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此罪不可恕,此Q未可悟
《只是穿上了制服》 · 神田曉一郎 · 1.1萬 字
一年總額超過四千億日元。
大家知道這是什麼數字嗎?
這是便利店行業在一年裏,由於偷竊行爲所造成的總損失額。
四千億日元。面對如此龐大的天文數字,肯定會有很多人對其真實性表示懷疑。
而實際上,這也並非意味着說被偷走了價值四千億日元的商品。歸根結底,這是總損失額,也就是說,由於偷竊行爲所造成的損失的合計。
在販賣商品,獲得利潤的這個過程中,除了進貨之外還存在着大量的成本。
這些成本中員工的工資佔了大頭,而如果是加盟店經營模式的話,還需要根據銷售額和總部分成。而如果是租借商鋪的話,每月的租賃費、水電費以及其他各種雜費也是……。
因此絕對不能把偷竊行爲不當一回事。一般來說,在便利店行業裏,如果有一件商品被偷走了,就需要賣出五件一樣的商品才能填平成本。
而且那也只不過是填平了成本——也就是說,僅僅是把損失降到零而已,是沒有收益的。
就算被偷走的貨物只值幾百日元,對店鋪來說,損失也會膨脹到幾千日元。這樣想來,一年四千億日元的數字也沒那麼虛無縹緲了。
這世上因爲遭到偷竊而倒閉的店鋪——以及上吊自殺的經營者都是真實存在的。這既不是誇大其詞,也不是駭人聽聞的威脅,而是在這世上切切實實地發生着的現實。
正因爲如此,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損失——區區幾百日元一支的脣膏,也絕對不能放過。
與歡快的店內背景音樂相反,辦公室裏瀰漫着緊張的氣氛。我在手上把玩着被偷的那支脣膏,向坐在對面的摺疊椅上的犯人質問道。
「你就只拿走了這點嗎?還有沒有其他的?」
於是犯人——看起來像個初中生的童顏少女,沉默地搖了搖頭。
可是很遺憾,我已經看穿了她在撒謊。因爲我通過監控攝像頭的畫面早已看到了她犯罪的全過程。
「比起之後被我搜出來,我覺得你還是現在老老實實交出來會比較好」
我有意識地壓低聲音這麼說道,目光凝視着少女放在膝蓋上的包包。
大概是終於死了心,少女又從包包裏掏出了一件被她偷走的東西。
一張價值一萬日元的POSA卡。大概是想着拿來氪手遊吧。(注:POSA卡是日本常見的一種禮品卡,有多種規定面額,可用於多種途徑的支付)
「只買酒不買飯嗎?」
「真的對不起……」
代替監護人的熟人。她們之間究竟是怎麼樣的關係呢?女人小心翼翼地遞過來的名片向我闡明瞭答案。
「……你有在反省的對吧?」
「以前不是有過一回嗎~。你對着一個偷東西的男生大發雷霆了」
隨着滑落臉頰的一行清淚,少女低聲細語道。
還真是偷了件有夠貴的東西啊。我苦笑着等了一會,隨後有人輕輕地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非常抱歉……」
筱田站在冰櫃邊緣探出身子,開始挑選雪糕。我也順便站在她旁邊開始一起選起雪糕來。
「下次可別再犯了」
「——誒?」
「那個,她的監護人過來了……」
關於那件事,我自己也有在反省,確實是有點做過頭了。不過那個時候的我還是個新人店長,正值煩惱的時期,我也積累了各種各樣的焦慮。
齊藤小姐把手搭到少女的肩膀上,溫柔地問道。
「嗯……果然還是要看她本人的認錯態度呢,您說是吧?」
緊跟在我身後的筱田不停地問着我「你是開玩笑的對吧?你不是真的覺得我髒吧?」,這傢伙的精神裝甲到底是有多脆弱啊。
「——非營利性社會組織『歸宿』的法人代表,齊藤千秋……小姐(注:此處“歸宿”的原文爲よるべ,意爲“可以投靠、可以依賴的地方”)」
我如此答道,看向獨自沉默着、低頭低到像是要把臉給遮起來一樣的少女。
相互寒暄了兩句,齊藤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話畢,與筱田相交替,少女的監護人走進了辦公室裏。
然而,就算是精神穩定性薄如蟬翼的筱田也好,偶爾也會對我進行攻擊。
我體會着胖虎被大雄反抗時的心情,壓低聲音說道。
其中一人——來兼職的JK換完衣服之後,馬上就踏上了回家的道路,而另外一個人——筱田則完全沒有要回家的樣子,她一屁股就坐到了剛纔偷東西的少女坐着的摺疊椅上。
作爲回答的證明,我把POSA卡掰成兩半扔進了垃圾桶裏。其實,如果要銷燬這類卡片,按照規定,是需要撰寫處理文件提交到總部的,不過就一張的話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
齊藤小姐向我使了個眼色,彷彿在說「你看怎麼樣呢?」。我也只得微微苦笑着回應了一句。
我看這傢伙一臉得意洋洋的樣子,很明顯就是在明知故問。
「嘛。能夠平穩地處理好事情就萬事大吉了」
「辛苦了~」「下班了~!」
「這次的事情給您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
「啊,沒問題的。這種東西在結賬之前都是無效的(注:POSA卡需要通過收銀臺的激活才能使用)」
「那個,這次的事情,您會報警嗎……?」
「……啊~」
「真的非常抱歉。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
「因爲,人家害怕店長你又大發雷霆嘛」
於是筱田應了一句「嚎的」,很是壞心眼地撇起了嘴。
「最後他還小便失禁了呢」
「沒事,您言重了。請抬起頭來」
姑且等到她把頭抬了起來,我首先問道。
那是開店剛沒多久的時候,我抓獲了一個經常偷東西的慣犯男高中生,他那惡劣的手法和絲毫不見反省的態度,讓我發火發到完全失控。
「……喫galigali君可以吧?(注:赤城乳業出品的一款廉價冰棒,在日本人盡皆知)」
「大發雷霆?我嗎?」
我把罐裝的啤酒給貼到筱田的脖子上,筱田立馬發出了尖銳的聲音,在冰淇淋賣場裏跑了起來。而我也緊跟其後。
「說難聽點就是個愛管閒事的大媽」
「好髒啊你。別靠過來」
「原來如此」
「店長,人家,想喫雪糕~」
「啊~!」
「給您添麻煩了真的很對不起……。啊,被偷的商品,我會全部買下來的」
報警嗎。也就是說,我是否會主動去報案。
「啊,我差點給忘了~。有女朋友給你做飯喫呢~」
「真是有夠受的~」
完全展現出厭惡的筱田整個人都蹦了起來。
「誒嘿嘿,好耶」
我這麼說着,把脣膏的包裝拿起來給她看,可是齊藤小姐的表情依舊不見晴朗。
雖然名片上沒有寫明詳細的活動內容,但是從現狀上看,我也多少察覺到了。
筱田這麼說着,手上拿着的是棒狀的芝士冰淇淋。
筱田玩着手機向我搭話,我一邊處理着剛纔因爲應對偷東西的少女而忙到一半就撇下了的工作,一邊回應着她。
「……區區筱田也敢來調戲我?真是不知好歹……」
「我還沒有聽到她的道歉」
「恐怖嗎?」
不久之後,上午班的兩個人和上夜班的人完成了交接,她們結束工作後走進了辦公室。
「最起碼也得是雪糕纔行」
下班回家的高峯期結束之後,店內的客人寥寥無幾。我一如既往地挑選着晚上要喝的啤酒和用來調雞尾酒的蘇打水,這時,筱田突然瞥了一眼我購物籃裏的東西。
她說着深深地低下了頭。深到坐在椅子上的我都已經能看到她的頭頂了。
「但是,那個就……」
「好過分~!」
目送着齊藤小姐陪着少女一起離開辦公室,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年齡大概四十出頭。敏銳的眼神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身穿的長褲西裝也非常的合身,是位職業女性。
「我要這個~」
「不必了。幸運的是並沒有開封,所以還能再放回去賣」
她看向的是另一件被偷的商品,POSA卡。也許是因爲放進包包裏的時候是胡亂硬塞進去的,底座上的紙已經彎折掉了。
「你趕快選,什麼都行了」
雖然逮住犯人的過程沒有引起什麼騷亂,但我的疲勞還是難以消除。倍感沉重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就癱倒在了椅子上。
雖然我家的冰箱裏還有很多因爲成了殘次品所以我自掏腰包買下來的香草冰淇淋,但我也差不多喫膩了。反正那玩意又不會腐爛,偶爾出軌一下其他的味道也是一種選擇。
「您的意思是……?」
少女吸着鼻子點了點頭。既然也聽到她道歉了,這件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
「獅子大開口啊你!」
女人——齊藤小姐一流的笑話緩和了現場的氣氛。
「這麼說來。他當時好像就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上……」
「是的,現在這張卡不過是廢紙一張而已。不管是被偷還是破損都沒有什麼大問題,還請不必費心」
「嗯……。我主要是在幫助那些在生活上遇到困難,飽嘗艱辛的孩子們」
「呀——!」
但筱田所畏懼的,貌似並不是犯人的態度,而是其他的東西。
「也是呢~。啊~,好恐怖啊」
「恕我冒昧,請問您是在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呢?」
「那個,您應該……不是她的母親吧?」
這個確實是沒法再放回去賣了。不過,
……還給你臉了是吧……!
在抓獲偷東西的少女之後,我告訴她要打電話叫她的監護人過來,於是少女就說着「父母不行。有個熟人倒是可以」,因此我聯絡了這位女性。
雖說是小偷,但也不過是個女高中生罷了。我倒是覺得沒什麼好怕的。
被筱田這麼一說,我的記憶復甦了。
身穿制服的筱田突然間把頭探了進來。也許是察覺到了緊張的氛圍,她明顯地浮現出了不安的神情。
「…………不起」
「好的,請進來吧」
這傢伙!明明收銀的時候出錯了就會馬上手忙腳亂起來,對數字都討厭到這種程度了,卻唯獨對乳固體的成分這麼講究!(注:日本通過乳固體的含量來區分不同類型的雪糕,乳固體含量在3%以上的稱之爲雪糕,乳固體含量在15%以上的稱之爲冰淇淋,與國內標準略有不同,而上文提到的galigali君屬於乳固體含量低於3%的“冰棒”)
我對筱田那有些過於誇張的反應一笑置之,結束了自己的工作之後。我也站起身來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沒事的。倒不如說有勞您特地過來一趟了」
少女微微地點了點頭,齊藤小姐繼續說着。
言外之意,就是想要敲詐我。
「真是難頂呢~。那個男孩子,都被你弄哭了」
「打擾了……」
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問了一下,於是對方果然給出了我預料之中的回答。
「我們說好了的吧,別在店裏說這個」
「那麼,得好好地跟人家道歉纔行對吧?」
從外表上能看出來她比較爭強好勝,於是我也多少做好了防備——然而,她一開口,就是惶恐萬分的道歉的話語。
「你還真是喜歡芝士啊」
我經常看到她在臨下班的時候買芝士喫,大概是她的心頭好罷。
不知爲何,筱田把冰淇淋的包裝舉到臉上,說道。

「沒有女孩子會討厭芝士的哦~」
「哼……」
這樣的話,那傢伙應該也喜歡喫芝士的吧,正當我打算以老好人的理由來搭個便車的時候——我突然察覺到了些異樣的氣息,迅速地把視線轉向身旁。
「!」
先一步做出反應的是對方。
站在收銀臺前、素顏的眼鏡娘女服員工杉浦和我四目相接。但是在下一個瞬間,她就馬上挪開了視線。
「…………」
她那不自然的舉動讓我突然間想到了什麼,那是以前擔任主管職位的的主婦給我的寶貴建議。
『因爲女人是會相互比較的生物。所以如果你要對她們好的話就要一視同仁纔行,否則你的人際關係會變得一團糟的哦』
而至於爲什麼我會得到這樣的建議,實際上,由於我以前對某個女員工——嘛,也就是筱田——表現出了過分的關心,因此在人際關係上產生過一些糾紛。
雖說在我眼中這不過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但是在第三者看來,這就是“偏心”,而筱田對我的親近貌似也被當成了是“諂媚”。
那個時候多虧了有主管的調解,事情總算是得到了解決……但是每每回想起那段被一羣上了頭的女生夾在中間的記憶,我的胃至今都還會隱隱作痛。
那樣的修羅場我真的已經受夠了,在那之後,我會盡可能地注意和員工相處的方式……危險危險,一個不留神就放鬆警惕了。
雖然杉浦看起來很要強,但實際上她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孩子。她要是看到上司對自己以外的女員工特別好的話,心裏絕對是不好受的。
在已經轉正了的如今,雖然杉浦情況穩定,但她還在兼職的時候精神狀態是很不穩定的,如果在這些方面不多留個心眼的話,我站在聘用她的立場上來說,也是非常不負責任的罷。
連同着筱田那份,我把一共五個芝士冰淇淋給放進購物籃裏,向着收銀臺走去。
「結賬」
那實在是再好不過了。順着她的一番好意,我得寸進尺地提出了要求。
「好的」
「中彩票了?今天這麼開心」
「好了啦。我基本上知道你想要說什麼」
「這樣嗎?」
過猶不什麼玩意來着(注:過猶不及,由於這個成語的日語表達太長,所以廣巳沒有記住應該怎麼說)。不管是什麼樣的關心和溫柔都好,要是過了度,就會對他人有害。
「……嗚……關於這一點真的非常抱歉……」
「嗚喔喔!」
「被斜着切開的竹輪……」
提着芝士冰淇淋回到家去,晚飯喫的也是芝士焗菜,所以今天就是芝士紀念日了。
「啊……」
手藝一流的廚師——明莉,她與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正兒八經地停下了喫東西的手,非常冷靜地說道。
明莉用比起平常要成熟得多的口吻,陳述着自己的想法。
「說,說得也是呢,我……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的,但總是改不太過來……」
「不行!你收下」
「不是~親手製作的芝士焗菜什麼的,我總感覺是第一次喫,所以嗨到不行啊」
「第二次了~!」
「幹嘛啊這麼突然。你不交也行的」
「嗚喔!嗚喔喔!」
雖然她倆平時還沒到在明面上劍拔弩張的地步,但還是瀰漫着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氛圍,要是能以此爲契機冰釋前嫌就好了。
我含着一嘴的冰淇淋,用疑惑的視線催促明莉解釋一下。
「說到底,芝士焗菜也花不了什麼大功夫。這種東西只要準備好原材料往烤箱裏一放就完事了。超簡單的」
是啊,就是因爲在這些地方沒有自覺,我和明莉的關係纔會一度面臨終止的不是嗎。
「當然可以」
我想把信封給還回去,但明莉的決心非常堅定,她用力地連同信封一起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好涼涼!……真是的~!第二次了~!」
別這麼認真地說這話啊!好恐怖!
我可沒讓明莉交過這種東西,說到底我也沒期望過她交。
「如果你喜歡的話,下次再給你做」
「我知道廣巳先生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處在這種一味被給予的立場上,多少還是有點……不太舒服」
「——對了。廣巳先生,這個」
我一邊說着,一邊把兩個冰淇淋給放到旁邊。這是給杉浦和另一個上夜班的女生的慰問品。
面對明莉的真情流露,我再一次察覺到了自己的自以爲是。
※
「不過吧,我是希望能儘可能地讓咱們處在一個平等的地位上……不過我也知道這是不太可能的……啊!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纔好了~!」
她那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眼神,完全沒有給我半分反駁的餘地。
「來,拿好」
「…………」
手藝一流的廚師鴨子坐在桌子另一邊的地毯上,以驚訝的眼神看着因爲芝士焗菜而嗨起來的我。
然後,她用比平時和緩一點的語氣說着話,把用來裝冰淇淋的小塑料袋遞給了筱田。
「……真的?」
和明莉交互的視線落到了手上,意思就是說我會收下的。
她鏡片下的眼睛劇烈地搖動着。眼睛和嘴巴一樣能說會道,這確實是個真理。
「你要是敢去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確實如此。我細細地咀嚼着嘴裏的芝士焗菜,好好地嚥下去之後,再次開口說道。
「可別亂花哦!」
酒足飯飽過後,我正看着電視享受着飯後的冰激凌,這時明莉突然間遞了什麼東西過來。
「但是你喝醉酒之後反而會像暴風雨一樣放飛自我哦?」
不知道是不是被戳中了笑點,明莉背過臉去哧哧地笑了起來。什麼嘛,能明白是什麼不就行了嗎。
「誒」
「?」
我入迷地咀嚼着盛在精緻的櫻桃色碟子裏的芝士焗菜。黏糊糊的芝士、口感爽脆的通心粉、以及鮮嫩清脆的玉米,三位一體的這道菜,哪怕是退一萬步來說都太好喫了,我不由得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下次做那個吧。就是,叫啥來着,那種沒有螺旋的通心粉」
原來是這樣的嗎。但是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家常菜的菜譜裏是不包含芝士焗菜的。
「嗯,嗯……」
「不是有嗎。就是,像個被斜着切開的竹輪一樣的玩意」
「那啥……這不就一個冰淇淋而已嘛,你說話也太恭敬了點」
看到筱田來勁了地裝着傻,杉浦難得地繃不住笑了。
然後,她像是掩蓋自己的羞澀一般,故意用很是明朗的聲音開着玩笑。
「因爲芝士焗菜這種要花大功夫的料理,一般來說是沒法簡簡單單地在家裏做的吧」
「非常感謝您的款待。——?」
「雖然以我這種寄人籬下的身份說這話有點奇怪……但我果然還是覺得,現在的狀況有點太過想當然了」
「你幹嘛用人妖的口吻講話啊(注:此處的“人妖口吻”意爲說話過分嬌媚和女性化,沒有歧視人妖的意思)」
「要裝進袋子裏嗎?」
明莉突然間開始辯解了起來,她貌似是把我那由於自我反省而嚴肅起來的表情,誤解成了是不滿。
「誒~不是的哦。可以簡簡單單地做的」
這一定是出於自我肯定感的、無意間的剝削。
說的好聽點是天真無邪,說得難聽點就是很好搞定的筱田,人家給她遞個袋子她就已經高興得不行了。
明莉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睛,但是對於我來說,能在家裏喫到的芝士焗菜就等於是冷凍食品,所以她的反應反而讓我更加意外。
面對筱田那孩子般純粹的笑容,就連向來嚴肅的杉浦也難掩自己的羞澀。
和剛纔如出一轍地,我把冰淇淋放到了她的脖子上。
「家用?」
「誒嘿嘿,今天的杉浦小姐好溫柔啊,謝謝~」
談笑風生之間,杉浦順暢地完成了收銀,我接過塑料袋時,注意到了身旁一臉呆滯的筱田。……我知道的啊,一視同仁對吧。
「……這樣啊。嗯,太好了」
「對,就這個。雖然我不知道叫什麼但應該就是它了」
「?」
「哦。……那我就拿你交的家用久違地去一次JK按摩吧」
「非,非常抱歉……我嘴巴太笨了……」
「啊,要~」
明莉認同地點點頭,鬆開了一直緊緊握住信封的手。
「沒事的。杉浦你與其說是嘴巴笨,倒不如說只是遣詞造句太過禮貌了而已」
「啊,你說長通粉啊?」
那是一個長型的3號茶色信封(注:3號信封是指17.5cm×12.5cm的信封,屬於平日裏常見的小型信封)。我接過來看了眼,裏面放着三張一萬日元的鈔票。
「杉浦你也喫這個可以嗎?」
「那不肯定是開玩笑的嘛!」
「我能收下嗎?」
「嗯。——所以,這個我就收下了」
不是我吹,我收入還算是不錯的。就算不收明莉交的家用,也是完全足夠生活的。
……怎麼說呢,她倆之間好像產生了一種像負離子一樣的,能讓關係緩和下來的不可思議的作用力。
「不是,我聽不清你在講什麼啊」
正是因爲明莉平日裏的言行舉止施虐心旺盛,相當的引人注目,所以她暴露出瞭如此狼狽的樣子總感覺很是新鮮。我自然而然地笑了出來。
「就……,算是交給你的家用吧」
杉浦動作迅速地掃描着商品的條碼。在全部掃描完,她正準備往袋子裏裝東西的時候,我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這個爲人處世認真的眼鏡娘,在酒過三巡之後就會暴露出自己那腐到極致的本性,不容小覷。
「啊,不是的!我說不太舒服只是一種措辭方式而已!我對現在的生活完全沒有任何不滿的!真的!」+
「話說,能請你不要一邊喫東西一邊說話嗎。很沒禮貌的」
在我終於忍住笑之後,杉浦朝着我投來了有些詫異的目光。我老老實實地說道。
「謝了」
「……我打」
而這次我明明好好地道了謝,但她的回覆不知爲何卻是錘我的肩膀。
「你打我幹嘛……」
「我打我打♪」
明莉面帶笑容,一拳接一拳地毆打着我。這女人到底是個什麼精神狀況。
「我也去喫冰淇淋~咯♪」
雖然明莉看起來很高興——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有件很在意的事情。
「不過,你這沒問題嗎」
「嗯~?什麼沒問題?」
「你JK按摩那邊的工作,最近不是很順利吧」
我聽明莉抱怨過蠻多次了,貌似她最近在JK按摩上的收入不太理想。
如果囊中羞澀的話,就沒必要勉強自己交家用了,就算真的要交也好,哪怕交少點我也不在乎的……。
「嘛多多少少有點吧~。因爲某個常客最近都不來了,你說是吧?」
「這也不能怪我吧……」
我之所以會不再去JK按摩,正是因爲我指名的那個女孩明莉現在就住在我家裏。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至今我肯定都還會繼續往JK按摩店跑的。
「我開玩笑的啦♪——嘛老實說,收入上,最近確實是有點小——緊張呢」
明莉靠在廚房的櫃檯上,喫着冰激凌嘟囔道。
「不過說到底,JK按摩這東西光是靠着店鋪型是賺不到什麼大錢的。——想要賺錢的話果然還是應該去做派遣。要是你去打聽一下她們的收入,你就會知道收入水平的差距有多大了」
再補充一下。JK按摩分爲店鋪型和派遣型兩種,粗略地區分一下的話,前者是健全範疇裏的「接客行業」,而與此相對的,後者則是會提供過激服務,有着「風俗行業」的影子。

明莉已經將我們的關係給暴露出去了嗎。
確實,在當今的學歷社會,最終學歷是高中輟學的人,恐怕是很難找到正兒八經的工作的。
「雖然我也想過要不要增加一點上班時間之類的,但是這種工作吧,如果你太過賣力的話反而是會導致客人流失的,就是這一點很傷腦筋呢~」
「不是啊……」
「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是想去做正經工作的。但是現在這個世道,真的會有公司正兒八經地去僱傭高中輟學的傢伙嗎?就算是有,肯定也是黑心公司啊」
高中輟學雖然確實不會帶來什麼正面的印象,但至少我也不會因爲這一點就把人踢掉。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寫在簡歷上的東西,而是必須要通過實際的接觸才能瞭解到的人品。
「那你改去做正經工作不就好了嗎?」
「嗯……」
倒不如說,大多數人都是把JK按摩當做副業去做的。
「但是,你們那是禁止私下接觸的吧?真的沒問題嗎?」
看她這副激動的樣子,也許是曾經因爲學歷上的問題而有過什麼不好的回憶。
「啊——,那個沒事的。我姑且從誠醬那裏得到許可了」
我好像在哪裏聽說過,如果是那些惡劣的風俗店的話,要是女孩子觸犯了店裏的規則,就會受到相當嚴重的懲罰。
「……廣巳先生,你這樣也能算是前按摩客嗎?」
「但是,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之後罰款什麼的……」
「就是指當天接到的第一個客人」
「你在說什麼傻話……」
高中輟學。還是頭一次聽說的消息。
「他當時非常懷疑我啊。然後我就被他誘導詢問了,所以就……」
雖然明莉看起來是認可我的話的,但她的反應依舊不太積極。
「討厭倒是不至於……」
明莉這麼說着,笑得合不攏嘴。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喜歡捉弄人。
「因爲這樣解釋起來不是更加簡單嗎?」
但是,
「好好好。——真是的,我男朋友可真愛操心啊」
但是明莉好像也有着難言之隱,她結結巴巴地說出了事由。
總而言之,如果用便利店行業來舉例的話,那些像是教科書一樣機械性地接待客人的店員,和那些雖然有點手忙腳亂,但是接待客人非常友善的店員,哪邊能吸引更多的顧客呢?那麼答案顯而易見,肯定是後者。
雖然我在心裏是相當認同的,但是我不想被明莉誤解成是喜歡素人AV的人——嗯,誤解。所以現在還是裝傻吧。
明莉突如其來的請求讓我措手不及,只能含糊其辭。於是明莉便用彷彿在說「我就知道」的不滿眼神盯着我。
「那廣巳先生,我能在你的便利店工作嗎~」
然而和愈發憂心忡忡起來的我相比,明莉的回答卻是滿不在乎的。
情緒激動的明莉“砰砰”地拍着廚房的櫃檯。
「確實。但是呢,客人們就算對此心知肚明,也還是會對女孩抱有期待的,因爲這就是沉迷於JK按摩的客人的心理」
不過明莉好像也沒在較真,她馬上就換了個話題。
沒錯,問題不在於學歷。問題在於我和明莉的關係很有可能會在職場上暴露。
明莉這副在按摩店裏見不到的毫無防備的模樣,我……雖然是抱有一點那啥的感情,但是你要講出口來確認的話,那我確實很難不害羞。
“絕對不能在這裏表現出害羞”我努力地板着臉——但是這時,我突然間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我不是很懂你在說什麼」
「這樣啊,那就好——,慢着?你告訴他了?」
「有關係的啊!高中輟學是真的不會被當成人來看的!」
剛纔的好心情彷彿鏡花水月,明莉憂鬱地嘆着氣。
「……那倒是還好。如果真的有什麼麻煩的話,你一定馬上跟我說啊」
「哪怕是廣巳先生也好,要是有個高中輟學的人來面試兼職的話,你也會很討厭的吧?」
幾天之後,一通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那是通訊錄裏面櫻女的固定電話。
「不是。你也沒必要去強迫自己一定要做JK按摩這一行吧」
『稍微有些事情想和您談談,您看看這個週末有沒有時間呢?』
「付錢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什麼素人了吧……」
「唉……JK按摩是不是也快到低潮期了呢……」
「哦豁~?這是佔有慾嗎~?」
「等會?我們現在的這種狀況,難不成已經是在“私下接觸”了?」
就算你用這樣的冷眼來非難我,那不懂的東西就是不懂的嘛。
「雖然讓你一下子就找到工作是有點強人所難,但是也可以從兼職之類的做起吧。JK按摩這一行,是沒法一直做下去的吧?」
我又學會了一個我不想知道的業界隱語。總感覺自己最近在可疑的方向上越走越遠了……。
我考慮着那一點——倒也不是這麼一回事,不過,我還是不經意地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
「啊~啊。要不我乾脆去找客人私下接觸吧」
我懷着要鼓勵她的想法才說的這句“不用那麼瞻前顧後的”——卻被她回以了意料之外的反駁。
「真的假的……」
不過這麼想來確實,每週一去、而且每次去都指名同一個女孩子的客人突然間不來了的話,會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放寬心去做就行了,兼職和學歷是沒什麼關係的」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是……」
「誒……」
聽到我的吐槽,明莉笑得前仰後合。
根據明莉所說的,她並非是在時間和金錢上都相當的窘困。那也就是說,沒有必要一定去選擇和風俗相關的工作不是嗎。
——然而,我們後來才知道這些對話實在是天真到不行。
誠然,我並沒有要去否定明莉從事JK按摩的意思,但即便如此,這份工作也是和安穩無緣的。考慮到未來的話,哪怕是兼職也好,找到一個能腳踏實地工作的地方纔是明智之舉。
「……戀愛關係?」
「哈?不是,這個就……」
「還有些人是非『開口』不玩的。不覺得很糟糕嗎?」
「雖然私下接觸確實不行,不過發展成戀愛關係的話就沒辦法了。誠醬大概是這樣的立場」
「誒?」
「誰是你男朋友啊!」
「所以在這個行業裏,那些擁有素人感的女孩子,越是有意識地將其表露出來,就會越受歡迎。AV裏面不也有『素人』這樣的類別嗎?道理上和這個都是一樣的」
「不是,這個和學歷沒關係……」
即便是對這類工作不甚瞭解的我也好,也知道“私下接觸”是業內的禁忌。
「這樣不就會給人一種“專業感”了嗎。就是“嗚哇,這傢伙是來上班的吧”的那種感覺」
而打來電話的人,當然就是櫻女的老闆——櫻田先生——,而他的目的,大概如下。
這有什麼不好的嗎。我難以理解,只能歪着頭表示疑惑。
「不會的不會的。櫻女可是優質店鋪,不用擔心的」
如果把不通過店鋪見面的關係定義爲“私下接觸”的話,那麼我們這種正在同居的狀況,當然也就已經出局了吧。
「……我,高中輟學了」
「你說這個啊。確實,有挺多女孩子是白天兼職,然後閒暇時間去做JK按摩賺點外快的」
要這麼說的話確實如此,不過——嘛,這也是一種選擇。
「哈哈,我開玩笑的。我可不會去做什麼“私下接觸”的,畢竟我對廣巳先生一心一意嘛♪」
「爲什麼?」
「開口又是什麼?」
“不是你等會”我脫口而出。
「嗯……不過……」
「大多數的客人呢,都不喜歡找那些像是在上班的女孩,而是喜歡去找那些說穿了就是想賺點零花錢那種感覺的女孩,也就是在追求“素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