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都與嶄新的相遇

過去——自國家仍由幕府統治，甚至是遠超過千年前的時代起，舊都便是天皇坐鎮之地。

目前被喚作華族的上流階級家系，在過去也都定居舊都，以朝廷要人的身份協助天皇治理國家。

異能者輩出的家系當然也不例外。

舊都這片土地歷史悠久，因此妖異的傳說不但數量衆多、種類繁複，還能追溯到久遠的過去。舊都的妖異絕不會消失，異能者的職責也不會告終。

目前，天皇已將皇居遷移至帝都，人潮也因此轉往帝都。

儘管如此，舊都仍是歷史、傳說和妖異永不止盡之地。

從帝都車站開往舊都的特別急行列車。

車窗外可見夏日的蔚藍天空和白雲，以及不斷向後方流逝的翠綠田野和山林。

「哇啊……這班列車比一般列車更快呢。窗外的景色也好美。」

倍感新鮮的美世，因爲過於亢奮而不禁輕聲歡呼。

「別開心過頭嘍。不然，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就會精疲力盡了。」

「啊……說得也是。」

自己此刻的言行，或許太孩子氣了一些。

打從和清霞相識以來，每當初次見識到什麼，美世總會忍不住做出這樣的反應。她也再三反省過，但還是經常讓相同的情況上演，然後再陷入滿心羞恥，不斷重複這樣的循環。自己怎麼會如此欠缺學習能力呢。

看着美世一臉難爲情地坐回座位上，清霞輕輕噗嗤一笑。

「用不着這麼沮喪。這趟旅行纔剛開始，妳還會見識到數都數不完的新奇事物。就多保留一些體力吧。」

「是……」

美世尷尬地以手邊的寬帽沿遮陽帽遮住自己的臉，然後點頭回應。

今天，她不是做和服打扮，而是換上一襲夏日風情滿載的白色洋裝。裙襬以不會過於華麗的蕾絲點綴的這件洋裝，來自大姑葉月的大力推薦。一頭長髮則是以婆婆芙由送給她的蝴蝶結隨意固定住。

至於清霞，不同於平常的軍裝或輕便和服，今天是白色襯衫搭配黑色長褲的輕裝打扮。

這輛比一般列車更快速的特別急行列車，從帝都到舊都得花上半天時間。在早晨出發的兩人，踏進舊都時想必已過了日落時分。但現在正值盛夏，應該能在天色完全轉暗前抵達纔是。

土蜘蛛的問題爲對異特務小隊帶來了負面影響這點，美世其實也察覺到了。

「……請問，您怎麼了嗎？」

土蜘蛛是打從遠古時代便存在的異形，在歷史上留下許多和當代知名武人或異能者大戰的紀錄。而舊都又是長久以來被當成首都的土地，因此也存在相當多關於土蜘蛛的傳說。

「被牠搶先一步行動並非好事，不過……舊都很可能有帝都所查不到的土蜘蛛資訊。就算無法得知土蜘蛛的去向，或許能發現徹底封印或消滅牠的線索。」

打開木製餐盒的上蓋後，裝在裏頭的豐盛菜色隨即映入眼簾。日式煎蛋卷、灑上芝麻鹽的白飯、烤魚、燉煮根莖類蔬菜和醃菜等，整齊地塞滿整個飯盒。

匆匆喫完便當的清霞，以看起來心情不錯、又像是樂在其中的表情盯着美世看。

走到車站外後，視野一瞬間變得遼闊起來。車輛和行人交錯往來的馬路、有着華美噴水池的站前廣場。一整片人工打造的精美現代化景色呈現在眼前。

在無可取代的安心感籠罩下，她就這樣沉入夢鄉。

就這樣默默喫下半個便當時，美世感受到一股視線。她抬頭望向坐在自己對面的清霞後，忍不住眨了眨眼。

「看起來很好喫呢！」

「妳滿心感動地享用便當的模樣令人莞爾，所以我也忍不住盯着看。」

待美世等人上車，轎車隨即發動。

或許是爲了洽公而搭上這班列車的西裝男子、帶着孩子的父母、像美世等人這樣的夫妻檔，還有學生。雖說僅消半天時間就能抵達舊都，但畢竟這樣的車程不算短，特急列車的車票也要價不菲。還不到盂蘭盆節的這段期間，乘客稀少也很正常。

「不管面對什麼，妳都能樂在其中，看起來十分令人憐愛。」

聽到這個熟悉又無比溫柔的低沉嗓音，美世放棄思考，將頭靠上聲音傳來的方向。

「真的非常美味呢。」

「哇啊……」

「往這邊。」

「老爺？」

不用說，便當當然是冷的。不過，在旅途中品嚐的午餐，跟平常在家喫午餐的感覺截然不同。光是這點，便讓手中的便當喫起來格外美味。實際上，這個便當想必也採用了讓飯菜即使冷掉也不失美味的細膩調味。這樣的心思和講究，可讓味蕾品嚐到絕妙的滋味。

現況可說是平靜到令人發毛——說着，清霞以有些憂鬱的眼神望向窗外。

美世這次和清霞遠赴舊都的目的，在於去向久堂家的本家家系打聲招呼。雖說是本家家系，但久堂家分支出來已是相當久遠前的事情。因此，所謂本家和分家的立場，現在也只是空有一個形式罷了。

（老爺想必已經習慣旅行了吧。）

列車抵達舊都車站時，儘管已經過了傍晚時分，天色仍算是明亮的程度。

儘管道出這種有些做作的臺詞，清霞的態度卻淡然得令人喫驚。

「啊！」

因此，爲了報告結婚、順便參加本家所舉辦的茶會，清霞決定到舊都走一趟。

月臺上飄蕩的氣氛和帝都有些許不同。車站本體是走西式時髦風格的木造建築，看上去有幾分類似歐洲宮殿或教堂的感覺。

美世以手按着腹部，脹紅着臉垂下頭。清霞的輕笑聲傳入她的耳裏。

聽到她的抗議，清霞像是在表示「妳完全不懂啊」那樣搖搖頭。

清霞像是看透美世的內心那樣坦然回應。這讓美世有些不滿。

「請……請您不要這樣一直盯着我看，很難爲情呢。」

「這樣呀？」

「這裏就是舊都呀……」

「怎麼？」

「敝人名爲中岡，是負責接送兩位的司機。請上車吧。我來爲兩位駕車。」

（這……算不算是蜜月旅行呢？）

印象中，舊都應該是一片歷史悠久而古老的土地。但這塊站前區域，卻是外觀不輸給帝都的嶄新西式建築居多。不過，在這些新穎的大樓之中，仍不時能窺見神社或寺廟——這便是舊都不同於帝都之處。

逃離封印而消失蹤影的土蜘蛛至今仍下落不明。儘管對異特務小隊竭盡全力蒐集情報、四處進行搜索，進度似乎仍不甚理想。目前尚未收到相關被害的報告，但如果遲遲沒能揪出土蜘蛛，這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老實說，現況其實跟遇到瓶頸沒兩樣。就算土蜘蛛的氣息再怎麼獨特而強烈，隨着時間經過，牠留下的痕跡仍會消失。再加上我們沒有其他線索。如果沒發生像長場君緒當初以土蜘蛛腳在背地裏搞鬼的騷動，事情很難有什麼進展。」

「嗯。反正，只是待在帝都追查土蜘蛛的話，也不會有太多收穫。」

「是。我要開動了。」

在順利填飽肚皮後，車廂內令人舒適的規律晃動，讓美世湧現睡意。

「那麼，我們馬上開動吧。」

平常基本上只喫自己做的飯菜的美世，鮮少有機會感受打開陌生便當盒的瞬間所感受到的驚喜。而且，這還是她初次品嚐列車便當。

說起來，她雖然知道土蜘蛛是相當可怕的異形，但關於牠哪裏可怕、是怎麼樣可怕，她沒有半點實際感受。

不知不覺中，清霞的視線也移向窗外。

「我要開動了。」

「跟妳想像的不同？」

無法以異能幫上忙的話，至少要在其他方面成爲清霞的支柱——美世這麼暗自下定決心。

「是……的。我以爲這裏的街景看起來會更老舊。」

在意識慢慢變得模糊時，美世身旁的座位傳來有人坐下的聲響。

儘管如此，清霞仍是久堂家的當家。這樣的當家結婚了，可不能不向本家報告一聲。

然而，無論是在哪個時代，都無人能徹底打倒土蜘蛛，牠也因此成了宛如恐懼化身的異形，相關事蹟一直被傳承下來。

美世跟上清霞沒有半點遲疑的腳步，在月臺的人潮中前進。

被譽爲是薄刃異能之中最強的夢見之力也不例外。

聽到美世這麼說，清霞只是簡短地以「嗯」回應，接着便繼續沉默地動着筷子。感覺對一切事物都好奇又亢奮的，似乎只有美世而已。

就在此刻，一陣細微的咕嚕聲傳來。

「差不多該來填飽肚子了。」

真要說的話，清霞其實沒有親赴舊都的餘力纔是。

「妳看起來很開心啊。」

喀噠喀噠。叩咚叩咚。

您怎麼這樣強人所難——美世將這樣的抗議吞回肚裏，默默繼續動筷，在感受着視線的狀態下勉強喫完便當。將便當空盒收拾完畢後，她捧起和便當一同購買的迷你陶瓷茶壺，倒出茶水放鬆地啜飲。

「是……」

「是的！」

只是，畢竟她沒親眼見識過，光憑自身想像，多少還是欠缺真實感。

步下列車後，美世在車站裏好奇地東張西望。

這樣家喻戶曉的土蜘蛛，就連對世事不甚瞭解的美世，都聽過牠的名字。

這豈能不讓人心情雀躍呢。

「您……您是想說我像個孩子對吧？」

如果是土蜘蛛這種強大無比的異形，沒有見鬼之才的美世或許也看得見，但薄刃的異能並無法用來對付異形。

既然這樣，他爲何要一直盯着美世看？面對一臉不解的美世，清霞露出讓人不自覺看得入迷的動人微笑。

環顧周遭後，清霞的視線停在一輛轎車上。

美世嘴上以「原來如此」附和，但其實還是有些摸不着頭緒。

明明在談論正事，這個聲音卻徹底破壞了嚴肅的氣氛。怎麼從剛纔開始，就淨是發生一堆令人難爲情的事呢。就算是難得的旅行，也不該這樣放鬆過頭呀。

兩人一起將雙手合十後，掰開竹筷開始用餐。

「沒有啊。」

身爲異能者，清霞時常必須遠赴帝國各地。他恐怕早已習慣搭乘列車，也不會爲已經嘗過好幾次的列車便當湧現感動之情。

「想睡的話，就靠在我身上吧。」

看到美世滿面笑容地點頭，清霞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無聲的平靜籠罩了兩人。唯一傳入耳中的，是列車行進中不時傳來的規律聲響。時間已經過了正午。周遭的乘客或許也開始午睡了，車廂內部十分安靜。

男性司機恭敬地朝兩人一鞠躬。

在兩人正式成婚後，他一直像這樣對美世疼愛有加。恐怕無人能想像，如同傳聞那樣冷酷無情的人物，私下竟然會如此寵溺自己的妻子吧。

「在日常生活中湧現的想法，應該要好好傳達出去。」

看到清霞面對面一臉認真地說自己「令人憐愛」，讓美世十分害臊。

一如兩人去年秋天前往久堂家別墅時那樣，本家似乎也早已派專人開車來迎接兩人。那輛轎車便是接送車。

美世不禁向清霞確認。在今天之前，她已經問過幾次同樣的問題，但還是放不下心。

（老爺不管做什麼打扮，都很適合又帥氣呢……）

莫名感到有些沮喪的美世，小口小口地將飯菜送進嘴裏。

（畢竟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我會用不會被妳發現的方式看着妳。妳就放心享用吧。」

列車裏的乘客不算多。

「兩位就是久堂清霞大人和美世大人嗎？」

「什……什……什什……老……老爺，您最近變得時常……那個……時常會說這種話呢……」

「除了這裏以外的區域，俯拾皆是古老街景……來接我們的人應該已經到了。」

「老爺，您的工作真的不要緊嗎？」

悠哉的列車之旅雖然耗掉不少時間，卻是一段很開心的時光。就這樣結束，着實讓美世有些不捨。不過，因爲在車上打盹，她幾乎沒有感受到半點搭車帶來的疲勞。這樣的話，感覺就有餘力好好體驗舊都風情了。

不過，對她來說，這樣的新鮮體驗果然還是很有意思。每一口滋味，都讓美世興奮不已。

美世從手提行李裏拿出坐上列車前在車站買的便當——亦即所謂的列車便當。

雖說像是樂在其中，但清霞的表情其實沒有太大變化。不過，這一年來一直看着他的美世能夠明白。這是他感到開心的表情。

她感覺眼皮愈來愈沉重。溫暖的車廂內部，讓她的腦袋逐漸變得昏沉。

「先別急着回本家，能繞去神社一下嗎？」

聽到清霞的指示，司機回答「我明白了」。

清霞所說的目的地，似乎離車站沒有太遠。

在人潮衆多的大馬路上前進片刻後，轎車在窗外景色尚未出現巨大變化前，在一座莊嚴的木造鳥居前方停下。

「到了。請兩位在這裏下車。」

待美世和清霞下車，司機朝他們一鞠躬，接着坐回駕駛座上將轎車緩緩駛離。

（好大的神社呀。）

即使抬頭也幾乎看不到頂端的巨大鳥居，壯觀程度完全不亞於帝都的知名神社，甚至還散發出獨特又強大的氣勢。

瞥見美世爲這樣的景色感到震撼，她身旁的清霞開口。

「這是由本家的當家代代擔任宮司的『生國神社』。這個時間的話，當家應該還在裏頭，過來露個臉會比較妥當。」

「這間神社非常壯觀呢。」

「因爲它的歷史很悠久。據說生國神社創建至今，已經將近一千年的時間。但建築物本身有重建過，所以大概只有四百年的歷史吧。」

「一千年！」

千年前建造的設施，至今仍矗立於相同的地點，實在讓人難以想像。雖說建築物本身在重建後只經過四百年，仍是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

看到美世震驚的反應，清霞輕笑後對她伸出一隻手。美世只是愣愣地回握住那隻手。

兩人踩着段數不算多的石階，一階一階慢慢往上，鑽過鳥居往前。

腳下的灰色石磚，筆直又整齊地一路延伸至拜殿外頭。這座神社的拜殿極爲巨大，飄散出莊嚴肅穆的氣氛。位於後方的本殿，雖然建築物規模不及拜殿，漆成鮮紅色的柱子仍相當引人注目。

兩人踩着石磚路往前，走上拜殿的階梯，將雙手合十參拜。

一鞠躬之後，兩人走下階梯。清霞說着「往這邊走」，引領美世從拜殿旁邊繞到本殿。

這時，剛好有個人影從本殿裏頭走出來。

清霞暫時離席後，只剩美世和弧門坐在同一張桌前。

聽到清霞繼續追問，弧門隨即放棄搪塞，只是一派輕鬆地聳了聳肩。

身穿一襲高雅狩衣的人物，是一名看上去比清霞年長几歲的男子。他膚色白皙，還有一雙眼角微微下垂的細長眸子。男子露出溫和的笑容朝兩人揮了揮手。

因爲家系揹負着漫長又沉重的歷史，宮小路家的成員個性都相當頑固，內心也有着經年累月後根深蒂固的觀念。久堂家、齋森家和薄刃家雖然也有這樣的現象，但畢竟宮小路家的規模要來得巨大好幾倍，程度可說是無法比擬。

「咦？」

因爲不確定尤金會有什麼反應，美世只能不安地輕輕朝他低頭表示歉意。

「是。」

三人就定位之後，前菜隨即被端上桌。

青年有些做作的說話方式，讓他看起來宛如舞臺上的演員。他朝美世優雅地微笑。

「哎呀～懂得禮數、言行舉止又如此高雅，真的是一位相當出色的女性呢。」

他臉上的笑容雖然溫柔，卻隱約透出一股強烈的意志。

不管怎麼說，既然弧門都特地給予忠告了，還是得謹言慎行纔好。

美世趁這個機會，試着詢問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情。結果弧門看起來心情大好地「哈哈哈」笑了幾聲。

聽到尤金這麼說，美世抬起頭。眼前的他微微蹙眉，但依舊以柔和的笑容注視着她。

「許久不見了，弧門大人。」

之後，三人愉快地享用美食與美酒的盛宴，最後只等甜點被端上桌。

美世搖搖頭說「不會」，清霞則是回以「我們不會在意」。

美世順着清霞的介紹，輕輕點頭後報上自己的名字。還不習慣冠夫姓的她，自我介紹時忍不住有些吞吞吐吐。

「沒錯沒錯。畢竟我是當家，在家中可得表現得更有威嚴纔行。要是不這麼做，可無法服人啊。」

美世不明白對方爲何突然和自己搭話。她困惑地望向弧門，發現他也露出一副愣住的表情。

（我原本想像的狀況，是宮小路家的人在背地裏說我的壞話，或是故意做些令人不舒服的事，難道不是這樣的感覺嗎？）

「請別調侃我了——宮小路家近來如何？還是老樣子嗎？」

「是比我想像中更出色的一位佳人呢。敝人是宮小路家當家宮小路弧門，請多指教。」

清霞以略爲無奈的語氣，對個子稍微比自己矮一些的男子這麼說。看來，對清霞而言，對方似乎是某種程度上能輕鬆相處的對象。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你們特地來舊都一趟，卻沒能招待比較有舊都風情的料理，真是不好意思啊。」

而且，對方還不只是平凡的男子。他有着俊美到令人喫驚的金髮藍眼和深邃五官，這些外貌特徵都是在國內並不多見的。他身穿剪裁合身的淺褐色三件式西裝，頸間還繫着像是絲巾的領巾，一身宛如貴公子的打扮相當適合。

朝她開口的是一名年輕男子。

宮小路家長年以來都在舊都掌管神社，同時也栽培出許多優秀的官吏或異能者，和朝廷、政治的關係可謂密不可分。

「呃……」

弧門輕輕揮了揮手。美世望向清霞，發現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凝重。

「還請您多多指教。」

「我不會這麼叫。」

「其實，我訂了餐廳的位子呢。要不要一起呢？」

「晚安。真是個不錯的夜晚呢。」

美世跟身旁的清霞面面相覷。

「謝謝您的體貼心意。」

「請抬起頭來吧。不好意思，我沒有要讓妳受驚害怕的意思……」

「哈哈哈，你還是老樣子的一板一眼呢。就算叫我弧門哥也無妨喔？」

「不過，美世小姐感覺比我想像的更堅強可靠呢。宮小路家的愛恨情仇錯綜複雜，一般的平凡女子可無法在宮小路家好好過日子。家中脾氣火爆又頑固的成員不少，你們可得多留意些。我是因爲想事先給你們這樣的忠告，才選擇來這裏用餐。」

但男子感覺並不在意這點。

男子——宮小路弧門以極其自然的動作觀察美世半晌後，若無其事地露出柔和笑容。

「請多指教。」

美世不明白他這麼問的用意，但心裏似乎有數的弧門，在仰頭飲盡杯中的葡萄酒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雖然才認識弧門沒多久，但美世感覺他是個開朗又親切的人。除了很愛說笑以外，說話的感覺也很隨性。

清霞突然罕見地對弧門拋出這個問題。

「那麼，我們開動吧——乾杯。」

「既然被你發現了，那也沒辦法。我只是想預留一段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呢。畢竟，突然造訪我們家，來自其他家系的美世小姐可能會覺得很喫力啊。」

「真是的。因爲你錯過適婚時期，我原本還在想你將來該怎麼辦纔好呢。沒想到現在竟然帶着這麼一位美麗的妻子同來。你的人生計劃也太完美無缺了吧，真讓人不悅。」

「討厭啦，我這麼做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啊。」

「雖然遲了些，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尤金。女士，若是妳不嫌棄，我們一起喝杯茶好嗎？」

從清霞的冷淡態度看來，弧門會這麼不安也是情有可原。美世不禁輕笑出聲。

突然被搭話，讓美世一時之間來不及反應。

弧門的話說到一個段落時，一個身影朝這裏靠近。

清霞清了清嗓子後再次開口。

「唉唉～完全沒有變呢。無論是好的地方、或是壞的地方。簡直令人生厭。」

金髮藍眼的青年微微垂下頭，再次開口向不知所措的美世說「請原諒我如此失禮」。

在弧門帶路下，美世和清霞來到位於神社附近某間飯店裏頭的餐廳。

「……這我倒無法否定。」

不是歷史悠久的老派旅館，而是頗爲新穎的西式建築的這間飯店，除了日本人以外，似乎也有不少外國人住宿。裏頭可見不少西裝紳士和洋裝淑女的身影。

「那就好。而且，我覺得這個機會很剛好呢。你們之後住在宮小路家的期間，每天恐怕都會喫懷石料理喫到膩。想品嚐西式料理，只能趁現在嘍。」

「美世，這位是久堂家本家的宮小路家當家——宮小路弧門大人。他同時也是這間神社的宮司。」

三人舉起手中的玻璃杯，在「鏗」的清脆乾杯聲後開始用餐。

「呵呵。」

「請問……您跟老爺認識很久了嗎？」

儘管和弧門保持着一段距離，但感覺清霞也很信賴他，想必不是壞人吧。至少感覺不是個難相處的人物。

順帶一提，關於杯中的飲品，清霞和弧門是葡萄酒，美世則是白開水。因爲先前的那件事，清霞現在連餐前酒都嚴格禁止美世飲用。

「那麼，兩位肚子餓了嗎？」

看上去簡直就像從異國繪本里頭跑出來的王子殿下。

聽到清霞的提問，弧門聳聳肩回答後，轉身背對兩人，再轉過頭問道：

「乾杯。」

（……我得注意一點。）

「啊，不會……」

不過，脾氣火爆又頑固的成員很多的話，感覺似乎無法安寧度日。

終於回過神來的弧門插嘴說道。但名爲尤金的青年完全不爲所動，他連看都不看弧門一眼，只是直直盯着美世。

滿足地對美世點點頭後，弧門以壞心眼的表情望向清霞。

在鋪着純白桌巾的餐桌前就座後，弧門將手撫上後腦勺，有些過意不去地這麼說。

「請別開玩笑了，您應該是有什麼顧慮吧？」

「別在意、別在意。畢竟我們之後也會繼續交流聯繫，就好好維持這段關係吧。」

美世只覺得一頭霧水。

「弧門大人，您今天怎麼會刻意選擇在外用餐？」

用餐中，清霞和弧門不時會閒聊。但因爲清霞本就不是話多的人，約莫有七成都是弧門單方面在說話的狀態。

「沒錯。因爲我們都是下一任當家，從小時候就開始往來嘍。我過去也在帝都讀大學，跟清霞的關係應該還算不錯……吧。每次看到他的態度，都讓我很不安就是了。」

「咦……不，我……」

雙手抱胸、不停點頭的弧門，看起來已經喝得很醉。

「我才應該跟您說謝謝。之後也請多多指教。」

「順帶一提，我在家中的形象可能跟現在不太一樣……請別嚇到嘍。」

「妳意下如何，女士？」

「初次見面，我是久、久堂美世！」

「哎呀，清霞。感謝你千里迢迢來訪。」

不用說，她在造訪舊都前，就已經聽清霞和葉月說明過歷史悠久的宮小路家的背景。

在列車裏頭享用便當，已是好一段時間前的事情。雖說之後也都只是坐在車上不動，但肚子確實有些餓了。

「這樣呀？」

看到男子以輕快的腳步走近，清霞恭敬地朝他一鞠躬。

「不。您的邀請讓我深感榮幸，但一如弧門大人所言，我是有夫婿之人，而且等一下也另有安排……非常抱歉。」

「美世小姐，今天多謝妳了。在宮小路家中正式會面前，能先和你們好好說上幾句話，真是太好了。」

「且慢，小少爺。這位女性已婚，她的丈夫現在只是暫時離席——」

「弧門大人……這位是內人美世。」

「看見像妳這樣充滿魅力的女士，我實在無法不上前搭話。看來，我的行爲造成妳的困擾了。」

就結論而言，在美世的理解中，宮小路家「是歷史悠久的正統家系，所以很不好相處」。

做爲分家的久堂家，現在的勢力幾乎已超越宮小路家這個本家。不過，歷史悠久的宮小路家目前仍保有不小的實權。不難想像這種家系的當家，可不是半吊子的人物能夠勝任的。

基於這些理由，美世其實也做好了一定的心理準備，才踏上這次的旅途。

「不過，像我這樣的人，在宮小路家可是被當成怪胎看待呢。家裏淨是一堆認爲舊都最棒、宮小路家最優秀的傢伙，還請妳多留意一些嘍，美世小姐。」

（難道……他不肯放棄嗎？）

這樣的話，該怎麼辦纔好呢？因爲弧門也在場，他應該不至於強行……將自己拉走之類的。美世實在不想在這裏發生糾紛，進而引人注目。

美世將上半身微微往後靠，同時感覺自己臉上的表情愈來愈僵硬。

「女士，至少告訴我妳的名字——」

面對仍不肯死心的尤金，美世幾乎要開始冒冷汗的時候。

「你在做什麼？」

看到暫時離開的清霞終於回來了，美世不禁放心地吐出一口氣。尤金毫不在意，只是轉動眼球望向清霞。清霞的視線因此一下子變得犀利起來。

「你找我的妻子有何要事？」

「……哎呀，原來你就是迎娶了這位美麗女士的幸運男子嗎？」

面對看起來比自己年輕一些的尤金，清霞散發出近似於殺氣的魄力。但尤金完全沒有因此退縮，只是跟這樣的他正面對峙。

一旁的美世不知所措，但也爲尤金絲毫不懼怕清霞的態度暗自感到喫驚。

「我問你剛剛在做什麼？」

因尤金的態度而提高警戒的清霞，嗓音變得愈來愈低沉。這時，弧門一本正經地從旁插嘴說明。

「這位小少爺剛纔在跟你最心愛的妻子搭訕啊。我跟美世小姐都明言她已嫁爲人妻，所以婉拒他的邀約，但小少爺就是不肯放棄……」

「你說什麼？」

那是宛如來自地底的嗓音。明明是夏天，這一帶卻颳起足以讓一切凍結的寒風，美世也跟着背脊發冷。

當然，寒風只是比喻，實際上室內溫度並沒有下降。不過，根據尤金接下來的態度，很有可能真的讓他變成一根冰棒。

「那個，老爺，我沒事的。這樣下去可能會引發騷動，所以……」

美世試着讓事情圓滿落幕，但只要尤金不肯退讓，這件事感覺就不會結束。

然而，他在下一刻十分乾脆地放棄了。

「聽好了。如果再有那樣的男人出現，妳別搭理他……如果對對方有興趣，至少得先跟我商量過。」

「讓人有點在意。我會再調查看看……美世。」

看到美世微笑着回應，清霞嘆了一口氣。

「我會避免妳所謂『情況不妙』的事態發生。別做出太危險的舉動。」

「咦……」

「哎呀～感覺是個神祕兮兮的孩子啊。」

「……還是不行。跟我商量過也不可以。」

「女士，妳就是這個國家的薩滿公主呢。我們有緣再會吧。」

美世不明就裏地微微歪過頭。但尤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她拋個媚眼，接着便轉身俐落地離去。

「美世，那個男人最後跟妳說了什麼？」

「那個男人搞什麼？」

「沒聽過這個詞彙，感覺應該是異國語言……」

聽到美世以稍微調侃的語氣這麼問，清霞不禁垮下臉。

「跟您商量過後，我就可以搭理他了嗎？」

弧門苦笑着附和。

他伸出另一隻手，覆上美世的手。

「薩滿？」

清霞訝異地皺起眉頭，以手抵着下顎開始思考。

看到尤金優雅地一鞠躬，清霞不禁蹙眉。不過，就算硬是把決定退場的他留下來，也只會讓現況變得更麻煩。儘管不太能接受這樣的結局，清霞終究不好再說些什麼。

儘管有些粗暴，但這是美世出自真心的想法。如果是爲了保護自己或是自己身邊的人事物，她並不排斥施展異能。倘若對方以強硬的態度逼自己就範，當下又沒有其他解決方法，她會毫不猶豫地讓對方馬上睡下。

「我只是說笑的。我是您的妻子，對其他男性沒有興趣。」

「呃……我記得他說了『薩滿』什麼的。」

以嚴厲眼神目送尤金的背影離開後，清霞一臉不滿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是。」

「真是失禮了。因爲這位女士實在太過動人，我不禁想過來和她說幾句話。纏人的男人只會惹人厭，所以我就在這裏失陪吧。」

平常明明是個犀利幹練的男人，現在卻突然做出這種心胸狹窄的發言。這樣的清霞讓美世倍感憐愛，忍不住拾起他的手。

聽到清霞呼喚，美世連忙端正坐姿。清霞清澈的雙眸筆直凝視着她。不同於尤金的視線，這雙眸子透出擔憂美世的神色以及些許的熱度。

美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筆直望向清霞的雙眼這麼回應後，清霞看起來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原本以爲尤金會老實走人，結果他彎下腰，附在美世耳旁輕聲這麼說。

「是的，我說的都是真的……要是情況不妙，我會用異能讓對方昏迷。」

弧門跟着「唔～」地沉思起來，但清霞似乎馬上放棄繼續思考。

儘管清霞這麼問，但美世也不懂尤金說了些什麼。而且，那句話裏有她不明白的詞彙，所以很難對清霞好好說明。

「是……是。」

「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