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精選集一 可愛過頭的弟媳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1.5萬 字
——啊啊,真的……真的好可愛。
每當看到美世這個未來的弟媳,久堂葉月總是忍不住這麼想。
「美世妹妹,午安。」
「午……午安,葉月小姐。」
這是夏季邁入尾聲、接近盂蘭盆節的某個晴朗日子。在毒辣陽光照耀下,葉月一如往常地搭乘私家轎車造訪弟弟清霞家。
來到玄關的她,看見美世正以纖細的雙臂揣着大量物品。
(……是禮物嗎?)
這些物品,有的是被各式各樣的顏色、花樣的包裝紙精心包裝的箱子,有的是知名店家的紙袋,又或是上頭以蝴蝶結裝飾的提籃。
光看一眼,就能明白這些都是外人贈送的禮物。除了被美世揣在懷裏的以外,還有在玄關堆成小山的大量禮物。
雖然不清楚前後狀況,但美世看起來正在跟幫傭由裏江太太忙着將這些禮物搬進屋內。
「好驚人的量呀,我也來幫忙吧。」
「謝謝您,這樣真的幫了我們大忙……」
滿頭大汗的美世露出欣喜的笑容。
在葉月加入之後,三人來來回回幾趟,終於將禮物小山全數搬移到客廳裏。
不過,這下子換客廳被佔據了。
量多到幾乎讓人沒地方走路的這些形形色色的禮物,光看或許讓人心情雀躍,但一想到整理善後的問題,腦中就只剩下「好麻煩」幾個字。
搬運禮物的途中,葉月也大概推測出原因。
「不過,數量真的好多呢……這些都是給清霞的慰問品吧?」
葉月「呼~」地吐出一口氣,以扇子替自己扇風。聽到她這麼問,美世將眉毛彎成八字狀輕輕點頭。
「是的。如您所說,這幾天陸陸續續有人送慰問品過來。」
因爲這樣,清霞目前仍未完全恢復,幾乎整天都躺在牀上。
即使是身體格外強健的異能者,甚至是體力過人的清霞,健康也不至於能夠完全不受影響。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還不習慣社交生活。不過,就算不是這樣的美世,想獨自依序分類數量如此龐大的慰問品,仍是極爲艱難的任務。
葉月才猛然回過神來。
糟糕!葉月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她一個不注意就失言了。
「我明白的。像老爺這麼優秀的男性,其他女性不可能不爲他着迷。」
「這可傷腦筋了。」
葉月好奇地探頭望向她手中的物品,但並未發現任何古怪之處,就是個包裝紙被拆到一半的盒子。
「美……美世妹妹,那個……」
茫然地將這段文字反覆看了兩次後,葉月不禁抱頭。怎麼能寫這種內容過來呀!她勉強按捺住想這麼吶喊的衝動。
雙眼泛淚的美世,像是打從內心感激不已那樣再三朝葉月低頭致謝。反應幾乎到有些誇張的程度。
「只寄了慰問信函的人,反而令人感激呢。」
雖然應該不會有人寫下謾罵字眼寄給身體狀況欠佳的清霞,但寫着詛咒字句,或是筆跡過於個性派而難以辨識等情形,倒是不無可能。
「大海渡大人……我記得他是老爺的上司……」
「所……所以……」
話雖如此,那個男人果然很優秀呢。葉月莫名有種以他爲榮的感覺。
她確認包裝上的寄件人。
不過,看到她願意這樣依靠自己,其實讓身爲大姑的葉月很開心。
美世輕聲開口。
「而且,兩家之間也有交流往來對吧?我……沒有打算抱怨什麼。」
美世和由裏江重重點頭同意葉月的發言。
情報究竟是怎麼泄漏出去的——聽聞「因爲受傷,清霞目前暫時請假在家休養」這種片段的消息,自稱和清霞關係良好的人物紛紛送上慰問品。葉月實在不太能接受這樣的情況。
坐在美世身旁的由裏江也不停點頭。
「那麼,就是關係密切的人了吧……對了,我覺得軍方相關人士好像多半都只寄送慰問信函。」
「『芬芳的百合少女』……我聽說她還有這樣的別名。」
「我這盒也是水果點心……我們喫不了這麼多呢。」
再怎麼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有婚約對象的女性,竟然送這種卡片給另一名同樣有婚約對象的男性,簡直難以置信。
「妳怎麼了,美世妹妹?」
「說……說得也是。這樣的美世大人,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呢。」
「久堂家跟八木家的關係有這麼密切嗎?」
「是呀。」
葉月、美世和由裏江開始將眼前大量的慰問品一一拆封。
看到美世無語僵住的反應,葉月再次確認她手中的慰問品。
「那……那張小卡上寫了些什麼?」
葉月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八木家既非異能者之家,也不是軍方成員相關的家系,因此跟久堂家之間理應沒有交流往來。那麼,這可能就是——
「沒錯沒錯。」
「哎呀,不過這個感覺就挺有用的。」
鮮花也是,要用來裝飾也有個限度。要是把所有花束都插進花瓶裏,這個家恐怕會變成花店。
「是。」
「……她是非常美麗的人對吧。」
葉月試着努力回想,對方的形象也開始在她腦中變得鮮明起來。
不過——
葉月也想起自己聽聞過這樣的稱呼。
「美世妹——」
「這些慰問品裏頭還挾帶着信件或卡片。我一一跟老爺確認後,試着按照重要程度來分類,可是……怎麼也追不上送禮的速度。」
昏睡狀態就是一直在沉睡——這麼說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然而,在沉睡期間,本人完全無法進食或活動身體。
(這些人竟然讓美世妹妹這樣傷透腦筋,真是難以置信。)
「……是大海渡家呀。不愧是軍人,或許已經習慣贈送慰問了吧。」
「原來如此……」
垂下雙肩的美世看起來相當煩惱。
她們從廚房門口靜悄悄地望向裏頭,發現美世一如往常地在下廚。從她的身影看不出異常,讓兩人稍微安心了點。
糟糕,鮮少和他人交流應對的美世,對這種狀況完全沒有適應能力。她得想辦法解釋一下才行。
畢竟是社交界響噹噹的人物,美世似乎多少聽說過她的傳聞。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仔細一看,拆到一半的包裝紙旁邊,有一張讓寄件人用來寫下問候語的「貼心小卡」。
下一刻,美世俐落起身,捧着八木百合子送來的慰問品走向廚房。
那是上頭有着花朵或波紋圖樣,看起來美觀大方的毛巾。這樣的慰問品就算數量再多,也不會腐敗或過度佔用空間,因此不至於讓人困擾。
三人就這樣一邊隨意閒聊,一邊繼續拆開眼前大量的慰問品。
美世原本忙碌的手不自然地停下動作。
在昏睡期間,因爲喪失大量體力,再加上平日累積的疲勞,根據醫生的說法,要是清霞清醒的時間再晚一點恐怕就很危險了。不用說,醫生也耳提面命地要他暫時好好休養。
念出這個家系名時,一股苦澀滋味在葉月口中擴散開來。
「葉月小姐……非常感謝您。您真的……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拆開幾個包裝後,葉月明白了一件事。這些慰問品雖然外包裝各有不同,但裏頭的東西其實相似度很高。
「既然這麼決定了,我們就趕快動手吧。」
(八木……八木家?唔~啊,是那個事業有成、賺了不少錢,所以開始稍微嶄露頭角的家系嗎?說到他們家的千金……)
這麼一說,似乎確實是如此。爲美世的細膩心思感到佩服的同時,葉月道出自己的看法。
「這是……」
將堆積如山的慰問品一一拆開後,原本足以淹沒客廳的量慢慢被剷平。就在差不多能看到盡頭的時候——
在由裏江跟着這麼說之後,三人不禁一起嘆了口氣。
「花束看上去也還有好多束,真是傷腦筋喲~」
卡片上的寄件人是八木百合子。
在前往奧津城的任務中倒下後,清霞便陷入昏睡狀態,直到一星期前才清醒過來。
「……」
名爲百合子的這位女性,年紀大概比美世小個一、兩歲左右。她擁有可謂閉月羞花的姣好容顏以及擅長社交的開朗個性,據說已經有好幾位男性前仆後繼地向她求婚過。
「噯,由裏江。我們是不是跟過去看看比較好呀……」
那是一場在任務中發生的不可抗力的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錯。不過……
葉月戰戰兢兢望向美世。
「真的源源不絕地一直送來呢。」
拆開慰問品的外包裝後,發現裏頭是棉質毛巾的葉月開口說。
「我認識這位小姐。」
從葉月所在的角度,無法看清楚美世臉上的表情,但這種態度確實有別於她平日的作風。說不定那張卡片讓她默默鑽起牛角尖了。
前夫送來的這份慰問品,讓葉月陷入五味雜陳的心情之中。儘管內心的傷口已經癒合,在那個家經歷過的辛酸,仍讓她難以忘懷。
「我也來幫忙吧。我比較能掌握久堂家與其他家族之間的往來關係,至於清霞工作上相關的人物,我也多少知道一些。」
在內心把連長相都已經記不太清楚的八木家當家臭罵一頓後——
是上頭寫了什麼嚴肅的內容嗎?
又是桃子、蘋果和梨子之類的水果點心。
不過,她爲什麼會沒頭沒腦地開始煮東西呢?
她們將內容物分成食物、鮮花和除此以外的物品三大類,再以方便辨識寄件人的方式歸類。
儘管都是價格高昂又珍貴的進口貨,或是評價很好的知名店家的商品,但因爲量實在太多了,很難爲此由衷感到開心。再加上相同的東西反覆出現,更讓人感到厭煩。
『久堂清霞大人,過去在宴會中與您共舞的那段時光,對我來說有如作夢一般。那想必會成爲我這輩子最寶貴的回憶吧。完全康復後,盼您能夠再次邀請我一起跳舞。八木百合子』
餅乾、巧克力、日式饅頭、羊羹。
「我想,他們一定明白如果送慰問品,可能反而會造成對方困擾吧。畢竟身爲軍人,多少會遇到自己或身邊的工作夥伴因傷住院的情況。」
儘管葉月這麼問,美世仍沉默不語。葉月忍不住探頭確認美世手中小卡的內容,結果也和美世一樣僵在原地。
倘若數量適中,這些無疑是收到會讓人感謝的禮物;但現在出現在眼前的,完全是這個家的人無法消化的量。
「既然是以百合子小姐的名義送來,或許是她本人跟清霞之間有往來——」
爲了不被美世發現,葉月和由裏江屏氣凝神地注視着眼前的光景。
「真是的,又是點心禮盒,我們怎麼能讓病人喫這麼多點心呀。」
因爲擔心而垂下眉毛的由裏江回應。兩人朝彼此點點頭之後,一起躡手躡腳走向廚房。
「……」
聽到葉月厭煩地這麼叨唸,美世也暫時停下手邊的動作,以困惑的語氣開口:
看在開始對食物類慰問品反感的葉月眼裏,這感覺是更用心的一份禮物。
想到那些高調地爭相送禮的人,葉月感到愈來愈不快。她無法坐視這樣的情況不管。
對這些內情一無所知的美世,在一旁不解地眨了眨眼。
(……她現在也有未婚夫了吧!八木家是怎麼教育女兒的呀!)
(看起來好像是用鍋子在煮些什麼……)
八木百合子送來的慰問品盒子已經被清空。所以,美世現在在烹煮的,應該就是從裏頭拿出來的東西吧。
「……葉月大人,這股味道……」
「感覺……很獨特呢……」
葉月和由裏江以微妙的表情望向彼此。
◇◇◇
清霞在被褥裏清醒過來。
他的健康狀況已經好轉許多。但醫生再三告誡,表示他目前會像這樣白天也昏昏欲睡,就代表體力尚未恢復。因此清霞只好乖乖躺着。
(感覺身體變得很不靈活啊……)
清霞帶着鬱悶的心情緩緩坐起身。這時,房間外頭恰巧傳來呼喚聲。
『老爺,您醒着嗎?』
「嗯。」
『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無妨。」
帶着一聲「打擾了」推開日式拉門的美世,以無法讓人判讀情緒的平靜表情捧着托盤入內。
托盤上放着一隻滾燙的砂鍋。
「那個……雖然還有點早,但也接近午餐時間了,您要喫一些嗎?」
「嗯,我喫。」
砂鍋裏頭或許是白粥吧。
雖然差不多想喫點能增強體力的飯菜,但身體狀況還沒完全恢復的現在,恐怕急不得。
美世來到清霞身旁跪坐,將托盤擱置一旁,打開砂鍋的蓋子。這個瞬間,清霞有些疑惑地歪過頭。
更何況,美世可是顧慮到他的身體狀況,才準備了這樣的餐點。這種時候還挑剔味道,想必不是正確的行爲。
今天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來得酷熱。
「是這樣嗎?」
「不……不會,感……感覺是對健康很有益的味道。」
(不知道老爺要不要緊?)
想起某件事的她以拳頭輕敲另一隻手的掌心。
另外,葉月還明白了另一件事。
不爲所動的美世以及自顧自地手足無措的清霞,跟平常徹底相反的情況,讓人倍感興趣,又看得樂在其中。
(是那位嗎……)
「請慢用。」
美世不禁擔心,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下,清霞是否真的有充分休息。
「給……給我水……」
「這樣呀……」
喫這幾口就夠了吧。畢竟他是病人,無法將餐點喫完,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一點都不奇怪。
「我……我喫,我會喫。」
(雖然……不至於是下毒,但……)
「只要喫了它,好像就能馬上變得有精神——說是能增強精力。」
沒能馬上回憶起這號人物的清霞,在苦思超過一分鐘後,才終於想起她是誰。
(這……這未免也太有趣了吧!)
因爲不會直接照到陽光,室內比外頭來得涼快幾分。但灼熱空氣仍像是纏繞在身體表面那樣揮之不去。
「老……老爺,您還好嗎?」
(好……好難喫……!但話都這麼說了,我可得喫完纔行。)
炎熱到幾乎能將人烤熟的戶外,不時傳來響亮蟬鳴。
(美世妹妹真是太偉大了。)
然而,和蒸氣一起竄入鼻腔的某種氣味,總讓清霞覺得不太對勁。
自年幼時期便揹負着許多重責的他,在家裏總給人不符年齡的一種老成感。而隨着年齡增長,這樣的特質也變得更明顯。
(話說回來……)
打從出生以來,葉月幾乎不曾覺得清霞這個弟弟可愛過;不過,跟美世相處的時候,清霞卻時常變得可愛不已。
那想必是美世正在扼殺自己內心情感的表現吧。也就是說,這證明她懷抱着某種巨大到必須扼殺的情感。
當然,送來古怪慰問品的八木百合子着實令人無法原諒,而這也不是笑幾聲就能帶過的問題。再說,成爲犧牲者的清霞也怪可憐的。
他很清楚美世不可能是爲了捉弄他才煮了這樣一鍋粥,她總是全心全意爲清霞着想。她會準備這一餐,想必也是基於百分之百的善意。
清霞一口氣喝光美世遞過來的水,將肺部裏的空氣全數呼出後,才終於平靜下來。
混在白粥裏的某種白色蔬菜,看起來似乎就是這股詭異氣味的來源。每咀嚼一口,它便會釋放出刺鼻的氣味。
不過,同時也是清霞不擅長應付的那一類女性。因爲對方執拗邀約,清霞勉爲其難陪八木百合子跳過一支舞,之後兩人便沒有其他交流。
「不,妳不需要道歉。我很感謝妳這份體貼心意。」
關於這點,「芬芳的百合少女」或許值得嘉許一下。
無論是何種烹調方式,只要用的是能喫的食材,喫下肚理應不會有問題。
盛在砂鍋裏頭的,是不斷冒着熱騰騰蒸氣的普通白粥。煮得晶瑩剔透的米飯感覺相當美味,看不出任何異狀。
「對不起。」
「……慰問品?誰送的?」
「……另外,能當成漢方藥材使用的食材,應該要先請教專家適宜份量,再拿來入菜。因爲可能還有其他出乎意料的效果。」
「我……我要開動了……」
舀起一口白粥,送進嘴裏的瞬間。
他有種想當面怒斥八木百合子「妳到底送了什麼東西過來啊」的衝動。
變得冷汗涔涔的清霞放下湯匙,將砂鍋連同托盤推到一旁。
難道自己當時的疑慮,在經過幾個月之後成真了嗎?不,美世不可能現在突然對自己下毒。他很清楚她不是這樣的女孩子。
「還真是見識到好東西了呢……呵呵!」
一直休息到中午的他,在用過午餐後,繼昨晚對異特務小隊的工作,又接着關在書房裏埋頭處理來自其他家系的各類書面文件。
清霞每喫一口粥,就大口喝水來沖淡它的味道。在他以極度緩慢的動作吞下第四口粥時,美世道出了驚人真相。
「咳咳!」
太荒謬了。
他回想起自己和美世初識時的那頓早餐。
昨晚負責值班的清霞,直到今天早上的早餐時間結束好一陣子後纔回到家。
放進口中後,他一開始只感受到「好像有點苦味?」但隨後,神祕的腥味和中藥味隨即攻佔他的鼻腔。
「請用。」
再加上這種蔬菜宛如堅硬土塊的口感,可說是讓人反感到極點。
時間剛好來到下午兩點,現在是最佳時刻。
別隨便把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東西拿來煮!在內心這麼吶喊的清霞,頓時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在走廊上將一切從頭到尾看在眼裏的葉月和由裏江,此刻正使盡全身力氣按捺笑意。
「好熱……」
總之,等到恢復健康後,就向八木家提出抗議吧。他在內心這麼發誓。
(老實說,確實不好喫。但……現在這麼說沒問題嗎?美世的手藝很好,下廚想必也有助於讓她建立自信。要是回答她「難喫」,恐怕又會傷害到她——)
◇◇◇
酸酸、甜甜
「不,或許是我多心了吧……」
待在房裏閱讀參考書的美世,一隻手握着牽牛花圖樣、看起來很涼爽的日式團扇扇風。被難以忍受的炎熱天氣慢慢奪走體力的她嘆了口氣。
美世完全沒有惡意,反而讓整件事變得更令人莞爾。
「……抱歉,我已經喫不下了。」
不可能是這樣、也不可能是那樣……各種思緒在腦中翻騰的清霞,最後還是半放棄地拿起湯匙。
白色的巨大積雨雲漂浮在蔚藍天空中。這是個格外悶熱的夏季午後。
「……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
「太好了。其實,我在這鍋白粥里加了慰問品的食材一起烹煮呢。」
看到美世輕輕點頭,清霞緊繃的雙肩才終於得以放鬆。這頓飯喫起來,感覺似乎比跟異形對峙還讓人疲倦。
「一位叫做八木百合子的小姐。」
她是一名外貌十分出色的女性。
好難喫。非常地難喫。
美世匆匆走向廚房,檢查擱在流理臺裏的盛滿水的桶子。
清霞仔細斟酌自己的用字遣詞,儘可能以最圓融、最不會傷害到美世的說法開口。
「我的弟媳真的是可愛得不得了呢。」葉月靜靜露出笑容。
「……她送來的食材是?」
不對,要是體弱的人喫下這種食材,或許確實會變得活力百倍。不過,清霞認爲……這八成……應該——是針對「那種用途」而送來的食材。
「您還能繼續喫嗎?」
不是因爲困惑而不知所措、也不是感到悲傷,而是看起來彷彿感情徹底消失的反應。
得出結論後,清霞嚥了咽口水,盡全力矇混帶過。
「老……老爺?」
美世看到八木百合子的小卡內容時的反應。
嘴角抽搐的清霞,以微微顫抖的手握住湯匙,又舀了一口白粥放進嘴裏。
老是板着一張臉又不解風情的他,竟然會做出如此體貼他人的舉動、變得這般表情豐富。
美世本人或許沒有自覺吧。很遺憾地,她尚未成長到能掌握自己這種心情變化的程度。
「請問……是不是味道……不太好?」
「對了。」
面對美世有些愣住的表情,清霞內心的罪惡感也變得強烈。
看到美世不安地這麼問,清霞猛然回神。
八木百合子……八木百合子……
——清霞掩嘴發出無聲的哀嚎。
「是,據說是國外自古以來便做爲漢方藥材使用的食材。名字的漢字有點難……所以我看不懂,但它的外觀看起來跟姜類似。」
不過……這或許也代表那兩人的感情能加速進展。葉月有這樣的預感。
「……太好了,感覺還很冰涼。」
一隻深碗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裏頭裝着像是絲線那樣半透明、散發出光澤的食物。
這是由裏江特地買來的寒天面。
儘管今天沒有來這個家幫忙家務的安排,但看到寒天面的攤販,由裏江忍不住就買了一些特地送過來。
泡在冷水裏冰鎮過的寒天面看起來相當美味,很適合在炎熱的午後享用。
(我記得由裏江太太是說——)
沒喫過幾次寒天面的美世,一邊回想由裏江告訴她的作法,一邊俐落將寒天面舀進碗裏,朝清霞所在的書房走去。
「老爺,能打擾您一下嗎?」
『嗯。』
美世在房門外這麼輕喚後,裏頭隨即傳來回應。
看來,至少清霞沒有因爲過勞而倒下。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怎麼了?」
清霞從書桌前抬起頭,轉頭望向美世。她輕輕抬高手上的托盤問道:
「那個……我想說您是不是稍做休息比較好……」
聽到美世有些怯生生的提議,清霞朝書桌一瞥,又望向美世手上的托盤,最後以「說得也是」點頭回應。
要享用點心的話,比起書房,不如到更涼爽的地方去——於是,兩人來到沒有日曬的緣廊並肩坐下。
「今天的點心是寒天面,是由裏江太太特地買來的。」
美世將一隻看起來透心沁涼的玻璃碗遞給清霞。
「看起來很美味……兩碗的調味不一樣嗎?」
清霞望向自己碗裏的寒天面,又看了看美世那碗之後開口這麼問道。
「隊長~」
一志這麼喃喃自語,然後認命地打開房門。
清霞這碗是醋醬油加上黃芥末的調味,美世那碗則是加了黑糖蜜。
「怎麼?」
「我已經起來了。一,你可以更平靜地叫主人起牀嗎?」
在一太的監視下,一志喫完自己的早餐兼午餐,回房打理過服裝儀容後走向玄關。
之後,面對完全沒有自己喝醉時的記憶的未婚妻,清霞耳提面命地交代她以後絕不能在人前喝酒。
「我想……再喫一割……」
「——事情就是這樣,妳也幫忙喫一些吧。」
酸酸、甜甜。不可思議的是,雖然品嚐着不同滋味的寒天面,兩人卻彷彿有着相同的體驗。
一太的父母過去曾在辰石家工作,因爲這樣,一太從以前就很常出入這個家。現在,他住進這個只剩下一志一人的辰石家,一手包辦了所有家務。
「是嗎?」
美世轉眼間將小盤子裏的烘焙點心喫得一乾二淨。
清霞沒能把後半句的「沒辦法喝酒」說出口。
「嗯。」
兩人一起拿起碗筷,將滑溜溜的寒天面吸進嘴裏。
由於清霞並不怎麼喜歡甜食,被迫接收這盒點心時,他原本還有些苦惱,但看樣子應該能消化完畢了。
儘管太陽穴早已浮現青筋,清霞最終也只能帶着那盒點心返家。
「我覺得……輕飄飄了~呵呵……」
這種情況下,沒等到一志現身,少年是不會放棄的。他甚至還有可能直接闖進來。
她想邀請清霞和自己共享平凡無奇的點心、共度平凡無奇的一段時光。
看起來相當興奮的五道,朝清霞遞出一個白色的方形盒子。
『一志大人!一志大人,請您起牀!已經快中午了!』
他在腦中將身爲罪魁禍首的部下痛毆一頓。
「我要開動了。」
片刻後,就這樣睡去的美世發出安穩的呼吸聲。將外衣披在她身上後,清霞眺望着美世的睡臉,臉上不自覺浮現淺淺笑意。
纔剛移開視線,美世馬上又企圖伸手拿取點心。清霞連忙阻止她,同時將整盒點心拿走。
——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
出生之後的這二十幾年以來,在這段只有不自由能形容的人生當中——要是那個傻弟弟聽到,想必會盡全力否定這番說法吧——現在可說是一志最自由又快活的時光。
美世的眼角下垂,嘴角彎成愉悅的弧度。白皙頸子和臉頰同樣被染紅,看起來莫名嬌豔。
「喂,等等。」
叮鈴。掛在屋檐下方的風鈴發出清脆聲響。
不用說,她當然擔心總是忙得不見天日的清霞的健康狀況。
美世愣愣地眨了眨眼,望向放在小茶几上的盒子。清霞打開盒子後,一股淡淡的酒香跟着飄散出來。
「呵呵。」
「不!喂,快住手。」
美世的嘴角自然而然綻放笑容。
此刻,美世總覺得想嚐點甜食。因此,她替自己準備了黑糖蜜口味的寒天面;至於不太喜歡甜食的清霞,她則是試着爲他調製醋醬油口味。
淡紅色的臉頰、溼潤的雙眸——她很明顯已經醉了。
「……」
美世含糊不清地這麼開口,然後緩緩抬起頭。
儘管天氣炎熱無比,在享用盛夏美食的同時偶爾彼此交談幾句。這樣的時光讓人感到舒適無比。
「抱歉,讓妳這樣顧慮我。」
這款點心確實很美味。不過,材料中使用的白蘭地是烈酒。
「美世,我記得妳——」
「我很久沒喫寒天面了。還是一樣美味。」
這是錯覺、是錯覺,他絕對沒有湧現一絲歹念。
冷冷地這麼勸說後,少年轉身就走。在一個人都不剩的辰石家,這個名爲貝沼一太的少年,是唯一留下來的幫傭。
「這是什麼?」
美世隨即將點心移至小盤子上,兩人一起享用。
一口咬下後,裏頭的白蘭地緩緩滲出。洋酒的風味和烘焙點心本身的香氣完美融合在一起,嚐起來十分美味。
寒天面適中的柔軟度和嚼勁,讓人喫得很開心,彷彿不管再多都能吞下肚。
「起來了就好。請您別抱怨了,趕快用膳吧。我遲遲無法收拾,很傷腦筋呢。」
「不會。我只是想跟您一起小憩片刻而已。」
看清霞臉上浮現放心的微笑,美世也以笑容回應。
不過,兩人像這樣在炎炎夏日並肩一起享用寒天面的機會,今後還剩下多少次呢?想到這裏,美世更覺得今天這個機會彌足珍貴。
直到前一陣子,在這個時段,總會有幾名幫傭默默打掃着宅邸內部。但現在這樣的光景已不復見。
「是啊。」
「不會吧……沒想到妳對酒精這麼沒有抵抗力。」
感覺還在變聲期、偶爾摻雜着不穩定高音的低沉少年嗓音,在房門外這麼大聲嚷嚷。
平常不太笑的她,現在不時發出呵呵呵、嘿嘿嘿的輕笑聲。爲她這樣的表情看入迷的清霞不禁抱頭。
這是清霞某天準備回家時發生的事。
他抬起上半身,伸了個懶腰。昨晚喝得醉醺醺的感覺已經徹底消散,整個人也還算是神清氣爽。他以剛睡醒的迷糊腦袋思考要怎麼度過這一天。
包含帝都在內,帝國東部的寒天面多半是以醋醬油調味,西部則是有佐以砂糖或黑糖蜜,做爲甜食享用的喫法。
「哎呀呀,倘若我昨晚和某位美麗女子同牀共枕的話,現在可怎麼辦纔好啊。真是的。」
清霞移開視線,試着壓抑不自然加快的心跳。
「呵呵,真好喫……」
「是,做成甜食也很好喫呢。」
這時,突然有人咚咚咚地猛敲一志的房門。
「是的。是由裏江太太教我的。」
「是點心禮盒~哎呀,因爲今天輪到我值勤嘛。我家的幫傭說是讓我工作時喫,結果剛纔送來跟小山一樣的量,之後就回去了。」
美世傻笑着微微歪過頭。
「家母現在相當熱中於烘焙西式點心呢。但她做事情有點太豪邁了,所以每次都會做太多。要是全都推給我,我也很傷腦筋啊。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嘍,請您收下吧。」
「噢……」
他想必是認爲忙碌不已的自己讓美世操心了吧。可是,對美世來說,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不過,一志並不覺得這個空蕩蕩的家令人寂寞,他甚至還覺得這樣舒坦多了。因爲父親的影響,過去的辰石家總是被一股令人不快的沉重氣氛籠罩。
「擾爺……?」
「呼啊……睡太多了。」
裏頭並排着好幾塊誘人的焦糖色烘焙點心。
西洋點心的滋味也不錯啊——細細品味的清霞這麼想着,然後在下一刻猛然回神。
「您要回家了是嗎?」
辰石一志是辰石家的年輕當家。
這天的下班時間,身爲對異特務小隊隊長的清霞,被自己的副官五道佳鬥喚住。
(這個……)
辰石一志平凡無奇的一天
「登楞~這個送給您!」
(五道……明天看我怎麼教訓你。)
這樣的他,一天開始得很晚。
享用涼爽美食後,身心都變得比方纔輕盈幾分的夏日午後時光,就這樣慢慢流逝。
順帶一提,這個家以前僱用的人,多半都已經遭到解僱。一太的父母親現在似乎在某個有錢人家裏頭擔任幫傭。
她以極其自然的動作將手伸向第二塊點心,這是平常的美世絕不可能有的行爲舉止。發現狀況不太對勁的清霞連忙抓住她的手。
喝醉的她
嘰哩呱啦解釋了一堆不重要的緣由後,五道硬是將盒子塞給清霞,拋下一句「那麼,您辛苦嘍~」便吊兒郎當地離去。
清霞突然輕聲這麼說。
「哇啊……看起來很好喫呢。」
一志在自己房間的被褥裏醒來時,多半都是已經接近正午的時分。
「嗯,今天也是個舒爽的早晨呢。」
「已經中午了啦。」
看似準備開始掃地的一太,手握掃帚從一志身後冷靜地吐嘈。
「你今天也很犀利呢,一。」
「我不懂您在說什麼。要出門的話,就請您快點走吧。」
態度完全不像一名幫傭的一太,像是要把一志趕出家門那樣目送他離開。於是,一志今天也優遊自在地踏上前往帝都的路。
身披華麗和服外套的他,隨性地在市街裏前進。
他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即使沒有要上街辦事,也會每天外出,是一志過去爲了溜出那個令人窒息的家而養成的習慣。
「好啦,今天要去哪裏……嗯?」
一志眯起雙眼,眺望出現在一段距離外的某羣男子。從那身熟悉的制服看來,他們想必是自己熟識的那些人。
(這下可得過去套套交情嘍。)
一志以變得略微輕快的腳步,走向那羣身穿制服——軍裝的人物。
「……所以,是鎖定十來歲少年少女下手的惡質詛咒——」
「嗨,早安。真是個美好的早晨呢。」
「哇咧……辰石。」
走近向對方打招呼後,軍裝男子之一的五道佳鬥中止和同事的對話,毫不掩飾地垮下臉。
或許是巡邏途中吧,除了五道以外,還有三名左右的隊員在場。但他們不是一志的目標。
他要找的人,只有眼前這名特別值得捉弄的工作夥伴。
「現在已經中午了好嗎!你大白天就穿成這樣到處亂晃?」
「我穿成什麼樣子都無妨吧?會計較這種細節,感覺你跟久堂先生愈來愈像嘍。」
不過,比起這個,有一件事令他更在意。
他和對異特務小隊聯手,徹底攻陷在城裏散播詛咒的犯罪組織的大本營,因此現在有些疲憊。
至今,一志認識的女性可說是不計其數。因爲腦中人選太多,他有些困惑地歪過頭。
「嗨……嗨,午安啊,美世。」
明明沒有閉上眼睛,四周卻是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漆黑。
「這樣就行了。」
一時被雷陣雨吸引注意力的美世,發現鍋裏沸騰的湯水差點滿溢出來,連忙將鍋子從爐上移開。
雷雨
少女準備離去時,一志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上,黑色霧氣也在同一瞬間徹底散去。
玄關不見前來迎接自己回家的人影。一志納悶地踏進家中。爲了尋找一太的身影而踏入飯廳後,他發現一太趴倒在餐桌上。
「是,再會。」
「呀啊!」
桌上放着已經完全冷掉的晚餐,以及散發出黑色霧氣的小石子。
「真是的,連這裏都被入侵了啊。」
現在不再造訪,並非因爲一志討厭那間咖啡廳,純粹只是他覺得有些膩了。畢竟他原本就是熱情很容易冷卻的個性。
「那我差不多該走嘍。」
或許是某個貴族人家的夫人吧。一旁也可見隨侍的幫傭。
不過,肉體此刻感受到的是令人舒適的疲憊,心靈的滿足感也恰到好處。偶爾過過這樣的日子,或許也不錯。
一名站姿十分優美的和服女性,撐着白色蕾絲陽傘佇立在公園池畔。
「對喔,你的個性本來就很認真嘛。」
「是的。」
「果然是這樣嗎……我也覺得這塊石頭讓人有些不舒服。」
所以,調侃他才格外有趣。
看着一旁的幫傭發出規律呼吸聲的睡臉,一志在心中這麼想着。
開朗地「啊哈哈」笑出聲的少女背上,跟着一片與她格格不入的黑色霧氣。或許是某種詛咒吧。現在看起來還沒有影響,但要是它長期附在少女身上,恐怕會讓她身心耗損。
「這東西不太好喔。」
這個巨響嚇得美世不小心讓手上的鍋蓋滑落。輕聲尖叫的她以雙手掩耳,但在同一瞬間,黑暗籠罩了這一帶。
處理完各式各樣的雜務後,待一志返回辰石家,已是太陽完全西沉的時刻。不過,對於時常直到清晨才返家的他來說,今天還算是回來得早。
一太所做的餐點滋味極其普通,但即使冷掉也不至於難以下嚥。這點讓一志很中意。
「是是是,那我們下次再一起去喝酒吧。」
「啊,糟糕。」
一志無奈地笑了笑,伸手將石子捏碎,接着在一旁坐下開始用餐。
「美世,妳還好嗎?」
(這還真是……)
一志從美世手中接過小石,直接將它捏碎。在石子碎裂後,詛咒的效力也意外跟着徹底消失。
「又來了,你那張嘴真的很甜呢。」
他在心中無力地這麼想着。
「真是的,你剛剛是不是一瞬間忘了我是誰?」
一道光閃過深灰色的黯淡天空。
他不確定對方用意爲何,不過,看來是有個變態傢伙到處散播詛咒呢。
(是傍晚的雷陣雨呀。感覺雨勢好像愈來愈強了。)
將一頭長髮辮紮成圓圈垂在身後,上頭再以蝴蝶結裝飾的她,這麼開口輕喚在路上偶遇的一志。
看到五道像是在驅趕蟲子那樣揮揮手的動作,一志不禁笑出來。明明是生性一板一眼的男人,卻刻意裝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想笑。
「你最近很少來我們店裏呢。」
話雖如此,但他也只是在一旁看着聽聞未婚妻也遭逢被害的大魔王凌遲那些罪犯而已。
「那個……剛纔路上有一位在發送幸運石的男性……他硬是把這個塞給我。」
(這女孩是誰啊?)
混亂、不安,再加上恐懼,讓美世的心跳開始加速。只能僵在原地的她,突然聽到廚房入口傳來清霞的呼喚聲。
漫步片刻後,他跟一名身穿老舊和服的少女擦身而過。
雨水特有的黴味竄入鼻腔,讓在廚房準備晚餐的美世不自覺停下手邊的作業。
五道憤慨的模樣,讓一志心情更好了。他以變得更輕盈的腳步悠然離開現場,再次漫無目的地在路上的店鋪閒逛。
察覺到他的存在的女子,一張白皙臉蛋隨即綻放出笑容。
「咦……停……停電了……」
儘管不知道爲什麼,但今天的自己真的是相當走運。
嫋嫋的黑色霧氣,從美世沒有握着傘柄的另一隻手掌心溢出。被一志這麼一問,美世的兩道眉毛彎成八字狀。
離開笑盈盈揮手送別的美世身邊後,眼神變得略爲犀利的一志,接着直接朝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走去。
「誰要跟你去喝酒啊!」
「啊……辰石先生,午安。」
「噢,這麼說倒也是。」
(可愛的女孩子,可不適合這種詛咒呢。)
「怎麼會呢。我不可能忘記像妳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啊。」
「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那麼,請替我向久堂先生問好。」
聽到他這麼問,美世含蓄地輕輕點頭。看到她這般讓人愛憐的動作,雖然有些多管閒事,但一志開始擔心她會不會被不懷好意的男人纏上了。
鬆了一口氣的美世以手輕撫胸口。看到她這樣的反應,一志的表情也自然而然變得溫和。
(原來如此啊。)
「嗯,不過,像一志先生這樣的客人,隨時都很歡迎喔。請你再來店裏光顧吧。」
首先,重新把電燈開關打開……不對,如果是停電狀態的話,電燈就不會亮。
他又替自己積了功德呢。
「嘖,你很煩耶!別打擾我值勤啦。去去去。」
儘管腦子裏明白,這陌生的狀況仍讓美世不知所措,只能愣愣杵在原地。
(呼……咦?)
(該……該怎麼辦呢……)
「啊,一志先生。」
美世望向鍋子裏頭的食物,判斷底部應該沒燒焦之後,她才鬆了一口氣。
「謝謝誇獎。你快點走開吧。」
雖然看不清楚對方的長相,但光是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質,便足以讓一志判斷她是一名外貌出色的美女。
(唉唉~接下來要開始工作了嗎?)
(要是不過去搭訕,可算不上男人了。)
冷汗從一志的太陽穴滲出。好險,要是對她——齋森美世做出什麼逾矩的行爲,他恐怕會人頭不保。
少女是一志過去挺中意的某間咖啡廳的女服務生,健談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的她,時常和上門消費的一志閒聊。
再加上現在接近日落時分,點着燈的室內明亮無比,但外頭已是一片漆黑。
「非常感謝您。」
今天,不只調侃了認識的人作樂,還隨手幫了別人一把,讓一志此刻的心情大好。
不過,那名相貌窮酸的少女,竟然能蛻變成今天這種模樣,甚至還讓一志誤以爲她是某個華貴家系的夫人。不對,再過一陣子,她確實就會變成這樣的身份。
被美世握在掌心的,是一塊小巧的白色半透明石子,這塊白色石子不斷飄散出黑色霧氣。跟剛纔的情況相同,是詛咒。
以「等你來喔,再見!」道別後,少女便快步離去。目送她走遠後,一志再次朝反方向踏出步伐。
下個瞬間,是震耳欲聾,幾乎能讓人全身發麻的隆隆雷聲。
「知道了,我會去的。」
「妳手上那個是?」
某個夏日傍晚。在遠處微微傳來雷鳴聲之後,漆黑烏雲隨即滿布天空,降下斗大雨點。
前進片刻後,他來到一座恬靜的公園。
今天是相當忙碌的一天。
「老……老爺……」
臉上掛着笑容的一志,以極其自然的動作從衣袖中抽出他愛用的摺扇。
那麼,點亮蠟燭當作照明吧。然而,美世不確定廚房裏有沒有蠟燭。再說,要在這片漆黑之中尋找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東西,更是難上加難。
「借我一下。」
「呵呵,妳看起來很忙呢。」
像是被花朵吸引的蜜蜂那樣,一志一派輕鬆地朝女子走近——然後帶着笑容僵住。
看到女孩微笑着這麼說的表情,一志終於想起來了。
「今天天氣很好呢。妳來這裏散步?」
沒多久之後,雷聲變得愈發清晰。轉眼間,雨勢變得有如瀑布直擊這個家的屋頂那樣猛烈。
美世緩緩將右手伸向前方,在一片黑暗中摸索。隨後,一隻結實的大手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是清霞。
感受到那隻溫暖的手包覆住自己冰冷的指尖,讓美世頓時鬆了一口氣。
「我剛纔聽到妳的尖叫聲。妳哪裏受傷了嗎?」
儘管看不見清霞臉上的表情,但他擔心美世安危的嗓音,以及此刻近在身旁的感覺,讓美世原本狂亂的心跳恢復平靜。
「不,我沒事……只是有點嚇到了。」
「那就好。」
待清霞確認過美世的平安,兩人一起沉默下來。
就這樣靜待片刻後,室內仍未恢復正常供電,只有猛力敲打屋頂的雨聲持續傳來,還不時夾雜着聽起來很近的雷聲。
不知是因爲這股獨特的緊張感,又或是因爲籠罩兩人的這片黑暗。
莫名感到不安的美世,不知不覺朝清霞所在的方向走近一步。
面對美世這樣的行動,清霞靜靜吐出一口氣,使力重新握住她的手,將美世整個人輕輕拉向自己。
不知不覺中,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能感受彼此呼吸的程度。
美世的心跳聲,因爲明顯不同於方纔的理由而變得響亮。
平常絕不可能如此靠近的距離。兩人握住彼此的手開始發燙,接下來,這之後……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美世……」
清霞吐着氣輕喚的嗓音,感覺比往常更要來得性感。這絕對只是自己的錯覺——腦中開始浮現奇怪想像的美世,臉頰瞬間竄上一股熱度。
就在這時,人造光芒照亮了兩人——供電恢復了。
比想像中更靠近的未婚夫的臉龐。
隨着視野變亮,目睹眼前光景的美世,這才理解自己差點就要做出相當不得體的舉動。
他歪着頭這麼苦思了半晌。
(我……我這是在做什麼呀!)
「噫!老……老老老老爺!對不起!」
原來黑暗是如此駭人的東西嗎?而停電則是能讓人們深埋心中的俗念曝光的、一種極爲寡廉鮮恥的現象。
美世以雙手掌心掩住羞紅的臉頰,像是爲了逃避現實那樣陷入毫無邏輯可言的思考當中。在她的身旁——
清霞默默注視着自己的手。
看到美世像是觸電那樣朝後方彈開,清霞茫然地盯着剛纔握住她的那隻手。
「啊,不會……」
胸口傳來怦通怦通的急促聲響。
(應該趁這樣的機會更加……不,這麼做似乎不妥……但美世看起來並不排斥……不對,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