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逼近之物爲何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2.3萬 字
好好面對芙由。
在美世這麼暗自發誓的隔天早上。
清霞、美世和正清三人喫完早餐後,男性陣營的兩人爲了工作而分別外出。
美世不知道正清去了哪裏,清霞今天則是也得前往村裏調查怪異現象。
「老爺,還請您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看到來玄關送自己出門的美世這麼叮嚀,清霞露出淺淺的苦笑。
「嗯,不過,這同時也是我想說的話啊。妳也絕對不能勉強自己。」
「是。」
美世直直望着清霞的雙眼點頭回應,但不知爲何,清霞露出有些質疑的表情。
「真的拜託妳不要勉強喔。」
「是。不要緊的。」
「唉,拜託妳對痛楚更敏感一點吧……」
「咦?」
這是什麼意思?對美世來說,清霞的發言有時實在令人費解。
清霞一臉無奈地轉過身。
「我出門了。」
「是。請您路上小心。」
美世輕輕揮手目送清霞離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門的另一頭爲止。
待大門關上後,她以一聲「好!」鼓舞自己,又輕輕拍了拍雙頰兩下。
(好了,去跟婆婆請安吧。)
「婆婆,您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呢?」
美世停下準備離開房間的腳步,然後垂下頭。
看到芙由露出一臉打從內心感到厭煩的「妳還想做什麼」的表情,美世再次有種要被擊垮的感覺。不過,她勉強撐了下來,然後試着鼓起幹勁。
聽到芙由直接了當地這麼說,美世感到沮喪起來。
「婆婆。」
因爲自己被芙由討厭,導致清霞願意面對芙由的可能性也跟着消失──美世想極力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
在這種狀況下,她會什麼會認爲美世想笑呢?
(我真的是個笨蛋……)
然而,芙由的反應並不正面。
然而,倘若只剩下幾天的時間能待在這裏,美世和婆婆對話的機會自然也會變少。
「還有,也不要再叫我婆婆了。像這樣對長輩說的話不屑一顧,八成就是因爲妳是個缺乏教養的野蠻人吧?」
「是呀,託妳的福。」
「婆婆,您是不是──」
芙由的這番話狠狠刺進美世心中。
第一天見面的時候,芙由是那樣地排斥自己,再加上她在第二天、也就是昨天的態度──回想起這些,美世的心情和腳步都不自覺變得沉重。
「我希望能跟婆婆……不對,跟夫人變得更熟稔……一點……」
更何況,芙由目前身體不適。雖然不至於是沒有意義的對話──但要是美世像這樣一直在她旁邊絮絮叨叨,芙由恐怕完全無法休息吧。
芙由以鼻子哼了一聲,然後別過頭去。但她的動作看起來比昨天有氣無力許多。
躺在牀上的芙由,昨天明明還那麼有精神,現在的臉色卻很蒼白,表情也相當消沉。望向美世的那雙淺色眸子,看起來缺乏生氣。
芙由會加倍厭惡她,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爲,芙由對美世最不滿的地方,就是打造出她這個人的根基──亦即出身教養。所以,愈是瞭解美世,她愈是感到排斥。
「我……」
「打擾了。」
(不行,我得振作一點。)
「妳來做什麼?」
昨天也是如此。爲了讓芙由理解自己的真心,美世非常努力。她以爲,若是讓芙由明白自己是懷着什麼樣的想法待在清霞身邊,芙由或許就會願意跟她說話了。
「痛快什麼的……」
各方面的知識量都不足的美世,懂的詞彙並不多,時常會跟不上話題的進展,也無法即時做出恰當的回應。
「該怎麼做,才能讓您不再討厭我呢?」
她想努力跟芙由培養感情、想努力讓她認同自己。先前,爲了成爲一名完美的淑女,美世開始學習禮儀教養。她想跟芙由打好關係的想法,就跟這個動機一樣,是個再單純不過的願望。
就是這個。這樣的話,她雖然照着芙由的命令離開房間,但還可以再回來。
就這樣打退堂鼓真的好嗎?因爲害怕、膽怯,而任憑自己被當下的情況牽着走。這樣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啊。
靜靜踏進房內後,美世震驚地止住呼吸。
她爲什麼想不到呢?
意外的是,房門另一頭傳來了「進來」的回應。
明明存在着親愛之情,卻無法好好對話、甚至對彼此懷抱着敵意的家人,這實在太令人難過了。
這下子,美世終於也察覺到了,芙由恐怕是誤會了什麼。
「婆婆……」
芙由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清霞,就算這些作爲並不讓清霞覺得感激也一樣。
看到芙由揮手驅趕自己,美世不由得暗自焦急起來。
(如果能向彼此傳達自己的真心話,或許就能順利進展了呢。)
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清霞是負責率領一整支軍隊、責任重大的人物,他像這樣親赴現場調查,是很罕見的情況。照理來說,他不能一連離開帝都好幾天,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您剛纔說……還沒用過早餐對吧?」
芙由的眼神看起來愈來愈憤怒。
「怎、怎麼會……」
「那、那個,我……」
「想笑的話,就儘管笑吧。」
「該怎麼做,才能讓您不再討厭我呢?」
年幼時期的她,或許不是這樣的。不過,因爲長年以來,美世幾乎都不曾運用過與他人交談的能力,導致她這方面的表現衰退許多。
「我是有這麼說過。等等,妳這樣多管閒事,我只會覺得困擾呢!」
聽清霞說,他們倆頂多只會在這間別墅再待個兩、三天而已。
「這不是多管閒事,我去替您端早餐過來。」
「沒錯,我全世界最討厭的就是妳。」
然而,美世不知道芙由是對什麼事情產生了什麼樣的誤會,也想不到能化解這個誤會的方法。
「妳還在磨蹭什麼?我叫妳出去呀。」
面對美世的提問,芙由的回答依舊很冷淡。
「總之,妳太礙眼了,快出去。我不舒服的感覺都要變嚴重了。」
這裏和齋森家不同。體貼他人的溫柔心意確實存在於這個家中。光是從家裏的傭人身上,就能明顯看出這一點。因爲沒有任何一個人臉上帶着陰鬱的表情。
要是能表現得更自然、把話說得更流暢就好了,美世實在很討厭到頭來只能用這種拙稚說法的自己。
用說的不行的話,就採取其他方式。除了以行動來表示以外,美世沒有其他辦法了。
但美世的存在,卻破壞了這樣的未來。
所以,一切一定都會順利的。
(不能再因爲我,而讓任何機會消失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現在沒有什麼好笑的事情,所以我笑不出來。」
問題完全沒有解決。美世只是弄清楚芙由很討厭自己,然後就結束了。確認她討厭自己的事實,或許也是必要的過程,但光是這樣,並不會帶來任何變化、也無法讓她往前進。
「我說過了吧?沒有改善的餘地。」
有哪裏不舒服呢──美世正打算這麼問的時候,芙由開口打斷了她。
爲了實現這樣的心願,她所採取的行動,原來只是在勉強反感的芙由配合自己、將自己的願望強加在她身上而已嗎?
真虧自己能想出這種好點子──美世悄悄在內心這麼自賣自誇。雖然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發言,但原來人類只要拚命起來,還是可以成功的呢。
「婆婆,您討厭我嗎?」
可是,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要是就這樣放棄,她恐怕再也不會有跟芙由說話的機會。這樣的話,就不只是美世一個人的問題了。
「啊?」
「咦?」
美世總覺得,要讓芙由在剩下的兩三天之內就對自己敞開心房,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她鼓起勇氣走近牀鋪。這時,隨侍在一旁的苗替美世搬來一張椅子,並簡短表示「您請坐這裏」。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吐露出內心真實的想法。
老實說明身分的話,芙由或許不會讓她進房。可是,除此以外,美世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而且,竟然還是全世界最討厭的程度。該怎麼做,才能改變這樣的事實呢?無計可施的她,不禁覺得有些想哭。
「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妳到底要讓我不愉快到什麼程度,纔會覺得滿足呀!」
涔涔冷汗滲出,美世緊緊握住自己顫抖的指尖。
「我從妳的頭頂到腳趾都討厭呢,這可沒有什麼改善的餘地。」
「都是因爲妳,害我被老爺斥責了,要是那個人討厭我……」
得說點什麼纔行。然而,即使想說些會讓芙由感興趣的話題,美世也不知道有什麼剛好可以拿出來說的。
「用不着裝模作樣了。事情變成現在這樣,妳想必覺得很痛快吧。」
(我的行動其實既霸道又野蠻嗎?)
真要說起來,她原本就不擅長跟他人對話。
(就算請求婆婆「可以再跟我多說說話嗎?」或許也沒有用吧……)
沒有比這更愚蠢的提問了。然而,美世想不到其他的辦法。
這樣可以嗎?自己是個淨是做讓芙由厭惡的事情的討厭鬼嗎?
說起來,剛決定造訪這間別墅時,清霞的態度也還不會像現在這麼堅決。畢竟,他和美世大可投宿其他旅館,不見得一定要來這裏暫住。這麼想或許太過樂觀了一點,不過,清霞原本或許也有意和芙由好好面對面吧。
迷惘在美世的內心慢慢擴散開來。
「您用過早餐了嗎?」
「沒有。因爲妳的臉一直在我的腦海中閃過,讓我覺得很可恨,所以心情也很差。」
芙由究竟在想些什麼?內心又懷抱着什麼樣的情感?想要理解這些的話,該怎麼做纔好?儘管覺得這樣很沒出息,但美世仍只能束手無策地杵在原地。
仔細想想,她甚至還不曾好好地向芙由打過招呼。就這樣離開的話,自己一定會後悔。
「婆婆,我是美世。」
美世拚命思考能讓她繼續留在這個房間裏的方法。
現在不是迷惘或猶豫不決的時候。然而,美世害怕芙由會比現在更討厭自己,她害怕再往前踏出一步。
試着這樣說服自己的同時,美世抵達了芙由的房間外頭。深呼吸一口氣後,她伸手輕敲房門。
她不能白白浪費這個難能可貴的機會。
這樣的話,她彷彿只是在主張「自己不是芙由所期望的那種聰明伶俐的人」。
「有事嗎?」
「那個……我想再和您……多說些話……」
(對我來說,要用話術來吸引他人的注意,簡直是天方夜譚呢。)
美世感到鼻子一陣酸楚,視野也跟着模糊起來。
(老爺一定也……)
芙由的態度依舊完全不留情面。美世腦中雜亂無章的思緒,讓她除了表露出自己的真心以外,想不到任何更好的答案。
「我會再多加油的。爲了成爲配得上老爺的一名淑女,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只是嘴上說說都很簡單。更何況,就算努力,也不見得就能看到成果呀。妳好歹也是出生在異能家系裏,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吧?」
「我……是的。」
光是努力也沒有任何意義──最典型的例子,或許就是異能了吧。
倘若不是一出生就具有異能,之後,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得到認同、也不可能成功。更不會被愛。
美世過去便是置身於這般殘酷的世界之中。
「過去是絕對無法改變的。即使空有一片心意,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
我不是空有一片心意而已。即使想要這麼開口反駁,美世的喉嚨、舌頭和嘴脣,卻都不願意配合。
她是個極度不成熟的次級品。無論再怎麼努力學習,跟能夠讓人滿意的程度仍有一大段差距。就算無法改變過去,我也會試着讓您對我感到滿意──這種話,她死也無法對芙由說出口。
因爲這麼說的話,感覺就真的只是在空口說大話了。
「無論妳做了什麼,我都完全不打算認同妳。想要獲得我的認同,就去把妳出生的家系、父母跟成長環境全都換過一輪再說吧。」
「……」
這句話,是毫不留情地否定、斬斷美世的一切的利刃,也是表現出堅定的拒絕意志的一道高牆。
美世沮喪地離開芙由的房間後,苗追了上來。
「少夫人。」
「我恐怕不會成爲少夫人了。」
不對。因爲身爲當家的清霞所做出的決定不容顛覆,所以美世無疑可以得到「少夫人」這個頭銜。然而,這樣的頭銜沒有任何意義。
儘管一直強忍着想哭的衝動,但此刻,仍有一滴淚水從臉頰滑落。這樣的事實,讓美世很喫驚。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早餐時間就會在什麼都沒發生的情況下結束了。前往芙由的房間打擾的話,可能會讓她心情更不好;但下次的用餐時間,芙由不見得也會出席。
「我有很多事情想向您請教,因爲您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淑女……那個,我也想變得像您一樣,所以……」
在美世身旁坐下的清霞,看起來沒有任何反應。只有美世一個人緊張得全身僵硬。
芙由毫不留情地回絕了正清的提議。她昨天那副虛弱的模樣,彷彿完全是一場夢。
對美世來說,芙由的一舉一動或許浮誇了些,但的確是會讓她想當成榜樣的人。
聽到她刻薄的回應,美世不禁有些退縮。雖然感到坐立不安,但因爲她原本以爲芙由會直接無視她,所以反倒覺得安心。
「這樣啊,抱歉。」
『拜託妳對痛楚更敏感一點吧……』
「請您……什麼都不要做。」
她變得比以前更脆弱了嗎?不對。
爲了讓自己振作起來,她將一頭長髮扎得比平常更緊,然後繫上用來固定衣袖的束袖帶。
這時,清霞無奈的嗓音從她腦中閃過。
「老爺,能請您閉嘴嗎?我不想連這種事情都要被人頤指氣使呢。」
美世從芙由的面前逃走了。她找不到解決的方法。這樣的話,她至少希望能做一些自己做得到的工作。
乾脆仰賴清霞吧。這麼做或許無法解決問題,但至少可以避免自己受傷,可以不用遭遇辛酸的事情,因爲清霞會保護自己。
然而,愈是想試着遺忘,壓在胸口上的那塊大石就愈來愈沉重。
美世返回房間,換上昨天的傭人制服。
「美世,我該怎麼做纔好?」
所以,即使芙由把她當成過街老鼠那樣嫌惡,她還是無法放棄。
在這之後,沉默再次擴散開來。
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到的話,這間別墅裏恐怕就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
她原本以爲自己早已習慣了。不過,難道她其實一直很傷心難過,只是沒有察覺到而已?
在美世和清霞造訪別墅後,這是芙由第一次在用餐時間現身。
(該怎麼打開話匣子呢……)
「拜託您。」
能聽到的,就只有盛着餐點的碗盤被放到桌上的聲響。
儘管很想繼續跟芙由搭話,但回想起昨天的光景,美世就覺得退縮。而男性陣營則是一貫維持着靜觀其變的態度。
美世試着豁出去開口打招呼後,沉默籠罩了餐桌。
「這怎麼可以呢。」
「她又對妳說了什麼嗎?」
今天的早餐,是鬆軟的奶油小餐包、香煎培根佐蛋包、清蒸蔬菜沙拉以及蘑菇濃湯,菜色一如往常地豪華。
「嗨,My Honey~妳的身體好一點了嗎?」
有個能夠讓自己純粹地發自內心稱呼她爲婆婆的人物,美世感到相當開心。
「就算這樣巴結我,也沒有用喲。」
這麼開口後,她又以「可是……」接着往下。
「又要我別生氣?」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自己並沒有受傷。畢竟,待在孃家的時候,她早就聽過更多惡毒的話語了。事到如今,怎麼突然掉眼淚呢?
(這樣就可以了嗎?真的不會後悔嗎?)
(一定是因爲現在的我很幸福吧。)
或許是她這樣的想法表現在臉上了吧,芙由嫌棄地皺起眉頭。
「那麼,今天能請您幫忙打掃和洗衣的工作嗎?」
「好的,我換完衣服後馬上過去。」
有這個人在身邊,就不會有問題。自己不會像過去那樣,變成沒有心的空洞存在。
「是。」
因爲美世請他不要生氣、請他讓自己放手去做。
(我……爲什麼會流淚?)
「早……早安,婆婆。」
儘管不想讓清霞擔心,但美世仍沒能成功矇混過去。
因爲已經體會過幸福和溫暖,所以會覺得現在比過去更要辛酸好幾倍。
「這樣好嗎?」
一整天默默地埋首工作的她,在傍晚前往玄關迎接返家的清霞時,果然一下子就被他看出自己低落的心情。
「非、非常抱歉。」
「請……請問,我晚點可以再到您的房間拜訪嗎?」
該怎麼做,才能讓芙由明白自己的真心呢?兩人的對話在一瞬間中斷後,一旁的正清以溫和的嗓音用「好啦好啦~」打圓場。
所以,再一下下就好。她想再繼續撐一下下。
怦通、怦通、怦通。自己的心跳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這不是很好嗎?妳就教教她嘛。」
「妳真的是沒有學習能力呢。到底要我說幾次?別叫我婆婆。」
她以堅定的語氣這麼說服自己。要是不這麼做,她感覺自己可能會因爲全身上下都失去力氣,而在原地癱坐下來。
美世並不堅強。即使是這個瞬間,她也好想逃跑。就算逃走了,也沒有任何人會責備她吧。
正清沮喪地垂下雙肩。
猶豫了片刻後,苗看起來像是舉白旗投降那樣垂下雙眉。
不行,她現在可沒有愣在這裏發呆的閒工夫。
「不是要妳別這麼叫我了嗎?一早就這麼聒噪,真是沒水準。」
美世一邊將食物送進口中,一邊偷偷觀察芙由。
「婆婆。」
「不可以。」
想憑自己的力量做點什麼──儘管鼓起幹勁,最後卻落得這副德性。美世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出息,也覺得很難爲情。
對痛楚敏感。
之後,美世拚命讓自己鼓起幹勁,努力做着苗分配給她的工作。她選擇不去面對內心的傷痛、以及尚未解決的問題,只是一股勁地投入工作。
(我……覺得心痛嗎?)
「苗太太。那個……請您像昨天那樣,指示我做一些工作吧。」
「……請您不要生氣,聽我說。」
「妳在傻笑什麼呀,真讓人不舒服。」
因爲太過緊張,就連芙由的這句話,都沒讓她湧現受傷的感覺。
聽到清霞這句話,美世猛地抬起頭來。他直直俯瞰着自己的那雙眸子,看起來十分平靜,感覺不到憤怒的情緒。
「老爺……」
「如果我真的覺得很痛苦、很傷心、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
過去,無論一顆心被撕得多碎,美世都不會掉下眼淚,身體也會自然而然地動起來。但現在,眼前彷彿變得一片黑暗,讓她無法從原地移動半步。
這個家之所以多半喫西式餐點,似乎是爲了配合芙由的喜好。
「我會保護妳,想哭就哭出來無所謂,試着努力到讓自己不會後悔的程度吧。」
然而,她卻不自覺地搖搖頭,嘴巴也擅自道出答案。
美世向清霞一五一十地說明了自己跟芙由今天的往來互動。一如美世的請求,清霞沒有插嘴,默默聽她說到最後。
(婆婆果然是十分美麗的人呢。)
這樣的話,美世有可能在什麼都來不及做的情況下,就被迫和清霞一起打道回府。
不過,只有身子不好的正清,每次都喫不一樣的菜色,所以或許只是不得不配合芙由的要求而已。
「……我不要緊的。」
「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沒有感到心痛,因爲我沒有受傷。)
美世將手按上胸口這麼問自己。
苗擔心的輕喚,讓美世猛然回過神來。
「我……還可以繼續努力。」
只是開口呼喚對方,就讓美世緊張到極點。
「少夫人……」
美世感到卻步。她跟芙由同樣都是人類、都是女性。然而,除此之外,兩人在所有方面都天差地遠,美世很害怕她們或許永遠無法互相理解。
雖然美世並沒有打算以拚命巴結的方式,來讓芙由的態度軟化,但後者似乎是這麼想的。
儘管正清以活潑的語氣向芙由搭話,但後者只是朝他瞥了一眼,沒有回應。
飯廳裏頭開始醞釀出一股緊繃的氣氛。然而,美世甚至沒有餘力去在意這個。
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美世和芙由再次面對面的機會,是在隔天所有人齊聚一堂的早餐時間。
昨天和芙由對話時,美世依稀記得她說過「不想被老爺討厭……」這類的話。看來,或許是自己聽錯了吧。
除了容貌以外,芙由舉手投足的動作和姿態都十分高雅。
「再說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我先失陪了。」
說着,芙由緩緩放下西式餐具,然後起身。她盤裏還剩下一半左右的早餐。
「啊,請等一下!」
雖然起身想要追上去,但把餐點剩下又很令人愧疚,美世不禁猶豫起來。在這段期間,芙由已經準備離開飯廳。
不過,就在這時候。
飯廳大門被人打開,笹木驚慌失措地衝進來。
◇◇◇
跟剛纔不同的緊張氣氛隨即籠罩了現場。
昨天那個傷心不已、眼中還噙着淚水的美世,剛纔在餐桌上努力向芙由攀談的模樣,讓清霞莫名有些引以爲傲、又有些落寞。
只是在一旁聽着兩人對話,竟然會陷入如此傷感的情緒之中。面對自己這樣的反應,清霞不禁想要苦笑,但現在似乎演變成無法讓他如此放鬆的情況了。
笹木臉色蒼白地衝進飯廳裏,附在正清耳畔說了些什麼後,正清平靜地朝他點了點頭。
「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清霞以冷靜的嗓音這麼問,正清罕見地認真回答:
「村裏似乎發生了什麼騷動,有一名村人跑來別墅求救。」
「我馬上過去。」
清霞從桌前起身,正清也帶着嚴肅的表情跟上。
昨天,清霞也有到農村進行調查和巡邏,但不知是不是時間真的不湊巧,那間廢棄小屋裏依舊看不到半個人,讓他以白跑一趟收場。而且,中央也尚未捎來任何指示。
對俘虜的訊問,也差不多進入瓶頸階段,昨天真的就這樣毫無進展。
然而,要是對方開始有所動作,清霞也必須採取行動纔可以。
在走向玄關大廳的路上,他這麼向笹木確認。
「笹木,你有聽對方說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嗎?」
原來只是騙小孩的把戲──男性村民們不以爲然地笑道,但這樣的判斷其實大錯特錯了。
「是。」
「我馬上去準備。」
她對持續痛苦呻吟的男性村人投以嚴厲的視線。
「惡鬼……惡鬼出現了!我的同伴被牠喫掉了!」
又來了,真實身分成謎的惡鬼目擊情報。這次究竟又發生了什麼足以引起騷動的事情?
之前害怕成那副德性的他,現在雖然仍全身打顫,但並沒有陷入恐慌狀態。這名男子想必深愛着自己的村莊吧。
這回,恐怕免不了要藉助正清的力量了。論人品的話,清霞並不相信自己的父親;但單從異能者這點來看的話,正清的實力不容小覷。
說着,清霞又以「你很努力了」安慰男子。
不對。雖然男子說自己的靈魂被吞噬了,但一般而言,靈魂被吞噬的話,並不會變成他現在這樣。清霞總覺得這跟普通的怪異現象存在着某種根本上的不同。
「那是……」
儘管想立刻動身前往農村,但拋下現在這種情況離開,真的好嗎?正當清霞猶豫着該如何行動時,美世悄悄朝他走近。
「你們都給我等一下!」
美世從男子身旁起身,然後正面望向芙由。
「清霞,你要到村裏去嗎?」
來到玄關大廳後,清霞看到一名村人坐在角落的沙發上。
已經蹲在男性身旁,檢視他的狀況的正清開口制止。
他果然是清霞前幾天見過的那名第一個看到惡鬼的男人。
他一定會解決所有的一切,然後速速回到這裏來。在還沒有忘記這溫暖的觸感之前。
「老爺!這是怎麼一回事?請您說明一下!」
以「嗯」回應後,清霞將自己的額頭靠上美世的。
「麻煩您了。」
抬頭仰望自己的未婚妻,雙眸裏沒有一絲動搖。她像是已經看透一切似地點了點頭。
「我出發了。」
「老……老爺。」
(這樣一來,我恐怕就──)
「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現在並不是爲這種事爭執不休的時候。
「如果他其實是因爲什麼流行傳染病,纔會暈過去呢?這樣一來的話,這棟房子裏的所有人都會遭殃呢。」
然而,出現在那裏的,卻是人高馬大的惡鬼。牠跟男子過去目擊的那個惡鬼有着同樣的外貌。
可是,現在不是導出結論的時候。
「芙由。這裏很危險,妳回房間去吧。」
「惡鬼嗎……」
「是,我不會勉強。老爺,也請您萬分小心。」
因爲對傳聞的不安已經攀升到極限,不顧這名男子和商店店員的勸阻,一羣男性村民聚集起來,決定在天亮前去拆了那間廢棄小屋。
男子拚命懇求清霞──然而,他說話的動作卻瞬間靜止下來。
「這個……」
「快、快救救我們,軍人先生!」
這麼回應正清後,美世毫不猶豫地同樣在男子身旁蹲下,觀察他的臉色。
啊啊,因爲母親的事情而憂心不安的那個她,究竟到哪裏去了呢?現在的美世,竟是如此的可靠。
清霞也筆直地回望美世那雙清澈的眸子。
「沒有。不過,似乎是早上時發生了什麼……對方有提到惡鬼之類的。」
他對那個背影有印象,應該是村裏的年輕人吧。
接着,美世轉頭望向正清。
──他們以爲一大羣人前往,就可以解決問題。
畢竟美世不是醫生,所以無法判斷男子是哪裏出了狀況。但她知道就這樣繼續讓他躺在地上,並不是妥當的做法。
「經過一段時間後,大家開始變得很奇怪,突然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失控暴動!絕對是靈魂被惡鬼吞噬了!」
清霞一瞬間垂下眼簾。
「這樣啊。」
充斥着異常氛圍的玄關大廳。來到這裏的芙由發出尖銳的嗓音,跟在她後方的,則是一臉不安的美世。
「似乎有村民被惡鬼攻擊了,我現在要馬上過去村落……美世。」
語畢,清霞轉身,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通往村莊的道路。
「說不定,連這間別墅都會陷入危險的狀態之中。到時候──」
面對駭人的惡鬼,無法以「反正我們不只一個人」、「反正被咬了也沒變化」這種輕鬆的態度一笑置之的這名男子,拚命地逃到這間別墅來。
芙由這番話確實也有幾分道理。
「現在是什麼情況呀!」
「美世,等一下。隨便靠近很危險。」
對方似乎也發現了朝自己走近的清霞等人,於是慌慌張張地轉過頭來。
「不靠近他的話,就什麼都無法做了。」
或許,真的如同父親所言。清霞的內心,已經萌生了讓他無法忽略、或是矇混過去的強烈情感。
芙由尖銳又響亮的嗓音在玄關大廳傳開來,原本匆匆忙忙地準備安置男子的衆人,視線全都因此集中到她身上。
「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不過,有人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
(難道真的被惡鬼吞噬了?)
聽到從身後傳來的提問,清霞明確地點了點頭。
惡鬼的動作非常敏捷,男性村民們陸陸續續遭到攻擊。惡鬼以尖牙刺穿了他們的身體,然而,被攻擊的男性村民卻沒有明顯的外傷,外表看上去也沒有任何變化。
正清爽快地點頭,並表示自己會負責將男子扛到客房。
既然是以軍人的身分造訪此地,清霞就不能以個人情感爲優先。
「拜託你了!再這樣下去,村子會──」
◇◇◇
「拜託了……美世,妳千萬不能做出危險的舉動。戰鬥交給父親就行了。」
「公公,可以用這裏的客房讓他休息嗎?」
男子先是痛苦地呻吟,然後又翻白眼,緊緊抱着自己的頭部。樣子看起來明顯不對勁。
清霞忍不住輕輕屏息。
個性高傲、打從骨子裏是個千金大小姐的芙由,不可能認同讓一介農民踏進自家宅邸裏這種事。雖然現在並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將男子的供詞整理過後,大致上的內容是這樣的:
美世目送未婚夫的背影遠離。
「老爺,請問……這是……」
「婆婆……」
「你怎麼了?」
待大門關上後,美世隨即趕到那名男性村人身旁。
「總之,先把他移動到其他地方去吧……苗太太,能不能讓這位先生到一樓的空客房休息呢?」
她能夠做到的事情並不多,不對,應該說幾乎沒有。當清霞不在身旁時,她也會感到不安。可是,像這樣目送清霞出門,是她的職責。
「可是,我的腳也在逃跑途中……我或許已經沒救了。」
「冷靜一點,這應該不是靈魂被吞噬。你暫時在這裏休息吧。」
「等等,你先冷靜下來再告訴我。」
「但也要看情況就是。」
雖然一切都還只是推測,但畢竟對方是個八成和異能脫不了關係的未知組織。無人能推斷他們的下一步會怎麼走。
事情麻煩了──清霞不禁咬牙。
美世這麼拜託在一旁待命的苗。後者向她用力點點頭,接着便開始俐落地對其他傭人下達指示。
「嗯,如同之前約定好的,你就把防守的任務交給我吧。」
雖然正清這麼警告,但芙由看起來完全不打算接受他的建議。
「我可不允許讓那個農民待在我們家裏!」
她每一天都在不斷成長,成長到幾乎不再需要清霞守護的程度。總有一天,美世身後會生出一雙巨大的翅膀,而她也會用這雙翅膀飛向自由的世界吧。
「當然可以嘍。」
「請把照顧他的工作交給我,老爺。您趕緊動身前往村子吧。」
美世並不明白這名男子突然昏厥的理由,而正清恐怕也是。要是輕易迎接他入內,很有可能會讓相同的被害災情擴大。
男子似乎徹底失去了意識。全身癱軟地倒在地上的他,仍不時發出痛苦呻吟聲。
「您說的話也很有道理,可是,總不能讓這位先生一直躺在這裏。」
「我說妳!真要說起來,怎麼會是妳在主導現場?妳沒有任何權限,別這樣恣意妄爲了!」
氣得橫眉豎目的芙由這樣尖聲怒吼,她看起來就像前天那麼激動。
但美世不能在這個關頭讓步。
「是的,我沒有任何權限。但我跟老爺約好了,我請他把照顧這位先生的工作交給我處理。」
這樣的行動很可能讓這個家陷入危險,對美世而言,問題並不在於這麼做究竟是對是錯。因爲她認爲,要是被丈夫託付了什麼任務,盡全力完成它,便是妻子的職責。
美世望着視線高度比自己高一些的芙由這麼回應。
昨天,她在沒能多說什麼的狀態下放棄了;但現在,她滿腦子都是該如何說服芙由的想法。
「這麼想照顧他的話,就把他帶去別的地方照顧!這間屋子的女主人可是我呢。」
「但我也是老爺的未婚妻!」
「!」
「讓老爺能毫無牽掛、全心全意地面對自己的工作……是我所能夠做到的、屬於我的職責。我想把這件事做好。」
清霞是異能者,而異能者是被國家當成兵器一般的存在。無論是多麼危險的戰場,只要政府一聲令下,他就得動身。
──爲了從旁支撐這樣的他,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事,美世什麼都願意做。
這便是她的覺悟,她不會把這個任務讓給任何人。
「芙由,身爲一家之主的我,都已經准許了,就到此爲止吧。」
「爲什麼!我可沒有說錯任何一句話!」
沒錯。守護這個久堂家別墅、以及住在這裏的人們,是芙由的任務。所以她的堅持完全沒有錯。無法接納一名來歷不明的村人,也是理所當然的對應。
美世朝芙由露出微笑。
「是的。所以,一切都由我來負責。婆婆,請您待在房間裏就好。」
「我是說過。」
──或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可是……」
「我……有辦法。我要使用異能。」
「是的。」
這次換美世感到驚訝了。
「是的,以前沒有。不過,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是薄刃家的一員。只要我潛入這個人的意識當中,說不定就能讓他清醒過來了。」
「如果您這麼要求的話。」
然而,倘若這名男子在這裏失去了性命,即使清霞最後成功守護了其他的一切,村民們恐怕仍會將憤怒的矛頭指向他身上。
美世隨即以不帶一絲猶豫的語氣這麼回答芙由。
目前,美世仍在持續跟葉月和表哥新學習異能的相關知識、以及驅使的方式。
被移到客房之後,沒過多久,男子便徹底昏迷過去。
清霞現在想必也在追查原因,然而,無人知道這會花上多久的時間,也無人能保證男子可以撐到那個時候。
「別、別說傻話了!妳可是女人喲。就算對方是病人,我也不會允許妳跟其他男人兩人獨處!」
「我有點事。芙由,這麼在意的話,進去房裏看看就好了嘛。」
「情況可能不太妙呢。他的呼吸很淺,心跳也很微弱。」
「有什麼出現了呢。」
「是。」
儘管自己一無所有,但她不想停下腳步,裹足不前。
這是貨真價實,賭上性命的做法。
「不過,如同清霞所說的那樣,被惡鬼吞噬的說法,存在着一些疑點呢。」
這一刻,清霞想必正置身於危險的戰場上。爲了守護那個農村、以及農村裏的人們。而美世也相信清霞一定做得到。
不知爲何,似乎待在房間外頭的芙由的嗓音傳來。
「我──」
因爲不安,美世一直無法將視線從牀上移開。正清輕輕拍了拍這樣的她的肩頭。
「我想幫上老爺的忙,我不想仗着未婚妻的身分一味依賴他。我想從自己做得到的每一件事慢慢做起,然後,在將來的某一天,變得能夠抬頭挺胸、帶着自信站在老爺身邊。」
看到美世沮喪的模樣,芙由以鼻子哼了一聲。
她果然無法眼睜睜看着這樣的事態發展下去。
更何況,現在就連正清也不明白原因,再加上男子又提到靈魂被惡鬼吞噬一事,現在使用夢見之力的話,美世也完全無法想像狀況會如何演變。
說着,美世輕輕拾起昏迷的男性村人的手。將指腹按上他的手腕後,她發現男子的脈搏變得相當微弱,呼吸也從剛纔開始就變得很淺、而且間隔很長。
「妳明白就好。」
要是被問到「妳想討好清霞嗎?」美世恐怕無法否定。她一直渴望聽到清霞的稱讚,也希望清霞能發自內心認同她是個適合站在自己身旁的人。
竟然還誤以爲芙由是在擔心自己,真是難爲情。
(所以,這是我憑自己的意志採取的行動。)
「美世,妳這樣乾着急也沒用喔。」
「是的。爲了老爺,我願意賭。」
一般的異能者,自幼便會自然而然地感受、面對自身的異能,因此,要施展異能,就像呼吸那麼簡單。但美世就不是這樣了。必須先從認識自己的異能開始的她,目前仍是修行之身。至今,她身爲異能者的相關能力仍不夠純熟。
「美世。等清霞解決一切回來,你們返回帝都前,大家一起喫頓好喫的吧。」
「妳不是沒有異能嗎?」
「什……難道妳打算跟那個男人一起被隔離?」
「……好的。」
聽到她這麼回答,正清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笑了笑然後走掉。結果芙由帶着一臉不情願的表情,在他離去後踏進房裏。
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美世好奇地歪過頭。正清「呼」地吐出一口氣,然後朝她露出虛弱的微笑。
看着眼前這名身體偶爾會痛苦抽搐的男子,美世所能做的,就只有替他拭去額頭上的汗水。但正清說這樣就足夠了。
「畢竟,不知道原因的話,也無法進行任何處理啊。有妳在旁邊看着的話,一旦發生什麼異變,便能馬上察覺到。光是這樣就已經夠了。」
「爲了討好清霞,妳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她並不是在逃避。只是,現在是緊急狀況。不是跟芙由爭執不下、或是感到灰心沮喪的時候。
「……」
聽到美世的發言,芙由圓瞪雙眼。
「所以,倘若有我能夠做到的事……」
(不行……畢竟失敗時的風險太大了。)
這麼回答時,某個想法從美世腦中閃過。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請容我用行動來表示。」
「我光聽就覺得很危險呢。」
儘管這樣的疑問湧現,但美世沒有問出口。因爲她總覺得正清的樣子不太對勁。
「婆婆,您是在擔心我嗎?」
芙由的眉心擠出深深的皺紋。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公公剛纔也說,如果能讓這個人恢復意識,他的狀態應該多少會比較穩定。憑我的力量的話,一定可以……」
美世很明白,芙由並不是要她即使必須冒生命危險,也得展現出自己的覺悟。因爲問題並不在這裏。
新曾經嚴格要求美世,要她絕不能憑自己的獨斷而刻意施展異能。新還表示,之前她能夠順利讓昏迷的清霞清醒過來,幾乎等同於奇蹟。
簡直莫名其妙,妳是在把我當傻子嗎──芙由這麼想而沉下臉的時候,美世終於轉過頭來望向她。
聽到這句着實像是芙由會說的話,美世不禁覺得想笑,甚至幾乎忘了自己接下來就要挑戰不可能的任務一事。
芙由的這句輕喃,還沒來得及傳進美世耳裏,便消失在空氣中。
大致確認過男子的狀況後,表示自己多少有些醫學知識的正清這麼表示。
「……婆婆。」
即使是不懂醫學的外行人,也能看出來男子的生命力正在一點一滴地消逝。
美世下定決心。雖然這麼做,會違揹她跟新的約定,但既然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她實在沒辦法繼續維持旁觀的立場。
只要美世不失敗就行了。當然,美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技巧還不成熟一事。「只要不失敗就行了」這種話,她無法輕易說出口。
「啊……」
這種時候有訪客?會是誰呢。而且,人在這裏的正清,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咦?」
拯救這名男子的性命的方法。既然他失去意識,讓美世用異能潛入他的內心世界,從內部做些什麼的話,或許能讓男子清醒過來。
「婆婆,您之前說過,就算空有一片心意,也沒有任何意義,對嗎?」
一如芙由所言,美世剛纔的發言,確實欠缺身爲淑女應有的分寸。
若是採取實際行動,未免太有勇無謀了。
「……妳甚至會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
「是的。老實說,我也覺得這麼做是有勇無謀。畢竟……我的異能纔剛覺醒,還很不可靠。」
「咦?」
「好像……有客人來訪了呢。我出去迎接他們。」
「妳真的在照顧那個村民?」
如同正清所說,在這段期間,男子的呼吸愈來愈微弱,感覺隨時都有可能停止。
「幹嘛?」
回答芙由的問題時,美世的一雙眼睛仍盯着躺在牀上的男子。
「老爺,您要上哪兒去?」
正清撫着下巴這麼輕喃──但下一刻,他突然露出喫驚的表情,接着以嚴肅的視線環顧四周。
芙由一臉狐疑地瞅着美世。
「薄刃……妳說要潛入他的意識──」
「我要拯救這個人。」
能夠干涉他人內心世界的異能,是薄刃家特有、同時也非常危險的能力。要是驅使時一個不小心,有可能會輕易破壞一個人的心智。
倘若不慎失手,別說是讓這名男子恢復意識了,甚至可能連美世自己都陷入昏迷。
再這樣下去,男子感覺會有生命危險。
芙由這番話是什麼意思?是美世誤會了嗎?
「這、這怎麼可能呀!我只是認爲,能夠輕易跟未婚夫以外的男人獨處的輕浮女子,根本不用考慮!」
「什……我纔沒有在意呢。」
想到萬一事情進展得不順利時,會演變成什麼樣的後果,令人不適的冷汗便跟着不斷滲出。
聽到美世有些愣愣地這麼問,芙由的雙頰一下子染上緋紅。
再次輕拍一下美世的肩膀後,正清便離開了房間。
「我那麼說的意思,可不是要妳去做什麼危險的賭注喲。」
但實際上,美世所採取的行動,也並非全然爲了這樣的理由。
芙由打開手上的扇子,遮掩自己臉上難以言喻的表情。
芙由的嗓音之中,微微透露出至今未曾有過的迷惘。
「是的。所以,您不需要有任何責任感,婆婆。」
「沒有任何力量的妳?要怎麼救?」
美世轉身面對牀鋪,以顫抖的手指輕輕握住男子的手腕,然後閉上雙眼。
自己閉上的眼睛,或許再也沒有機會睜開了──倘若失敗,就會演變成這樣的結果。美世將再也見不到清霞。再也回不了那個家。
──好可怕。
然而,美世拚命將這份恐懼埋藏至內心深處。
(動搖和猶豫不決的情緒,都會影響異能的發動……我必須冷靜。)
她回想起過去學習的內容。
『聽好嘍。施展異能的時候,必須秉持平常心,不然就無法讓效果穩定。最糟糕的情況下,還可能導致發動失敗。』
『此外,異能愈是強大,失敗時的副作用就愈強烈。妳必須做好可能會有人因此喪命的覺悟。其中,也包括妳自己。』
『老實說,妳上次能夠那麼順利地施展異能,真的只是湊巧罷了。切記不要太高估自己的能力。請妳絕對不要憑自己的獨斷而施展異能。』
表哥的聲音在腦中迴響起來,彷彿像是在責備打破約定的美世似的。
不過,經過學習和訓練後,美世應該已經能夠施展用來處理這種狀況的異能了。在必須使用異能的時候,沒有道理什麼都不做。
不要緊的,一定會順利。
美世開始深呼吸。她讓自己不斷往下沉,潛入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無法分辨上下左右或前後的漆黑世界裏頭。
隨後,在這片黑暗之中,她看見將意識和意識串連在一起的、宛如一條細絲的模糊界線。
只要跨越那條細絲,美世就會踏入其他人的內心世界。
她對彷彿沒有實體、感覺輕飄飄的身體使力。嚥下一口口水後,美世往前方踏出一步──
(咦?)
美世的身體急速從意識的世界中浮起,然後被拉回現實世界。還差一點就能夠碰觸到的界線的另一頭,現在不斷遠去。
五官的知覺之中,最先恢復正常的聽覺,接收到一個她熟悉的嗓音。
「美世,快住手!」
再加上芙由也沒有明確把握現況,而清霞和正清又不在這裏。新只能憑藉這些不夠完整的資訊,想辦法做些什麼。
離開別墅後,清霞快步趕往關鍵的那間廢棄小屋。
美世迷惘了那麼一瞬間。
即使是異形,同樣也是生命體。倘若是會危害人類的存在,就必須加以剷除,但也不能恣意玩弄牠們的生命。然而──
「美世,這名男子到底爲什麼會陷入這樣的狀態?」
沒有夢想和希望的她,只有在思考死亡的時候,才能獲得內心的平靜。比起苟且偷生,她更想墜入地獄。她一心渴望自己的生命走到盡頭。
將分割成小塊的惡鬼靈魂、或是血肉的一部分植入人類體內,打造出不算完全、小規模的附身狀態。
「妳到底在做什麼啊!爲什麼沒有遵守跟我之間的約定呢!」
「是的。」
「您好,初次見面,我叫做薄刃新。我的表妹美世受您照顧了。」
美世勉強站穩無力的腳步,免去了跌倒的下場。
現在,美世的身體被一名健壯的男性摟在懷裏。出現在眼前的,是她的表哥薄刃新秀麗的一張臉孔。
(要說的話,或許是勉強被植入了惡鬼的一部分……)
總之,美世先回以肯定的答案。接着,新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美世並沒有對自己採取的這個行動感到後悔,不過,就算試圖辯解,她也沒自信能讓新接納自己的想法。
「爲什麼……」
他微卷的淺褐色髮絲罕見地有些蓬亂。不知是不是美世多心,就連新身上穿的西裝和外套,看起來都有些陳舊。他或許是在十萬火急的狀態下趕過來的吧。
芙由可完全沒說自己願意原諒他。然而,新的笑容散發出來的氣勢、以及自己方纔已經接受他的道歉一事,似乎讓她無法擺出太強勢的態度。
附近的農村似乎遭到惡鬼攻擊。此外,這名男子還表示自己的靈魂可能被惡鬼吞噬了。
因此,現在站在這裏的,是吸收了清霞所給予的一切而重生的她。在此刻放棄,就等於是捨棄清霞贈予的寶物。
「幸好我有趕上呢。真是的,就是因爲這樣,堯人大人才會指派我過來嗎?」
「這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我現在非常生妳的氣,我明明再三交代妳不要隨意施展能力了。」
「爲什麼?」
儘管試着向新說明,但這兩個情報,美世都只是稍有耳聞的程度而已。就算新追問詳細的情況,她也答不上來。
「啊……有……有的。」
「妳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態嗎?」
「所以,就算我自己、以及我的過去不夠完美……我不想連現在的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所擁有的東西都視而不見,或是輕易將它們放棄。」
美世道出的這句話,帶着幾分落寞的情感。
「美世,妳有在聽嗎?」
在美世報出自己薄刃的姓氏時,似乎還沒有什麼真實感的芙由,現在面對這名看起來絕非凡庸之輩的薄刃家下一任當家,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動搖。
因爲施展了不熟悉的異能,美世的身體狀況開始出現異常。
「婆婆……」
「啊,是。我也只是從一旁聽說的──」
在途中行經農村時,他發現村裏果然出現了規模不小的騷動。像暈倒在別墅裏的男子那樣,有好幾名男性村人也陷入昏迷狀態。陪伴在他們身邊的親人,臉上寫滿了擔憂與不安。
雖然感到不解,美世還是選擇將注意力放在跟新的對話上。
「咦!」
「什……啊,嗯……是嗎?」
待所有的感官知覺都恢復後,肉體沉甸甸的感覺也跟着湧現。涔涔冷汗從肌膚表面滲出。
看到美世垂下雙肩、默默盯着自己的指尖的反應,新吐出一口氣,放鬆原本繃緊的身子。
「你說你姓薄刃?」
可是……
「我是奉堯人大人的指示而來到這裏。雖然我也不明白他的用意就是了。」
原本配合美世跪在地上的新起身,同時也將她拉起來。
「──妳還打算繼續下去?」
美世壓根沒想到新會准許她再次使用異能,因此相當驚訝,但還是用力朝他點點頭。
正當美世暗自感到佩服時,新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她的身上。
「……咦?」
「一直到前一陣子,我都還是放棄了一切的狀態。」
原本怒瞪着這名可疑分子的她,現在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是的。」
新露出一臉「真拿妳沒辦法」的笑容。
在先前那件事發生後,薄刃家和美世關係非常密切,她也因此壓根忘了那其實是個普遍受到人們畏懼的家系。看在其他人眼裏,能夠操控人心的異能者,只會讓人感到恐懼和詭異而已。
美世的靈魂被撕得粉碎而散落一地,儘管如此,她卻連收拾的力氣都半點不剩。是清霞滋潤、填滿了她空洞而乾涸的心。
看到美世點點頭,新以「話說回來」繼續往下說。
根據清霞本人的推測,這些男子跟被惡鬼吞噬了靈魂的狀況不太一樣。
聽到芙由輕聲道出的疑問,美世轉頭望向她。
能力不足的自己,讓美世感到很羞愧。
他們恐怕不是靈魂被吞噬,而是遭到什麼東西附身了。然而,看上去卻又不是徹底被附身的狀態。要不然,男子們的肉體此刻早已被惡鬼佔據了。
這時,新露出柔和的笑容,加強攙扶美世的力道。
芙由僵硬的嗓音從新的身後傳來。美世將視線移向芙由所在的方向,發現她正以一雙高度警戒的眸子瞅着新。
「說教就晚點再說好了。現在,得先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問題纔行。」
這些男子之所以會失去意識,是因爲他們的肉體產生了排斥反應。
「咦?」
面對不知爲何出現在這裏的她的表哥,芙由看起來同樣感到困惑。
自己一無所有,無法得到任何東西。這樣的人生,要是能早點結束就好了。
自己的氣色看起來想必很糟糕吧,因此,就算是芙由,也不禁感到不安。
「……對不起。」
「的確,說是靈魂被惡鬼吞噬的話,他的模樣看起來似乎不太自然。靈魂被奪走的話,肉體會完全變成一具空殼。但他看起來更像是──」
「沒有。對不起。」
新勃然大怒地開口。總是帶着柔和笑容的這張臉,現在因爲強烈的怒氣而扭曲。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
在新回以肯定的答案後,芙由的臉色看起來愈來愈蒼白。
腦子裏像是被一片霧氣籠罩的美世,茫然思考着這類無關緊要的事情。
在半開的房門外頭,以苗爲首的傭人們,也帶着一臉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杵在原地。
「這樣嗎?太好了!謝謝您原諒我。」
「可是,老爺給了這樣的我一顆心。只剩一具空殼的我,從他那裏得到了好多溫暖的東西……」
「妳不需要道歉啦。畢竟任務都會伴隨保密義務,我也能明白久堂少校不想輕易讓妳捲入危險之中的心情。」
不愧是任職於貿易公司的協商者,竟然能一瞬間籠絡那個芙由。
「那麼,美世。關於擅自施展異能的行爲,妳有什麼想要辯解的嗎?」
「要是讓他就這樣死在這裏,我也會覺得內疚呢。我就陪妳一下吧。美世,準備發動異能。」
不過,面對芙由足以貫穿可疑人物的犀利視線,新完全不爲所動,只是泰然自若朝她展露平常那種頗富親和力的笑容。
嚴重的頭痛和暈眩感。身體使不上力氣,也無法站穩腳步。除了有點反胃以外,還不停地冒冷汗。
「好、好的!」
「美世,妳想拯救這個人,是嗎?」
「怎麼了嗎?」
「我……知道。」
「感覺完全摸不着頭緒呢。」
老實說,現在的她,連站着都很勉強。
「不爲什麼啊。一如剛纔所說的,我只是奉堯人大人之命前來此處。不過,關於擅闖私人住宅這點,我沒有什麼好爲自己辯解的。真是非常抱歉。」
看到新意外坦率地開口道歉,態度又相當誠懇,就連芙由都不禁有些愣住。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呀?這樣擅自闖進別人家裏。」
「新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裏?」
儘管頭痛欲裂,她仍感到相當疑惑。
◇◇◇
這麼說來,正清剛纔提到的訪客,難道就是指新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怎麼到現在還沒回來?
在村民們提供相關情報時,要是她有更注意聽就好了。要是自己驅使異能的技巧更純熟、是個可靠的異能者的話……美世無法不這樣想像。
緩緩抬起被新的手臂支撐着的身體後,一陣強烈的暈眩感朝美世襲來。
說着,他將視線移往臥牀男子所在的方向。
(看起來情況真的不太妙。)
芙由內心存在着對美世的誤解。雖然無法推斷出那是什麼樣的誤解,但自己所說出來的每一字每一句,恐怕都無法以原本的意思傳達給芙由。
「是。」
「是的。」
(那個叫做異能心教的團體,卻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看到美世勉強堆出笑容這麼回應,芙由沉默下來。
這是清霞針對那名男性俘虜進行身體檢查後,推估出來的結論。
那名俘虜的體內,也感覺得到惡鬼的氣息。
(不過,這麼做有何意義?)
這麼思考的同時,清霞抵達了那間廢棄小屋附近。
「請你不要再靠近這裏一步。」
前方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嗓音。將地上的落葉踩得沙沙作響而現身的,是一名披着黑色披風的人物。
當然,清霞也已經知道小屋裏有人,所以並不感到驚訝。但他仍微微挑眉。
「是嗎?你就是負責統帥出現在這裏的異能心教成員的人物啊。」
「哦……你怎麼知道?」
看來,眼前這個人就是領導人沒錯。
清霞平靜地進入備戰狀態,同時回答對方的提問。
「你跟我過去在這裏抓到的那個男人不同,你是真正的異能者。」
從嗓音和體格來判斷的話,這個披風人應該是男性。此外,他身上也散發出清霞熟悉不已的、異能者特有的獨特氛圍。
不同於自己先前逮到的那名男子,此人並不是濫竽充數的異能者。
「真虧你能看穿這一點,不愧是對異特務小隊的隊長久堂清霞。」
「意思是,你也掌握到我們這邊的情報了嗎?」
到這裏,都還在清霞的預料範圍之內。畢竟敵方早已在別墅外頭徘徊一段時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披風男將一隻手往前方舉起。下一刻,地表突然出現一片泥濘,這想必就是他的異能吧。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和平的狀況下請你離開呢,少校大人。」
「我拒絕。」
正清儘可能以平靜的語氣這麼說,然後發動自己的異能。
──這想必就是惡鬼的血液了。
「你們……就是清霞所說的冒牌異能者,對吧?」
將小瓶子塞進懷裏後,正清沉思了片刻……然後放棄思考。
(嗯,偶爾參加戰鬥,感覺也不賴呢。)
爲了自身的慾望,而恣意扭曲這樣的能力,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行爲。
他已經退休了,接下來的工作交給清霞就好。
繼續按兵不動的話,清霞的雙腳便會陷入沼澤之中。他隨即透過念力來支配腳下的地面。清霞的異能威力遠在對方之上,因此,這片戰場的支配權由他掌握。
(果然不如對付異能者那麼輕鬆啊。)
「現在,吾等正準備在這塊土地上,踏出邁向理想世界的第一步。一切都如同祖師所願。」
「……」
(操控土象……不,是操控水象的異能嗎?)
倘若可以趁這次的事件,將異能心教的相關人物一網打盡的話,就是再理想不過的結局了;然而,要是事情進行得不順利,他們可能會變得更棘手。
「異能是極爲美好的力量。但現在,因爲科學這種東西出現,異能相關的事物開始遭到排擠。少校大人,站在異能者頂點的你,應該也會爲這樣的現狀感到憂心吧?」
男性異能者這麼開口。
現在,能確定的是,爲了理想的世界之類的目標,異能心教利用了村莊和村人。說穿了,被稱爲祖師的人物,把這個村子當成了實驗對象。
「祖師打算開創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讓所有人類都可能獲得異能的世界。」
(那是被惡鬼的本體附身的人類吧。)
連手指都不需要動一下,正清便在一瞬間讓眼前的漩渦蒸發。
爲了牽制而緊盯着彼此的時間繼續着。
「是啊。我認爲,就算擁有這種想法的異能者出現,恐怕也不足爲奇。」
清霞這番話說得傲慢,但同時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感受到有人靠近自宅後,正清走出來察看情況,結果發現這羣稀客。
「想對我們動手的話,可不能用這種騙小孩的技倆喔,你們還是回去好好修行一番再來吧。」
以頭巾掩藏住臉上表情的男子,敞開雙臂這麼開口。
看到這一幕的正清雙眼散發出光芒。
率先打破這個膠着狀態的,是披風三人組。他們同時將一隻手高高舉起,接着,看似小型龍捲風的漩渦出現,將土沙、葉片和異能火焰捲入後,形成了一個更爲巨大的漩渦。
然而,異能原本就是人類無法完全駕馭的力量。打從出生之後,肉體便因爲異能而變得衰弱的正清,早已用自己的身體實際體會過這一點。
是指異能心教的教主嗎?看來,這名男子果然也是受某人的指示而採取行動的教團成員之一。
這是個清霞不曾聽聞過的名字。雖然十之八九是異能者,但在清霞的記憶中,不存在姓甘水的家系。
「好厲害喔,操作的技巧看起來很不錯呢。不過,要是你們以爲用這點技倆,就能摧毀我們家的話,就未免太過天真膚淺嘍。」
因爲兒子的請託,他扛下了守護這間別墅的任務。不過,久違地站上戰場的他,實在爲自己的身體狀況感到不安。
在兒子清霞從大學畢業後,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讓出當家的寶座,然後來到這塊土地過着隱居生活。那時,正清的身體狀況已經瀕臨極限,因此沒有其他選擇,不過,他從最前線退下,實爲相當可惜的一件事。
看到這個東西,正清也反射性地皺起眉頭。
(那個男人……逃走了嗎?)
腳下傳來地盤震動的聲響。在一陣足以震破耳膜的長嘯之後,朝這裏迅速逼近的,是披着披風、體型壯碩的──惡鬼。
「唔。果然如祖師所言,我們終究還是無法理解、接納彼此啊。不過……既然我已經順利完成『讓你明白祖師的意志』這個任務,現在就先行告退吧。」
在男子輕喃一聲「實爲遺憾」之後,泥濘的地面又開始增加水分,最後形成宛如沼澤的區域。
「異形是有利用價值的。不管是力量、靈魂或是肉體……只要把牠們的一部分植入人類體內,讓牠們附在人類身上,就能讓凡人也擁有異能!來,上吧!給無法理解吾等崇高思想的俗人一點顏色瞧瞧!」
「爲此,甚至不惜把無辜的老百姓捲入?」
以人爲操作刻意打造出異能者。就算一開始看似進行得很順利,最後以失敗收場,纔是世間的常理。
但就算這樣,清霞等人的肉體,並不會因此超越人類的極限。就算因爲自身擁有異能,而處處佔上風、傲慢地以爲自己更高人一等,只要擁有人類的肉體,便不可能成爲更高階的生物。
倘若異能就這樣逐漸式微,想必也是上天的安排。
接着,清霞從原地起身,準備返回別墅。
這樣一來,就能暫時封印住惡鬼的力量,被植入惡鬼一部分的這名男性村人,之後應該也會恢復意識。
牠的額頭上生着兩支又粗又長的乳白色尖角,口中尖銳的獠牙也若隱若現。雖然有着難以跟人類聯想在一起的巨大身軀,但牠原本絕對是人類錯不了。儘管如此,看起來雙眼失焦的牠,恐怕並非保有正常精神的狀態。
清霞必須在這裏逮捕這名男子,讓他招供跟異能心教、以及這次的事件相關的情報。
人爲加工而成的異能者。在異能者的漫長曆史當中,這類研究其實並非完全不曾出現過。
「擁有異能,卻選擇與帝國爲敵,這毋庸置疑是重罪。你做好覺悟了嗎?」
「追求變革的話,多少都會伴隨一些犧牲。維新革命時亦是如此。」
清霞加強異能的威力,同時讓惡鬼的壯碩身軀浮空,再用力衝撞附近的樹幹。
「久堂清霞。若你也爲了異能者的未來憂心,就應當加入吾等的教團,接受吾等祖師──甘水直大人的思想吧。」
沒有半個人回答正清的提問。
「這三個人的肉體感覺沒有共通點,難道信徒分佈的年齡層沒有特徵可循嗎?要是他們受到廣泛年齡層信仰,倒也是一個問題呢。」
不是爲了求生,而是爲了滿足自身想得到異能的慾望,恣意玩弄其他生命。這實在不是什麼讓人聽了會心情舒坦的事情。
另一方面,在從農村通往久堂家別墅的路上,正清正在跟幾名披風人對峙。
◇◇◇
連熱身運動都算不上的這場戰鬥,讓正清沮喪地垂下雙肩。
不過,能在這場戰鬥中取得物證,可說是相當幸運。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
真是愚蠢。清霞這麼想。
宛如野獸的猙獰咆哮聲、以及令人不快的磨牙聲,讓人不禁想掩起耳朵。
自己的兒子,現在成長爲一名優秀又可靠的青年。既不像正清這般身體虛弱,能力方面也無可挑剔。
異能的確是一種非常優秀的力量。所謂的異能者,甚至可以說是一般人這種種族之中較爲高階的存在。
「這我當然明白。不過,一切都是祖師的意志。」
「說穿了,異能者也不過是被上天賜予異能的普通人類罷了。」
三名冒牌貨異能者打造出來的漩渦,現在朝着正清撲過來。
「真希望你們是更有骨氣的對手呢。」
更進一步確認時,正清從四十多歲的女性懷裏發現了一個裝着少量紅色液體的小瓶子。
「在研究的最後,我們得出了一個結論。」
清霞吐出一口氣,原本變得泥濘的地面,在發出清脆的聲響後徹底凍結。
儘管是事實,男子這番理論卻令人完全不想認同。
「能夠操控火焰、讓雷電隨心所欲地降下……甚至還能讓水結冰嗎?哈哈,感覺沒有勝算啊。久堂家當家果然不是空有虛名而已。」
「祖師?」
說着,男性異能者輕輕舉起手,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不快的氣息跟着靠近。
「那麼,你們的目的是什麼呢?把俘虜救回去、或是攻擊我們家……」
這麼自言自語後,正清上前檢視三名異能心教的信徒的狀況。
這想必就是惡鬼目擊情報的真相了。
在村子裏失去意識的男性村民,被植入他們體內的惡鬼的一部分,八成也來自眼前這名惡鬼身上吧。那些男人也被強行賦予了牠的力量。
看樣子,男性異能者似乎是指示被惡鬼附身的男子絆住清霞,自己則是一溜煙逃掉了。
這樣真的就能打造出一個平等的世界嗎?不,就算這麼做,也只會再次讓新的不平等出現而已,這是個毫無內涵可言的空洞理想。
久違的戰場、以及亢奮感,感覺內心正在沸騰的正清,此刻露出滿面笑容。
清霞嘆了一口氣,朝趴倒在地面的巨大身軀走近,將封魔符咒貼在牠身上。
清霞以輕快的動作,閃開朝自己暴衝過來的巨大身軀,再以念力剝奪牠的行動力。然而,對方企圖以惡鬼強大無比的蠻力,強行突破清霞的異能束縛。
不,不對。
要是這樣直接被漩渦撞上,正清可無法全身而退。土沙和枝葉會劃破他的皮膚、火焰會吞噬他的身體,高速打轉的旋風,則會將他絞成碎片。
伴隨着一陣細微的滋滋聲,從地面流竄出去的電流,迅速捕捉到三名斗篷人。束手無策的三人就這樣觸電倒地。
這是多麼單純又令人憐愛呢。以爲只要得到異能,就能夠與久堂家爲敵。這種事情明明不可能發生啊。
爲了避免忘記,清霞將這個名字深深烙印在腦中。
接着,他強行結束了這段令人不快的對話。
「在這個世界裏,凡是渴望力量之人,都能夠踏上成爲異能者的道路。只要心懷渴望,每個人都可以進化成異能者這樣的高階存在──一個真正平等的世界。」
「若你也是出身異能家系的人物,應該很清楚對久堂家出手的話,最後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纔是。」
唯一可能有勝算的,就只有薄刃家的異能者。正因如此,辰石家過去也極度渴望得到繼承了薄刃家血脈的美世。久堂家的存在,便是這般屹立不搖。
樹木在發出一陣沉重聲響後折斷。惡鬼無力地摔落地面後,一動也不動。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威脅,在清霞爲了任務而來到這裏之前,他或許自己出面解決就行了。
久堂家之所以能站在異能者家系的頂點,完全是基於實力。無論出動多少人,都不可能對久堂家當家造成威脅,一旦與久堂家爲敵,敗北的結果不言而喻。
徹底被惡鬼附身的這個高壯身軀,一邊撂倒周遭的樹木,一邊以驚人的速度衝過來。看起來已經不剩半點屬於人類的理性。
「消滅、殺害的異形多到數不清的我,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你們做的事情還真過分呢。」
和正清對峙的披風人一共有三名,而且全都散發着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卸下他們身上的披風后,正清發現三人之中,有兩人是女性。其中一人看起來二十歲上下、另一人則是四十來歲。最後剩下的那名男子,看起來也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哎呀呀……」
(今後,就沒有我上場的份了吧。)
儘管明白這一點,正清仍選擇正面迎擊這個漩渦。
唯一讓正清擔心的,只剩他遲遲沒有結婚這件事。不過,這個問題也會在近期內解決。
「我真是個幸福的人呢……咳咳!」
輕咳幾聲後,正清動手將三名信徒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