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宮小路家的夢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1.2萬 字
茶會舉辦日的下午,美世和清霞選擇一同返回客房,悠哉度過兩人時光。
這個獨棟建築裏頭設有廚房,可以隨心所欲地燒水泡茶,如果備妥食材,也能燒飯煮菜。不過,因爲兩人的三餐都由主屋的一流廚師負責打點,美世也沒必要親自下廚就是了。
因爲清霞表示「我有點事要跟妳說」,美世備妥茶器後,來到房裏跟他面對面坐下。
「老爺……您要跟我說什麼呢?」
「五道回信了。」
清霞的掌心放着一枚白色紙片。將折起來的紙片攤開後,可以看見裏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這是……」
或許是爲了儘可能把大量資訊寫進小小的紙片上,上頭的文字十分細小。沒自信能從頭到尾好好讀完的美世,以困惑的表情望向清霞。
看穿她的想法的清霞主動開口。
「說得簡單點,大概是這樣——」
五道表示,他或許知道清霞所說的金髮藍眼、名爲尤金的男子是誰。至於尤金所說的「薩滿」一詞,雖然理解不算深入,但五道也大概知道含意爲何,而且他還擔心可能有不好的事即將發生——
因爲信中無法寫得太詳細,五道打算找時間前來舊都一趟,直接跟清霞面對面說明。
「他這麼說,但……」
對美世說明完畢後,清霞罕見地以不太乾脆的語氣低喃。
不過,美世感覺自己這次也能明白清霞的感受。身爲清霞的職務繼承人,五道現在必須率領對異特務小隊;再加上土蜘蛛的問題尚未解決,五道恐怕無法輕易離開帝都。
話雖如此,畢竟清霞對尤金的事一無所知,情況允許的話,他當然希望能得到更多詳細的資訊。
「就暫時靜觀其變吧。」
倘若他們跟名爲尤金的青年,只是僅限於那天的一面之緣,就沒有必要特別採取應對措施。但如果對方有所行動,清霞等人也得跟着提防。
「也有可能只是我們警戒過頭了。」
「也是……呢。」
拉開拉門後,美世看到坐在裏頭的都子朝自己招手,於是走到她身旁坐下。
「是的。因爲我其實並不擅長施展異能,無法到處幫人解決問題。所以,我想盡量避免展現自己的力量,以免有更多人向我尋求協助。」
「我都沒想過,原來也有抱持這種想法的異能者存在呢……」
聽聞美世要外出時,特地塞了一個護身符給她。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我跟妳說,這位是久堂美世小姐。我帶她過來,是因爲她說不定能治好妳睡不安穩的問題。」
這間鋪着坐墊的宴客廳裏頭,聚集了幾名上午也在茶會中見過面的婦人。茶几上放着對應人數的茶器和茶點。
「大家是在稱讚妳喲。這個家的異能者跟術師,真的淨是隻有自尊心高人一等的人,不僅靠不住,相處起來也很麻煩。」
「咦!」
「美世小姐,那個……我聽說薄刃家的人擁有能影響他人的精神世界的異能,也很熟悉這方面的事情。如果妳知道什麼因應對策,能不能告訴我們呢?」
「都子小姐,妳找我有事嗎?」
衣子似乎對不是宮小路家出身的美世覺得好奇,以不解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她的眼裏沒有詫異,只有純粹的好奇心。
都子在一扇掩着的日式拉門前停下腳步,朝裏頭輕聲開口。
倘若她的表哥現在也在場,想必能提供什麼具體的建議吧。
「這……這樣呀……」
看到美世支支吾吾的模樣,清霞忍不住笑道:
「這樣呀……」
感覺她是個單純又率直的孩子。
想把五道特地找來舊都,這樣的理由實在過於薄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提出這樣的要求,會不會太不知分寸了呢——美世帶着緊張的心情開口,但清霞卻只是眨眨眼,彷彿對她的發言倍感意外。
「一般來說,都會像這樣自以爲是呢。美世小姐真是太謙虛了。」
儘管如此,都子還是渴望得到解決問題的線索。那個名爲衣子的女孩,境遇或許就是如此令人同情吧。
「這樣啊。」
一個微弱的嗓音這麼回應。都子輕輕拉開拉門。明亮的和室裏頭,有着摺疊整齊的被褥、以一塊布蓋住的梳妝檯、衣櫃和書桌,看起來十分簡素。
既然這樣,違背自己過去的誓言,或許還輕鬆一些。
不同於去年,美世現在已經能獨自施展異能了。因爲施術者只有她一個,想當然不能過於勉強。不過,只是讓目標陷入沉睡,或是稍微窺探她的夢境,應該不成問題纔是。
「嗯。」
「那個,老爺。」
因爲清霞也打算到對異特務第二小隊的值勤所去露個臉,兩人在主屋的走廊上道別後,美世便在幫傭帶路下前往宴客廳。
這天傍晚,太陽尚未西沉時,美世被找到主屋裏。
「呃……我想好好參觀一次生國神社。」
「就是這裏。」
「我想是的。」
清霞究竟是從何時變得這麼愛操心呢……不對,他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只是,我想盡可能避免施展自己的異能。可以的話,請各位把這當成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協助。這樣我會很感激的。」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度過了很開心的一段時光呢。大家都對我非常親切。」
儘管現場的氣氛並不嚴肅,但聽到對方說「有事想跟妳商量」,美世仍不由得擔心是不是自己做了什麼讓周遭的人不快的行爲舉止。
「衣子,妳在嗎?我是都子。」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那個,待在舊都的這段期間,我希望能去街上逛逛。」
不同於上午的正式茶會,這感覺是十分親民的「下午茶時間」。
聽到都子這麼確認,美世朝她點點頭。
「噢,沒事的,妳不用這麼提防喲。」
話雖如此,要是無視眼前這羣困擾的婦人,這件事恐怕會一直讓她耿耿於懷吧。要是有人因此葬送性命或是變得不幸,美世想必會更加懊悔。
『我在,請進。』
婦人們將眉毛彎成八字狀,嘆着氣這麼說道。
「衣子一直都是這樣呢。」
「不過,我的異能……或許幫得上忙。」
「哎呀,這樣嗎?」
看到清霞鬆了一口氣的反應,美世朝他露出微笑。
「抱歉,突然把妳找過來。我有點事想跟妳商量呢。」
對這個詞彙有些在意的美世不禁反問,但都子只是笑笑帶過。
雖然尤金當初對美世說「有緣再會」,但他也可能是個單純想跟自己看上的女性搭話、喜歡到處獵豔的青年。五道說自己的舊識之中,有一名青年的特徵跟尤金相當吻合,不過,也很有可能只是極其相似的另一個人。
都子有些顧慮地這麼開口,臉上也帶着愧疚的表情。
儘管有令人掛心的事,只要想到還有值得期待的樂趣,就能支撐她走下去。
「唉,也罷。那能拜託妳馬上去見衣子一面嗎?」
「老愛跟對異特務第二小隊的隊員較勁的行爲,也真夠傻的。」
「什麼啊,原來是這點小事。」
美世默默地感到雀躍不已。
「天譴?」
「是!」
清霞將紙片塞進懷裏,筆直望向美世。
(好期待呀。)
不再爲了任何人施展異能——美世原本在內心這麼發誓過。然而,實際看到眼前的人有困擾的話,想置之不理……對她來說還是太難了。
或許是已經習慣了吧,面對喫驚到說不出話的美世,少女並沒有特別表現出反應,只是望向都子問道:
「就某方面而言,宮小路家生不出異能者,或許是一種天譴呢。」
突然拜託新加入的美世這種事情,或許讓她有些罪惡感吧。這是理所當然的。雖然跟宮小路家算是一家人,但美世這次是以貴賓的身份被邀請到家中作客。拜託客人做什麼事,光是想像就覺得難以啓齒。
「怎麼?」
宮小路家幾乎已經沒有新生異能者,只能將稍微有點異能底子的人勉強培育成術師——這樣的傳聞似乎屬實。
這算稱讚嗎?不過,比起開心,美世更感到困惑。
方纔的微弱嗓音,想必來自坐在書桌前方的少女。
看到美世以困擾的表情搖搖頭,都子從頭開始爲她說明。
「我叫做久堂美世……您是衣子小姐對吧?初次見面,您好。」
難得來舊都一趟,美世希望至少能觀光一下。不過,她不知道舊都有什麼觀光景點。
美世簡略地爲婦人們說明夢見之力的效果。要是說明得太詳盡,讓她們產生興趣,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棘手,所以她真的只是簡單介紹一下。
「其實呀,這個家裏有個女孩子……一直都睡不好呢。她叫做衣子……從以前開始,她就是個睡眠很淺的孩子。或許因爲總是睡不好,雖然已經超過十歲了,她的身型還是很嬌小,看了令人不捨。」
「那麼,去我推薦的地方可以嗎?」
「妳還記得我們在上午的茶會提到的事嗎?」
「睡眠」確實是薄刃家擅長的領域。至今爲止,除了知名的夢見之力以外,薄刃家的異能者所擁有的能力,包括讓人昏睡的異能,或是反過來讓沉睡的人絕對能醒來的異能,或是能窺探他人夢境的異能等等。
「比起這件事——」
「每次看到那孩子,我都覺得她好可憐喲。」
美世在跟衣子差不多年紀的時候,某種程度上也算營養失調的狀態,但還不至於像她這麼嚴重。
都子的發言,讓美世有些緊繃。
少女轉身。生着一雙大眼、臉蛋也很可愛的她,身型卻極其瘦弱嬌小。不僅個子很矮,手腕也細瘦到幾乎是皮包骨的狀態。乍看之下只有七、八歲的她,根據都子的說法,其實已經超過十歲了。
「還有……有沒有什麼知名的……」
(我真討厭意志這麼薄弱的自己。)
「原來如此……」
看到美世低頭道歉,在場的婦人們顯得有些失望。但她接下來的發言,隨即讓室內氣氛變得明朗起來。
「您的意思是……」
「就是呀。畢竟宮小路家的異能者感覺都高高在上,一副『如何,我可是異能者喲』的嘴臉。」
跟清霞在舊都街頭漫步。光是這樣,便讓美世相當期待。跟清霞一起的話,就算只是並肩同行、欣賞四周的景色,也足以讓她的內心被開心和喜悅填滿。
「嗯。」
「我是衣子沒錯……」
去年的這段期間,美世同樣陷入睡不好的狀態,因此她很能感同身受。睡眠狀態不佳,也會對日常生活帶來負面影響,讓一切都變得不順遂。
之後,都子便領着美世走向宅邸一角。因爲一羣人浩浩蕩蕩地過去看熱鬧,感覺也不太好,最後決定由都子和美世兩人前往。
「這點小事……」
「別生氣。我原本就有安排到市中心觀光的時間,妳想去哪裏?」
「意思是,透過妳的異能,衣子就能好好睡一覺;如果是夢境本身有什麼問題,也有辦法解決……是這樣嗎?」
「那個……真的很抱歉,但我其實沒什麼這方面的知識……」
「茶會怎麼樣?有沒有誰對妳說了什麼?或是做了什麼?」
這時,都子伸出手溫柔輕撫她的背。
都子露出凝重的表情。其他婦人們看起來也很喫驚,彷彿美世這番發言相當出乎她們的意料。
「衣子,妳現在方便嗎?」
「啊,來了來了。」
「好的。」
美世在一聲「打擾了」之後踏進房裏,挺直背脊在衣子身旁坐下。
「那個,我聽說您經常睡不好、沒辦法睡得很沉。可以告訴我更詳細的情況嗎?」
「啊,好的……呃,要說的話,我是無法入睡的情況比較多。總覺得腦袋異常清醒。偶爾也會很快就睡着,但這種情況下,我都會因爲做惡夢而馬上醒來。」
「惡夢?」
衣子點點頭。
「……雖說是惡夢,但我總是記不起自己夢到什麼。就只是覺得很痛苦、悲傷又煎熬……在驚醒之後,只剩下令人不快的感覺,幾乎不覺得自己有睡覺。因爲實在太痛苦,我現在甚至會恐懼入睡。」
「原來是這樣。」
美世對這樣的狀況有印象。當初,她有時會記得夢境內容,但不管記不記得,這都是令人心力交瘁的事。要是這樣的狀況持續好幾年,就算發瘋也不奇怪。
無法入睡的問題比較難解決,不過,如果能知道衣子作了什麼樣的夢,或許就能避免她因惡夢而驚醒。
「我明白了。衣子小姐,我可以試着對您施展異能嗎?如果順利的話,應該就能找出避免您作惡夢的方法了。」
聽到美世這麼說,衣子的表情瞬間恢復活力。原本彷彿已經放棄一切的雙眼,現在變得閃閃發光。
「真的嗎?」
「……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能夠治好,所以還請您不要太期待。如果順利的話,就有可能治好……只是這樣罷了。」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只要……只要能讓我安然入睡,我什麼方法都願意嘗試。」
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這麼說的衣子,彷彿光是說話便難過到心臟被撕裂般,令人哀傷不已。她咬牙承受無法逃離的痛苦折磨,努力活到現在的模樣,讓美世回想起自己的年幼時期,因此倍感苦澀。
正因如此,她想幫助衣子的想法也很強烈。
在房裏鋪上被褥,讓衣子躺上去之後,美世在她身旁坐下,緊緊握住她小巧細瘦的手。
「衣子小姐,請您放鬆。如果覺得睡意湧現了,就直接睡下。」
「嗯……嗯。」
美世緩緩對有些緊張地閉上眼的衣子說。接着對她的手一點一滴釋放異能,將衣子引領至夢鄉之中。
位於舊都市中心東南方的這塊開闊土地,人潮和建築物沒有市中心來得密集,是陸軍基地集中的區域。除了各師團、連隊的基地以外,屬於對異特務第二小隊的小規模值勤所,也在這塊土地上的一角。
因爲,昔日蘊含着強大力量的這把刀,現在明顯失去了原有的力量。落差十分顯而易見。
「光明院先生,我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幫助衣子。下定決心後,她一口氣闖入衣子的夢境。
美世抬起頭,讓自己的意識返回現實世界。
這是一把收入黑色刀鞘中的太刀。金屬刀身具有一定重量,若非經過相關訓練者,恐怕難以將其恣意舉起、揮動。白色刀柄加上金色刀鍔的設計,光是看一眼,便能感受到這是一把別出心裁的刀。而它本身的存在感,也足以讓見者屏息。
「您好。」
「也就是說,你想讓它再次變成能用的狀態對吧?」
「我原本就在猜會不會是這麼一回事……果然如此嗎?這把刀還真是令人懷念吶。」
她能透過異能來幫助他人了。儘管如此,美世還是想遵守自己的原則,只要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守護親朋好友就夠了。經過今天這件事之後,她再次確立了這樣的想法。
清霞不曾被配屬到第二小隊,但他已經來過這個值勤所好幾次。
「那邊還是老樣子。弧門大人似乎也煞費苦心。」
「喔,你來得正好。」
「有。雖然有,但這不是我可以隨意說出來的事情。因爲這攸關宮小路家的名聲。」
空無一物的夢境空間中,此時颳起了一陣風。僅剩的最後一點惡夢殘渣,全數都被這陣風吹散。
「那麼,我現在要透過異能來窺視衣子小姐的夢境。如果我睡着了,請不用擔心。」
「在土蜘蛛的封印化解的同時,它幾乎也喪失了所有力量。維持現狀的話,就只是一把砍不了任何東西的鐵塊。」
清霞其實不打算久留,但仍舊順着光明院的話在沙發上坐下。
「……妳是在哪裏聽到這個詞彙?」
美世睜開雙眼。
「美世小姐,如果妳真的很在意這件事……直接去詢問當家會比較妥當。」
各式各樣的景色扭曲變形、融合在一起,彷彿被人一口氣潑灑好幾種不同顏色的顏料那樣,看起來一片混亂。
美世全神貫注在自己的異能上。透過和衣子相系的那隻手,將意識延伸至她的精神世界,然後不斷往內部深入。
不過,因爲混入各種雜音,她聽不清楚交談內容爲何。美世靜下心等待片刻後,交談聲終於變得清晰起來。同時,周遭景色也跟着慢慢浮現具體的輪廓,變得更加鮮明。
「嗯?怎麼了?」
(希望衣子小姐今後不會再爲這樣的惡夢所苦。)
衣子好不容易纔睡下,爲了避免吵醒她,美世和都子一起返回剛纔聚會的宴客廳裏。
片段的記憶……或說紀錄,光是窺見這樣的內容,恐怕很難確實掌握事物的全貌。
似乎從頭到尾都在一旁守候的都子,以緊張的表情問道。美世點頭回以肯定。
唉,真是討厭——光明院有些誇張地搖搖頭這麼說,然後捧起茶杯啜飲。
看到雙手交握、帶着擔憂表情的都子對自己點點頭後,美世朝她微笑,接着也閉上雙眼。
因爲他事前已經聯絡過,在簡易的身份確認後,相關人員便讓他入內。
長年折磨着衣子的惡夢。要窺探這樣的夢境,美世也並非沒有一絲恐懼。
「你現在暫住在宮小路家吧?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美世將手握拳,再將掌心向前方攤開。
夢境的主人,不見得會以原本的模樣出現在自己的夢裏。沒有實際形體,只是從空中俯瞰整個夢境的情況,反而佔多數。
她已經以夢見之力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她不確定衣子之後是否就不會作惡夢。但現在,她想必正在享受出生後第一次的平靜睡眠吧。
這類誇張的評價,讓美世有些招架不住,又覺得很害羞。
「美……美世小姐?結束了嗎?」
「喔,好啊。」
然而……
「——都子小姐。」
「是的。因爲封印已經被破除,土蜘蛛的本體也跟着消失無蹤。」
「你把它拿回來了啊。」
和宮小路家借用轎車,順利抵達目的地之後,清霞踏入值勤所內部。
衣子的夢境有着十分奇妙的配色。
她的意識已經順利返回現實世界的肉體。她隨即低頭望向仍被自己握着手的衣子,她輕輕呼吸着,睡臉看起來十分安穩。
爲了封印土蜘蛛而被遺留在深山裏的它,是清霞昔日的愛刀。
隨後,衣子的手逐漸變得乏力,並開始發出規律的呼吸聲。確認她已經完全睡着後,美世轉頭望向都子。
「您對『異端』一詞有印象嗎?」
美世專注地在心中祈願。隨後,景色、人聲都像是蒙上一層霧氣那樣慢慢變得模糊不清。原本線條色彩都鮮明不已的畫作,現在像是被人用水洗去那樣愈變愈淡,宛如被逐漸抹去的污漬。
在美世和宮小路家女性陣營共度「下午茶時間」的同時——
「我想也是。」
美世聽到了聲音。是交談聲。
比起普通的夢境,想粉碎這場惡夢得花更多心力,有如洗去餐具上頑固的油垢那樣。但美世仍以強大的毅力和耐心試着讓它消散,在惡夢消逝得差不多時,最後,她這麼祈願。
「……這把刀,原本就是如此『平凡』的刀嗎?」
她再也不想看、不想聽下去了。被迫目睹這樣的光景,衣子會無法入睡,也是理所當然。太過分了!這樣的行爲不可能被允許。
「另外,如果我過了三十分鐘仍未醒來,能請您幫忙找外子過來嗎?」
這把妖刀名爲「雪日刀」。
然而,唯有「異端」一詞的意思,一直盤踞在她的腦中沒有散去。
不過,只要看過這把刀原本的狀態,就算不是能力高強的異能者或術師,應該也會察覺到它變得有所不同。
◇◇◇
被調派至舊都、成爲第二小隊的隊長後,他和宮小路家便時常往來,因此想必也猜得到狀況吧。
聽到美世這麼問,都子的表情瞬間閃過陰霾。直到前一刻,她的臉上明明都還滿溢着喜悅之情。
視野之中不見衣子的身影。但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
「真不愧是美世小姐。太謝謝妳了。」
光明院也從辦公桌前起身。儘管只剩一隻腳,他仍以穩健的腳步走到清霞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並開始親手泡茶。只是,無論是茶葉、熱水的量,還有沖泡時間,他都完全隨意。以茶壺將茶水注入杯中的動作也相當豪邁。
都子雙眼含淚地向美世道謝。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對周遭的人來說,只能眼睜睜看着像衣子這樣的柔弱少女受苦,想必也相當煎熬吧。
「太好了!太好了呢,衣子。能看到這孩子睡得如此香甜,就已經足夠了。謝謝妳,美世小姐。真的很感謝妳。」
清霞沉默地點點頭。
不過,清霞今天並不打算悠閒地深入探討這方面的話題。
待在裏頭等待的其他婦人,爭先恐後地詢問美世對衣子的治療進行得如何。將剛纔對都子說明的內容對她們複述一次後,美世得到了衆人的熱烈誇讚。
「不會,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能讓衣子小姐徹底入睡,我也覺得很開心。」
她感覺背脊一陣發冷。胸口宛如被大石壓住,甚至還有些反胃。
那場惡夢感覺深植衣子的精神世界。美世方纔已經儘可能將其剷除,但她無法保證經過一段時間後,惡夢不會再次復甦。
都子似乎在煩惱該對美世透露到什麼程度。她的嗓音聽起來很低落,也帶着迷惘。
「我明白了。」
那場惡夢的內容都是真的嗎?若是如此,那可不得了。
光明院同樣一下子就看出妖刀的變化。
看來任務順利達成了。美世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不。」
激動的怒罵聲和痛苦的尖叫聲震懾了她的鼓膜。美世眼前所見的,是在地上痛苦打滾的孩子,以及暴力。光是看着,便足以讓人湧現強烈厭惡和憤怒的情景。世上竟然存在這種背離人道的行爲。
清霞來到對異特務第二小隊的值勤所。
「啊~原來如此。」
「這樣呀……」
「是的。至少在這一刻,衣子小姐能安然入睡,而沒有爲惡夢所苦。雖然我不確定效果會持續多久……」
「哈哈。好啦,坐下來吧。」
——讓這場惡夢粉碎、消散、化爲無形吧。
美世明白這片情景不太對勁。
聽清霞說明至此,光明院似乎已經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不過……)
目睹這把刀的瞬間,光明院的眼神隨即變得犀利。
至此,美世所看到的是——
(這……是……什麼?)
「就是呀,大家都很想幫助那孩子呢。美世小姐,雖然妳這麼謙虛,但能替他人實現心願的妳,真的是異能者的榜樣喲。」
「在衣子的夢境裏,您有什麼頭緒嗎?」
「嗯,我會的。衣子就拜託妳了。」
清霞以無言至極的表情注視着濺得滿桌都是的茶水,然後從光明院手中接過茶杯。
在隊長室裏頭等候他的,是相貌粗獷的對異特務第二小隊隊長光明院善。兩人上一次見面,已是春天那場結婚典禮上的事了。
聽聞土蜘蛛之名,光明院的臉上一瞬間閃過苦澀的陰霾。不過,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他隨即恢復一如往常的表情,以完全不會讓人察覺到內心動搖的語氣開口。
(這樣一來,應該就不要緊了吧。)
聽到光明院的回應後,清霞從手中的竹刀袋裏取出一把刀。
妖刀是相當特殊的武器。不用說,它理所當然有別於一般的刀,即使稱之爲一種施術道具或許也不爲過。妖刀所具備的特徵和效果五花八門,每把刀的尺寸也都有所不同。它們會依據鍛刀的工匠,或是將力量注入刀中的術師的個性和力量,而出現明顯差異。
想修復這類施術道具,委託打造出妖刀的術師本人,是最確實也最快速的方法。
不過,妖刀是很耐用的武器。這把妖刀的製作者早已不在人世,這樣一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能請大師過目一下嗎?」
「噢,沒問題。我想他今天應該也在家。」
無須說太多,清霞和光明院也能明白彼此的心思。兩人達成共識後,清霞仰頭飲盡杯中的茶水,然後起身。
「抱歉,沒辦法好好聊上幾句。」
面對輕輕低頭致歉的清霞,光明院揮手以「別在意、別在意」回應。
「有空的話,多過來露個臉。啊,你也跟其他人打聲招呼再走吧。」
「好的。」
清霞拾起刀,正準備步出隊長辦公室時,光明院突然出聲喚住他。
「喂,如果土蜘蛛的問題需要幫忙,記得說一聲。要是你覺得喫力,由我們來滅了牠也可以。」
儘管以半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但光明院的眼中完全沒有笑意。他是認真的。倘若有機會,他真心打算以自己的雙手送土蜘蛛上路。
清霞看穿了這一點,然而,他實際上並不打算讓第二小隊捲入這件事。
「——不用勞駕您出動,光明院先生。有我們就足夠了。」
說完後,清霞離開隊長辦公室。
光明院是能力高強的異能者。即使失去一條腿,以一般隊員的身份被異動到第二小隊,他仍憑藉實力爬上隊長的位子。
然而,倘若對手是土蜘蛛,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對現在的光明院來說,這想必會成爲一場嚴苛的戰役。
清霞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自己熟識的人了。
步出值勤所後,清霞再次坐上轎車。
「呵呵。」
「如果某一天您需要幫助,我會毫不猶豫地使用異能。」
清霞會這麼訝異也是理所當然。至今並沒有跟宮小路家當家有太多交集的妻子,現在突然表示想見對方一面。
「是久堂家的小少爺啊。好久不見。」
「有勞您了。」
「非常感謝您。」
美世喫驚地仰望走在自己身旁的清霞。
這是他一心只想守護美世的溫柔發言。不過,她已經能用自己的雙腳站立、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可不能總是被清霞牽着手,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前行。
「……我明白了。我去安排一下。」
「別在意。因爲我要處理的事很快就結束了。」
身爲第二小隊隊長的光明院個性開朗,是清霞的前輩。要是他這樣調侃清霞,薰子也一定會從旁附和吧。就算撇開土蜘蛛的事不提,美世也能想像清霞在被衆人揶揄時一臉不悅的模樣。
「如果我說想見弧門大人的話,是否就能跟他見面呢?」
「是?」
「因爲遲遲沒看到妳回來……我很擔心。」
無論得花上多久時間,只要明白這把刀有很高的機率能恢復原狀,就已經足夠了。
獨自坐上轎車的駕駛座時,他甚至還覺得有些疲憊。
「美世……」
(老爺果然很厲害呢,他總會馬上看穿我想隱瞞的事。)
不過,有清霞在身旁,果然還是令人安心無比。想到他特地過來接自己離開,美世內心幾乎樂昏了頭。
自己究竟跟都子等人開心談笑了多久呢?回過神來時,美世才發現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美世難爲情地望向自己的腳邊。清霞拾起了她的手。
「您看起來仍相當硬朗,真是太好了。」
清霞踏進小屋,主人已經在裏頭等待他的到來。
說得更詳細一點,除了施術道具以外,他還是能訓練人才的教育者。曾實際參與過戰鬥的異能者或術師,必定都向他學習過相關技巧。清霞當然也不例外。
「不愧是新婚夫妻,真是默契十足呢。」
清霞其實已經做好覺悟了。他原本就只是模糊地想着「如果這把刀能恢復原狀就好了」,並沒有太重視這件事。如果無法恢復原狀,確實令人有些遺憾,但也僅止於此而已。
「回去吧。」
劈頭就這麼說的大師,像是在催促似地朝清霞伸出雙手。清霞將帶來的妖刀放上他的掌心。
在主屋待太久,恐怕會讓清霞擔心。看到美世突然變得躁動的模樣,年長的婦人們露出自信笑容表示:
「該說是現在嗎……其實我沒有急着要見他,只是,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這間有着茅草屋頂的木造小屋相當老舊,看起來彷彿隨時會崩塌。如果不是熟知內情的人,恐怕只會以爲它是一座廢墟。
「——比起這個,美世。」
◇◇◇
「許久不見了,大師。」
「怎麼?」
「能修是能修。應該說,它本來就沒壞。只要把變弱的力量召喚回來,大概就能恢復原狀。不過——」
「大師」這個稱呼的由來,是因爲老人是一名優秀的異能者、術師,同時還是懂得如何修復施術道具的技師。不是施術道具的生產者,卻能精確加以操控的人,可說是極爲稀少。
能成爲戰力的東西,自然是愈多愈好。清霞向大師深深一鞠躬。
「老爺,非常感謝您特地過來接我。」
(糟糕,不知道老爺是不是已經回去了?)
美世想跟弧門確認的,是她在衣子的惡夢之中目睹的那片光景,究竟是真是假。倘若不是事實就無所謂,但要是事實的話——
仍閉着雙眼的大師,以滿布皺紋的手謹慎地撫過妖刀。
「說曹操,曹操就到呀~」
清霞的體溫,透過他緊緊摟住美世的雙臂傳來,讓美世的身子也變得溫熱。不同於盛夏暑氣,而是彷彿能包覆一切、令人心情平靜的溫度,同時還夾帶着從清霞和服傳來的熟悉香氣。
「妳又使用異能了?」
清霞輕輕瞪了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的美世一眼,皺眉嘆了一口氣說道:
身爲小屋之主的大師——穿着禪宗僧侶工作服的瘦小老人,緊閉着雙眼開口。他不但馬上明白來者是清霞,還踏着四平八穩的腳步走到後者身旁,沒有撞上東西、沒有被絆倒、更沒有以手胡亂摸索着前進。
沒怎麼注意外頭天色的她,發現現在已是夕陽西沉的時刻。
「老爺?」
剛纔跟第二小隊的其他隊員打招呼時,包含薰子在內,認識的隊員全都異口同聲地表示「若是擊退土蜘蛛有困難,我們可以幫忙」,讓他實在喫不消。
「話說回來,久堂大人真的很有男子氣概喲。」
「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恢復原狀,老夫就完全說不準了。」
清霞「嗯」一聲簡短回應。
「見弧門大人?現在馬上嗎?」
老人便是如此珍貴的人物。
「這樣啊。」
明明想成爲他的支柱,到頭來被支撐的卻總是美世。她不只是想被清霞寵愛,也想寵愛清霞。
聽到清霞這麼問,大師「唔唔」地低吟一聲。
他沒有閒工夫疲倦。
這麼道謝的下個瞬間,美世突然被清霞擁入懷中。
「第二小隊的大家都好嗎?」
美世稍微抽回和清霞緊緊依偎的身體,然後抬頭仰望他。
清霞露出詫異的表情。
婦人們陶醉地望着兩人的眼神,讓美世不自在地脹紅了臉。
知道大師本名的人寥寥可數,清霞其實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大家都稱呼這名長者爲「大師」。
夏天的晚風吹來。清霞配合美世的步伐,跟她一起走在面對庭院,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木質走廊上。
不過,美世本來就沒有要隱瞞清霞的意思。就算不是現在,她也打算找時間告訴清霞在自己在夢中所見的光景。只是,想做好心理準備,也需要一些勇氣。
這麼開口的瞬間,宴客廳的日式拉門像是算準了時機那樣被人拉開。出現在門外的,是一身輕便和服打扮的清霞。
就算這麼說——坐立不安的美世最後仍選擇起身。
「沒關係。對我來說,至今爲止的經驗,以及今後會累積的經驗,全都是必要的東西。所以,有需要的時候,請您對我伸出手吧。我會握住您的手,然後拉您一把。」
「讓妳很在意的事?」
清霞無視其他婦人發出的歡欣尖叫聲,拉着美世的手離開。美世則是輕輕揮手回應向自己揮手道別的婦人,默默跟上腳步。
「不好意思,我還是——」
「有辦法修復嗎?」
「就是呀。要是真的擔心,他會主動過來接妳回去嘛。」
「抱……抱歉讓您擔心了……」
(接下來纔是重點。)
看到清霞在近乎完美的時間點現身,美世瞪大雙眼愣在原地。目睹這一幕的婦人們紛紛嘴角上揚,發出「哎喲~」的輕嘆。
「請您別擔心。是我自己判斷有必要使用異能,然後自願使用的。今後……我也打算在自己認爲有必要的時候使用它。」
夏天的傍晚來得較遲。因此,太陽開始沒入山頭的現在,或許已經是接近晚餐的時間了。
美世伸出雙手環抱清霞的背。
不消多久時間,大師便得出結論。
「普普通通吧。我遇到的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說要幫忙打倒土蜘蛛。」
清霞先是瞪大雙眼,接着露出有些悲傷的眼神。
「老爺?」
「讓丈夫等待一下也無妨喲。」
她沒想到會被他指出這一點,她原本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事實上,參加茶會的那些婦人也未能發現。
大師頓了頓之後抬起頭。
他之所以維持閉眼的狀態,是爲了以心眼——一如字面的意思,以心靈之眼看透萬物。這一刻,他也正透過視力以外的感官來掌握妖刀的狀況。
「如果沒有來這裏,也不至於讓妳改變自己的決定了。」
「老……老爺!」
看着美世靜靜望着自己的模樣,清霞吐出一口氣。
想讓妖刀復活,能期望的就只有這個人。
「好啦,讓老夫瞧瞧。」
兩人的手依舊相繫着。
身爲人生歷練更加豐富的前輩,一旁的婦人們不知是否看穿了美世的心思,異口同聲地表示「快跟妳的夫婿一起回去吧」。
接下來的目的地距離這裏不算遠。軍事基地集中區的東邊,有一座上頭建造着神社的矮山。清霞準備前往的,是位於山腳下的一間隱居小屋。
「老爺。」
「發生什麼事了嗎?妳的臉色不太好看,感覺也沒什麼精神。」
在窺見衣子的惡夢後,不知不覺中留在心上那些傷痕,此刻緩緩被撫平。即使是美世本人都沒能發現的內心渴求,清霞仍能馬上察覺,同時給予滿足。
「如果這樣也沒關係的話,老夫就來想想辦法……如何?」
儘管對象是清霞,要在不確定真相爲何的狀況下說出這些,還是讓美世有些猶豫。
清霞的內心想必也懷抱着某種不安吧。美世這麼想着。
至今,美世三不五時就被捲入攸關性命安全的各種事件之中。清霞之所以會不安,恐怕就是擔憂她一個沒注意,便又被捲入類似的混亂之中吧。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您的身邊。不管有沒有使用異能,不管誰對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只有這份心意絕不會動搖,也不會改變。」
即使必須爲此反轉自己的其他決心也一樣。
清霞屏息。
「所以,請您相信我。」
說着,美世伸手輕撫清霞白皙而柔滑的臉頰。清霞將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然後閉上雙眼。
「嗯。我相信妳,我比任何人都相信妳。」
「是。」
兩人就這樣感受着彼此的溫度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