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告白
《只是穿上了制服》 · 神田曉一郎 · 8817 字
「──想起那小子就有夠乾的!!」
「真是的……會吵到鄰居啦。」
醉漢特有的口齒不清的怒吼,在家裏的玄關回響。
我拚命地照顧他,心裏想着──「人喝酒而別讓酒喝人」這句話,一定是因爲有這種人才誕生的語句吧?
在那之後加上真希,我們三個前往燒肉店,不過廣巳先生似乎累積挫折感,爲了解悶狂灌酒,結果變成這樣。
「在別人背後說三道四之前,先照照自己是什麼鬼樣子啦……!」
他在說九條先生吧?雖說最後反擊了,不過似乎怒火難消。
他倚靠在我的肩膀和牆上,總算是可以搖搖晃晃地行走的狀態,可是廣巳先生的語氣越來越激烈。
「講那些!亂七八糟!亂七八糟!沒事找碴!找死去吧,蠢貨!」
「酒品真差……」
之前我就隱隱約約覺得,廣巳先生一定幹過不良少年。若非如此,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喏,到牀上囉。」
費了一番工夫帶他到房間,總算讓他坐在牀上。
然後,這次卻變得柔弱無力,廣巳先生像是說夢話般喃喃自語。
「──隨──」
「咦?什麼?」
「──水……」
「水嗎?是是,我馬上拿過來。」
按照宣言,我立刻準備水回到房間。
「來,請喝。」
這導致了不幸,最後母親過勞倒下了。
明莉(19歲)
我一開始天真地歡喜。不用工作就能領到錢,好棒!
這是根據根據日本國憲法第25條規定,爲了維護國民「健康且文明的最低限度生活」的基本權利。
這從經驗法則來說,說了一句開場白,千秋小姐接着說:
「真是的~你是嬰兒嗎~」
「……千秋小姐說的話,我或許明白了。」
胡亂的咕噥,沒有保持完整語句的樣子。即便如此他想表達什麼,用不着問,我也能夠理解。
『沒問題喔~我是夜貓子。』
就我所知,沒有直接的暴力。不過,粗言穢語若是太過分,就是精神上的家庭暴力。實際上會走到離婚這一步,也許是他對母親說了相當過分的話。
「唔唔……」
我脫掉襯衫,鬆開腰帶,脫掉牛仔褲。混雜酒臭味和燒肉味道的無法形容的體臭,雖然刺鼻,不過很奇妙地我不覺得臭。
可是,母親的表情沒有恢復開朗。
「…………」
『剛纔我說的,寫進隨筆裏面,把妳現在的心情,寫下來就好啦。』
到了明天,會因爲宿醉感到難受吧。我在心裏壞心眼地說,沖澡之後,我換上家居服回到自己房間。
對我來說,父親只要不喝酒,就是常常陪我一起玩的好爸爸。因此,當母親爭取到監護權,我得知要和父親分開時,心中充滿了悲傷。
真的,實在是,令人困擾的人。
「?」
「接受生活保護的事,不可以對其他孩子說喔。」
「…………」
她一定是在逞強,表示自己一個人也能好好地過日子。
『不必寫得好。又不是要拿去賣。而且──』
「拿稅金玩柏青哥,你什麼東西啊?」
「增加依賴的事……真的,感覺懂了。」
那似乎並非客氣話,千秋小姐的語調儘管在深夜仍和平時沒什麼差別。
「今後我們兩個一起加油吧。」
原因是父親的不良飲酒習慣。大男人主義的父親只要一喝酒,常常剋制不了,經常大聲怒罵母親。
被問起有什麼事,我隨興地開啓話題。
「沒什麼大不了的……」
『寫下來吧。』
「因此被他們嘲笑了。超丟臉的~」
在沒有任何保證的情況下,很奇妙地不知從何處湧現『想寫』的心情。
可是我,絕對不會說出這種心情。
無邊無際的對話持續了一會兒,話題也差不多快要結束時,我嘟囔一聲,說出真正想說的話。
人言難防呢。不知消息從何處傳開,我開始遭人背後議論。
父母離婚,是在我上小學不久時。
我對通話中的手機這麼說,從喇叭傳來有氣度的回應。
『不必有壓力。隨意地寫下來吧。姑且不論要不要拿給人看。』
「……謝謝。」
「用實物支付就好啦。」
筋疲力盡地酣睡,像孩子般的睡臉,我對着他說了一句,便離開了那裏。
「喏,萬歲~手舉起來。」
「……我知道了。那我就挑戰一下。」
「四肢健全就去工作啊。」
『我覺得一定會有,寫下來才能確認的心情。』
「未來才正要……開始……──」
我不經意地嘟囔的這句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建議。
假設有,我能夠好好地寫下來確認嗎?
母親表現得很堅強,我不過是個孩子,卻也機靈地同樣表現。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那種東西……」
夢話不久變成靜靜的呼吸聲。
『這樣啊。』
「咦……可是,我沒有自信能寫得好……」
然後講了幾句,我結束通話。
『怎麼了?』
然後我們母女倆,成爲單親家庭重新出發,但是新生活非常艱難。
「她家有領生活保護。」
疲憊的身體在牀上橫躺。可是頭腦異常清醒,實在是不想睡覺。
「…………」
因爲,母親被狠狠地責難之後,仍勤快地照顧酩酊大醉的父親,我覺得她的模樣令人心疼。
寫下來才能確認的心情。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千秋小姐溫柔,但卻強而有力的話,使我的心──被打動了。
『啊哈哈,真假~?』
母親對我這麼說。儘管我遵守約定,卻感到疑惑:爲什麼?爲什麼得偷偷摸摸的?
隨着年齡增長,我隱約知道了答案,不久在某個時間點,我不容分說地被迫理解了。
「我有點放空,把大蒜鋁箔燒誤認爲醬菜直接喫了。」
可是,我對於那些意見絕不屈服。
我不經意地用LINE看新聞,或許是藍光的影響,更加沒有睡意,回過神時,我對纔剛輸入聯絡方式的對象,尋求消磨時間。
最重要的一點,忙於工作的母親終於可以待在家裏休息,對我來說是最開心的事。
我升上國中的那一年,知名藝人非法領取生活保護的問題,在社會上引起了空前的生活保護責難。
「──喂喂,對不起,都這麼晚了。」
新聞節目、週刊雜誌、社羣網站,各種媒體每天發佈批評生活保護領取者的意見,不久從周遭也開始聽到,最後我身爲當事人被矛頭對準。
「是什麼呢……唔~嗯,我找不到合適的詞語……真不甘心。」
對完全不行的廣巳先生,感覺有一半可愛,一半傻眼,我沒辦法,開始脫他的衣服。
我說着遞出玻璃杯,廣巳先生連同我的手一起抓住,忘我地大口喝水。
然後順利地脫完衣服時,廣巳先生忽然像是說夢話一樣發出聲音。
『嗯。至少我是如此。』
「……這樣啊。」
在夜晚的寂靜中,這種心情不被任何事阻礙,源源不斷──不久,驅使我採取行動。
我覺得也有嫉妒的成分。雖然不是自誇,不過我是念書運動都擅長的資優生,朋友也很多,總是處於班級的中心。
父親給的贍養費時有時無,因此母親不分日夜拚命工作。
『嗯?』
「啊~真是的,也沒換衣服……」
畢竟原本是備受疼愛的千金小姐,原本個性就有些軟弱,母親並沒有堅強到能夠身爲單親媽媽堅韌地過生活。
「咦?」
「變成黑道的資金來源。」
想工作卻無法工作,陷入這種情況的母親,後來申請了生活保護,也就是能收到政府提供的貧困救濟金。
「剛纔啊,我跟男友和朋友,三個人去喫燒肉。」
首先,無法獲得孃家的援助影響很大。母親的孃家算是有點名聲的望族,她與父親結婚一事遭到強烈反對,由於等同於私奔堅持出嫁,而被斷絕父女關係,雖然想依靠卻沒辦法。
不久喝光後,他直接在牀上精疲力竭地躺下。
大概肉體上也到達極限,更糟的是,精神上被逼到絕境。
『嗯嗯。』
反而激勵自己「絕不能輸」。
──生活保護家庭又怎樣!
──只是利用國家承認的制度,爲什麼要被說壞話!
──媒體偏頗地報導領取者負面的印象,不要盲目聽信,一概而論!
──就連你們最喜歡的《哈利波特》的作者,也曾經以單親媽媽的身分接受公家救濟,寫出了《神祕的魔法石》喔!
爲了消除冷漠的意見,我在唸書、運動方面,都比以前更努力面對。
就算接受保護,我也不比別人差。我無論如何也想證明這一點。
正因如此,我度過了充實的國中生活。
也考上了心中第一志願的高中。
可是從這時候開始,在我的人生吹來的逆風,變得更加強勁。
成爲高中生的我,首先阻擋在面前的是學業問題。
我選爲升學目標的高中,在當地也是知名的公立升學學校,聚集在此的都是有天分的人。
以前只是靠小聰明總算挺過來的我,由於家裏的事情,我沒辦法上補習班,在這種環境下,和身邊的人學力拉開差距是理所當然的。
高中第一次考試,我在人生中第一次不及格。
不及格的基準是依絕對評價決定,因此被指責是努力不夠,或許正是如此。但是,如果讓我找個藉口,這時候的我,實在是身處無法專心念書的環境。
原因是,母親的精神狀態。
過勞倒下以後,母親變得非常消極,由於聽到來自社會的責難生活保護的聲音,她的精神更加耗弱,在我就讀高中時,她甚至陷入無法出門的狀態。
嚴重時有時整天都不會離開被窩,因此連家事都做不好。當然,支援她是我的職責。母親的狀態變得越差,就越增加我的負擔。
就連睡眠時間都無法確保的生活,老實說很累。可是我和國中時期一樣,告訴自己「絕不能輸」,拚命地面對學業與家事。
我被使命感驅使。我得去做,我得成爲她的力量。
「請妳申報所得,繳回保護費。」
可是,神並沒有對我不當的行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就算頭腦可以理解,也無法壓抑情感。
然而這時,我終於經歷重大的挫折。
然後這件事以後,母親將被拋棄的不安情緒加劇,只要我不在身邊,她就會馬上抱怨身體不適。
可是,原本就對社工高壓的態度感到不滿的我──對於生活保護制度也有不滿──決定背地裏在JK經濟工作。
突然說出這種話,連正常喫飯都沒辦法,纔剛這麼想──
我在情緒驅使下用力推開母親。
「爲什麼沒有好好地告訴我啊!」
她直接啃預定用來做早餐的烤火腿,拿起盒裝牛奶就口喝,冰箱的燈照着全神貫注的側臉。
並且因爲這件事,母親的精神狀態終於惡化到患病的階段。
即使如此,宛如岩漿噴發的負面情緒,這時的我無法控制。
同班同學肆意散播謠言。
於是我,終於迎接忍耐的極限。
「那個女孩,好像出賣肉體賺錢耶。」
母親逐漸加深的依賴,使我感到恐慌。
對意志消沉的我給予最後一擊的,很諷刺地,是病情逐漸好轉的母親。
母親反覆這種極端的躁與鬱的言行,我能理解這是因爲某種疾病。
這時我注意到,JK經濟。
「打工還沒結束嗎?啊啊,胸口好痛。我快死了……早點回家。」
雖然事前聽過說明,可是精神不穩的母親──由於害怕社工──她沒有充分理解這一點,結果,什麼都沒被告知的我,不知不覺做出不法行爲。
可是,唸書加上打工本來就很忙碌的我,沒有充裕的時間照顧母親。
我對母親情緒激烈地發泄。之前累積的鬱憤,也包含在裏面。
JK經濟──JK按摩店的工作很順利。雖然沒有進行地下服務,不過我隨和親切的態度成爲最大的武器,不斷地接到客人。
「爲什麼做這種事……」
非但做白工,反而因爲非法領取而必須繳回保護費,陷入困境,我非常沮喪,並且更加憤怒。
「無論我多麼努力,媽媽的狀態只有惡化。可是隻是跟男人開始交往,就突然恢復活力了。爲什麼?」
在夜晚的寂靜中更加顯眼,劈擦啪擦,咕唧咕唧,讓人極度不舒服的咀嚼聲。
一切都,沒有回報。
起因是常見的事,她和男同學久別重逢,開始交往,這讓母親的精神趨於穩定。
處於極端逆境的我,像以前一樣「絕不能輸」……這句話說不出口。
「妳在做什麼!!」
「拿別人的稅金過生活,不能太奢侈。」
得想辦法。若不想想法子,這樣下去一切都將陷入絕境。
在黑暗中,冰箱被打開,母親忘我貪婪地喫東西,形象宛如妖怪般醜陋。
唯一接納我的,是這條街。
跌坐在地,像是被叱責的孩子般抽抽搭搭地哭,四十歲左右的母親的身影,使我頭腦一片混亂。
自由上班,而且收入頗豐。這樣就能隨心所欲地在短時間內賺錢,等候時間也可以自習,要小睡休息一下也行,也可以打電話和母親聊天。
並且,母親的精神狀態也在這時開始出現康復的跡象。
「要不要去『散步』?」
雖說如此,卻是灰色地帶的工作,不可能獲得社工的理解。
我以爲一切都順風順水。
「這個是新產品喔。呵呵,老闆給我打折呢。」
「對不起,對不起……」
在學校、家庭,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有時她會衝動地購買,兩個人實在喫不完的大量配菜。
某一天的深夜。因爲尿意醒來,爲了上廁所而離開牀鋪的我,注意到從廚房有微弱的光線透出,我不經意地瞥了一眼。
「妳不配當本校學生!」
我被學校放棄,被催促自主退學。
只有我,可以幫助母親。超越單純的親情,那已經變成一種身分,推動着我。
生活保護家庭工作獲得收入,在法律上是允許的。但是,所得一定要申報。
無法衡量的親情與厭惡,我已經無法再說任何話了。
我想幫助她。可是憤怒到無法忍受。
JK經濟對我來說,是最理想的工作。
母親越是因爲伴侶而開始好轉,我就越是被自己的無力感打擊,我越來越被孤獨所折磨。
那是正要進入暑假時的事。當時我隸屬的JK按摩店,被警察衝進來搜查。
我理智上明白,這是一種突發性暴食症。
但是,得知這件事的福祉課的社工,用冷淡的聲音對我這麼說:
母親非常失望,垂頭喪氣。
人生中第一次,對至親施加暴力。
無論怎麼做,都白費力氣啊。
社工還是一樣,非常冷血。
眼前是,母親的身影。
運氣不好正好在場的我,被警察輔導,我從事JK經濟的事被母親、社工和學校相關人員發現了。
我上高中後不久,便開始打工。爲了稍微補貼家計,另外成爲高中生交際也增加,所以我想要一點能夠自由運用的錢。
「請妳申報所得,繳回保護費。」
儘管我剛起牀,這時目擊到的光景,至今依然可以清晰地回憶。
變得一團糟的高中第一個暑假結束,進入秋季時。沒有得到教訓,在別間按摩店工作的我,有一天一名客人要求『散步』的自選服務。
『散步』正如字面意思,是可以和小姐在店外散步的自選服務之一。可是在違法店,有時用來表示離開店鋪去賓館的地下服務,這種情況正是如此。
我之前一直不做地下服務。即使身邊有再多靠地下服務賺錢的女孩,我也絕對不會越線,無論出再多錢我都一直拒絕。
可是我,這時候,面對這次邀約,竟然接受了。
我並不是想要錢。
被人需要讓我很高興。
縱使是紮根於骯髒的慾望,只是表面上的認同,如果能滿足空虛的我,那就行了。
只要踏錯一步,從那之後一轉眼就過去了。
不久從高中自主退學的我,在街上尋找容身之處,開始重複不良行爲。
和素行不良的朋友們結伴,拿做地下服務賺來的錢肆意玩耍,每天享樂。
我覺得不舒服。對於原本是資優生的我來說,和只用「煩耶」、「好累」、「好噁」就完成對話的同伴們度過的時間,時常伴隨着淡淡的疏離感。
即使如此,我仍一直待在這個地方。
因爲陽光照射的地方不見得溫暖。我一直往陰暗處,尋求適合自己的溫度。
可是,這不僅限於我。
大家都一樣,彼此分享着寂寞與空虛。
所以我,我們,互相投靠在街上聚集在一起,輪流喝着『鏡月』,彼此確認情誼,把喝到一半的寶特瓶當成麥克風,用走音的歌聲,在街頭傳唱熱門歌曲充滿活力的歌詞。
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兩年吧?滿十八歲的我,漸漸地開始這樣想: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在街上生活的日子裏,我好幾次,好幾次目睹,和我同樣境遇的女孩們遭遇悲劇。
本來說好戴套,不知何時避孕器卻被取下,帶着悔恨的淚水一起吞下緊急避孕藥的女孩。
這麼做之後,有一種奇妙的成就感。雖然沒有給人看,也沒有被人稱讚,可是我心中的某種鬱悶感,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感覺得到了緩解。
──我的人生,在各方面都毫無價值。
我衷心希望如此,並以此爲這篇拙劣的隨筆作結。
我慢慢地接近牀鋪旁邊,直接在地板上以女孩坐姿,把體重壓在牀墊上。
我又打了一個大哈欠,把挽着的手臂當成枕頭,趴在牀上。
雖然不清楚,不過總覺得心神不寧,坐立不安。
突然想起的睡意讓我打了一個大哈欠,我在文字編輯器APP爲胡亂寫下的隨筆打上句號,決定從頭開始閱讀。
不過,社會的現實沒那麼簡單。
因爲我,未來才正要開始。
我疲勞困乏,勉強起身,毫無目的地走出房間。可是很神奇地,我前進的方向沒有迷茫。
我犯下許多錯誤。經歷了許多挫折。
雖說如此,也不能回去做地下服務。性風俗也一樣。要做的話,就特種行業吧?
這時我選擇了沒有手淫,只提供健全服務的店鋪型JK按摩店。
可是這句無關緊要,平凡的話語,正是我需要的。
──媽媽也是,這種心情嗎?
雖然隨便應付就行了,可是由於心虛變得不知所措的我,結果在打工的面試被刷掉了。
和不是家人,也不是情侶的,完全的陌生人一起。
她們的樣子,正是我可能變成的模樣。
確認手機的顯示時間,大約接近清晨五點左右。當然天空也漸漸泛白了。
「這是減肥藥。」被販子的一貫說法擺了一道,如今已經連一塊可以減去的贅肉都沒有的女孩。
聽到那句話時,我心想:
結果,我無法擺脫JK經濟,再度回到這個世界。
有什麼關係?從現在開始,也不遲吧?
結果,之所以總是被別人無心的話傷害,或許是因爲簡直取決於他人的評價如何,來決定自己的價值,和人生的價值。
我讓自己沉浸在頻繁出現的○•八倍速的時間中,不久徘徊的思維,發現已經得出了太過簡單的答案。
因爲我,直至今日無論何時,我都拚命地生存。
雖然我想詢問,卻也不忍特地叫醒他,是說我也感到害羞,因此決定把這個問題輕輕地藏在心底。
實在不是能給人看的文章。這篇不行,看來冷靜下來再重寫一篇比較好。
恢復理智的我,正打算刪除檔案──果然還是改變主意,以『無題』作爲文件名儲存。
在廣巳先生心中,和我度過的時間,是以○•八倍速流動的嗎?
就算曾就讀縣內名列前茅的升學學校,退學就毫無意義。我「高中輟學」的污名有多麼沉重,透過這件事我體會到了。
「……嗯嘓嘓……」
然後大約過了一年時間,滿十九歲的現在,我由於某種心境變化,正在寫這篇文章。
──啊啊,我無法過正經的人生,就連當悲劇女主角都沒有資格。
我答不上來。怎能說我靠地下服務賺錢。
只要不挑,就會有工作吧?不過因爲這次失敗當頭捱了一棒,心情完全消沉的我,放棄找白天的工作。
「呼哇啊……」
無關緊要,平凡的話語。
……廣巳先生,是如何呢?
境遇更不幸的女孩。也就是說,希望我介紹能當成報導題材的女孩。
停下出神地觸控輸入的手,突然朝窗外望去,不知不覺間天已經亮了。
雖然有後悔,但不想否定。
一直以來我有點抗拒,向別人傾訴這些個人經歷。
『透過某些人的故事得到一些發現』──聽說就是這份免費刊物的理念。
人生中幸與不幸的基準,並非可以由誰來決定。
並不特別幸福也非特別不幸,半途而廢極爲平凡,即便如此只有我才能講述的我的故事,希望能成爲就某些人而言的邂逅。
我睡着了。
這就是千秋小姐說的,寫下來才能確認的心情嗎?
廣巳先生呼嚕地打鼾熟睡。把棉被當成抱枕陷入牀中的睡相,有種滑稽可愛的魅力,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讓我察覺到這一點的,是某個人物。
對於我這種半途而廢的人生,我一直感受到自卑感。
「呼哇啊……」
原因是,過去接受某位自稱採訪記者的男人訪談時,他曾經對我這樣說:
對我的生活方式,給予抬頭挺胸的勇氣,對於遇見這句話,遇見這個人,我想表達感謝的心情。
晨光從窗簾的間隙微微透進來,麻雀們啾啾地通知一天的開始,我毫不在意地閉上了眼睛。
「妳有認識境遇更不幸的女孩嗎?」
在同一個屋檐下,同一個房間裏,同一張牀上……

「未來才正要開始。」
念頭一轉,我從地下服務徹底洗手不幹,前去面試白天的打工。
懷上不知是誰的孩子,墮胎後也一直遭受墮胎後遺症的痛苦,度過失眠之夜的女孩。
「高中輟學後,妳在做什麼?」
並不僅限於與某人的邂逅。那也許是,不經意地看過的一部電影,或是不經意地聽過的一首音樂,或是不經意地讀過的一本小說。
在人生中,爲了得到回報所需的邂逅,一定都爲每個人準備好了。
「……啊哈哈……內容真糟糕。」
真是不可思議。待在廣巳先生身邊,爲何時間的流動會感覺緩慢呢?
我將視線對準同一高度,從最近距離湊近臉部觀察。對年紀快要比我大一輪的男性說這種話或許有點失禮,但是他的睡臉真可愛。
那個人,在得知我感到內疚的過去後,對我說了這句話:
打從心底,感到放心。
「…………──」
可是這些痛苦的經驗,毫無疑問地也構成了我的人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晚安。」
正是因爲我在細細品味,與廣巳先生度過的時間。
對戀愛和考試分數患得患失,從理所當然的春青落單後,甚至無法成爲把人的不幸當成表演節目的,貧困色情報導。
「…………」
豈止明天就輪到我了。現在這一瞬間就可能降臨的悲劇,令我終於感受到危機感,我下定決心要重來。
因爲我在細細品味。
可是爲何到了現在,我願意這樣公開自己的過去,不再隱瞞?原因無他,因爲我對於自己的人生成功地找到了價值。
與九條先生陷入泥沼的爭執,以意外──該說意料之中──的形式結束,因此作爲後日譚稍稍提及。
「抱歉。是我錯了。」
休息日被叫到店裏,九條先生向我深深地鞠躬。
雖然心情上完全無法原諒,不過我沒有繼續追究。
我做不到,這樣說明比較合適。
就算再怎麼S氣質,我也沒有冷酷到會去追打臉上貼着紗布的可憐模樣。
據說,真希向小誠報告了全部經過,結果九條先生被迫「反省」了。
雖然我的確覺得他做得太過火──但小誠實在是很嚴厲。
「辛苦了,九條。你可以回去了──還有,你明天不用來了。」
叫他謝罪後,突然宣佈開除。九條先生當然反駁了──之後變得如何,任憑各位自行想像。
「給妳添麻煩了,步實。在找到接替的人之前,我會再親自經營店面一段時間。放心地工作吧。」
對於小誠重視小姐的態度,我充滿感謝的心情。
可是我,只能恩將仇報。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也算是個好機會,我想辭掉按摩店的工作。」
我絕非討厭在櫻女工作。只是經過這次這件事,我體會到了。
再這樣拖拖拉拉地繼續JK按摩店的工作,我無法前往任何地方。無法接受過去,朝着未來前進。
這是我下定決心做出的決定──可是結果,我被小誠堅持不懈地說服,暫且慢慢地減少排班漸漸淡出,以這種形式塵埃落定。
我對於櫻女也有着眷戀──而且,雖然說來有些沒出息,不過我確實需要攢些本錢來應對不時之需。小誠也擔心這點,他提醒我:
「收入方面沒問題嗎?」
至於根據──我想在另一個後日譚會提及。
我對此毫不猶豫地回答:「沒問題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