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戀Q與Q殺,偵察敵Q
《重啓人生的千金小姐正在攻略龍帝陛下》 · 永瀨さらさ · 1.9萬 字
吉兒並沒有被邀請至領主貝魯侯爵的城堡中,而是當作客人軟禁在強化成要塞的港邊某處。克雷託斯王國因爲面海,而將部分的港口打造成軍港,軍港中有拉維帝國的北方師團駐守,因此將她安排在這裏。另外也聽說因爲蘇菲亞反對吉兒入城才如此安排。
哈迪斯尚未醒來,這個皇帝陛下來路不明的未婚妻所說的話究竟該不該盡信,應該讓現場不知如何是好。順着千金小姐任性的理由,便將吉兒安排在皇帝管轄的軍港中,保留對她的處置。加上儘管吉兒是個孩子,但是皇帝搭的船遭到襲擊,她又是其他國家的人,必定會先懷疑是否爲間諜。
根據偷聽到的消息,他們似乎還得先確認哈迪斯是不是真的皇帝。因爲哈迪斯應該還沒有從克雷託斯王國回來,他不在預定歸國的時期回來似乎引起了疑慮,所以得向帝都確認。
(真是可疑啊……)
哈迪斯是否真的是皇帝,向蘇菲亞確認不就知道了嗎?
即使已經知道今後的歷史發展,還是讓人感到非常可疑。
不過,還不知道敵人的動向,也不知道他們潛伏在哪,當然不能將門破壞,把看守的人打昏後逃跑,現在應該要安分地待在這裏。
在上鎖的房間裏,吉兒將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托腮。
「我也不是很清楚事件的詳情。」
六年後的克雷託斯王國將這裏發生的事件稱爲「貝魯堡情殺事件」。
從克雷託斯王國回國的哈迪斯舉辦了宴會宴請衆人,身爲未婚妻候補的領主女兒──蘇菲亞因爲婚約遭回絕,逐一殺掉受邀而來的其他未婚妻候補們,放火燒城後自殺。當時因爲風勢強烈,火勢蔓延速度過快,造成貝魯堡完全燒燬。貝魯侯爵主張女兒無罪,並控訴當時常駐此地的北方師團怠忽其職,但哈迪斯完全不當一回事,將侯爵家的人全員處決,貝魯家從此滅絕。
侯爵家自然有失當之處,但並非謀反或想取哈迪斯的命,況且還有保護皇帝的軍隊北方師團在當地,然而哈迪斯在事件發生後,將貝魯侯爵家的所有領土收納爲皇帝的直轄地,並重建貝魯堡爲軍港都市。認爲滅絕侯爵家是處置過當的批判聲浪,以及懷疑這個事件是哈迪斯爲了將軍港都市化而策劃的言論從擁護皇太子的派系中爆發出來,使拉維帝國內部對立更加嚴重。
這個對立將成爲與克雷託斯王國開戰的導火線。貝魯堡的事件後,皇太子派開始積極與克雷託斯王國接觸。吉兒身爲傑拉爾德的未婚妻,直到從軍前都在王都持續嚴格訓練學習禮節規矩、政治學等等,因此她曾看過那位使者,這件事決不會錯。
然而吉兒所知道的只是克雷託斯王國當中流傳的情報。對於敵國的內亂事件,其殘暴與非人道的情況可能遭到蓄意加油添醋,作爲戰爭用的政策宣傳手段。而且說到底,情報是來自皇太子派,事實有極高的可能性被扭曲成對哈迪斯不利的情報。不能全然盡信。
(實在難以相信那個看起來不會持刀的女孩會做出那種事……她連罵人都只說「小狐狸精」耶。)
她在六年後已經學習到判斷女性不能以貌取人,所以蘇菲亞不會與事件無關,不過事情可能被誇張化,或是實際上有其他的原因。
現在還有時間可以調查,不知道能做些什麼呢?
哈迪斯原訂回國的時間應該是半個月後。吉兒的記憶中,她與傑拉爾德的婚約成立後,拉維皇帝在克雷託斯王國待了一段時間並沒有引發任何問題。這麼看來,照歷史發展,那個事件會在之後才發生。
「如果能順利佈局就能防範未然,甚至阻止事件發生……」
因爲哈迪斯突然帶吉兒回國,打亂時間順序,而且他是將吉兒以未婚妻的身分帶回來,如此表示同樣的事件未必會發生。
在克雷託斯,櫻桃與莓果都是直接食用,雖然也有精製砂糖,但是未建立大量生產的技術,無法輕易流通讓所有人使用。當然食材本身直接食用已經非常好喫,不過經過砂糖熬煮後加入派中,簡直是惡魔的食物。
「怎麼會這樣呢?我的計劃應該很完美才對,她竟然沒有喜歡上我……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妳不必對我下跪。」
問題是,爲什麼皇帝要穿戴三角巾與圍裙,手上還戴隔熱手套捧着鐵板,鐵板上還有剛烤好的麪包?
不對,問題不在這。
「所以說是你的腦袋啊,閉上嘴用臉蛋決勝負就夠了,一定會大獲全勝。」
「小姑娘喫得津津有味呢~妳對於被軟禁的事不在意嗎?」
「……哪有……這樣……」
領口開着四方形的開口──難道是圍裙嗎?更不可置信地,他修長的手指戴着隔熱手套。而且這些物品的顏色,都是隻有拉維皇族才允許使用的深紅御用色。皇帝使用這顏色理所當然。
希望他不要有什麼誤會。
面對吉兒的迎接,哈迪斯感到很困惑。
首先,料理的種類相當多。即便只是一塊麪包,口感、微微地香氣與味道就有所不同。而且還有燉菜專用麪包、只抹奶油就能享用的麪包,搭配不同食用方式而創造出的種類之多,讓人感動不已。當她品嚐到那個將切成四方形扁平的麪包放上太陽蛋、香腸與切成薄片的洋蔥做出的成品,簡直認爲自己是爲了一嘗這道食物而重生的。
「果然是那樣,看來我猜對了?」
「食慾最重要啊,看來哈迪斯的判斷並沒有錯……」
光想像那些事,便感到心痛不已。但至少現在他們應該都還活着。
只是同樣的事件一旦發生,就會是開戰的導火線。
不知何時,戴着三角巾的惡魔配合吉兒的視線高度跪在她面前,對她輕聲說道:
吉兒忍不住抬起頭。
「可是我受到貴客的待遇耶!有牀和桌子,房間又幹淨,也能夠好好洗澡……況且這裏供應三餐,更有拉維大人像這樣爲我送來慰勞的點心呢!」
派皮溼潤的口感、以砂糖熬煮櫻桃以及莓果的酸甜味,醞釀出難以形容的醇厚香氣。沒想到連軍港都有這麼美味的食物,看來飲食文化是拉維帝國更勝一籌呢!
看起來相當美味的可頌逼近。被抓住下巴的吉兒雖然搖着頭,仍然無法抵抗。
而且她也不想與故鄉或是尚未相遇的部下們打仗。
「是我,讓我進去。」
(……嗯?好像有股很香的味道。)
不過受到真理庇護的拉維帝國,料理技術非常厲害。所謂真理就是下工夫,在拉維帝國,各地的作物收成都不理想,因此產生保存食物的方法與如何美味食用的智慧。
「但我做的蛋糕和派,妳明明都津津有味地喫了耶?」
「是。」
她認爲即便再也無法與那些人相遇也很好,畢竟他們曾經因爲是她的部下,而遭到傑拉爾德處決,所以無法再次相遇也無所謂。
順勢站起身的吉兒,從頭到腳確認他的打扮。
吉兒還是接過了那雙隔熱手套遞過來的可頌。
雖然很在意,但還是保持低頭的跪姿。之前因爲事態過於緊急而忘了這些禮儀,否則按規矩而言,在沒有皇帝允許前,是不能抬頭謁見皇帝容貌的。
「……那個,很高興陛下這麼在乎我的事。」
哈迪斯似乎坐到椅子上,思索了一番後開口說道:
「奇怪,哪裏有問題嗎?」
是皇帝親手做的料理。
「……皇、皇帝親自下廚……」
(用糖熬煮櫻桃與莓果簡直是天才!)
雖然感到震驚,但吉兒仍無法放下手中的可頌。哈迪斯彷彿早已看穿她的心思般,對她微微一笑。
「來,我帶禮物給妳了喔。」
「陛下,拉維大人,如果沒有要談正經事,可以請兩位出去嗎?」
應該是讓看守睡着或暈倒了。吉兒將最後一口派囫圇吞下肚,穿着靴子的腳步聲愈來愈近,接着響起敲門聲。
拉維眨了眨小眼睛,露出妙不可言的笑容,在房間上方來回飛舞。
吉兒一臉幸福地鼓着臉頰咀嚼着,對看傻眼的拉維歪着頭說:
吉兒站起身,瞥見疑似哈迪斯的身影,隨即跪下並將頭垂下。
沒錯,抵達拉維帝國後,吉兒率先知道的是這裏的食物有多美味。
「是你的腦袋吧!」
雖然有戀童癖,這件事現在要忍住不能說。
「陛下的狀況如何?」
「但是,我們只是形式上的夫妻,不需要太過在乎我。」
「真、真是猥褻的說法,請不要那麼說!我還只是個孩子!」
「哪有這種愚蠢的夫妻啊?給我搞清楚您做的事有多奇怪,變態皇帝!」
「我的年紀是個問題!您要有大人的良知。」
吞下口中的可頌後,吉兒退後一步,重新拿回可頌。
她將可頌塞進哈迪斯口中,就這樣將他壓倒在地板上。拉維的爆笑聲從天花板傳來。吉兒接住從哈迪斯手上飛出的鐵板,在喘完氣後喫下第二個可頌。
「來,把嘴張開,我喂妳喫吧!這是我爲妳製作的愛,希望妳能記住它的形狀與味道,以後再也無法接受其他食物。」
「皇帝陛下的未婚妻候補或妻子人數衆多是很普通的事吧,我跟皇帝陛下剛認識,而且如同我所申明的,我們會有好一段時間只是形式上的夫妻,沒有生氣的理由。」
她紅着臉咬着派,拉維則笑嘻嘻地說道:
「爲什麼對我那麼見外?那個……我的紫水晶,妳在生氣嗎?蘇菲亞小姐的事是個誤會,我們不是那種關係。我的新娘非妳不可!」
但不知爲何龍神拉維的末裔皇帝,在他美麗的頭髮上綁着三角巾。
「聽說夫妻感情和睦的祕訣,首先要抓住對方的胃。從妳的狀況看來,真是說對了。看來偶爾看大衆書籍也會派上用場──好,我要讓妳喜歡上我!」
「妳很快就會改變主意了,因爲妳的味蕾已經嘗過我做的味道,一旦嘗過應該就無法回頭。請盡情享用我的味道吧。」
他八成是在很偏門的書上讀到的,不過對吉兒來說完全命中。她無法動彈。
「早餐就做班尼迪克蛋吧!克雷託斯沒有這道料理,有滿滿的雞蛋放在上面,底下是麪包夾着煎得脆脆的厚培根……」
「對我而言,妻子的心情就是最重要的事。妳說的都是真心話嗎?妳對這方面的事其實沒什麼免疫力吧?在我爲妳穿鞋時非常驚慌呢!」
「正因爲妳是個孩子我才這麼做。妳是我的妻子,追求妳有什麼不對?不如說這麼做對妳纔是禮貌。」
被說中的吉兒無言以對,哈迪斯得意輕笑出來。
「不、不是……並不是這樣。只是,現在還有其他要處理的問題吧?」
有危機感是很好,但心理層面太脆弱了吧?只是他那麼掛心,單純地……嗯,怎麼說呢?
房門另一邊,傳來看守詢問來者身分的聲音,然而轉眼間便有魔力的氣息傳進房裏,房門外靜了下來。
「那可不行,您是皇帝陛下。」
「即便我們只當形式上的夫妻,還是需要付出努力維持關係。我不想被妳討厭,甚至希望妳能喜歡我,難道以成爲真正的夫妻這個目標努力,對妳而言有不妥的地方嗎?」
「我被下毒是家常便飯,因爲每次都要查找犯人實在太麻煩,於是開始自己下廚,做着做着覺得有趣,也做出興趣來了。何況我成爲皇帝后,人手也不夠。」
烤得香酥的麪包香,混合著奶油與砂糖的氣味,而且剛出爐這點根本犯規。可頌慢慢地進入口中,它發出酥脆的聲響所產生的幸福瞬間,教人如何抗拒。
「小姑娘,妳還好嗎~?」
她並沒有打算做出改變歷史那麼重大的事,不過一旦開戰,身爲敵國出身的皇后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一點也不難想像。
「妳終於想到要問這件事了。難道還在爲蘇菲亞姑娘的事生氣嗎?」
「沒、沒想到我至今所喫的東西……」
他手上的成品看起來不像外行人做的,真不愧是龍神的末裔──話說,這兩件事有關聯嗎?
「剛好也能順便進行健康管理,只是沒想到廚藝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正所謂堅持就是力量。成爲皇帝后,從使用材料到烹調器具都能使用好東西,現在無論是麪包或點心,都能信手捻來,沒有我不會做的。」
「住、住手。」
哈迪斯大言不慚地說完孩子氣的聲明後,露出甜甜地微笑。
(不對,還有這個問題之前的問題?)
「大人啊,也只不過是年紀比較大的孩子罷了!」
「唔!」
「好孩子,這樣妳就無法從我身邊離開了……沒錯,我們是因可頌而結合的夫妻。」
(……在那個未來裏果然……大家都死了吧……)
好不容易纔回嘴的吉兒,讓哈迪斯感到匪夷所思。
單就食材而言,還是克雷託斯王國比較豐富,因爲那裏受到大地女神克雷託斯庇護,王國領土內任何地方都能栽種作物。不管到哪裏都不缺食物這點,是克雷託斯王國物產比較充裕的原因之一。
哈迪斯的臉色比之前好多了,看來身體狀況已恢復。
吉兒眨了眨眼睛,停下正拿着派喫的手。
「我的幸福家庭計劃果然萬無一失。來,這是我爲妳烤的可頌。」

「不過他很快就振作起來了~等做好準備應該就會過來,妳也要養好精神迎接喔……啊,說人人到。」
(好像……有點開心……)
「別那麼說啊,小姑娘。那笨蛋醒來後第一句話就問:『我的紫水晶是現實嗎?』在聽到妳跟蘇菲亞意外打到照面之後,就說:『不行了……我會被甩的……』之類的話,還作了整晚的惡夢呢!」
「拉維大人。」
「若妳願意,往後妳的飲食都由我親自掌廚吧!」
吉兒決定成爲拉維帝國皇帝哈迪斯的妻子,雖然是爲了逃離傑拉爾德,既然事已至此,不如貪心點,希望能避免與故國開戰。
半透明的拉維從牆壁穿透進房間,「砰」地在頭上變出一塊派,讓吉兒臉上表情一亮,她伸手拿過來,立刻含入口中。
可頌很鬆軟,還帶有餘溫。從外觀就知道烤得酥酥脆脆,烤痕還帶有光澤。這就是哈迪斯進入房間時飄散着香味的原因。
「纔不是!倒希望以後您別再對我做那類的事情……!」
「……您、您以爲我會屈服於……那樣的早餐嗎……?」
吉兒對着和桌上的仿冒蛇一起做分析的皇帝冷冷地說道。她已經失去遵守禮儀的心情了。
不過哈迪斯一點也沒生氣,歪着頭說道:
「妳明明把我做的可頌都喫完了耶?」
「那、那是因爲……我、我都說了,現在有其他問題要處理纔對吧?您讓看守的人睡着,代表您是特地從城堡偷溜到這裏來的,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我只是想看看妳的臉。」
這出奇不意的回答,讓吉兒紅了臉。
但哈迪斯似乎沒注意到,只是將雙腳互換交疊後重新坐好。就算穿戴着三角巾與圍裙,仍然非常有架式。
「不過現在事情確實有點麻煩。因爲妳應該早就在我的命令下解除軟禁,過來照顧我了。」
吉兒並沒有聽說皇帝有下這道命令──這表示……
「貝魯侯爵無視皇帝陛下的命令嗎?」
「他表面上有服從喔。但現狀是妳仍然在這裏,而且他假裝擔心我的身體狀況變差,斷絕了我與外界的接觸。我要他傳令到帝都派人來接,然而這命令不知是否有傳達到。」
「……難道是謀反嗎?」
吉兒壓低聲音問道,哈迪斯冷笑起來。
「若真是如此,他面對被詛咒的皇帝膽子還真大。」
「……那個,被詛咒是……?」
「妳在克雷託斯沒聽說這個傳聞?」
「只有聽說陛下身邊有人死亡或是鬥爭不斷,這些是不足爲奇的事。」
聽到吉兒的說法,哈迪斯睜大眼睛。
「不足爲奇的事……沒想到會有人用這個方式詮釋。」
「我並不是想說那些是捏造的,只是克雷託斯和拉維兩國的關係,即便客氣地形容也不能說關係良好吧?所以關於陛下的爲人,我只知道片面的說法,我想聽陛下親口說自己的事。」
被哈迪斯看了一眼的拉維有些不屑地說道:
「那麼,就算逃跑被發現,事情也不會太嚴重吧?他們爲了隱蔽失誤,還可能會粉飾太平。加上我是小孩子,這點對行動也有利,請交給我吧!」
「但皇兄與其他兄弟和皇族都親眼見到身邊的人接二連三死去,之前還曾傳出宣示要成爲皇太子等於宣示赴死的說法,他們應該不可能那麼輕易就忘記那股恐懼。」
「不過有關詛咒的事妳不必擔心,我已經有妳,不會再發生詛咒了。」
在吉兒不知所措中,哈迪斯以淡然到不可思議的態度繼續說道:
「是的。因爲每年立的皇太子都死去,許多優秀的人才也都逃跑了,所以我當上皇帝后,把所有心力放在安定政局上。但不知爲何,人們稱我爲被詛咒的皇帝。皇兄雖然幫忙安撫大家,但只要有人稍微受傷,就會認爲是來自我的詛咒而引起騷動,另一方面,也有人懷疑皇太子連續死亡的事件,是否一開始就是我策劃的。」
吉兒在臉紅後,才真正理解他用彆扭的語氣所說的話。
這件事和目前的狀況似乎無關,現在沒那麼多時間,吉兒乾脆地轉換了話題。
面對吉兒的困惑,哈迪斯給一個笑容作爲肯定答覆。
「……這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妳想親眼親耳聽我說來判斷我的爲人嗎?……真讓人傷腦筋啊。」
這種事情吉兒也略有耳聞。
「什麼?」
聽起來話中有話,但哈迪斯只是笑嘻嘻的。她看向拉維,祂把頭別開。兩人都沒有要再解釋的意思。
「他的母親是側室,身分低微,只允許留下他或哥哥維賽爾其中一人在帝都當皇子……於是陛下就被驅逐到邊境了。」
「細節就省略不說,簡單而言,龍帝只要沒有娶妻就會引發詛咒,這樣理解就好。只要有受到拉維祝福的新娘在,詛咒就會消失。」
未曾謀面的同父異母的哥哥──皇太子突然病死了,死因是心臟病發。那時還有許多適合繼承皇太子之位的男孩,所以被遺忘在邊境的哈迪斯沒收到任何通知,下一任皇太子便決定好了,但又隨即在浴室溺死。
哈迪斯所說的方針,和她想的幾乎一樣。
「無言以對」大概就是用在現在的狀態吧。看着不知該說什麼的吉兒,哈迪斯淺淺地微笑。
一切都還沒成定局。吉兒強忍住因爲什麼都做不了而想捶牆的衝動,藏起緊握的拳頭,換了一個話題。
難道這個皇帝就是這樣持續地選擇相信,卻持續遭背叛嗎?
(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接下來會以謀反還是內亂的罪名,將你那個皇兄與同父異母的兄弟一個也不留的處決掉啊……?)
「第一個晚上我從那裏出去過,從軍港裏的教堂借來的。雖然覺得很過意不去,但這應該不是別人的所有物品,是捐贈品……」
「這樣嗎……我倒是感到遺憾……」
「妳確實展現出厲害之處,即便如此還是很危險,若是有個萬一……」
糟糕──吉兒心想。但話已說出口無法收回,能做的只有謝罪。
「可不是我乾的!而且不必做這些事,這傢伙也會成爲皇帝!」
「抱歉。」
「我說了啊,我是在邊境的皇子,是個沒給食物、把我關起來都沒餓死的怪物喔?沒有人會想跟我有接觸。」
「因爲前代與前前代,還有好幾代以來的皇帝都看不見我啊。」
「……非常抱歉,我思慮不周……」
「但是那時是晚上,只能掌握到軍港部分的狀況。不過我自從被軟禁至今相當安分,現在看守應該也比較鬆懈。而且說實話,這裏的軍港守備很鬆散,我推測大概是由貴族的次男或三男等人,掛個職位安插在這裏而已吧?」
「嗯,皇兄雖然看不見拉維,但是他相信我。」
哈迪斯說,事情開始發生異常,是從他十一歲生日開始。
接着在最後迎來絕望?
「當然了,並非所有事情都很順利,皇兄應該也有自己的打算。其他兄弟現在還避着我,但有一天,我們能心平氣和暢談的日子會來臨,我是這麼相信的。」
真不該問的。
吉兒的疑問,使哈迪斯認同得點點頭。
吉兒無言以對,下意識地看向拉維。拉維非常憤慨地說:
哈迪斯才十九歲,而且是位皇帝,想要候補當新娘的人應該不計其數纔對。面對她單純的疑問,哈迪斯臉上忍不住浮現苦笑。
「不過我看得見。所以我知道,有一天自己會成爲皇帝──不,是非成爲皇帝不可。」
「哦,因爲那裏經常會收留一些孩子……沒想到妳已經偵察過了,小姑娘真是太厲害啦!」
「……那麼先前襲擊船隻的人,主謀也是維賽爾皇太子或他身邊的人嘍?或者可能是其他的兄弟不受控……」
「所以,妳完全是我的理想對象啊!」
看着開心地說這番話的哈迪斯,吉兒心裏卻爲別的事冒着冷汗。
哈迪斯皺了皺眉。
「再繼任的皇太子上吊自殺了。據說他成爲皇太子後,每晚都聽到女人的聲音。下一個是早上洗臉時窒息而死。就這樣,比我先被選爲皇太子的人接連死去──每年每年,都在我的生日那天一個個死去,彷彿禮物一樣。」
況且在這之後,將情報泄漏給克雷託斯的人,正是維賽爾皇子。他去找傑拉爾德密談時,吉兒曾見過本人。
吉兒聽着拉維的說明便察覺到,這個皇帝沒有被母親選上。
「正是如此。軍港本身是由北方師團駐守,這裏畢竟是貝魯侯爵的領土。即使面對克雷託斯是共同戰線,但現在一直處於休戰狀態,要是安插太重要的人會引起大家反感。」
遭放逐邊境又被遺忘的皇子通常無法做到這樣的事,然而恐懼卻能輕易地戰勝道理與邏輯。
「我曾寫信到中央,願意回覆我的只有維賽爾皇子──我的皇兄而已。不過,他也是排序很後面的皇子,沒有將我召回中央的權力。倒不如說,因爲他與我有聯繫,反而讓母親大人擔憂得生了心病,反而給他添了麻煩。」
「再說,皇兄是個優秀的人才,又有人望,最近有人打算將他推上皇帝之位,根本不顧皇兄的意願。之前還說害怕詛咒,真是好了傷疤就忘了痛。」
吉兒掀開地板,取出偷偷藏起的男孩衣物,當中甚至還有吊帶與小帽子。拉維驚訝不已。
雖然心中仍覺得有疙瘩,但吉兒想避開這個話題,於是準備聽他說明。
「放心,皇兄幫我說服了不少身邊的人,現在的生活一切都還算平靜。」
「爲什麼?我是龍神拉維轉世,是爲了成爲皇帝而生的人,而我也當上了皇帝。他們都是我應該要保護的人民與家人。倘若否定這些,就是輸給命運的安排。」
「不,絕對必要的條件是能看見拉維,年紀可以說是個保險,只是我的理想。」
哈迪斯目瞪口呆地看着站起身的吉兒。
「只是,怪異的死亡持續了五年以上,應該已經無法以巧合來解釋,皇帝接受皇兄的建言將我召回宮廷中,讓我當皇太子。而在那一年,沒有任何人死亡。所以這也成了父皇決定讓位給我的關鍵……他應該很害怕自己位居於我之上吧。」
吉兒深呼吸後,重新振作起來。
「……克雷託斯王國這幾年對於拉維帝國沒有明顯的動靜正感到不可思議。原來原因就是陛下的詛咒吧。」
這麼一想,所有事都串聯起來,她終於看見希望。
「真的是……這樣嗎?」
(看來這些話不是謊言,但也不是真正的實情。一定還有其他內情。)
吉兒指向靠近天花板的通風口。
他那雙挑戰未來的眼神中,似乎又突然被那尚未癒合的傷口牽動。吉兒驚訝地不斷眨着眼。
吉兒陷入沉思,哈迪斯的臉突然一沉,對她說道:
「得未雨綢繆纔行,對方只要有敵對的意思就澈底摧毀。不過不做沒必要的鬥爭,只要對方不出手,我就不會有怨言。」
「我受詛咒的事在我國非常廣爲人知,但對於克雷託斯王國出身的妳而言,未必知道這件事的詳情。應該在結婚前向妳說明的……但我實在太開心了。」
「那麼最需要懷疑的人,只有貝魯侯爵了。」
就這樣,年僅十八歲的拉維帝國年輕皇帝就此誕生。
「可、可是……陛下什麼都沒做,對吧?您明明一點錯都沒有,這……」
(那真是……)
確實在那樣的情況下,皇族會提出廢除哈迪斯的可能性相當低。
皇帝的臉上逐漸浮現的笑容很美,同時充滿驕傲。
(這麼看來,在他身邊的人只有拉維大人而已,他一直都是孤單一人啊。)
「啊~這樣對話沒進展,這部分晚點再說。時間不多了,快點說明!」
「因爲這樣我可能就會喜歡上妳啊!」
「我很擅長偵察任務,事前有猜到可能會有需要……」
(不,再怎麼說那都不可能吧。冷靜點!把這些事情總結來看,陛下想跟我結婚的理由只是想解除詛咒而已。)
「……陛下不會認爲這一切很不合理嗎?例如……您的家族、國家還有身邊的人。」
「有拉維在,現在還有妳在,我不會輸的喔。」
「妳要想辦法?妳一個人嗎?要怎麼做?」
「那麼首先,爲了知道貝魯侯爵的目的,必須先收集情報。請陛下繼續假裝身體不適,留在城堡裏休息,那樣對手比較容易放鬆警戒,也比較安全。我會趁這段期間想辦法。」
「我說很多次,都是過去的事了,妳別在意。何況,若是無法看見拉維的人,也無法獲得祝福。就算我一開始就當上皇太子,也未必能夠找到既看得見拉維,魔力又強的女孩。」
「您在說什麼……不、不對,這樣不是正好嗎?陛下剛纔不是打算追求我嗎?」
「那您怎麼不早點結婚就好了……」
「喂喂,妳從哪裏得到這些東西?」
「我是希望妳能喜歡上我,而不是自己喜歡上妳。」
「陛下的身邊有很多敵人,這件事我明白了。關於此事,陛下打算怎麼處理?」
「正確地說,我是被拋棄了。因爲我能看見這傢伙所以讓人感到恐懼,母親受到指責生出了一個怪物。」
吉兒感到相當困惑,哈迪斯開心地繼續說:
「居然生了心病,你們明明是親兄弟,怎麼會……」
吉兒開始明白自己爲何受到哈迪斯的歡迎。還有他異常欣喜的程度,以及極度希望吉兒能喜歡上自己的原因。
「都是過去的事了,妳不必在意。」
「最後在我的加冕儀式當天,母親大人自殺了。據說她是因爲不想住在怪物統治的國家。於是,被詛咒的皇帝就這樣成形了。」
前代皇帝像逃命般決定隱居,爲求保命,將所有一切都讓哈迪斯繼承。
哈迪斯對插話的拉維乾咳了一聲。
「那麼,難道結婚對象要未滿十四歲的條件,也與詛咒有關嗎?」
「爲什麼?」
「妳知道我本來是離皇位繼承權最遠、排序在最後的皇子嗎?」
「幸福家庭計劃」這個聽起來感到愚蠢的詞彙,在這一刻格外令人感到沉重。
「到底開心成什麼樣子啊……」
「因爲這樣,我們接下來三年可以不必有所顧慮地在一起。」
「真要說的話,皇帝陛下才是處境危險的人。若貝魯侯爵真的有什麼企圖,您等於受到敵人囚禁。而且,請不要小看我,我可是您的妻子。」
吉兒堅定地抬頭看着哈迪斯。
「看到丈夫身處危險之中,身爲妻子怎麼能無動於衷──陛下?」
哈迪斯忽然捂住胸口,並且站也站不穩,吉兒急忙跑到他身邊。
「您怎麼了?身體還是不舒服……」
「似、似乎是這樣。心、心臟跳得好厲害……呼吸……」
「您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要是我能送您回去就好了……」
「沒、沒事的,我能自己回去……雖然現在可能不是時候,我有話要對妳說。」
她以雙手握住哈迪斯的手。哈迪斯的眉間出現因痛苦產生的皺紋,喘着氣說道:
「我現在,想爲妳做很多很多蛋糕與麪包……!」
「真的嗎?那麼請務必儘早將身體狀況調養好……!」
哈迪斯的手回握吉兒的手,與她對望。看到他們這副情景,拉維的眼皮呈現半閉的狀態。
「我說你們啊……算了,哈迪斯,談得差不多了就早點回去吧!你的身體狀態還沒完全恢復吧?假如太過勉強,又得躺回牀上了。你能轉移嗎?」
「應、應該可以。」
站起身的哈迪斯仍然搖搖晃晃的,看起來很危險。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他並沒有散發弱小或沒出息的感覺,反倒讓人產生一種愛護之情,看着他就像是看着弟弟或小孩般,無法放着不管。
(嗯,沒錯,就是這樣……雖然他大我九歲,心智年齡也大我三歲,這點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吉兒的內心某處鬆了一口氣,微笑着送哈迪斯離開。
隔天一早,吉兒假裝身體不適躲在被窩裏,看守非常大驚小怪地擔心她,又送水又送藥,幾乎讓吉兒感到抱歉。她事先請他們不要送午餐,說自己想好好睡一覺,接着將脫下的衣服塞在被子下,讓被子鼓起來,換好衣服後便進入通風口裏。
她不太想使用魔力,雖然這裏一切祥和,仍是軍港,在拉維帝國擁有魔力是不尋常的事,但士兵中有能使用魔力的人也不奇怪。
「怎麼可能,哈迪斯陛下正臥牀休養不是嗎?」
(等……等等,北方師團也太沒用了吧!他們有那麼弱嗎?……難道這是重整的契機……)
貝魯侯爵稍稍揚起眉毛。
「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妻子?」
「我一開始便希望您能同意這麼做。」
「有人准許你進來了嗎?」
「……你打算怎麼處理蘇菲亞姑娘?」
「那是不可能的。倒是陛下應該要擔心自己纔對。假如侯爵家的女兒因陛下的失誤而死亡,會成爲政治上的問題呢!」
「看到那種人,就讓我感到執行恐怖政治的合理性呢。」
「怎麼想啊……我認爲她可能意外地是個危險人物。」
在克雷託斯王國的傳說當中,十四歲是天界原爲少女的女神覺醒權能的年紀。也因此克雷託斯王國出生的少女,在十四歲生日時會製作特別的花冠慶生──想起這些,又喚起了不好的回憶。
不過他們身上穿的服裝,毫無疑問是北方師團的軍服。
「神父大人,我該……我該如何是好啊……!」
然而吉兒的內心話無法傳達給蘇菲亞。
「妳、妳冷靜點……對了,說不定他想送禮物給蘇菲亞小姐啊。」
吉兒闖進去,被抓住手腕的蘇菲亞含着淚轉過頭來。隨着「這小鬼是誰?」的聲音響起,轉眼間,吉兒也遭到壓制。
從教堂後側出來的吉兒拍掉身上的灰塵,將紮起的頭髮整理好重新塞進帽中。她將自己假扮成受到教堂庇護的少年,從軍人看到她的反應看來,也把她當成少年。所幸吉兒自從抵達貝魯堡後,仔細看過她長相的人只有蘇菲亞和看守而已,只要溜出來的事沒被發現,應該不會穿幫。
哈迪斯將正在看的書「啪」地合上。
吉兒感到頭痛地聽着蘇菲亞的悲嘆,然而她不能一直待在這裏聽蘇菲亞的抱怨。
「他找我討論女性會喜歡的裝飾或是口味!那個預設對象絕對是年紀還小的女孩子……而他找我討論這件事……有、有比這更令人難堪的懲罰了嗎……?」
「說得……也是。只要哈迪斯陛下還看重我的時候……不過,哈迪斯陛下昨天去見從克雷託斯帶回來的女孩了。」
「恕我無禮。然而現在不是顧慮禮節的時候,陛下。軍港遭到佔據了!」
「那些廢物根本派不上用場。再這樣下去,軍港遲早會落入敵人手中。侯爵家的私人軍隊正在趕過去,這畢竟關係到我女兒的性命。您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喂!還沒打暗號嗎?」
(真奇怪……這裏的軍人大多是貴族子弟,他們好像……)
繞到教堂正面的吉兒聽到對話的聲音,迅速躲進一旁的草叢裏。從教堂前走過的幾個男人,正快步往某個地方去。
「那是因爲……他冷靜下來了吧?」
「留在基地內的是北方師團的人。」
「我有不好的預感。躺在牀上的明明是哈迪斯陛下,但不知爲何卻說他可能不是皇帝……父親大人究竟在想什麼呢?他要我什麼都不必擔心,不過真的沒問題嗎?」
「守護軍港的北方師團在做什麼?」
(那就是他的目的啊,真是愚蠢的行爲。)
教養的好壞會從舉止間流露出來。這些人走路方式很粗俗,說話似乎也帶着口音,宛如來自深山地區的人。
(不,那是不可能的。)
不,問題是現在。正當她思考着現在狀況是否不妙的同時,有人大喊:「門關上了!」接着教堂的門就被踢破,裏面傳出驚叫聲。
「這事件無論是誰在背後主導,貝魯侯爵本身也是個用完就扔的棋子。原本想再讓他逍遙一陣子,現在只能拿他殺雞儆猴了。北方師團現在已經讓貝魯侯爵抽換了不少重要人員,正是動手改造的時機。這是將沒用的東西收拾掉的好機會,這裏最後將會成爲皇帝的直轄地,只是這樣一場鬧劇。軍港都市的重建方案也都規劃好了。」
這原因應該就是吉兒了。
那人指向教堂的門,吉兒眨了眨眼。
「並不是!請不要小看戀愛中的少女!哈迪斯陛下正在陷入戀愛之中!」
聽見從他體內出來的拉維的忠告,哈迪斯才猛然驚覺。
他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卻換來拉維的冷眼。
「要幫她也行,但她父親貝魯侯爵會死,侯爵家也可能就此滅絕。倘若如此,往後她也無處可去,人生只剩下不幸。我會盡可能幫忙……不過考慮到往後,在這裏死去可能還比較幸福。」
「不,還是得儘早向他問清楚纔行……否則當我十四歲時會怎麼樣也是個問題──」
「就這樣?還有其他的嗎?」
「接着今天早上,他從頭到尾仔細地研讀製作點心的食譜……!」
「要等門關上,就快了,安靜點!」
吉兒聽了心裏一驚,但神父否定了。
這比思考爲妻子做哪種蛋糕簡單多了。接下來是麪包,哈迪斯將手伸向桌上的書堆。
「頂多只有十人左右,幾乎派不上用場啊。」
「是、是有……可能……但是,哈迪斯陛下……若、若不是十四歲以下……!」
吉兒不禁啞然失聲。
「沒有其他事了。我若輕易出面,貝魯侯爵可能會因爲想立下功績而鬧出人命。而且,這件事對我來說沒問題。他執行的是在我預測的幾個作戰方式中最簡單的,看來他太小看我了。」
「……即便我是他在沒有愛之下,與政治婚姻的前妻生下的女兒也是嗎……」
「我是不反對啦,但小姑娘應該討厭那種方式吧?畢竟她把襲擊船隻的人全都擊落海中,沒有殺死他們。」
哈迪斯合起膝上的書。
哈迪斯啞然地目送侯爵踩着勝利步伐走出房間的身影。
「因爲她總是在腦中揮之不去耶!無論我做什麼都會在意她,連心臟都變得很奇怪。她是我的新娘,當然想跟她說話,也想待在她身邊。但光是那麼想胸口就會不舒服。因爲她魔力很強,我可能受到某些影響而產生新的病症也說不定。若因此倒下又會帶給她麻煩……」
「當、當我問他是否能重新考慮我們的婚約時,他明確地說我已經超過十四歲所以不行……如、如果是其他原因,我還能做些努力,但是年紀……爲什麼要未滿十四歲的對象呢?難道十六歲有錯嗎?而、而且父親大人知道這件事後,還準備設宴邀請未滿十四歲的女孩……!」
「那我問你,老實說你對小姑娘是怎麼想的?覺得她可愛還是帥氣之類的?」
「嗯,現在神父正拖住她。也知道另一個人軟禁在哪個房間。」
「我收到報告,這是你從克雷託斯帶回來的那個孩子所下的指示。軍港的門被關上,完全遭佔據了。而且襲擊的人還將侯爵家的女兒──也就是我女兒蘇菲亞抓去當人質。」
真正的原因得聽他本人說纔行,只是要開口詢問也讓人感到害怕。
「我當然很想去幫她,但她已經說交給她了……再說,我不要靠近她比較好,不然心臟會不舒服。」
「不過她絕對得平安無事。拉維,能代我去看看她的狀況嗎?她戰鬥能力那麼強,我不認爲那麼容易被制伏,但如果需要立刻行動我就馬上趕去。」
「原來如此……這就是有婦之夫的難處嗎?居然不能執行恐怖政治……!」
(我的使命是蒐集情報!)
「纔沒那回事,禰把我教養得很成功。」
「請問,我剛剛聽到驚叫聲……發生了什麼事?」
是蘇菲亞的聲音。「果然是這樣」如此心想的吉兒苦惱着,但隨即下了決定。
(因爲年紀被拒絕,確實難以接受啊。一定會想知道爲何堅持找未滿十四歲的對象。)
(因爲菲莉絲王女的十四歲生日而趕回王都……算了,別想這件事了。)
「目標確定在裏面吧?」
「你、你們要做什麼……!」
「我知道了,佔領軍港的賊就交給你處理吧!」
雖然不明顯,但貝魯侯爵的嘴角上揚了。
「貝魯侯爵是爲了您着想,就相信他吧?」
正當她歪着頭思考着該往哪個方向去時,有個聽起來很可憐的聲音傳進耳裏。
「我果然生病了。不趕快治好,就無法爲她做蛋糕。很高興她喫得那麼津津有味,真是太可愛了。」
貝魯侯爵發出輕蔑的笑聲。
「若有堪用的人或許能多少留下幾個,沒有這樣的人就算了。」
「但是,若我的妻子是無辜的,我會要你付出相對的代價。」
「嗯,應該是生病了吧……」
拉維露出奇怪的表情,讓哈迪斯認爲他說得不夠清楚,便一股腦兒地補充道:
「神真是無能爲力。」
是教堂的方向傳來的。吉兒發現窗戶開着,便悄悄地探頭往裏面看。
以描述女兒遇到危險的口氣而言,未免過於平淡。哈迪斯只抬起眼問道:
哈迪斯對看透一切的拉維感到不可思議,接着說道:
裏面是禮拜堂。祭壇前有個穿着神父服的男性,蘇菲亞垂着頭站在他面前。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吧,看來……是我教養的方式錯了……」
「但我不得不那樣想!他直到昨天都擔心地不斷問着:『我的紫水晶在哪?』……幾、幾乎要讓我對自己的任性感到可恥。然而他昨天忽然改口說:『太過接近很危險,會嚴重心悸,我要在城堡裏休養。』……」
帶着幾名護衛進入房間的是貝魯侯爵。從他雙手交叉在後方、雙腳腳跟併攏的站姿看來,他還保有前軍屬的習慣。
蘇菲亞終於趴倒在地大哭了起來。
「妻子?她可是間諜。請您張大眼睛看清真相,並借這次機會讓沒用的北方師團從這座城市離開。原本會讓北方師團常駐於此,是因爲小女和陛下之間的關係,才同意維持這樣的狀態。這可是陛下的失誤。」
那是促成她那晚從城牆上一躍而下的契機。
但實際上,究竟是爲什麼呢?把戀童癖排除,她一邊思考爲何是十四歲一邊向前走。
雖然感到抱歉,她還是悄悄地沿着窗戶底下的牆壁離開了。
神父沉穩地回答道。蘇菲亞咬着嘴脣點了點頭。
看來他把無法成爲皇后的前妻之女,拿來當批判皇帝的棋子使用。
(……這麼說來,教堂裏沒有小孩,大家都出去了嗎?)
「您是哈迪斯陛下的未婚妻候補,他不可能不重視。」
貝魯侯爵相當高傲,在離開軍屬職位後,明明擁有精銳且自傲的私人軍隊,平日卻由北方師團常駐在此。與哈迪斯關係親近的不是他看中的繼室的女兒,而是前妻的女兒蘇菲亞。這些事無法如他所願進行,可能讓他的自尊有所損傷吧。
當哈迪斯打算將正在讀的書換成麪包食譜時,粗暴的敲門聲響起,雙開的門被打開了。即使這裏是由領主管轄的城市,但仍是皇帝休息的房間。因此他冷冷地看向門口。
「現在這狀況要怎麼辦?不去幫小姑娘嗎?」
「不如納她爲側室吧?所幸你找到接受我祝福的新娘,女神已經無法進入拉維帝國。沒有必要對十四歲以上的女孩保持警戒了吧?」
「女神並非完全沒有進入這裏的方法。難道要把蘇菲亞放在身邊,試着看看她是否有可能被女神殺死或受到操縱嗎?這樣不就不只她的父親,連我都要利用她之後將其拋棄了嗎?」
對那位多少關心着自己的女性,那樣未免太無情了。
拉維對哈迪斯沒有言明的內心想法感到認同,並輕聲回應表示同意。
吉兒與蘇菲亞被鐵製手銬銬住,並扔進教堂旁的倉庫裏。
「給我乖乖待在這裏!真是──喂!找到那個孩子了嗎?」
「還沒,看守的人也不知道她在哪裏。」
「我、我可是貝魯侯爵的女兒,你、你們知道嗎……」
蘇菲亞的聲音和身體都在發抖,身穿北方師團軍服的士兵嘲笑地回答:
「當然知道啊!太晚向妳說明了,蘇菲亞大小姐,妳是人質,在需要妳出場前請安分地待在這裏。」
「人、人質……你、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們是從克雷託斯來的,受到某個少女指示。」
瀏海被抓着抬起頭的蘇菲亞,痛苦地皺起臉。
「難、難道……是哈迪斯陛下帶回來的那個孩子嗎……?」
「對,叫什麼名字……吉兒,對,吉兒小姐。我們的拉維皇帝被一個孩子給騙了,再蠢也要有個限度嘛!」
「請、請不要侮辱哈迪斯陛下!」
剛剛還在發抖的蘇菲亞突然大聲地說道。
「一、一定有什麼……對,一定有我想像不到的深謀遠慮!再說有錯的人是欺騙的那方,被騙的哈迪斯陛下並沒有錯!是那個女孩,對,那是近年極度少有生性邪惡的女人……!」
士兵嗤之以鼻地將蘇菲亞粗暴地丟下,轉身離去。吉兒用全身力氣從背後接住她,蘇菲亞眨着淚眼說:
「謝、謝謝……」
「我並不懂牠們的語言。只是能夠感受到打招呼、警告危險等等這些細小的事情……不過我感覺牠們願意聽我說話,就很高興,也因爲每天跟龍說話,就出現傳言說我是能與龍對話、腦袋有問題的女人……」
蘇菲亞看起來興高采烈地說道,自己從那天起的待遇有巨大的翻轉。
「沒錯,不過根據父親大人所說,那是哈迪斯陛下見到所有未婚妻候補的女性時一定會問的問題,他罵我沒有回答看得見是不對的……要我把準備晉見的費用以及養育我的費用都還給他。還說只要我去當高級娼妓就能賺到錢了。」
那是在六年後聽說已經死去的部下的名字。
「蘇菲亞小姐,您今天爲什麼會來這裏?」
(而且神父也是一夥的……要將女兒當作棄子嗎?)
「……大家可能都被抓了……你、你還真冷靜,不害怕嗎?」
這樣的女孩願意一個人面對被詛咒的皇帝,是該稱爲勇氣吧!蘇菲亞眼睛睜得圓圓的,接着視線落在倉庫有些骯髒的地板上。
丟下這句話後,鐵製大門關上了。最先被丟進倉庫的兩人遲鈍地撐起上半身。
「我被大家完全孤立,也認爲自己往後無法嫁人了……不過!聽到我的傳聞後,剛成爲皇帝的哈迪斯陛下卻說堅持要見我一面。」
吉兒這時在心中將貝魯侯爵歸類爲該被五馬分屍的男人。
「……因爲我啊,喜歡龍。」
齊克的語氣聽起來很火爆,但又感到有些尷尬地將眼光移開。他似乎比記憶中稍微矮一點,不過在眉間令人感到難以接近的皺紋,並沒有變。
(我若藉助陛下的力量,必會無端遭受懷疑……靠我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呢?)
「我們完全被當主要犯人對待,都是你的錯啦,笨蛋!」
倉庫裏幾乎沒有東西,空蕩蕩的。靠近天花板的高處有一個小孩勉強能通過的小窗,出入口似乎只有剛剛那個男人出去的鐵門。倉庫裏的光線只有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雖然是白天但意外地昏暗。
蘇菲亞的眼神忽然暗淡下來。
「……要是那麼說,不就是對皇帝陛下說謊嗎?」
「並沒那回事喔,我認爲您非常鎮定。」
「不要用你的髒手碰我,會弄髒──呀!」
「對……只是因爲我習慣慘烈的狀況了……」
原以爲她什麼也不懂,沒想到她將自己的立場看得很清楚。
「我那時很努力希望能侍奉哈迪斯陛下。但當時,哈迪斯陛下將所有人屏退後,只問了我:『妳有在我肩膀上看見什麼嗎?』」
「陛下在完全瞭解我別有用心的情況下仍持續爲我舉辦茶會。陛下明知道我如果離奇死亡,大家必會將錯歸咎於他,相比之下,陛下的行爲更需要勇氣纔是。」
「這樣啊……我真沒用啊,居然那麼驚慌失措。」
「不會。」
爲了安排蘇菲亞晉見哈迪斯,她被召去貝魯侯爵的本邸做準備。從小爲了成爲淑女努力學習的禮儀姿態,終於派上用場。雖然身爲繼室的後母與同父異母的妹妹對她的態度仍然很冷淡,但蘇菲亞認爲若能爲侯爵家做出貢獻,或許她們的關係也會有所改善──
「……請容我冒昧詢問,爲何您會那麼相信皇帝陛下呢?那個……我聽說您是他的未婚妻候補……」
「不過,他說他無法締結婚約,我若當他的未婚妻會很危險。」
不過,她父親貝魯侯爵是個惡人。
看着沒有露出受傷的表情,反而只是苦笑的蘇菲亞,真是令人心痛。
這段話只會把前面說的美好片段給毀了,吉兒忍不住將眼神別開。
克雷託斯王國裏沒有龍,所以吉兒並不清楚龍的生態,難道不危險嗎?她的疑惑可能表現在臉上,蘇菲亞有點頑皮地笑了。
「危險……是指您會被其他未婚妻候補找麻煩嗎?」
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哭泣的蘇菲亞,直直地盯着吉兒。這才發現自己的態度多麼不像個孩子,畢竟這種狀況很難不慌亂纔對。
「龍會說話嗎?」
得趁現在與蘇菲亞共享情報纔行。
不巧因爲吉兒從軟禁她的房間逃脫,所以沒有與蘇菲亞一起被抓,現場因此陷入混亂了吧。
「我有聽說這件事。」
「不必安慰我。若只有我一個人一定會哭個不停吧……不過沒問題的,父親大人和哈迪斯陛下一定會來救我們……」
「我什麼也沒看見,只知道那個我看不見的某個生物,非常擔心哈迪斯陛下而已。所以我誠實地回答了,然而那不是正確答案吧。在回家後向父親大人說了這些事,被罵了一頓,他罵我爲什麼不說自己看得見。」
「我覺得並非如此。我若不是陛下的茶友,就什麼也不是。只是不希望變成那樣而已……」
卡米拉擔心地探頭看着將手蓋在臉上的吉兒。他比記憶中年輕,但右邊眼角的哭痣位置是一樣的。
蘇菲亞來回搖着頭。
「龍。」吉兒跟着複誦。龍只會誕生在受到守護天空的龍神所庇佑的拉維帝國。吉兒也只有在戰場上才見過龍。
蘇菲亞抽抽搭搭地啜泣起來,但以面對這種狀況而言,她算是很冷靜了。
「咦……父、父親大人……建議我來做禮拜,找神父大人商量哈迪斯陛下的事情……還幫我準備了馬車……」
「真是的~齊克,都是你的錯啦。一定是你的長相太可怕嚇到她了。後面那位小姐的臉色也變得很蒼白,你快想想辦法啦!」
「這個孩子是誰?卡米羅你認識嗎?」
不過,假若要同時保護蘇菲亞──希望至少能多一點人手。
(是啊,我……還沒被奪走任何事物。)
現在的優勢是,作爲背叛者導火線角色的吉兒尚未抓到。這點還有勝算。
鐵製的大門打開,第一人伴隨哀號聲被踢進倉庫中,第二人則在捱揍後一屁股摔到地上。還有第三個人,像是物品般被隨手扔進來,滾到吉兒的腳邊,他的手上不知爲何拿着吉兒從房間逃脫前穿着的上衣,吉兒因此瞪大了雙眼。
「閉嘴,別用本名叫我,你找死啊!啊,真是的,對不起唷!不要怕,我是溫柔的卡米拉姐姐!這個人叫齊克。不過……嗯,我不認識這孩子呢。對不起,你在哪裏見過我……天啊,怎麼了,你在哭嗎?」
「說、說得對……你說得沒錯,對不起,我亂了陣腳……」
「陛下雖然非常忙碌,但爲了不讓我的待遇變差,每個月一定會安排一次和我一起喝茶,而且還會準備非常美味的蛋糕或餅乾。」
「給我進去!居然費了我們一番工夫……!」
難道是他親手做的嗎?但話到了嘴邊,還是不想打斷話題而忍住了。
哈迪斯並沒有選任何人當未婚妻。這表示即便只是身爲茶友,蘇菲亞的地位在衆多女性當中也已經領先一步。因此貝魯侯爵也無法忽視蘇菲亞,安排她住在帝都的貝魯侯爵家的宅邸中。
(……難道現在我也能見到龍,甚至能乘坐在龍身上嗎?)
看守的士兵是暈過去的。她鬆了口氣。
──哈迪斯一定是期待蘇菲亞能看見拉維吧。
「但當時的狀況被正巧經過的哈迪斯陛下看見……他說想讓我當他的茶友,爲我解了圍。」
「哈啊」吉兒發出了一個接近笑的嘆息。
現在才正要開始──自從回到六年前之後,她第一次打從心底那麼想。
吉兒獨自逃離是很簡單的事,但要帶着蘇菲亞一起逃,便需要人手。另外還需要知道敵人的人數和情報。
「關我什麼事,我天生就長這樣。」
「……齊克、卡米拉?」
她是個好孩子,如果可以,真希望可以幫助她。
「原、原本以爲他一定是不想傷害我,才說這種玩笑話,沒想到他真的從克雷託斯帶了個小女孩回來……而且這次騷動的起因就是那個孩子,我該怎麼做,才能保護陛下不再遭受更多惡評……?」
蘇菲亞擦去眼角的淚水,抿起嘴脣。吉兒看着她的模樣苦笑着。
「纔不是我的錯呢,還不是因爲你太亂來才遭到利用!」
「給我安分點!」
「……說得沒錯。」
(她還挺有膽識的,沒有發脾氣大聲怒吼已經幫了大忙。)
「所以您才願意一直當他的茶友……蘇菲亞小姐真勇敢呢!」
聽到吉兒茫然的輕喚聲,兩人回過頭。
吉兒環視只有她與蘇菲亞兩人的倉庫。
(是看守房間的士兵!糟糕,假如我的臉被看到……!)
「這麼說來,您的護衛都去哪了?您可是侯爵家千金,就算只是做禮拜,他們應該會隨侍到教堂吧?」
「沒錯。我一直待在偏遠的郊區,對陛下的詛咒並不清楚……當我第一次聽到時,感到非常害怕。不過陛下看起來總是很孤單的樣子,連親手足都回避他,然而他總是說那是沒辦法的事……明明很溫柔的……」
蘇菲亞眨了眨眼後,臉上浮現苦笑。
「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幫上陛下的忙。在陛下前往克雷託斯王國前,我豁出去向他告白,請他娶我爲妻。結果……他說想對我誠實以待,所以告訴我……要、要未滿十四歲的對象,才能成爲他的妻子。」
「我知道龍是危險的生物,也知道牠們是龍神拉維大人的使者。不過牠們會跟當時還小的我說話喔!」
「從這裏再往東北方去,有貝魯侯爵家的別墅……那裏有龍聚集的地方喔!我的母親早逝,我是在那裏長大的。在別墅裏無處可去的我,經常會躲去龍休息的地方。壞心眼的家庭教師不會特別去那裏,我就不用被嘲笑是父親拋棄的女兒,或是被瞧不起了……」
在吉兒的思路開始分散時,蘇菲亞指向遠方。
(雖然知道敵人打算把我塑造成間諜……倘若無法確認敵人的計劃,就無法出招反制。)
即便能與蘇菲亞兩人逃出去,也可能在逃脫過程被當成綁架或殺害蘇菲亞的犯人。若要證實吉兒的無辜,只能製造讓貝魯侯爵的陰謀攤在陽光下的情勢。要在衆目睽睽之下,讓他無法找到藉口脫罪。
「真是、真是對不起,讓年紀那麼小的男孩因爲我被抓……只、只因爲我不是未滿十四歲的對象,害哈迪斯陛下被那個壞女孩給欺騙……!」
蘇菲亞與剛纔的男人們都認爲吉兒是個小男孩,所以可以晚一點再表明身分。
「請、請冷靜下來,我們得先想想現在該怎麼辦。」
「是詛咒……你知道被立下的皇太子陸續死亡的事嗎?」
「哼,笑死人了,區區兩個人就讓你們大費周章,是你們太無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