第三章『鳥籠』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if》 · 長月達平 · 6458 字
1
少年睡眠時候的平靜模樣,彷彿陷入沉眠。
「————」
愛蜜莉雅盯着頭枕自己的膝蓋,睡入死亡深淵的少年。
眼瞼周圍有着如碳一般的濃濃黑眼圈,這訴說着少年眼中的睡眠不足,以及使他無法睡眠的殘酷環境。
「又一直沒睡的樣子」
「沒辦法。這孩子如今的立場,已經沒什麼空閒休息了。那是會偶爾想來向莉雅撒嬌的啦」
愛蜜莉雅用手撫摸着他的額頭、睫毛。見她對睡着的人爲所欲爲,飄在空中的帕克常常的尾巴卷在腹部嘆了口氣。

環視一圈愛蜜莉雅的『私人房間』。
房間是白色的。
牆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和睡牀是白色的,傢俱和窗簾都是白色的,屋裏的一切都統一是白色的。
其中,愛蜜莉雅穿着的薄睡衣也是白色的,堪稱病態。
這個房間,是愛蜜莉雅所能自由活動的範圍。——被監禁在鳥籠之中。
不過愛蜜莉雅自己也很猶豫,這能說得上是監禁嗎。
「現在莉雅你還在生這孩子的氣?」
「……不、清楚」
帕克的問題讓愛蜜莉雅遲疑回答。
不是難以啓齒。只是,不知道自己心裏怎麼想的了。
一開始當然是很生氣,現在還想和好。
彼此之間都沒有道歉與接收道歉的時間。那個時候的事情就這麼心照不宣地用時間沖淡了,如今得過且過。
「但是,我還在生帕克的氣。瞞着我偷偷做好了準備把我拉出來」
但是,這個願望還沒說出口,就成爲夢話消散了。
「變成了那樣……」
其中最大的原因在於拒絕了參加王選候補的集合,結果,導致參加王選的權力被否認。同時這也意味着,愛蜜莉雅的後援羅茲瓦爾·L·梅札斯邊境伯的失勢與他自身的崩潰。
聽從指示,弗雷德莉卡推着餐車踏入了主人的房間。
他來到愛蜜莉雅這邊,對自己在房間外做什麼一個字也不提,僅僅是結結巴巴地說着自己的辛勞,然後將命託付到愛蜜莉雅的膝蓋上。
聽說弗雷德莉卡·鮑爾曼之所以能被結社僱傭,是因爲結社代表『肅清王』傳說中的情婦——愛蜜莉雅的懇求。
弗雷德莉卡收拾掉會客室的無頭屍體,把弄髒的絨毯換了,然後爲『萬魔殿』的傭兵們準備餐飯。
傷害、剝奪,遭人怨恨,卻如此膽小,經常看他瘦回這樣。作爲負責餐點的人而言看起來很不舒服,但就是想吐也不能吐出來。
對帕克的回答沒錯。愛蜜莉雅,是對少年感到憤怒的。
然而,愛蜜莉雅除了在這裏接納依靠自己的少年的淚水,看着他沉溺於一時的安穩以外,沒有其他證明自己的辦法。
他們,沒怎麼說過話。
「結果,我什麼都沒能做到……」
「老爺,好了」
這或許是太天真了。這或許是太好騙了。
「現在的情況,肯定很不健康……」
只有弗雷德莉卡能負責這個,代表不會讓弗雷德莉卡以外的人做的食物放入口中。但這完全不會覺得光榮。
「————」
「……昴你個,笨蛋」
主人的用餐,必須由弗雷德莉卡親自送去房間。
「……真的,嚇到了。因爲」
如此難以相處的人,這世上一定不會有第二個。——從這角度講,他或許和羅茲瓦爾能很合得來。
看到活人變成屍體的過程,弗雷德莉卡自身的自卑也是一個原因,她緊咬銳利的牙齒,壓抑住自己因爲憤怒顫抖的內心。
以魔獸爲發端的騷動,最初犧牲的少女是雷姆。而因爲她的死遭受懷疑的是正好暫住宅邸的外來人少年。
——拋起硬幣結果是背面,僅僅如此便足以殺人。
這位少年,看起來只剩皮包骨。喫的並不差,大多是精神上的原因。
說着,主人揮了揮手錶示毫無興趣,那些都是散落在房間地板上,胡亂塗寫的文章。
「——老爺,打擾了」
就這樣,看着孩子般哭鬧的少年,愛蜜莉雅忘卻了怒火。
然而——,
主人如此異常的做法,讓弗雷德莉卡無法隱瞞厭惡的感情。
人性上爲人所唾棄,但頭腦卻有着極高的價值。
創造一個沒有歧視的世界。
那之後,她便被扣上項圈,在這裏作爲女僕,被自己的憎恨對象所驅使。
只有愛蜜莉雅一無所知,醒過來就發現自己被關在了白色房間裏,成了籠中鳥——。
「抱歉啦。但是,沒辦法。總不能把莉雅交給那種狀態的羅茲瓦爾吧?把人拉到危險的地方和立場上,本人卻變成那樣也太不負責任了。這點上,僅考慮到莉雅的安危的話,這裏正好」
——自己大概,是很期待的。
少年經受不住懷疑,逃出去了。而雷姆的姐姐拉姆追着少年也跑了出去——一直,沒回來。
「————」
乍看之下,只是寫錯了扔掉的紙條,但這實際上,這就是結社的財源——肅清王所帶來的無數神祕的一角。
衆多的鎖打開的聲音與倨傲的命令許可了弗雷德莉卡入室。
即便如此,愛蜜莉雅也不覺得自己內心堅定到能夠對孩子般苦難,最後嬰兒一樣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加以斥責。
身爲半精靈,愛蜜莉雅稚拙地希望能夠構建出生不決定人生的地方與環境。
所以帕克同意了悄悄把愛蜜莉雅帶出羅茲瓦爾邸,毫不猶豫地脫離了王選,並不吝出力藉助結社。
結果,愛蜜莉雅就像是被撤去了梯子一樣,無所作爲不戰而敗。
決定魯古尼卡王國下一代國王的王選——在這場戰鬥中,愛蜜莉雅慘敗,而且還是不戰而敗。
明知道沒人能做到,卻還是如此警戒,這超過了慎重更如膽怯——醜陋到令人蔑視。
他所說的衆多知識的一角,吸引了在野的有能之士。
——不參加王選,造成這個命運的原因在於房屋傭人少女的死。
這狀態非同尋常,哪怕是不諳世事的愛蜜莉雅也知道。
「————」

2
「……我的願望是」
考慮中,弗雷德莉卡利索地準備好了用餐。
「我和這孩子都不想讓莉雅碰上危險」
「老爺,這些地上的書還是和平時一樣?」
於是,少年只會在求救的時候來到愛蜜莉雅這邊。
以前主人的這份功績被讚頌的時候,弗雷德莉卡聽到他這麼自言自語。而說這話的時候,他完全沒有笑出來。
愛蜜莉雅周圍的世界開始崩塌,說不定就是從他開始的。
房屋四角放着衆多書本,而且沒有分門別類,而是將拿到手的書隨便地塞在了一起,這對喜歡整潔的弗雷德莉卡而言難以忍受。話雖如此,主人十分厭惡他人的整理打掃。
愛蜜莉雅以爲這位回來的少年已經死了。
主人嘀咕着,眼中似乎在盯着別的什麼地方。
「……嗯。啊,拜託了。有人能看懂的話就讓他看吧」
不知爲何準備的用餐有兩人份。
自己究竟是造了什麼孽,要受到這種對待。
而這願望的初衷,解放愛蜜莉雅的故鄉——救出在艾日奧爾大森林化作冰雕沉眠的夥伴,也做不到了。
那一天,宅邸充滿了白色的冷氣,弗雷德莉卡認爲自己也被背叛的大精靈奪去了性命,然而,不知爲何在這裏醒來了。
一見到人,黑髮少年便不斷重複超脫常理的決斷——但是,這或許是命運的惡作劇,他有着數個前所未有的想法,有着開拓文化的才幹。
『這個時候用現代知識套路地開了無雙,有夠好笑的』
少年隨口一言一步登上常人所無法理解的頂點,有能之士門就此耿直地檢討、議論、才終於得到了一項理論。
這算是全身心的信賴嗎,還是打從心底就沒把人放在眼裏嗎,怎麼理解看愛蜜莉雅,而愛蜜莉雅沒能得出任何一邊的結論。
總之,在引發大量不幸的時候,同時帶來大量的幸福,正是這位黑髮主人的惡毒之處。
少年帶着軟弱的表情,帶着因爲不安與恐懼疲憊不堪的表情,帶着遠比現在難看的表情,掙扎着,哭喊着,前來向再會的愛蜜莉雅求救了。
只是,對於會來自己這裏的少年,對於這十天一次的約會,愛蜜莉雅心裏清楚。
他口中所說的是至今爲止從未有人見過,從未有人發現,從未有人知曉的知識與文化,算是入口,算是終點。
少年來愛蜜莉雅這裏,頻度上是十天一次。
結果,這帶來了莫大的利益,將一無所有的少年捧上了大惡黨頭目的地位。
「這些,或許沒什麼用。……引擎之類的又不懂。果然,還是食物方面的最好弄嗎……」
在一成不變的無力感折磨下,本應不在的少年前來迎接渾噩度日的愛蜜莉雅了。
「與其繼續在無法獲得任何庇護的宅子無爲地待下去,還不如回森林,但莉雅連這也不行。一開始受到密信的時候我也真的嚇到了」
恐怕,是怕被別人在房間裏做什麼手腳。
「進來」
瓦解,恐怕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說到底,這職責交給弗雷德莉卡並非出於喜好或是信賴。只是,確實弗雷德莉卡不會做這種蠢事而已。
知道雷姆的死因是魔獸的詛咒,已經是在附近村子的傷亡蔓延,無法挽回的失誤接連而來以後了。
魔獸騷動的結果,羅茲瓦爾沒能把握挽回的機會就此失勢。愛蜜莉雅也沒能宣佈參加王選就此不戰而敗,宅邸的狀況每日愈下,一步步地步入無人期望的崩壞。
「用純粹的運氣決定他人的命運……這是當自己神嗎?」
簡單點說,就是愛蜜莉雅沒有表示要參加王選,身爲後援的羅茲瓦爾失去了其資格,愛蜜莉雅陣營在發揮其陣營的作用前就自我瓦解了。
絲毫不顧忌這邊的情況,不作任何說明,離開的時候回來的時候一句話都不帶,還突然把自己拉出來。
但是,愛蜜莉雅也理解,自己沒資格責備帕克的判斷。
「————」
除此之外的時間,他一直在拼命掙扎,不惜犧牲睡覺時間。
所有的萊單都是兩人份,用多一倍的餐具盛着,擺在桌子上。然後,所有盤子裏的食物弗雷德莉卡都要喫一口,試毒也是她的工作。
主人的房間與整棟建築奢華的裝潢和裝飾截然相反,除了寬闊程度以外十分樸素,換言之就是毫無人情味的枯燥房間。
就是那時候。
下毒倒是沒考慮過。但要問想不想,還是想的。
「弗雷德莉卡,用餐。你先咬一口」
只是,對弗雷德莉卡而言,女僕的工作佔據了人生的大半。教導自己的人,與其有關的人,想到這些,就不想這麼亂來。
「那麼,先退下了,有事請隨時吩咐」
「嗯」
主人不喜歡用餐時候旁邊有人。
因此,準備完畢後弗雷德莉卡看差不多了,就離開了房間。
這一天,正要離開房間——忽然,目光停住了。
桌子上擺着結社成員的名字。
而名字的一旁,放着一個硬幣。
瞬間,明白其中意義的弗雷德莉卡背後湧上藏不住的恐懼。
「老爺——」
「弗雷德莉卡」
轉過頭打算喊主人的弗雷德莉卡,發現空虛的黑瞳正盯着自己。

那空虛的黑暗,讓弗雷德莉卡不敢呼吸。面對她,主人緩緩靠近桌子,合上了翻開的名簿。
然後,拿起旁邊的金幣,放到拇指上,
「——正面」
輕聲一響,拋棄的金幣落在她的左手上。接住硬幣,確認了正反的少年向着弗雷德莉卡微笑道。
「是正面,弗雷德莉卡。——你弟弟和祖母,都平安了」
「——啊」
「出去。在我說可以之前不許進來」
弗雷德莉卡沒有回主人的話,像人偶一樣點點頭。
「帝國的項圈……是要你適度誘導昴兄來爲自己國家爭取利益吧。那種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知識,比起魯古尼卡和古斯提科,也還是卡拉拉奇和波拉奇亞那邊更容易接納」
「塞兄你根本藏不住事的啊。這不讓我知道了你完全沒和波拉奇亞帝國切斷緣分嗎?」
「那個人?姑且,是『九神將』之一……在最強級別的忍者哈利貝爾先生面前,被發現也不稀奇」
僅僅懷揣着劍客的驕傲,寒暑與刀劍相伴。
——密使傳來聯絡,塞西爾斯單眼合攏,仰望明月。
3
「如果那是要你殺了昴兄,那爲了阻止你就不得不一戰了」
然後,淚水上湧,熾熱的水珠染溼臉頰離開了房間。弗雷德莉卡隨即捂着臉跑了開去。
「那麼,怎麼辦呢。站在我的角度」
「和平時一樣,除了閣下以外,只要老大說殺就去殺」
「————」
說到這,塞西爾斯露出滿面的笑容,向哈利貝爾言道。

「這要看密使送的什麼內容了」
「塞兄、塞兄,我的事就談到這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哈利貝爾手指夾着菸袋,吐出紫煙,頭髮在冰冷的夜風下飄動。
「誒,四大精靈!我認識一個,和那種東西話根本講不到一塊兒去。能解決這種事……難道,老大其實比我想的要強……」
無論採取什麼戰鬥方式,貪圖勝利的人便是戰士。
「和昴兄相遇的時候,在卡拉拉奇的角落稍微出了點事。那牽扯到了四大精靈……然後昴兄把那事解決了」
塞西爾斯也清楚,否認是沒有意義的。
宅邸的那每一天,與不可愛的後背,可愛的後背,困擾的主人度過的那每一天都如此遙遠——那段時光,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要是不說,可能會很麻煩。其實」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一直就很奇怪了,哈利貝爾先生爲什麼這麼忠誠老大?我是因爲閣下的命令,也沒什麼純粹的忠誠」
隱身被看破的哈利貝爾撓撓頭,走近態度無謂的塞西爾斯。
「對對,我都忘了。是說剛纔密使送來的內容啊」

「不是不是。別用這種好戰的角度去看。怎麼說呢……雖然不知道解決的直接辦法,但就是那個。昴兄偶爾會出現的異樣先知。就是那個,那種感覺」
就這麼扭着頭,扭着身子,長髮拖至地面。
「塞兄,你是不是比我這個忍者還像暗殺者?」
不過,哈利貝爾望着夜空中的殘月——,
哈利貝爾困擾地笑容在塞西爾之的指摘下笑意更深。
塞西爾斯豎起彎下的身姿,撥開摩擦地面的頭髮。然後,腰間刀鳴,向後一步飛躍,
作爲忍者,作爲暗殺者,在哈利貝爾的面前還望塵莫及。不過,若是正面決勝,哈利貝爾比不上塞西爾斯。
「那麼,我和密使的會面正好被你抓了個現行,你怎麼辦?要在這裏和我拼個你死我活?」
塞西爾斯會協助結社的陰謀,正如其所說,是波拉奇亞皇帝的指示。不過,皇帝也知道塞西爾斯的脾性,並沒有下達具體的指示。因爲說了也記不住。
他本就不擅思考。塞西爾斯沒什麼學歷,人生與學習無緣,窮極一生,雖說也不過二十年,僅僅專注在一件事上。
那應該是出於對於萬事未雨綢繆的方式,從膽怯中衍生出來的武器。而塞西爾斯尊敬,認同強者。
塞西爾斯搖頭擺手謙遜道,坦誠了自己的外行。
「但是,哈利貝爾先生不應該早就知道這事?」
「報恩」
「我是屬於劍客的,所以希望對方同樣是劍客,那才更燃」
「沒錯沒錯」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讓塞西爾斯不掩喫驚反問道。聽起來或許會像是在貶低人,但哈利貝爾並沒有這麼理解。
「本來我會協助老大就是閣下的命令。當然,被老大這麼一釣就傻傻上鉤了也不是假話」
「吶,哈利貝爾先生,你怎麼想?」
「那能告訴我嗎?」
哈利貝爾說那是異樣的先知,但塞西爾斯不這麼認爲。
回望走過的人生,對於這種紛雜的事務真的只想敬而遠之。
被這麼直言會爲了主君不惜性命戰鬥,塞西爾斯點頭道「是哦」。
塞西爾斯收回出刃的刀,聽到哈利貝爾的解釋閉上了一隻眼。
感覺有些能夠理解,又有些難接受,因爲塞西爾斯自己在某種層面上對身居老大的少年有所評價。
「唔,內容啊」
「——搞嘛呀,那麼大方的就來搭話了,這不搞得我躲躲藏藏的很丟人了嗎」
城堡——萬魔殿的陽臺上,野獸忍者從月光下空間的影子中浮現。
「哪裏哪裏,言過其實了。因爲,像是一直潛身水裏,在身體裏藏毒,用影子裏現身這些,我都做不來」
「嗯,嗯嗯,嗯嗯嗯—」
「剛纔偷偷摸摸過來的跑腿是誰?」
爲何,會變成這樣。
塞西爾斯把手深入和服的袖管,肯定了自己是間諜。
指示,塞西爾斯的職責說白了就是——,
「是啊,已經可以了。反正,我又不是在懷疑哈利貝爾先生。和帝國不同,都市國家的頭頭各種機關算計……這比說是受誰指使更讓人信任」
「——。那位大人,做過於哈利貝爾先生有恩的事情?」
從懷裏取出菸袋,點上火叼在嘴裏,吸入紫煙,再吐出。
「——殺死原邊境伯的兇手被查出來了,王國打算動真格來摧毀結社了」
回答完,只見哈利貝爾不知爲何消沉了垂下了肩。這讓塞西爾斯不解,然後一拍手「啊」的一聲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