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兄姐的補給線
《重啓人生的千金小姐正在攻略龍帝陛下》 · 永瀨さらさ · 2.6萬 字
「……我記得給過你忠告,要你放着他別管的,里斯提亞德?」
深夜,吉兒等人在小心翼翼不被別人發現哈迪斯的狀態下,帶他到龍騎士團的辦公室,艾琳西雅看着他們一行人如此說道。里斯提亞德回答:
「誰教我不小心找到他了,沒辦法啊。」
「你是特意去找他的吧,還敢說。」
「皇姐,妳也覺得這個少女很可疑吧?既然龍帝結婚了,不管對象是不是小孩子,她都是龍妃。紅龍既然會以那麼對等的態度看這個少女,能想到的理由只有這個了。」
艾琳西雅與站在哈迪斯身邊的吉兒對視一眼後以手托腮。
「我原本打算假裝沒發現這件事的。最重要的是,哈迪斯本人看起來沒打算來這裏吧?」
因爲里斯提亞德不斷怒罵,害吉兒與哈迪斯來到這裏前都沒有好好說到話。雖然吉兒他們以「既然被找到了,就先去談談」的方式說服他,於是哈迪斯不甘不願地跟過來了,但像個孩子般將臉別向一邊。
「陛下。」
吉兒拉拉哈迪斯的衣角,他才終於開口:
「……因爲什麼都沒有辦法做吧?艾琳西雅異母皇姐雖然能指揮龍騎士團,但身爲她後盾的諾以特拉爾公爵並沒有支持我,里斯提亞德也是同樣狀況。嘴上說是盟友,背後卻遭捅一刀,我可不願意。」
里斯提亞德擺出苦瓜臉。艾琳西雅苦笑着。
「反正到夏天前,無論哪一方都不會有大動作。既然如此,不如等我的魔力恢復比較好。」
「你的魔力被封印的事是真的嗎?」
「是啊……要除掉我,現在可能是好機會喔?」
哈迪斯揚起嘴角,盯着里斯提亞德和艾琳西雅。
「不過在那之前,皇叔極有可能先自取滅亡呢。」
「什麼意思?」
剛剛爲止都靜靜聽着對話的艾琳西雅反問,哈迪斯露出感到無趣的眼神往斜上方看。
「在這個國家用天劍的真僞騙人,龍神是不可能容許的。只是這樣而已。」
「里斯提亞德,不要草率發言。」
「這、這樣啊……哈迪斯,你的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吉兒看向里斯提亞德的視線,讓他懾服似的倒抽一口氣。
聽到吉兒提高音量阻止,哈迪斯眯起眼睛。有時他會露出這種毫無情感的冰冷眼神。
「皇姐都這麼說了,我們回去吧,吉兒……吉兒?」
「艾琳西雅皇姐也是,謝謝妳願意放過吉兒。」
「你們要跟隨陛下,還是假皇帝?」
「那麼除了我以外,陛下有同意其他人踢您或踐踏您嗎?」
「——如果拒絕妳呢?」
「我……我沒事……習慣……我已經……習慣……!」
「您明明都在做些會被踢或被踐踏的事情,請別抱怨了。我並沒有要陛下舉兵打仗的意思,只是希望您能夠跟哥哥姐姐好好地談談而已。」
「你剛剛不是自己說吉兒是龍妃了嗎?」
「陛下偶爾會說出惹人厭的話呢,爲什麼啊?」
「……擔心……我……?」
「這裏是諾以特拉爾公爵的領地,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好了,話就說到這裏。時間也晚了,大家各自回到該去的地方吧。」
「請恕我直言。艾琳西雅殿下、里斯提亞德殿下,請兩位助陛下一臂之力。」
說話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頭與一陣粗魯的敲門聲同時響起,在所有人分心的這瞬間,艾琳西雅扭轉身體,從吉兒的手中逃脫,拿起桌上的拆信刀抵住吉兒。
哈迪斯最終還是沒有拉里斯提亞德的手,自己站了起來。里斯提亞德感到意外地眨眨眼,看了看自己那隻沒被回握的手。
「里斯提亞德殿下也是,明明緊緊跟着我是因爲急切地想找到陛下,請不要忸忸怩怩地說那些藉口了!這樣只會讓事情變麻煩。」
「你們要做什麼?」
趴在地上的哈迪斯眨了眨眼。吉兒從他的背上移開腳,雙手交叉抱胸。
「真不敢相信你會這麼正常地跟我說話。」
臉色恢復後的哈迪斯站起身,向吉兒伸出手。
需要知道的答案只有這個。艾琳西雅額頭冒出汗水開口:
艾琳西雅的臉色明顯變了,她的手緩慢地繞到身後拿武器,在那之前,吉兒以現有的所有魔力踢向地面。
認爲這麼一喊就能傳達給他們,有可能太天真了。但彷彿心電感應般,卡米拉擋住出入口並將箭架在弓上,齊克的劍尖也已經對準了里斯提亞德。
「犬?妳對我們的皇帝沒有更好一點的比喻嗎?」
「哎呀,別亂動,皇子殿下。我可能會手滑喔。」
里斯提亞德看着帶哈迪斯到沙發上坐下的齊克與卡米拉問道。
看到她抬頭挺胸地如此說道,里斯提亞德難以言喻地表情閉上嘴,艾琳西雅則不斷眨着眼,生硬地向她點了點頭。
「那是當然。」
「不過,哈迪斯本人怎麼說呢?他不想被人從背後捅一刀吧?很不巧,我和艾琳西雅也是同樣的想法,我們也不想被哈迪斯從背後捅一刀。」
士兵壓抑着顫抖的聲音說道,艾琳西雅瞪大了雙眼。
「兩位既是陛下的手足,同時也是這個國家的臣子,放任假皇帝任意妄爲下去,並不是兩位的本意吧?」
「還有什麼事?」
「陛下是警戒心很強的人!就和不習慣與人相處的大型犬一樣!」
「我是個服從妻子的男人,但這次的事我沒打算退讓。就算妳打算和在貝魯堡的時候一樣,提高人們對我的崇敬也沒用。」
「天真的人是您,艾琳西雅殿下。如果我對外說出陛下在這裏,您認爲事情會變得如何?這裏還能夠繼續保持中立嗎?」
現在沒辦法穩定控制力量,壓制上過於粗暴這點,讓她心裏感到愧疚。
「……原來如此,難怪他們會想牽制我。」
「那兩個人是我的部下。因爲之前聽說需要龍妃騎士。」
哈迪斯小心翼翼地反問。被他以期待與不安的眼神看着的里斯提亞德,眉間皺得緊緊的。
原本要繼續回話的里斯提亞德遭到艾琳西雅制止。
「……總而言之,先站起來。」
「妳說什麼?」
「——你妹妹在帝城裏吧,還是不要做出與皇叔爲敵的舉動比較好。謝謝。」
「你這……」
「我的陛下沒有那麼軟弱。」
「妳這種說法的前提,好像是我被踢或被踐踏會很高興,也太奇怪了吧?」
「……」
「陛下,不可以。」
差點將心中的話脫口而出的里斯提亞德,帶着奇怪的表情停住了。因爲光是帶不情不願的哈迪斯過來,就已費盡千辛萬苦,所以沒有心力讓他換裝。
聽到艾琳西雅允許士兵進入的許可,吉兒慌張喊道:
「我可不像陛下那麼好說話,不會就此放過您們的。」
突然從敵對中解放的里斯提亞德,雖然一副心情複雜的表情,但也沒聲張,只是靜觀其變。
「我纔沒那麼好心,反正放着不管也會全部解決——我要回去了。」
「不是很可愛嗎?沒關係的,就當作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說話一樣就好!請先好好地說出您的擔憂吧!」
「皇姐!喂,哈迪斯,這是想幹嘛!」
「……你說點什麼吧!」
「還有,對陛下說話請再溫和一點。」
「若真想平穩度過這情況,妳應該把我抓起來,利用我作爲對付陛下的人質纔對。」
「來吧,快點回答——」
「但我承不承認是另一回事!你找這麼小的孩子當對象,到底在想什麼?難道是做了什麼奇怪的交易,還是受到威脅了嗎?」
「吉兒。」
聽到里斯提亞德生氣地大吼,哈迪斯露出一臉麻煩的樣子回道:
「格奧爾格大人——不對,是帝國軍放火燒了近郊的村莊,我們收到這樣的報告!」
「妳纔是,對待我的態度偶爾會很奇怪啊!我確實說了會服從妳,但可沒同意可以隨意踢我或踐踏我!」
「里斯提亞德殿下並沒有帶兵,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陛下喔。這表示他很擔心您。」
因爲吉兒如此堅信,所以沒有看向哈迪斯的臉。而她不容許一點沉默,加強手的力道壓制艾琳西雅。
「喂!少說這種噁心的話。我只是認爲,再這樣鬥爭下去——」
「齊克、卡米拉!」
「好了好了,到這裏來,陛下。我們來照顧你。」
「也別想用魔力製造騷動。在救兵抵達前,我就會讓你的頭和身體分家。」
吉兒知道哈迪斯露出不悅的神色打算反對,所以故意忽視他。
「好了,快點喝水。」
「小孩子比較會說正確的道理,這種事很正常。不過,如同哈迪斯剛纔所說,我們有各自的立場和難處,現實狀況沒那麼天真。」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皇姐!」
「卡米拉、齊克,把陛下藏起來!」
「陛下,抱歉了!」
哈迪斯看着他伸出的手,沒有動作。他並不是猶豫,而是正在觀察對方。
「這是妳的功勞吧,吉兒,謝謝妳。」
看着轉過頭如此說道的吉兒,里斯提亞德閉上了嘴。
艾琳西雅察覺到吉兒的視線,歪頭看着她。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呢,吉兒是我們龍騎士團中很被看好的學徒。我從現在起,會當作自己沒有見過你。」
「說具體一點。」
「請做出選擇,艾琳西雅殿下。里斯提亞德殿下,您也是。」
「團長,您醒着嗎?有緊急狀況!」
必須採取暴露療法了。吉兒沒有回應哈迪斯伸出的手,而是往前踏出一步。
抓住喫驚不已的艾琳西雅的頭,並將她的手腕扭在背後制伏在辦公桌上,只花了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吉兒踢飛艾琳西雅的短劍,使它在地上滑動撞到牆邊。
里斯提亞德輪流看了吉兒與哈迪斯,眉間擠出無數的皺紋,接着將手伸向哈迪斯。
「謝謝您爲我們擔心,里斯提亞德殿下。不過我是憑自己的意願決定與陛下結婚的,所以請放心。艾琳西雅殿下也是,請不必擔心。守護陛下與帶給陛下幸福,都是我身爲妻子的使命。」
艾琳西雅整理了稍微凌亂的衣領,看向她的部下。
「你也要這麼做,里斯提亞德。哈迪斯說得沒有錯——不過說真的,很高興能看到你平安無事。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麼穿着圍裙就是了。」
說完想結束對話的哈迪斯準備離去,吉兒緊跟着用腳一掃,趁他失去平衡時,一腳踩在他的背上。
「對,我想起來了!你這傢伙跟那孩子結婚的事是真的嗎?」
卡米拉把哈迪斯推入從天花板上垂掛而下的長窗簾後,在他與齊克並排形成人牆的同時,士兵進入辦公室。吉兒鬆了一口氣。
正用弓箭瞄準的卡米拉開口,讓里斯提亞德咂嘴。齊克的劍尖仍指着他的脖子說道:
然而,考慮到各自的立場而形成的結果,不正是吉兒看過的那個未來嗎?
里斯提亞德的臉頰一邊抽動,一邊繼續說道:
「叫妳的部下退下——進來。」
「……話說回來,那兩個人又是誰?」
「——就是,那個啦,我是認爲你會平安無事……但你看起來很不錯,真是太好了。」
艾琳西雅果然還是打算以矇混的方式迴避問題。光是以情勢的分析和方針沒有錯這點,要說服她很困難。里斯提亞德雖然想說什麼,但似乎找不到適當的說詞。
「聽說是因爲收到藏匿假皇帝的情報……其他狀況還不……」
陽臺窗戶突然「砰」地一聲巨響打開,打斷了士兵的報告。
強勁的風吹進房間裏,伴隨龍拍打翅膀以及鳴叫的聲音。里斯提亞德向外一看,喫驚得眼球都要掉出來。
「布倫希爾德!你爲什麼……羅薩也在,還有其他的龍……」
「我出去一下。」
從窗簾中走出的哈迪斯簡短說道。把龍叫來的人是哈迪斯。吉兒慌忙地說:
「陛下,我也要一起去!」
「等等,哈迪斯。」
出聲叫住他的人是艾琳西雅。聽到她喊出的名字,讓前來報告的士兵眨了好幾下眼。
哈迪斯眯起眼睛轉過頭。看到哈迪斯露出的些微敵意,不禁使吉兒緊張得手心出汗。
「妳打算把我抓起來嗎?」
「不是,我也要去。這是我們領地的問題。」
「我也要去喔,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
臉色不好的異母兄姐所說的話,讓哈迪斯一瞬間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但他立刻瞥開視線,只說了句:「隨你們。」
他們各自乘坐自己習慣的龍,所以艾琳西雅與里斯提亞德坐在自己的龍背上跟在後面。
而哈迪斯與吉兒則坐上從紅龍身後戰戰兢兢探出頭的綠龍身上。然而龍帝乘坐的綠龍卻拋下其他的龍,帶着驕傲的模樣颯爽地飛在最前面。比綠龍的位階還要高的羅薩和布倫希爾德都不敢追過牠。
艾琳西雅和里斯提亞德能夠確信哈迪斯就是龍帝,一定是過去曾看過許多次這樣的情景吧。
「村莊遭到燒燬不是因爲陛下的錯喔。」
騎在龍身上幾分鐘後,吉兒對一直靜默的哈迪斯說道,原本筆直地盯着前方的哈迪斯對她眨了眨眼,接着立刻搖了搖頭。
「嗯?是的。」
「但我是龍帝。」
那是拉維帝國軍。而且黑龍圖騰,代表皇帝直屬的軍隊。
「……皇兄他是在你從邊境回來之前,因爲詛咒之類的原因而死去的最後一個皇太子。當其他皇子捨棄皇位繼承權逃離的時候,他選擇不逃避去面對這件事。他說那是自己生在拉維皇族該負擔的使命……我對於擁有那樣的哥哥感到驕傲。」
「你是龍神的代打,交給你了。」
說起剛剛的事,吉兒纔想起自己威脅了艾琳西雅。
里斯提亞德轉過頭,不過他的表情很平靜。
「我就知道你會那麼說。我也想繼續討論這件事,哈迪斯,但我有條件。」
「妳這安慰也太早了吧?」
「先安排他們到諾以特拉爾堡壘城市進行保護吧,皇姐應該會行動……」
來回兩趟後,火勢終於完全撲滅。接着就是艾琳西雅與里斯提亞德的工作,他們對一同前往村莊的龍騎士下達指令,確實地掌握救援村民與現場狀況。
「沒錯,哈迪斯,她是克雷託斯的第一王女,是以象徵和平的手段——也就是,她提出希望能與你締結婚姻。」
被他徵求意見,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但不能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我知道喔,妳會那麼做都是因爲我。」
雖然姿勢有點辛苦,她還是伸長了手摸摸哈迪斯的頭頂。哈迪斯低下頭輕聲笑了出來。
「皇姐他們有他們自己的苦衷,那些苦衷跟我們個人之間的感情好壞無關,有太多阻礙。我們當然也想好好相處……從背後被捅一刀這件事情,並不是單純地諷刺或比喻,是真的會發生的現實。」
哈迪斯沒回話,只是以視線催促艾琳西雅繼續說下去。
「但我不是要說這個……妳說了妳的我沒有那麼軟弱吧?」
「剩下的交給我,我們先回去一趟,有話要跟你們說。」
艾琳西雅往並肩站着的異母弟弟靠去,像是在意四周狀況般壓低了聲音。
綠龍「喀」地大大張開嘴巴。在這令人難以置信的瞬間,牠從上空朝着村莊燃燒的火源處吐出了藍色火焰。里斯提亞德臉色轉爲鐵青。
哈迪斯一副被挫了銳氣的表情,里斯提亞德見狀笑出來。
「——我四處打聽了消息。聽說來到村莊的軍隊舉着深紅色布料並印有黑龍圖騰的軍旗。」
「你在幹嘛!」
聽到哈迪斯只有簡短的提問,里斯提亞德稍微喫驚地睜大眼,隨後搖了搖頭。
「大家都獲救真是太好了……不對,一點也不好,田地都燒燬了啊。」
當善後工作逐漸告一個段落的同時,夜空也開始翻起白肚。
「那可真是個有趣的玩笑。」
吉兒無法動彈。即使知道哈迪斯並不會同意這件事,她也無法再次拉起剛剛放開的那隻手。
哈迪斯這下似乎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了。但里斯提亞德也背對着哈迪斯,看不見他的表情。可能是故意不想被看到吧。
「要加上皇兄的稱謂,我可是比你大兩個月,說很多次了。」
「不對,這是——水的……火焰……?」
「但是,如果試着努力還是不行,我會給陛下摸摸頭。」
「雖然受傷的人很多,但因爲聽到外面吵着要求把你交出來,所以沒有因爲太慢逃脫而死亡的人。現在大家不知道該怨恨引起這件事情的你,還是執行這項行動的皇叔,這是個非常巧妙的安排。」
艾琳西雅話說到一半,一瞬間以於心不忍的表情看了吉兒一眼。吉兒眨了眨眼,聽見她接下來說的話,才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
「……你的祖父——萊勒薩茨公爵會反對喔!」
「對、對不起……我擅自行動,而且還威脅了陛下的姐姐……」
只是沒想到結果竟然是禁斷的兄妹之愛。
哈迪斯像在整理思緒般慢慢地說着,吉兒便靜靜地專心聽。
「我知道,不必特別提醒——我能動用的只有自己創立的龍騎士團而已,如果這樣也可以,就追隨你。」
哈迪斯放開牽着吉兒的手,追着里斯提亞德往前走了一些。
「我有一個人要讓你見見。在皇叔製造出假皇帝的騷動之前,有個人來投靠我,並且留在我這裏……」
哈迪斯呼喊了現在也還在他體內的龍神,並拍拍他乘坐的綠龍的頭。
「滅火就讓我來——拉維,借我力量。」
「那說不定就是皇叔的計謀。」
哈迪斯放開繮繩,摸了摸吉兒的頭安慰她。即使沒有人操縱,龍還是筆直地往前飛。
(既然如此,她爲什麼會對陛下提出婚約……難道跟我當時相同,婚約只是個幌子嗎?)
「我不是在想這些,我在思考妳剛剛爲了我對皇姐所說的話。」
「……嗯。」
即便如此,她仍然是一名宛如天使,任誰見了都會受她的魅力擄獲的少女,整座城堡中——不,整個國家都愛戴她。吉兒第一次見到她時,也被那聲打動人心的「吉兒姐姐」瞬間激起了保護欲。儘管傑拉爾德凡事以妹妹優先的行爲讓她感到寂寞,她還是認爲保護妹妹這方針是理所當然的。
要說吉兒在心裏留下過什麼心靈創傷,除了那個人的名字外沒有別人了,聽到那名字讓她僵住了。
天色開始變亮,可以清楚看見村莊的模樣。燒燬的房屋、在露天空地上接受治療的村民——這狀況可不能說活着就是萬幸這種話。
「即使如此也不是陛下的錯,錯的是做出這種事的人。」
「這個是鼓勵。請不要輕易認輸喔,因爲你是我的陛下。」
「如果是我——不,就算只有我自己,也會追隨哈迪斯,皇姐。我已經決定了。」
「我去北側進行救援,請皇姐下達滅火的指示!」
「嗯……就是啊。反正我好像經常會在觀望的位置……」
猶豫後還是隻想得到那麼回應的哈迪斯,點了點頭應聲。里斯提亞德露出看着笨拙弟弟的眼神,微微地笑了,不知這樣的他,是否和過世的親哥哥很相像呢?吉兒想像着這個不管在過去還是未來她都不認識的人物。
「留在我這裏的人是菲莉絲•迪亞•克雷託斯。」
哈迪斯與吉兒則在不妨礙後續工作又不起眼的地方,牽着手靜觀這一切。
吉兒知道他想努力,因此只在原地看着。
「現在的問題是皇姐。雖然只是傳聞……但我聽到了奇怪的情報……」
「……聽說他們喊着要村民把你交出來,同時到處放火。」
「那個,不過……如果陛下出手阻止,我還是會住手的!」
那時真不知道自己爲何那麼說,吉兒抬起頭看着哈迪斯的臉。
里斯提亞德嘴裏那麼說着,聲音卻在顫抖,想必是因爲悲傷吧。
「不過,如果是妳所說的話,我認爲就算那樣,我們說不定也能相處得很好……妳說呢?」
「別說傻話了,保護帝國纔是萊勒薩茨公爵家的工作。如果連這件事都無法做到,那還不如毀滅好了。況且……我皇兄死去的事,並不是你的錯。」
看着面無表情繼續等着聽後續的哈迪斯,里斯提亞德帶着難以啓齒的表情說出追加的情報。
「……受別人喜歡也被需要,還真是可怕呢。」
「里斯提亞德。」
那支軍隊本來只聽令於哈迪斯,無論事情經過如何,看來現在帝國軍落入格奧爾格手中了。
「你怎麼那副表情?我可沒有墮落到看見現在這種情景還能默不作聲。」
里斯提亞德愕然地觀望眼前的情景,喃喃地說道:
聽到里斯提亞德如此宣示,艾琳西雅面有難色地嘆氣。
哈迪斯稍稍抬起下顎,脣角劃出弧線。
「——哈迪斯、里斯提亞德。」
「你不是拚命說要我喜歡上你嗎?可不要事到如今才感到害怕啊。」
「……這就是龍帝的力量啊。」
「是不是能和大家相處得好,我不知道。畢竟如同陛下所說,事情發展並不是只有關係到自己,也會牽扯到彼此。」
「不會做到那樣……不對,他本來就是爲了找碴而做出這種事,確實也該做出那樣的假設比較好——我先回去說服皇姐吧!」
彷彿在驗證提高音量的吉兒所說的話,從龍的口中吐出來的藍色火焰,正在撲滅村莊剩餘的火勢。水的火焰宛如雨水般落下,逐一澆熄有如紅色怪物的火焰。
「我知道,那是給其他人的警告,讓他們知道藏匿我就會是那個下場。那應該是爲了不讓我有盟友,還有積極找出我的所在地而經常使用的手段吧……有猜到他們遲早會那麼做。」
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疲憊,不過腳步很堅定。
「皇姐!她是——」
接收有隱匿哈迪斯嫌疑的村民。「接着格奧爾格會尾隨過去。」哈迪斯在陰影處說道。里斯提亞德面露難色。
「所以如果你無法成爲比我皇兄更加優秀的皇帝,我是不會原諒也不能原諒你的。我個人的想法就只有這樣,你最好謹記在心。」
她帶着期待與信任的心情說出口的這番話,讓哈迪斯稍微沉默後,似乎又笑了起來。
率先來到他們面前的,不出所料,是里斯提亞德。
菲莉絲•迪亞•克雷託斯。當吉兒是傑拉爾德的未婚妻時,也只見過數次。是個體弱多病、一年當中有大半時光都無法下牀的少女。
「龍……居然會吐出水的火焰……」
雖然不後悔,但心中稍微感到不安。事到如今——真的是事到如今纔想到,若哈迪斯認爲自己是凡事都會以武力解決的女孩,而感到無法置信該怎麼辦?
哈迪斯對艾琳西雅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在村莊的火勢完全撲滅前,不斷在上空來回盤旋。
哈迪斯這個回答,絕不是艾琳西雅想聽到的,她皺起眉頭。里斯提亞德也顯得不知該如何回應這狀況。
艾琳西雅背對着正在爬升的太陽朝這裏走來。
她的拳頭緊握起來。吉兒不認爲傑拉爾德會同意這件事,再說她自己更加不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嗯,說得也是……在那邊。」
(提出婚約……和陛下的?)
「有死者嗎?」
哈迪斯的視線看去的彼方有火焰竄起,正火紅地燃燒着。跟在斜後方的里斯提亞德喊道:
田地燒燬就無法確保足夠的糧食,若沒了糧食,不是餓死,就是被迫離開習慣的土地生存。
吉兒一行人回到諾以特拉爾的堡壘城市中,各自稍作補眠並打理好之後,在太陽昇到最高點時,前往龍騎士團士兵宿舍,在艾琳西雅的辦公室集合。
哈迪斯穿着沐浴後換上的正裝坐在接待客人的長型沙發上,畢竟接下來要隔着桌子坐在對面沙發的人物,可不好穿着圍裙相見。
而艾琳西雅亞現在正去請那個人物過來。
「你想怎麼做?」
坐在吉兒身邊的里斯提亞德問道。哈迪斯只扼要地說:
「沒有怎麼做,我的妻子是吉兒,沒有比吉兒更適合當龍妃的人了。」
「你的後宮還空着吧?克雷託斯的王女如果嫁過來,就不可能讓這女孩成爲比皇后地位還高的龍妃,但要讓克雷託斯的王女當我們帝國的龍妃更是不可能的事。假如只是克雷託斯的普通魔女就算了,她是個大魔女啊!」
說到這裏,里斯提亞德看了吉兒一眼。坐在兩人之間的吉兒眨眨眼回看他。
「聽說這女孩也是克雷託斯出身的……妳現在幾歲?」
「十歲,菲莉絲王女殿下比我小兩歲。」
里斯提亞德雙手交叉抱胸,背靠在沙發椅背上。
「這年齡差在政治婚姻上是不稀奇……不過哈迪斯,你真的有打算跟這女孩結婚嗎?」
「不是打算,是已經結婚也接受拉維的祝福了。」
「……等等,我怎麼沒聽說,有這件事嗎?」
「那就表示你之前都沒有好好聽我說話。」
無法反駁的里斯提亞德低吟着,這時敲門的聲音響起。
守在出入口的齊克與卡米拉看向吉兒,在吉兒點頭後,他們打開門。
「抱歉,久等了。」
艾琳西雅推着輪椅進來。輪椅上坐着的,是一名年紀比吉兒更小的少女。吉兒感受到里斯提亞德驚訝地屏息。
吉兒也輕輕瞥了她的身影。
「那麼哥哥就會去擊潰格奧爾格大人吧。不爲別的,就是爲了我。」
「妳身體那麼虛弱,年紀又還小,居然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喂,哈迪斯!」
她的年紀雖小,但聽起來如銀鈴般令人憐愛的聲音從圓潤的粉色嘴脣中吐露出來。水汪汪的天藍色眼瞳依次看向每一個人。
「既然妳已經設想那麼多,那我也明白地說吧。皇叔引發的事,我懷疑是克雷託斯——也就是妳的王兄所策劃的。」
傑拉爾德那種過度保護的行爲,還有周遭把她當蝴蝶或花朵細心的養育,並不是因爲她的身體虛弱,而是因爲她是未來會成爲容器的少女,如果這麼想呢?不過按照菲莉絲所說的,就表示傑拉爾德知道妹妹是女神的容器而對她隱瞞這件事。
艾琳西雅出聲阻止,哈迪斯一點也不在意地站起身,還順道一把抱起吉兒。菲莉絲則平靜地反問:
「……妳不生氣嗎?」
哈迪斯無視菲莉絲的問題,準備快速離開辦公室。卡米拉與齊克以視線詢問吉兒該怎麼做,但吉兒一時也無法判斷。
里斯提亞德表現出佩服的模樣,試探性地接話。但菲莉絲似乎問心無愧而不爲所動。
「菲莉絲殿下不反對我和傑拉爾德王子的婚約嗎?」
「我認爲那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若不那麼做,紛爭只會一直反覆發生吧。」
「我知道妳。哥哥有說要和妳結婚,雖然被妳逃婚了。」
確實,在吉兒是傑拉爾德的未婚妻時,菲莉絲並沒有做過爲難她的事,倒不如說對她非常親近。是個既可愛又溫柔,還很聰明的孩子。
「他是龍騎士團的學徒吧?說他是克雷託斯王女的隨從是怎麼回事?」
如此說道的菲莉絲緩緩將手往前伸。
「請說成是我在阻止他。我並不清楚哥哥參與這次的事件到什麼程度,但是,假如是哥哥煽動格奧爾格大人,只要我出面就一定會停手。哥哥絕對不會允許我成爲失敗者的未婚妻,這就表示,他不會讓哈迪斯大人成爲戰敗者。」
「陛下。」
到了十四歲就會成爲女神。因爲自己先看到拉維與哈迪斯的互動狀況,而完全沒有想過容器的自我可能會遭吞噬。而且即便沒有演變成那樣,女神還是能操縱十四歲以上的女性。
(女神容器的適任者。可能性最高的,非克雷託斯的王女莫屬了。)
「我思考了現在各位的狀況與我的狀況,還有解決未來事態的最好的方式。身爲女神容器的我與身爲龍帝的哈迪斯大人結婚,應該就能圓滿地解決事情。您也明白吧,哈迪斯大人。女神的目標是歷代的龍帝——而現在這個時間點不是別人,就是您。」
吉兒忍不住試探地問下去。菲莉絲燦爛地微笑回答:
「我身邊的人什麼也沒告訴我,所以這件事我並沒有辦法確定。但是,現在知道了。我身爲女神的容器,在滿十四歲時,就要面對不是被操縱就是自我遭吞噬的命運吧。正如同歷代的王女所面臨的事。」
「是好鄰居,我們是鄰國啊,里斯提亞德大人。」
「那麼哈迪斯大人打算往後要怎麼做呢?」
「假若能接受菲莉絲王女的提案,我會很樂意考慮成爲哈迪斯的盟友。因爲這是能在犧牲最少的情況下解決事情的方法。」
「不過呢——」展現王女神情的菲莉絲成熟地停頓一會兒,環視所有人說道:
「妳是不可能嫁給我的。」
對於里斯提亞德抱持疑惑提出的問題,菲莉絲毫不遲疑地回答:
說實話,現在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菲莉絲的話到什麼程度纔好了。
「您說得沒錯。在哥哥追着吉兒小姐到貝魯堡的幾天後,我趁他不在時從國內逃出來的。哥哥現在恐怕正在到處找我吧。」
「……但如果克雷託斯王國或傑拉爾德王子並不是皇叔背後的指使者呢?」
當年滿十四歲就會遭女神吞噬的事若是真的,確實值得同情。那與女神無關,而是就個體而言。哈迪斯因爲把菲莉絲與女神視爲相同的人而對她不屑一顧,是否多少有點反應過度了?他似乎無法妥善地做出判斷。
勞倫斯沉穩地點頭回應,但里斯提亞德還是維持嚴肅的表情。
「如同里斯提亞德大人所說,哥哥若是格奧爾格大人背後的指使者,那麼哥哥就會立刻從格奧爾格大人那裏抽身才對。」
「那麼,我更不懂妳的提議了。妳打算跟妳的王兄對立嗎?」
「我……」
「艾琳西雅大人、里斯提亞德大人、哈迪斯大人——還有,妳是吉兒小姐吧。」
「這件事……我是明白啦……」
菲莉絲一點也不介意,繼續說:
「若願意接受我的提案,我必定會說服哥哥——或者說,製造出他不得不接受的狀況就可以了。例如,由我先公佈與哈迪斯大人的婚約。」
眼前這名少女,究竟是揹負成爲女神的容器這個悲慘命運的少女呢?或者是與女神同謀,準備得到龍帝的頑強少女呢?
即便是現在,她對吉兒的態度也完全感受不到一點惡意,從展現的氛圍、理解能力與舉止看來,完全不像是個只有八歲的少女。人們奉她爲完美的王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聽見菲莉絲微笑着說出的這些話,里斯提亞德的表情彷彿正看着不可思議生物。艾琳西雅開口插話:
「至於原因,那孩子自己最清楚。身爲女神克雷託斯的後裔,最有可能成爲女神容器的女人要與龍帝結婚?開什麼玩笑,那麼做不就正中了女神的下懷嗎?」
不能就這樣被牽着走,吉兒如此心想,握緊在膝上的拳頭。
(說得也是,就像拉維大人和陛下擁有不同的人格,女神和容器也會是不同人格……就算菲莉絲殿下是女神的容器,只要與女神的想法不同,就會變成那樣啊。)
原本一直保持警戒的吉兒,感受到一股突如其來的震撼。接着是內心逐漸升起的認同感。
(還是,他害怕如果接受了菲莉絲殿下會有什麼變化?)
「這對哥哥是個良藥。因爲王兄的個性,總是認爲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他的意思是,我是女神克雷託斯的容器。就如同哈迪斯大人看得見龍神拉維大人一樣。」
「承蒙殿下好意,要我不過於勉強自己,因此借了輪椅來坐。我並不是因爲身體不適,請大家不必擔心。各位好,初次見面。我叫做菲莉絲•迪亞•克雷託斯。」
心中臆測着的吉兒,喉嚨不禁嗚咽了一聲,眼中映着菲莉絲如夢似幻的面孔。
卡米拉與齊克反射性地舉起武器,開門的那個人瞪圓了雙眼舉起雙手。
(先不論菲莉絲殿下值不值得信任,她的提議並不差。)
「嗨,看來我的直覺沒有錯呢,吉兒•薩威爾。」
因爲空間分配的關係,輪椅自然被推到上座,但是少女一點也不緊張,雙手擺在腿部的蓋毯上,露出令人憐愛的微笑。
在一旁的哈迪斯想也不想地丟出這句話。看到他一點也不隱藏自己的厭惡,艾琳西雅比菲莉絲還着急。
「但是……那個,妳年紀還那麼小,卻要進行政治婚姻……這樣沒關係嗎?」
聽着菲莉絲平靜地說出這些話,里斯提亞德雖然無法理解,但知道不能打斷,於是沉思了起來。他若有所思地閉上嘴。沉默不語的艾琳西雅可能知道些什麼。
「等我嫁給哈迪斯大人後,能稱呼妳一聲姐姐嗎?」
「我明白您無法相信我的心情。但我們兩國間都流了太多血——也正因如此,現在必須阻止這一切纔行。若不那麼做,永遠沒有解決的一天。」
從準備走出去的哈迪斯懷中往背後看,菲莉絲以眼神制止了準備站起身的艾琳西雅。受到愛的女神庇佑的王女,只是如同花朵般微笑着而已。
「不過,照妳剛剛所說的內容聽起來,像是妳擅自做這個決定的。」
儘管感到痛苦,吉兒明白她提案的含意了。
菲莉絲對把話題帶回原本正題的里斯提亞德點了點頭。
「里斯提亞德大人,他是我剛剛所說,帶我來到這裏的隨從。勞倫斯,已經這時間了啊。」
菲莉絲嘻嘻地笑了。儘管舉止帶着成熟的氣息,如小鳥般的笑聲很討人喜愛。然而吉兒的表情卻顯露不快。
「怎麼會反對,聽說妳跟我年紀相仿,非常期待。原本以爲能多個姐姐,真是可惜。」
她用力搖了搖頭,甩開那個如影子悄悄攀附上來的想法。
正因如此,已經知道女神實際存在的吉兒更加明白。
「不必立刻答覆我沒有關係。雖然我並沒有太多時間,只是現在情勢緊迫的那一方是各位就是了。」
吉兒的腦中浮現了前部下的面孔。
這完全不像是受到愛的女神所護佑的王女會說出的話。難道正因爲是愛的女神,才道得出這樣的愛嗎?
吉兒的處決決定時——以及在那之前,傑拉爾德的行動指標都是菲莉絲。傑拉爾德的決定總是以不損毀菲莉絲的名譽爲優先。因此,假如哈迪斯與菲莉絲締結婚約,傑拉爾德就會以不讓菲莉絲成爲戰敗男人的未婚妻爲優先而行動。
「是的,如您所猜測,確實有人協助我。艾琳西雅大人也知道那個人,我很快會介紹他給各位認識。」
「最重要的是,皇叔應該就不會像現在那麼強勢進攻了。因爲他對於哈迪斯有兵力差異這個壓倒性的優勢就會消失。」
菲莉絲對從沙發上站起來的里斯提亞德說:
(在我知道那段關係時,是菲莉絲小姐過完十四歲生日之後了。)
「非常抱歉,我應該先敲門的。因爲時間到了,所以我來迎接您,菲莉絲王女。」
「……勞倫斯。」
「——果然是這樣啊。」
「因此,我所剩的時間還有六年——想趁這段期間,了結克雷託斯與拉維兩國漫長的恩怨關係。」
哈迪斯的身體虛弱,正是因爲龍神的龐大魔力對人類身體造成負擔。同樣地,菲莉絲的身體也很虛弱,這個巧合不可能是偶然。
「我也這麼認爲。」
若真是如此,那個禁斷的兄妹之愛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吧。
剪得整齊的柔軟髮絲是雅緻的亞麻色。那長長的睫毛只要每眨一下,都讓人以爲是蝴蝶在拍打翅膀。充滿清透感的白色肌膚,更顯現她的柔美。
「我想也是,太愚蠢。我要走了。」
那神情彷彿訴說着自己連逃離的哈迪斯都能原諒——那非常地讓人不快。
雖然只是里斯提亞德的直覺,吉兒在心中認同。而這個懷疑,菲莉絲竟然乾脆地接受了。
哈迪斯抿起嘴脣,只是斜着眼睛看她,並沒有回答。
「哈迪斯,先把話聽完再……」
即便還沒有完全理解談話中女神的容器之類的內容,里斯提亞德還是掌握了對話的脈絡,繼續引導出更多情報。
「你是誰?」
妹妹與女神,誰纔是他的對象呢?
最後被叫到的吉兒,忍不住看向菲莉絲的臉孔。菲莉絲露出天真的笑容回應她,並且搶先回答了吉兒的疑問。
「爲了這件事,身爲克雷託斯王女的妳,要嫁給哈迪斯?」
看到低喃自己名字的吉兒,勞倫斯眯着眼睛笑了。
「沒有愛也沒關係。因爲我的幸福並不在這裏。」
「要是那麼做,哈迪斯就免不了被責罵是出賣自己國家給敵國的皇帝了。」
看見菲莉絲垂下眼,哈迪斯閉上了嘴。里斯提亞德則一臉嚴肅。
在吉兒打算阻止而喊出聲後,在哈迪斯開門前,門先打開了。
(……等等,勞倫斯現在是傑拉爾德殿下的部下才對……)
「在說哪件事?」
「至少對於可能與克雷託斯聯手的事,必定會讓格奧爾格大人產生動搖。只要趁隙攻進去,就可能避免無辜的死傷,甚至可能和平地開城門投降吧?」
「承蒙艾琳西雅殿下的好意,我才能以這種方式學習與龍相關的事物。」
勞倫斯帶着厚臉皮的笑臉回答,並繞到菲莉絲的輪椅後方。里斯提亞德的表情明顯地感到不悅,然而也知道不該說出間諜這類的詞彙來形容,否則只會引來艾琳西雅瞪視和責罵。
「皇姐,我以爲有我的例子就該學到教訓了啊。」
「別那麼說。克雷託斯當然會尋找菲莉絲王女的所在處,讓他以學徒的身分在城鎮和士兵宿舍自由地四處走動,說不定就能察覺可疑人物啊。」
「請問和王女殿下已經談完話了嗎?」
艾琳西雅點點頭回應勞倫斯的確認。
「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抱歉花了那麼久時間。」
「那麼容我帶她回房間——啊對了,帝國軍好像也來這裏詢問是否有藏匿假皇帝了呢!而且聽說還順便發出聲明,預告接下來準備進行燒燬的地點和日期。」
艾琳西雅站起來,里斯提亞德的臉色也瞬間大變。菲莉絲表情憂鬱地問道:
「勞倫斯,你說的是真的嗎?若繼續進行燒燬行動,格奧爾格大人也會受到批判吧。」
「有趣的是,偏偏這種時候,不出面的龍帝反而會受到批判。這大概是所謂的明哲保身吧!而且預計燒燬的地方如果在自己的領地,諸侯一定會開始拚命展開搜索。這是個不錯的計策呢!因爲只要時間拖得愈久,情勢就會對他們愈有利。」
勞倫斯看似在回答菲莉絲的問題,其實擺明在挑釁他們。
(不過,他說的話完全沒錯。行動一開始已經慢了一步,如果再繼續袖手旁觀,即便最後陛下贏了,對往後還是會產生影響。)
未婚夫遭到奪走。那又如何,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若說誰能說服以全身表示厭惡與拒絕的哈迪斯,那非自己莫屬了。光是這點不就足夠了嗎?
「你認爲那麼說就能讓我點頭——」
「陛下,我們答應菲莉絲王女的提議吧!」
哈迪斯驚訝地看着吉兒。
吉兒從他的懷中跳下,認真地看着艾琳西雅。
「假如那麼做,艾琳西雅殿下就會願意爲我們調派龍騎士團吧?」
「爲什麼要那麼生氣呢?只要陛下不要自己說出答應婚約的事就好了。」
「就是這種時候才更要去。要繼續瞞着我是龍妃的身分工作,那樣比較好行動——」
「你不是習慣了嗎?記得呼吸啊,呼吸。」
菲莉絲眨着大大的眼睛。這個王女殿下理所當然地坐在周圍的人準備好的椅子上,對那個詞語似乎沒有概念。
「一旦滿十四歲,身體就可能遭女神佔據這件事也一樣。這麼說來,我的條件還比較不利。我絕對不會被女神操縱的時間只剩下四年而已。」
「咦?什麼時候的事?」
然而吉兒卻持續面向菲莉絲,篤定地說道:
那聲呼喚的語氣很溫柔。但哈迪斯的聲音中充滿了怒氣與嘲諷,連一直很沉穩的菲莉絲聽了都停下說到一半的話。
「我不會反對了。」
「吉兒一定會存活到最後的。」
「你真喜歡做些沒用的事呢,因爲這件事無論你同意或不同意,都不會改變。」
「所以呢?」
「這種時候還要去啊?」
然而,勞倫斯是傑拉爾德的部下,這意味着她的行動都會回報給傑拉爾德。而且她未曾說出任何與傑拉爾德敵對的言論,代表她本身並沒有與傑拉爾德爲敵的打算。
「然……然後——妳、妳出門小心……我等妳回來。」
因爲當哈迪斯被決定要跟疑似女神的少女締結婚約時,也不懂吉兒對他有何打算。老實說他甚至想,假如吉兒讓哈迪斯對她的期待達到那麼高之後才那樣隨手捨棄自己,不如扭斷她纖細的脖子好了。
菲莉絲合起雙手一拍,表示自己理解了。
只要退縮那瞬間,哈迪斯就會把自己的頭扭斷吧!吉兒如此確信。
遭狠狠瞪了一眼後,哈迪斯好像覺得尷尬而別開眼,但繼續說道:
那個對女神厭惡無比的哈迪斯那麼決定,應該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吧。
「我是指你和那個叫吉兒的少女結婚的事。我可沒記得同意過。」
「我不幸捲入戰禍之中,而哈迪斯大人保護了我。只要這樣,確實也能將克雷託斯拉過來成爲盟友吧。但唯一的困難是,王兄會不會認爲我被當成人質而生氣——」
「妳打算把我賣給這女人嗎?難道妳對這樣的劣勢感到害怕了?」
吉兒便交給卡米拉和齊克處理,自己留在原地。勞倫斯推着坐在輪椅上的菲莉絲從她身旁錯身而過。有一瞬間,勞倫斯的視線和她交會了,但兩人沒有任何對話。
「假若妳真的爲祈求兩國的和平,甚至願意考慮與陛下締結婚約,當然會幫忙說服他吧?」
「陛下在說什麼啊?那是我想說的話。」
「她符合陛下的條件吧?未滿十四歲、看得見拉維大人的女性。」
哈迪斯停下手邊的工作看向里斯提亞德,真心感到驚訝。
「爲什麼?」
「……」
「然後呢?」
「我要去做龍騎士團的工作了。齊克,走吧!」
「不,說起來她——」
菲莉絲冷靜地看着吉兒。這個年僅八歲如天使般令人憐愛的少女,是理所當然受到庇護與愛戴的女神後裔。
她氣勢萬千地走到哈迪斯面前,充滿氣勢地站着。
聽到哈迪斯直率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後,里斯提亞德用手指撫着眉間的皺紋沉默了一下。
等那兩人都離開後,才終於感到肩膀上的重擔卸下。卡米拉關心地溫柔拍了她的肩膀。
「請多多關照,菲莉絲王女殿下。」
不過她已經決定不會慣着他,所以就算臉頰稍微變紅也要藏起來。
那股驚人的威壓彷彿困惑地消失了。
「吉兒。」
這次纔不會讓你們得逞,吉兒那麼想着,並站到哈迪斯前面笑着說:
「我只是如實說明現狀而已。菲莉絲王女希望改善兩國的關係前來求助於艾琳西雅殿下。接着發生了假皇帝騷動,又碰巧與潛伏在諾以特拉爾郊區的陛下相遇,爲了紛爭感到憂心而向陛下提議合作。傳出一、兩個婚約的傳聞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真是太美妙了,好像童話故事。」
「是啊,所以請光明正大的挑戰,我都接受。」
那一點也不像被稱爲天使的那個少女會展露的微笑。但輕輕將眼睛眯得細長的微笑模樣,絕對無損她高雅的氣質,甚至顯得美麗。
吉兒忍受着背後傳來陣陣的威壓,讓自己保持看向前方。絕不能退縮。
但那是他太早下定論了。吉兒的答案超越了哈迪斯的預想。
艾琳西雅與里斯提亞德意味深長的視線所看向的目標,應該就是沉默的哈迪斯吧。
「那孩子把你照顧得很好——說實話,很多地方我百思不解,一個皇帝受十歲的孩子照顧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上次和王女對談的內容,也超越我能理解的範圍……孩子與大人的定義到底是什麼……?」
不過,也能明白他會擔心的原因。
因爲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圖,哈迪斯困惑地歪頭。里斯提亞德看了哈迪斯的打扮雖然感到痛苦,但並沒有提起這件事,繼續說道:
雖然吉兒現在因爲感知能力遲鈍無法肯定,但如果菲莉絲看得見拉維,一點也不奇怪。哈迪斯喫了一驚似的抬頭看向吉兒。
「那就這麼決定。要在犧牲最少的情況下打破事態僵局,只能那麼做了。」
最重要的,吉兒很清楚。六年後,吉兒被判處決的決定之快,正是經過長年的計劃形成。那一定是在她十四歲前就開始佈局。
「最喜歡陛下了!我會努力工作的!」
「吉兒小姐喜歡哈迪斯大人吧?」
「妳打算只使用菲莉絲王女的名義來解決事情啊。」
「今……今晚的晚飯是用奶油烤出焦痕的蒜香雞排、蒸熟的馬鈴薯和糖漬紅蘿蔔,點心是烤布丁佐鮮奶油!」
「……說法不對,應該說我贊成。」
「因、因爲是突然突襲……說什麼不會把我交出去……還有接受挑戰之類的,在、在大家面前說這些不會害羞嗎?」
「要是劈腿,我就把你全身用被子捆綁起來,吊在寢室的窗戶外。」
「這樣就好了嗎……」
轉頭一看,看起來呼吸恢復平穩的哈迪斯不知爲何把沙發當牆壁,躲在後面看着吉兒。
「——吉兒?」
「妳認爲需要會把龍帝讓給女神的龍妃嗎?」
「陛下,您說的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與其要說服陛下,不如讓菲莉絲王女獲得自由如何?」
「咦?……這、這個嘛……也絕對不會劈腿。」
「的確很帥啊!但是吉兒,我並沒有同意喔……!」
「但是菲莉絲王女殿下,我不會把陛下交給妳喔。」
吉兒把手指折得劈啪作響施以壓力,哈迪斯趕緊頻頻點頭。不懂複雜的少女心,只會像個孩子說任性話的丈夫,讓人感到心煩,於是吉兒轉過身。
「辛苦了,吉兒。妳實在太帥了呀!」
「我決定就算妳過了十四歲以後,還是要跟妳在一起。」
「是的,當然了。那麼勞倫斯,就按照那樣進行安排。」
當他走進龍騎士團的士兵宿舍中的廚房時,異母的哥哥突然說道:
「是誰害的啊!……反正,總之我贊成就是了。你該好好感恩。」
「這樣就好啦……」
「真的嗎?爲什麼?」
「那麼我差不多該失陪了。吉兒小姐也請讓哈迪斯大人休息吧,他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倒在地上了。」
唯一看透吉兒想法的勞倫斯,臉上則輕輕地浮現笑容。
「禁止你無故接近菲莉絲王女或找她說話喔!」
†
吉兒再次確認,菲莉絲露出可愛地笑容回道:
「沒、沒錯……那是當然的。」
(他說等我過了十四歲還是要跟我在一起。)
「啊,好。是老樣子的發作啊。」
哈迪斯看來像沒想過這件事的樣子眨着眼。而吉兒瞪着他:
聽到吉兒毫不留情的指責,哈迪斯緊咬嘴脣然後說:
「如果按照童話故事的發展,陛下與菲莉絲王女應該會互相吸引,最後完成婚約吧。」
「就是呢。啊,吉兒待在原地就好,不要過來。不然陛下的心跳會停的。」
里斯提亞德雖然嘴裏哼了幾聲但無法反駁,看來這大概是對吉兒的強韌給予的評價吧。
「——我明白了。」
「彼此彼此,真感謝妳的英明果斷,吉兒小姐。那麼,勞倫斯,我們也趕緊向本國聯絡,緊急將婚約的合約書準備——」
當吉兒回過頭,確實看見哈迪斯暈倒在地上。而齊克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熟練地安撫着他的背。
「你這……真的不懂嗎?那孩子是克雷託斯出身的,幾乎沒有靠山吧?她不可能只靠你的寵愛在皇室中生存下來,皇室可沒那麼好混。」
雀躍地往外走的吉兒,聽到部下說的話,在心裏吐了吐舌頭。
(真不愧是我的妻子!)
只有那麼一瞬間,菲莉絲的嘴角揚起了。
「你好像很煩惱?」
「和菲莉絲王女的婚約,我連傳聞都覺得討厭。」
「我明白了——這樣纔像是龍妃。」
「菲莉絲王女應該能夠替代我。」
真是太得意了~體內傳來一個沒禮貌的聲音。
『結果而言是很好沒錯……但小姑娘都盡做些會害我折壽好幾年的事……』
「明明是神,哪會有壽命。」
「喂,現在正在跟你說話的人是我。」
哈迪斯被輕輕戳了一下頭後回過神,里斯提亞德皺着眉認真地說道:
「你能跟龍神拉維大人對話這件事是真是假,我是不介意啦……」
「我也不介意別人怎麼想。」
「聽我說完。我要說的是,在跟人說話時別像那樣分心,不然對說話對象太沒禮貌了。」
哈迪斯從沒想到爲別人着想這點。
里斯提亞德彷彿要對睜大眼睛的哈迪斯訓話般,雙手抱在胸前繼續說道:
「如果想要讓祂加入對話,你就得把內容好好翻譯出來讓其他人理解。」
「……啊啊,嗯,原來如此。」
拉維似乎也沒有反駁的意思,安靜了下來。心裏甚至還覺得有點高興。
不知道拉維心情的里斯提亞德露出擔心的表情,從上到下打量着哈迪斯。
「還有,你如果能再像皇帝一點就好了,即便只是看起來像也可以。」
「現在不要讓人知道我是皇帝比較好吧。」
「就算如此,也沒有在龍騎士團裏當主廚的皇帝!而且龍妃還一如往常的以龍騎士學徒的樣子到處走動……唔,我們國家已經墮落至此了啊……!」
看着獨自嘆息的里斯提亞德,哈迪斯感到茫然。
目前雖然只是形式上,但已經準備好要進行合作,不過距離真正舉兵還需要時間。艾琳西雅以「正在調查中」回覆格奧爾格的詢問爭取時間的同時,對於燒燬村莊的行爲發出強烈批判的聲明。接着針對有領地預計遭燒燬的諸侯,以發出警告的名義聯絡,主導聚集物資與兵力的計劃。
只是在這期間,若被人發現哈迪斯在這裏就大事不妙了。然而,因爲里斯提亞德極度反對讓哈迪斯回到原本藏身的房子,不過又不能被看見——於是有了這樣的折衷方案。
「不能參加訓練是很痛苦,因爲身體會變遲鈍。不過洗衣服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吉兒如果知道我在這裏認真工作,也有其他人看得到,就不會懷疑我劈腿了吧?身體虛弱的克雷託斯王女殿下也不會來到這裏。」
「我覺得很好喝。」
「也不是那樣。啊啊,但我確實喜歡料理沒錯……」
即使沒有明說過這層關係,他還是看得很清楚。如此心想的吉兒聳聳肩。
哈迪斯點點頭,艾琳西雅笑着說了「這樣啊」大力地拍拍他的背。雖然非常痛,卻沒有任何不愉快的感受,心裏甚至有點暖暖的。
「被發現了啊。齊克不過來嗎?他是妳的部下吧?」
「是……是這樣啊。」
勞倫斯走到樹蔭下的洗衣場,拿出全新的肥皂給吉兒看。
勞倫斯喫驚地睜大眼後,臉上浮現苦笑,從口袋中拿出小刀將肥皂從邊角切了幾塊丟入洗衣盆中。
「所以,妳說的好消息是什麼?」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他很擔心你,現在也朝說服皇叔的方向行動的樣子。我告訴他,如果行不通,至少提供情報給我們。里斯提亞德,芙莉達也平安喔。」
「你就直說會幫忙就好了嘛!哈迪斯也沒問題吧?」
「——咦?」
哈迪斯知道里斯提亞德看了他一眼,是催促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於是試了味道後蓋上鍋蓋繼續說:
「那隻代表我是龍帝的妻子吧。」
哈迪斯的腦中不禁浮現了父親跌落寶座向他乞求饒命的模樣。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他只記得自己笑了。
「劈腿。」
「……啥?懷疑什麼?」
「我的志願是後方支援,所以這也是訓練喔!」
自己做的餅乾遞了一塊回來,這情景讓哈迪斯感到不可思議。現在自己正參與着哥哥姐姐的嬉鬧當中。
「你是哥哥,就當作沒辦法的事,別放在心上了。」
將剛剛拿回的熱水倒入金屬洗衣盆的吉兒,看了出現在鋪着石板地的洗衣場的那人物一眼,便收回視線。
「皇姐,不要在沒打招呼前就先拿啊。」
里斯提亞德以聯合訓練的名義叫來自己的龍騎士團,逐漸忙碌起來的全體龍騎士團都由他負責統領。
「若他與我們接觸的事被發現,出了什麼事就無法去救他們了。」
聽了哈迪斯的話,艾琳西雅點點頭。
「你要幫我的忙嗎?你的訓練呢?」
「才、纔沒那種事——沒、沒錯,在傑拉爾德王子的生日派對上……」
「你現在該不會打算說應該由你來當皇太子吧?」
吉兒因警戒而皺起眉頭,勞倫斯看到她的神情則笑了出來。
「總之,現在是緊急狀況,能用的資源都要拿來用。」
在哈迪斯點頭前,里斯提亞德明確地說道。當他們看向他時,只見他煩躁地一口接一口啃着餅乾。
「我明白了……不對,應該說逐漸明白了纔對。我該回去工作了。」
「我知道,絕望般的再清楚不過了!大家都會等着『一邊期待今天的午飯是什麼一邊打開食堂大門』的那一刻呢,真是太好了!」
「我不希望讓吉兒感到不安……因爲,就是……那個……上次的那個。那個……就是吉、吉兒……在喫醋……」
嗯,拉維點點頭回道。不過和女神本質相同的自己,在心中嘲笑着事情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只是現在不想做任何反駁。
「皇族所有人都平安無事,雖然禁止與外部接觸或外出,但皇叔把監視工作交給維賽爾,所以可能可以與他們取得聯絡。話雖如此,也沒有必要勉強聯絡。」
「這樣啊,她沒有感到害怕就好……那麼其他弟妹或是母后——皇妃殿下他們呢?」
「但妳也一樣是學徒啊。經常有人認爲女人就該洗衣服呢!不過這樣對年紀這麼小的女孩,實在太過分了。」
(如果能這樣下去就好了。)
那是原本打算要給吉兒的餅乾。有巧克力碎片、堅果,以及果醬夾心等不同種類。遞來的餅乾讓里斯提亞德詫異地眨眨眼,接着收下了。
在哈迪斯一口氣喝完水並深呼吸後,里斯提亞德誇張地聳了聳肩。
「而且她第一次見到你時,是在你晉見父皇的時候。那時不只是芙莉達,年紀比我小的弟妹看到那樣的場景,要他們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不只是見到你時那樣,她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大多都會害怕得躲起來。」
「那傢伙跟皇叔的女兒訂有婚約,他可是有皇叔作爲後盾,是斐亞拉特公爵的手下耶!」
「如果我總是待在房間裏,吉兒可能會懷疑。」
「芙莉達很膽小。」
哈迪斯攪拌着在大鍋裏燉煮的本日湯品,並將試味道的碟子交給一臉憂愁的里斯提亞德。
「妳可是龍妃。」
勞倫斯在樹蔭下,宛如試探着什麼般歪着頭。
「反正用了這個可以節省一點工夫,要洗的衣物只有那個籃子裏的而已嗎?」
「我並沒有參加那場生日派對喔。再說,妳並不是傑拉爾德王子的未婚妻,我可沒無能到會對妳展示手中擁有的牌。也就是說,妳在克雷託斯幾乎沒有機會知道我。」
所幸因爲龍騎士團人數增加,以及接收村莊遭燒燬的村民後,施膳處需要人手。即便如此,里斯提亞德原本還是很反對,不過因爲吉兒莫名其妙地主張:「陛下說不定能以廚藝將長相的焦點矇混過去!」讓哈迪斯與長相不相上下的好手藝在轉眼間廣爲衆人所知。從施膳處的助手開始到龍騎士團廚房長年僱用的資深主廚對他說:「之後交給你,我要引退了。」爲止,僅花極短時間,就晉升爲主導龍騎士團食堂的主廚了。
假設衝突正式爆發,里斯提亞德將會成爲先鋒率領龍騎士團吧。忽然意識到這件事的哈迪斯停下手邊工作,翻找了下方的櫥櫃。
就像以前你和我一起在士官學校被對待的方式一樣。她在心裏想着。
芙莉達是里斯提亞德在帝都的親妹妹的名字,應該只有七歲左右。
當心跳逐漸加快的時候,里斯提亞德半閉着眼遞了杯子過來。
「就算我不是女孩而是男的,也一樣會發生同樣的事。」
趁等待水溫降下來期間,吉兒決定做些伸展運動而開始拉筋時,勞倫斯背靠在樹枝長到能爲洗衣場遮陰的粗大樹幹上,對她開口:
「你手上拿的是哈迪斯做的?真是好東西,也給我一塊。」
「論身分優先順序而言是這樣沒錯!而且……算了。」
「拉維皇族全都聚集在騎士團的廚房裏,這是什麼情況?」
「妳果然知道我的事吧?」
「……沒什麼,只是不知道原來你那麼喜歡料理。」
哈迪斯正眼看着里斯提亞德。
「跟維賽爾聯絡上了。」
「……那倒是沒有錯……」
「勞倫斯,你剛剛也在訓練場吧?那不就都看見了嗎?」
吉兒對於他說的歪理感到不可思議,但還是用指尖在盆中攪拌起來。最近天氣變得暖和,所以水的溫度很難降下來。如果用現在的水溫直接洗,應該會傷到衣服的材質。
「我就收下吧,如果妹妹在會很高興的。」
不知爲何,里斯提亞德在看了哈迪斯後別開臉。
聽到親哥哥的名字讓哈迪斯將臉轉向艾琳西雅,她用力點點頭。
「嗨,今天沒有去訓練而是在洗衣服?」
克雷託斯國王現在將大部分的政務都丟給傑拉爾德處理,一年中有大半時光都在克雷託斯南方度過。他旁若無人的行徑,甚至被大家揶揄地稱爲南國王而非國王陛下,傑拉爾德爲此也傷透腦筋。而那個南國王建造的南方城鎮中,有一座充斥金錢與色慾的非官方所屬的後宮。勞倫斯美麗的姐姐就代替了母親,從家鄉被賣到南國王的後宮中。
(啊,原來是這樣,並不是因爲我是怪物,而是因爲我是哥哥啊。)
(就算他發現我是克雷託斯的人,爲什麼要現在對我說這些……)
「妳可以拿去用。我剛剛看到丟給妳洗衣工作的傢伙偷偷藏起來了。」
那件事,她曾在士官學校時期聽勞倫斯本人說過。
「哦,原來在這裏啊。好消息,哈迪斯、里斯提亞德!」
「水在這,快喝吧。」
「哼,那又如何。我和哈迪斯一樣……不,我比哈迪斯還討厭維賽爾。」
他確實也一直認爲那是沒辦法的事,然而里斯提亞德所說的「沒辦法」卻是不同的意思。
搬到龍騎士團的宿舍住,並隱藏身分在這裏工作。
「妳的反應真平淡,不會認爲他們很過分嗎?」
「我的姐姐啊,在克雷託斯國王陛下——克雷託斯南國王的後宮裏。」
「那是因爲維賽爾爲了當皇太子必須的後盾。這種事你也明白吧?」
「齊克正在訓練。身爲騎士團的學徒,那是應該的吧。」
「這給你。」
「這種東西得大家一起喫纔行,來,哈迪斯也喫。」
「聽到我說這件事的人,有兩種反應。不是因爲不懂其中含意感到佩服,就是感到同情。但妳兩者都不是,而是想知道我想試探什麼,等着我的反應。」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這句在心中冒出來的話,便直接說出口了。
「那麼你怎麼聽起來不是很高興?」
這下連艾琳西雅也出現在準備料理中的廚房。里斯提亞德嘆了口氣。
「妳果然知道些什麼。」
「啊啊,難怪我到處都找不到。謝謝你,真是忙了大忙。」
「我反對依靠維賽爾。」
「……這、這樣啊,她喜歡甜食啊,可是……」
聽說一旦進入那裏面就無法再活着出來,所以勞倫斯爲了從裏面救出姐姐,成了傑拉爾德的部下。原因是傑拉爾德爲了想導正因現任國王失職的執政而腐敗的王宮,打算儘早將身爲親生父親的國王從王座上拉下來。
里斯提亞德睜大雙眼,果然還是很擔心妹妹吧。他原本總是感到不悅的神情變得和緩許多。
哈迪斯想起她看向他時恐懼的眼神而閉上了嘴。里斯提亞德迅速打開袋子,拿出一片餅乾在他面前咬了一口。
「沒錯,接下來就是在臺面下進行準備,等着一次決勝負了。維賽爾也會一起朝那個方針行動。這樣你們都沒問題吧?」
他一步步逼近核心的話,讓她感到冷汗直流。
(幾乎不可能便表示還有一點可能……不對,我還是別再隨便說了,嗯。)
否則只是無端被他拿到話柄而已。不要挑戰贏不了的對手,這也是他的教導。
「然而,爲什麼我不是菲莉絲王女的部下,而是傑拉爾德王子的部下,妳知道原因嗎?」
吉兒忍不住抬起頭,當看到勞倫斯的視線時便發現自己遭到算計。
「妳用那種表情看我就是破綻了啊。」
「你的個性還是一樣惡劣啊!」
「喔,還是一樣。可以問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嗎?」
「啊——真是的,你有想說的話就快點直說!」
「我對妳很有興趣。因爲妳不但不屑傑拉爾德王子的求婚,現在又緊抓住拉維皇帝的心。」
被這樣直接地回答後,困惑使她的臉扭曲起來。
「……難道,你也對小女孩有興趣?」
「別對我說那麼沒禮貌的話好嗎?我又不是傑拉爾德王子或皇帝陛下。」
勞倫斯拐着彎指責那兩人,但表情柔和地繼續說道:
「該怎麼說明纔好呢……對了,現在繼諸侯們之後,也與維賽爾皇太子取得聯繫了。預計在召集一定程度的兵力之後,會公佈皇帝與菲莉絲王女的所在地點,說服格奧爾格大人投降。妳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如果維賽爾皇太子背叛我們,就全部功虧一簣了。」
「妳懷疑大伯啊?但聽說皇帝和親哥哥的關係很好。」
「我並沒有跟維賽爾皇太子見過面,最重要的是,我站在陛下這邊。」
既然站在陛下這邊,就只能期望對方也是同樣立場,不過她並不認爲事情會照着期望發展。
「既然站在皇帝這邊,妳對維賽爾皇太子——不,不只皇太子,艾琳西雅殿下與里斯提亞德殿下也有背叛的可能,妳隨時在思考這些事嗎?」
「請容我拒絕!」
「他說要牽制找隊長麻煩的人,用這個辦法最快,我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吉兒轉向勞倫斯,挺直了背脊。
「啥?我只想讓你成爲我的部下,當戀人什麼的,就算只是開玩笑我也不要。」
「傳聞?」
「的確,若讓皇帝震怒,那些傢伙應該就會遭到開除,不過就算那樣也是他們活該。妳的個性應該會說不希望他擔心吧?但是隱瞞這種事並不好。」
「……如果你願意成爲我的部下,我就把事實告訴你喔。」
在驚訝地張大眼睛後,勞倫斯的手放在嘴上說道:
「不小心就說出內心話了,對不起!總之,我會好好說明……」
「陛下。」

「陛下,你把自己關在裏面不是辦法啊,這麼做沒有意義吧?」
「你們果然認識啊……」
吉兒喫驚地大喊,齊克應了聲,沒有惡意的回答:
「這個理由已經很充分。好了,聊天時間結束,要開始洗衣服了,請你拿籃子過來。數量不是很多,我們趕快洗完吧。」
「我、我因爲……絕對不想讓妳不安,而當上主廚……沒、沒想到會這樣,太過分了吧?還是最、最重要的妳劈、劈、劈腿……」
「找麻煩?」
「到底是哪個傢伙讓妳這樣的女孩做出這種事?」
只是稍微牽制一下,勞倫斯似乎變得有點慌亂,他眯起眼睛。
「對對對,那傢伙就叫那個名字。因爲對象如果是我就太勉強了,那傢伙才十五歲,所以還可以……」
「果然妳跟我只有料理上的關係!」
哈迪斯在原地留下閃閃動人的淚水後,便逃也似的躲進旁邊的寢室裏了。看到這個宛如受到傷害的少女離場的場面,吉兒當場傻住,稍後纔回神。她敲了敲寢室的房門。
「你想去調查嗎?好像有不少人喔。」
「……難道妳打算放過我嗎?我並沒有想過能逃過一劫……總覺得心裏不是很暢快,居然被妳這樣的小孩擔心。」
這第二次的宣示,勞倫斯向後仰頭。
「我不想調查……」
而且在那之後,勞倫斯找了齊克,一個一個找出衣物的主人,並叫到隱密處教訓了一頓。至於齊克在隱密處對那些人做了什麼,心知肚明就好。
不過在那天晚上,當吉兒從躲藏的家來到位於艾琳西雅和里斯提亞德居住的上級軍官宿舍,進入哈迪斯的房間準備進行報告與打招呼時,發現丈夫正抱着膝蓋坐在房間角落。
「你們不要光在旁邊看,快來說服陛下——啊,門沒鎖……」
確實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聽說妳有一個在交往的男人,對方是個龍騎士學徒的少年……」
卡米拉嘆了氣,齊克則事不關己的吹着口哨。
「這、這是怎麼回事?」
「啊~太好了,吉兒。陛下你看,吉兒來了唷!看吧,我就說沒有問題。那種事情只是傳聞啦。」
「……咦,就這樣?」
無論如何,對於打算萬一有什麼狀況就踢飛對方,還有不擅長在事後善後的吉兒而言,實在幫了大忙。畢竟她認爲倘若被哈迪斯知道是最麻煩的。
「天哪,真是修羅場啊……」
「難不成我現在正在被耍嗎?……知道了,衣服我來洗吧。」
喫了一驚的勞倫斯用手捂住嘴。
「真是麻煩!」
吉兒以充滿敵意的氣勢極力否決,讓勞倫斯百思不得其解地笑出聲來。
「不,請等一下,那個戀人難道是勞倫斯嗎?」
「沒錯呀?」
吉兒強而有力地斷言後,勞倫斯的臉頰抽了一下。
這是他們重逢後,勞倫斯第一次變了臉色大聲怒吼。到底是什麼事讓他那麼震驚?吉兒看着雙手認真地思考着。
「不,去做吧!去教訓他們吧!這已經不是找麻煩的程度了!」
「……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這——」
「不過若是對陛下出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哈迪斯的臉從被子中出現,並轉向她。看到他擔心的眼神,吉兒眨了眨眼察覺到一件事。
她心臟漏了一拍,身體變得僵硬不已,勞倫斯因此笑了。真是夠了,被他單方面地玩弄實在讓人火大,於是吉兒也笑着回覆他:
「吉兒,對於真心在玩的對手可不能鬆懈喔。」
「我和勞倫斯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這件事說到底,是因爲我被找了一些無聊的麻煩……」
「不要,我不要聽妳的藉口……唔!」
「……陛下,怎麼了?」
「對,就是這個。在我看來,妳彷彿知道事情會變成那樣,我就是對這點非常有興趣。」
吉兒將手指放入水面,水變成溫水了。她脫下鞋子打着赤腳等待,勞倫斯一臉無法釋懷,拿起裝着衣物的籃子時——表情變得嚴肅。
「啊~吉兒確實有這個特質呢。」
「不管到哪裏都有變態。好了,請快點倒進來這裏,我不想一個一個跟他們計較。」
「他做的料理很好喫!」
「聽誰說的?」
「十歲和十九歲的修羅場真是驚人。」
「假如陛下知道我被找麻煩的事,不就可能會難過得哭出來嗎?或者可能會開始往執行恐怖政治這種奇怪的方向走。不過不管怎麼樣,你知道要安撫他有多辛苦嗎……!」
「啥?」
「勞倫斯那傢伙也說自己很擅長料理喔。」
儘管不知這話是真心的還是玩笑話,但勞倫斯蹲下來,捲起袖子,拿起洗衣板開始洗衣服。最後,吉兒只有幫忙換水而已,他沒有讓她碰到任何一件衣物。
「你做不到吧?那我們就不要繼續彼此試探了。畢竟你爲了姐姐,還是得回到克雷託斯纔行吧。所以我並不知道你的事情。」
「……如果妳願意接受傑拉爾德王子的求婚,我就能成爲妳的部下嘍?」
「不、不是那樣,陛下!請冷靜!」
「妳居然那麼討厭他,那位王子殿下真是太失敗了。不過,若妳願意回克雷託斯,可能還有商量的餘地……對了,不如來當我的戀人如何?」
哈迪斯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彷彿在地上爬,吉兒愣住了。
「要把妳勸回克雷託斯,我得先抬高自己的身價纔行呢。」
勞倫斯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臉色,問了再明顯不過的問題。
「我、我在食堂聽到的……有人受他威脅,說妳是他的戀人,不準對妳出手……我、我問了齊克,他說就當作事情是那樣……!」
「咦?」
「不可能喔!我才十歲耶!而且話說回來這件事——難道那個笨蛋打算找我麻煩嗎!」
「放心吧!我在洗的時候會用力搓,把它們全部洗出洞來。」
「真是麻煩?妳剛剛說了麻煩?」
原來如此,部下沒有對哈迪斯說明事情發生的原因又看好戲,看來是因爲她沒有找他們商量的報復。
部下們不負責任地從旁插嘴。正當她準備怒斥「別扇風點火當好玩」時,哈迪斯的雙眼瞬間變得淚眼汪汪。
這就是那個吧,難道是家家酒嗎?吉兒的表情變得若有所思,卡米拉的手指繞着頭髮,一邊將頭髮纏在手指上,一邊對吉兒說:
「請不要說傻話了,陛下要是知道,事情就不得了了。」
「……只是開個玩笑卻遭到全力否定,真受傷啊。那個皇帝到底哪裏讓妳那麼喜歡他?」
但是他的視線充滿了不信任。
勞倫斯以極度不悅的神情嘀咕道。吉兒用力搶過他手中的籃子,把髒污的衣物全部倒入洗衣盆中。
「我並非所有事都會懷疑喔!只是一邊讓事情不變成那樣,一邊跟隨陛下而已。」
「那當然一定有喫過……不是那樣,陛下,事情不是那樣……對了,我最喜歡的就是陛下做的料理了!」
「他做的料理好喫這點好!」
吉兒疑惑地歪着頭,哈迪斯維持抱膝的坐姿靈活地把身體轉過來。
「反正只要會做料理的男人,不管是誰都可以吧?我是這樣聽說的!」
「……這些……不是男性的內褲嗎?」
「……我說妳,他那麼沒用到底哪一點好?」
被呼喚的那團被子稍微扭動了一下。
「在做這些之前,妳至少該向皇帝說這些事。如果妳覺得不好對他開口,也可以向艾琳西雅殿下說——要不然我幫妳去說也可以。」
「……我沒想到妳會那麼說呢。」
「不是那樣,你聽好了……」
反省過的吉兒,輕輕地推開寢室的門。哈迪斯從頭上蓋着被子,在牀上縮成一團。牀邊只有檯燈是點亮的。
「妳、妳喫過其他男人做的料理了嗎……嗚!」
——若換成哈迪斯被找了無聊的麻煩,在吉兒不知道這些事的時候,自己和其他女性把事情解決了,當她知道後,心情又會如何呢?
「他們……讓妳……洗這個?」
「說不必要的話只會把事情搞得更復雜,最後辛苦的還是隊長。話說回來,沒有先跟我們商量是妳不好。」
(這傢伙在這種地方居然這麼紳士啊。)
「對。」
哈迪斯身旁的卡米拉聳了聳肩。
大概會因爲哈迪斯受人幫助而感到感謝吧。然而事情並不會這樣結束,因爲她希望自己能幫他,或希望他至少能找她商量,心中一定會充滿這種任性的心情。再甚者,如果她聽到他爲了處理被找麻煩的事,和那個幫忙的女性傳出交往的傳聞呢?
「……陛下,請現在立刻把我捆綁起來吊在窗外。」
「爲什麼突然那麼說?」
「因爲如果換成我被做了同樣的事,我就會把陛下吊起來!還會用力甩來甩去!」
「好、好像意外地很有趣……不對,找麻煩的事怎麼樣了?」
「對、對了,找麻煩。我想過了,如果陛下和我一樣……」
如果被找麻煩得洗其他女性的內衣……
「……只能殺掉了……?」
「等等,吉兒,妳的表情好恐怖!而且不清楚妳說話的邏輯,感覺更恐怖了!我、我感受到妳有反省的意思了,那個、是我太不成熟,對不起。」
看到哈迪斯端正地坐直,吉兒喫驚地搖搖頭。
「陛下沒有不對!是我不該沒有確實聯絡跟報告!」
「沒有啦,我也有點壞心眼——其他的男人,總是會有辦法解決的。」
「什麼……?」
會有辦法解決是打算怎麼做?正當她歪着頭思考時,忽然被抱起來。
「我動不動就想向妳撒嬌,真是壞習慣。」
吉兒坐到哈迪斯膝上,在微弱的光線中,金色的眼瞳正對着她微笑。那是凡親眼所見都會受蠱惑的夢幻之色,雖然美麗,又有被捕捉住的感受。
「對不起,告訴我吧,會好好聽的。」
哈迪斯用出乎意料成熟又溫柔的語氣那麼一說,原本自我反省的愧疚以及對假想敵的怒意都不知跑哪兒去了。
那些情緒消失後,留下的只有奇妙的害羞與尷尬,吉兒只能把自己的額頭靠近哈迪斯肩膀附近,藏起臉。
「……真、真的不是很嚴重的事耶?」
而讓她感到欣慰的是,聽完被找麻煩的事,哈迪斯說出:「看來只能殺了他們……?」這個和吉兒一樣的結論。夫妻兩人的思考方向相同,非常令人高興。
——在這些事之後,便收到維賽爾皇太子指定祕密派遣援軍的接收地點與日期。
不過,從哈迪斯手中搶下菜刀的里斯提亞德,也對吉兒的隱瞞斥責一頓,艾琳西雅則一臉歉意地說:「因爲是規定……」請她提出不擅長寫的報告書,體驗到了一連串不近情理的事情。
「那個……只要有節制,陛下可以一直向我撒嬌沒問題喔。」
「唔……如、如果我老實說,陛下會維持現在禮儀端正的狀態嗎?」
「那、那個……是沒錯。我反省過了,但……那個,可以重新來過嗎?從陛下懷疑我劈腿,又哭又生氣那邊開始。」
「爲什麼?我爲了不讓妳感到困擾,可是好好地遵照禮儀端正自己的行爲。」
「哪裏不是很嚴重?妳都跟我以外的男人傳出緋聞了。」
「當然——發生什麼事了?」
「所以,我想要維持現狀聽妳說出原委。」
「擁有柔軟的思考力證明妳很優秀。但是吉兒,敵人未必會如願對妳的方針上鉤喔。因爲妳改變作戰方針的原因,只是因爲『這樣下去會輸』而已。」
「妳不是說不要過於縱容我嗎?」
這個臉上露出純真笑容的男人,一定知道吉兒心裏動搖了。明明知道卻又假裝沒有發現。
那個禮儀端正的敵人不但沒對自己改變作戰的方針上鉤,自己還一五一十地吐露發生的事。這簡直就是審問,不,是拷問了吧。
「作、作戰方針改變了。」
吉兒在內心咬緊牙根,試着做最後的抵抗。
一語中的,完全無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