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縈繞交錯的思緒

接近旁晚時，得知清霞返回別墅的美世急急忙忙來到玄關。

「歡迎您回來。」

「我回來了。」

前來迎接清霞時，美世不斷提醒自己要儘可能笑容以對。在看到她之後，清霞露出看似放心的笑容，輕輕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然而，他的掌心卻冰冷得令美世大喫一驚。

「老爺，您的手好冰呀。」

「啊，抱歉，妳不喜歡這樣嗎？」

「不，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美世以雙手輕輕包覆住清霞慌慌張張收回的那隻手。

「我會擔心的。」

清霞本人或許沒有自覺，不過，剛踏進屋裏的時候，他明顯沉着一張臉，整個身體似乎也變得很冰冷。他到底做了多少勉強自己的事情？

「還有一點時間才喫晚餐。在這之前，請您在溫暖的房裏休息吧。」

聽到美世以堅定的嗓音表示「請您務必要這麼做」，清霞不禁圓瞪雙眼。

「妳今天格外強勢啊。」

「咦！」

自己真的有這麼強勢嗎？不過，要清霞休息這一點，美世確實完全不打算讓步。

這時，美世纔想到自己方纔主動握住清霞的手的行爲。

「我……我……」

她竟然不自覺採取了這般大膽的行動。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美世不禁害羞得雙頰發燙。

「對……對對……對不起！」

這是爲什麼呢？總覺得好開心。

靠得這麼緊的話，她激烈的心跳聲說不定會被清霞聽到。雖然這麼想，但自己的心跳並未因此緩和下來，反而變得更加劇烈。

「不，不用了。比起這個，妳稍微鎮定一點吧。」

打從出生至今，美世從不認爲自己有任何值得尊崇的地方。同時，她也不覺得這樣的狀況令人悲傷。

爲了擺脫害臊和難爲情的感受，抵達清霞的房間後，美世便卯起來照顧他。

他想必已經看穿美世企圖隱瞞什麼的事實。所以，無論再怎麼抵抗，除了坦承以對，美世沒有其他的選擇。

老實說，在那個當下，她原本希望正清可以晚一點再介入她們倆之間。

「老……老爺……」

爲什麼要把我也一起裹在毯子裏──儘管想這麼問，但因爲劇烈的的心跳聲實在太吵，美世幾乎聽不清楚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

美世不具備任何身爲名門千金應有的能力素養。這種像是臨時抱佛腳的努力，成果當然有限。拜葉月爲師後，愈是向她學習，愈讓美世深深體會到自己有多麼不諳世事、又是多麼無力。

一如美世擔心着清霞，清霞同樣也擔心着美世。

「的確，我無法容忍她恣意使喚妳的行爲。但更重要的是……」

看着清霞像個鬧彆扭的孩子的態度，美世不禁覺得想笑。

「就算我說因爲自己過度在意妳，甚至無法專心工作也一樣嗎？」

在清霞催促下，美世支支吾吾地道出在早餐時間過後發生的事情。

「是。」

每當看到兩人相系的手、感受到清霞掌心傳來的溫度，美世內心就會湧現一股陌生的、讓她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情感。她總覺得自己似乎想了一堆沒有必要去想的事，又好像什麼都沒在想。

「妳變得伶牙俐齒了啊。」

清霞將兩張椅子並排在暖爐前方，在其中一張坐下來之後，指着另一張椅子示意美世坐下。

「那個女人……」

「依照妳說的內容而定。」

不過，這種平靜的心情在下個瞬間徹底消失。

遺憾的是，美世並沒有違抗他的力量。

雖然聽起來儼然像是綁架犯會說的臺詞，但美世沒有餘力去在意這些。

待美世道出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回應後，沉默籠罩住兩人。

「不，這是真的，雖然姐姐教了我很多事情……有些我也真的學起來了。可是，真正的我依舊沒有太多價值，所以……不管今後再怎麼努力，我恐怕也終究是個半吊子吧。」

「走吧。不是要去房裏休息嗎？」

（可是，我也不喜歡有事情瞞着老爺。）

因爲太過緊張，美世的嗓音聽起來有些高亢。

「那……我沒辦法說。」

這次，換成美世驚慌失措地抽回自己的手。雖然不覺得清霞會因爲這點事情就動怒，但內心湧現的坐立不安，還是讓美世將賠罪的臺詞脫口而出。

兩人單側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彼此的體溫，彷彿從接觸到的部分開始融合。

「嗚……我希望您……能夠好好工作。」

聽到清霞震顫着喉頭的笑聲從上方傳來，她感覺臉頰又變得更燙了。

這種時候，隱瞞自己真正的想法，也不會有半點好事。這點美世現在已經再清楚不過。但另一方面，想要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解決的想法，也不斷拉扯着她的內心。

「不明白也無所謂，只是我不能容忍而已。」

「這樣比較溫暖吧？」

聽到清霞這麼規勸，美世瞬間停下動作。看樣子，她似乎忙過頭了。如果地上有個洞，她真想羞愧地鑽進去。

「要是我說不可以，妳會放棄嗎？」

清霞所說的尊嚴，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她感覺摸不着頭緒。

──怎麼辦？我的心跳得好快呢。

讓清霞動怒的，竟然是這種她完全沒想到的理由。美世感到更不解了。

靜靜待着不動，會讓美世忍不住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旁。不過，這當然不是因爲她感到不快……反而應該說這讓她覺得舒適又安心。

儘管如此，她仍想相信這個世上有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一如讓清霞願意選擇她的、能夠打動人心的某些事情。

清霞淡淡地開口問道：

清霞的這句輕喃，嗓音聽起來低沉無比。

「老爺，您要不要去泡個澡呢？」

美世理所當然明白他這麼問的用意。

「妳的手很溫暖呢。」

房裏明明很溫暖，美世卻覺得自己快要開始發抖了。

「說……說得也是……」

「我、我不會……放棄的。」

「那……那個……這個……」

在那之後──在正清介入美世和芙由之間主持正義後，基於他的要求，美世只能返回房間裏乖乖待着。

儘管想以「我這麼做的話，就太不成體統了」婉拒，但清霞的眼神看起來極其認真。一副不容辯駁、彷彿在說「妳該不會想違抗我吧？」的感覺。

（我其實一點都不覺得遺憾呢。）

「老爺，謝謝您像這樣爲我打抱不平。可是，能請您再繼續從旁看着我努力一陣子嗎？我想好好面對婆婆。」

在美世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時，清霞散發出來的氣場愈來愈可怕；說完這件事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副隨時都會開口表示「我現在就去取她性命」的模樣。

「您可以不要生氣，靜靜聽我說嗎？」

聽到清霞以「等等」制止，她不解地歪過頭。

美世擱在腿上的手，被清霞偏硬而巨大的掌心覆蓋住。

看到美世困惑的反應，清霞以帶着怒氣的表情問道「妳不明白嗎？」

她想跟芙由兩個人好好談談──雖然美世這麼期望，但因爲被正清阻止，她也不好堅持自己的想法。在發生過那種事之後，要是兩人馬上又見到面，芙由的心情也因此受到影響的話，美世這樣的行爲，等於只是在給正清添麻煩而已。

覆在美世手上的清霞的掌心，此刻緊緊握住她的手。

兩人不知道這樣靠着彼此多久之後。

真要說起來，倘若讓美世自問「我的內心存在着尊嚴這種的東西嗎？」答案想必是「否」。

「可……可是……」

要是老實回答，他想必又會爲了美世而動怒吧。然而，這是美世和芙由兩個人之間的問題。

不然，問題在哪裏呢？

「如同婆婆所說的，我什麼都做不到。」

「她懷着惡意，踐踏了妳身爲人的尊嚴。我絕對無法原諒這一點。」

「問題不在這裏。」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跳，現在又開始狂亂不已。

「這邊，妳過來這裏坐。」

片刻後，清霞重重嘆了一口氣。

「跟妳在一起，會讓人失去自信啊。」

不僅如此，美世似乎還覺得……很開心。至少，她現在沒有半點想要違抗清霞的想法。

「我不會生氣，妳說說看吧。」

儘管困惑，她仍老老實實地在清霞身旁坐下。

「希望您一直等到我決定放棄的時候……可以嗎？」

儘管如此，沒有任何力量的她，仍希望能以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只是一種任性？

拿毯子給清霞、替他沖泡溫熱的綠茶、又往暖爐添了點柴火。

「怎麼？」

清霞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拾起仍顯得不知所措的美世的手。

妳是怎麼度過今天這段時光？跟芙由之間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畢竟昨天才發生過那種事，清霞會在意也是正常的。

「啊，呃……」

「今天一整天過得怎麼樣？」

「沒有這回事。」

或許是感受到美世不願讓步的堅定意志了吧，清霞嘆了一口氣表示「真是拿妳沒辦法」。

清霞將臉埋在美世的肩膀上。雖然完全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美世從頭到腳的體溫都比剛纔來得更高。

這樣下去，芙由可能真的會被他殺掉。感覺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會化爲現實的想像，此刻從美世腦中閃過，讓她焦急地說了一大串發言。

接着，清霞攤開美世替他準備的毛毯，一邊表示「再靠過來一點」，一邊以毛毯將美世整個人包住。

「美世。」

「妳說的一陣子，是多久的時間？」

「是、是的。」

雖然有料到清霞會這麼問，但美世沒能事先想好一個完美的答案。

老實說，美世也希望清霞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面對芙由令她害怕，如果可以逃避的話，她也想這麼做。可是，這樣一來，就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美世沮喪地垂下雙肩，準備在清霞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爺，那個……反正我也無法只是靜靜待着，什麼都不做……婆婆並沒有用什麼太困難的工作刁難我，公公也出面阻止她的行爲了，所以……」

不過，要是芙由真的動手、因此導致自己受傷的話，就爲時已晚了。這樣一來，美世和芙由的關係絕對會變得相當尷尬。從結果看來，正清在那個時間點出面，或許是正確的。

不對，真要說起來──

平靜地垂下眼簾的清霞，看起來比身爲當事人的美世更加痛苦。不過，看到他願意這樣爲自己抱不平，美世覺得相當感激。

「別亂動，安分一點。」

不過，她壓根沒打算就此放棄。

「尊嚴……」

「那個……對不起。」

美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不過，抬起頭來之後，她看到清霞眉毛彎成八字狀，臉上露出看似有些困擾的微笑。

「沒關係，妳就照妳想做的去做吧。」

「是！」

美世用力點點頭，展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一定可以跟芙由互相理解。芙由總是那麼關心清霞，美世不覺得這樣的她會是個壞到骨子裏的人。

明天，就算沒有被芙由找過去，也要主動去見她。美世這麼下定決心。

◇◇◇

這天的晚餐時間，只有清霞和美世兩人到場。

芙由以心情不佳的理由缺席，根據傭人們的說法，正清似乎一直在她身旁陪伴伺候着。

坐在清霞身旁的美世，倍感興趣地品嚐着以西式餐點爲主的菜色。看着這般天真無邪的她，清霞覺得稍微放心了。

（我或許是在害怕吧。）

因爲，倘若美世被母親傷害後，又回到像以前那樣不願意對人敞開心房的狀態，那就是清霞的錯了。是把美世帶來這個地方、是覺得母親很惱人，因此長年以來無視她的清霞的錯。

用過晚餐後，清霞和之後打算去洗澡的美世分開行動。

這間宅邸裏的大浴場，除了分成男用和女用的空間以外，還引進了溫泉，因此非常地道地。美世看起來似乎也相當中意。

返回房間的清霞，將今天的工作成果大致整理成書面報告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前往吸菸室。

這間別墅的一樓，設置了格局還不算小的吸菸室。不過，清霞並沒有抽菸卷的習慣，身體虛弱的正清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也只有訪客會使用這個空間。

「嗨，我等你好久嘍，清霞。」

「你喝酒沒關係嗎？」

「是不太好，不過，偶爾跟兒子一起喝酒、聊些只有自家人會聊的話題，感覺也不錯嘛。」

做休閒和服打扮的正清，獨自待在吸菸室裏，捧着小巧的日式酒杯飲酒。

「你說的情況危急是指？」

「對了，雖說要馬上……但今日時辰已晚。明天，汝先去和對異特務小隊好好了解相關情報，待後天再動身即可。」

從以前開始，清霞就很厭惡父親的這種地方。

現在也是，儘管將反省的話語脫口而出，但他心裏八成完全不這麼想。

在老家經營的貿易公司裏工作的他，穿着料子很好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直接從公司趕過來。

「吾明白。不過，汝是最適合的人選，去了就能明白了。」

「有何不滿嗎？」

「不是，我只是覺得你……真的愛着美世呢。」

又補上一句「大概吧」之後，堯人臉上浮現了類似笑容的表情。

新跟着這名年齡稍長的男性下人前進，最後來到位於宮殿最深處的謁見廳。

「因爲工作很忙」什麼的，完全不能當作藉口──像是戴着笑臉面具的正清輕聲這麼說。

「不行嗎？」

這裏是帝都中天皇所在的宮殿。

「小的明白了。」

（不對，我覺得應該也有種……類似疼愛的情感……）

關於自己對美世所懷抱的情感究竟爲何，他也不曾深入思考過。

「針對已經過去的事情討論是非對錯，恐怕也只是浪費時間吧。」

也因爲這樣，儘管已經接近旁晚時分，各大相關單位的人員依舊忙碌不已。

清霞捧起酒杯，緩緩嚥下裏頭的清酒。昨天從那間商店裏買來的當地特產的清酒，入喉溫潤、還帶有淡淡的甜味。

「吾就直接說了。新，希望汝馬上動身前往久堂家的別墅。」

雖然很麻煩，但在收到相關指示前，他只能避免使用武力，將重心放在農村周遭的戒備和調查工作上。

無名教團相關的情報，會在所有異能者之間流通。因此，即使是早已退隱的正清，也明白這方面的情況。

問到無名教團相關的問題時，男子則堅定地表示該教團的教義十分崇高，無法理解教義內容的人，會成爲干擾人類進化、阻礙平等社會建立的存在。

菸捲的客羣主要是男性，因此，這個用來品味菸捲的吸菸室，基本上不會有女性入內。

表妹的未婚夫清霞，讓新懷抱着相當複雜的情感。

新緩緩拉開拉門，輕手輕腳地踏入裏頭。身爲薄刃家的繼承人，從年幼時期便接受完整的禮儀教養訓練的他，身體自然而然地這麼動了起來。

這位大人一如往常的豔麗動人。以最高級的絲綢縫製而成的深藍色束帶（注2）、以及脫俗非凡的美貌。無論跟他見過幾次面，都讓人覺得缺乏真實感。

清霞不自覺地以手掩嘴，潛入記憶的大海之中。開始爲了各種翻騰的思緒苦惱起來的他，儘管正清在一旁露出看好戲的表情，也無力顧及。

出差中的對異特務小隊隊長久堂清霞所回報的情報，以最快的速度傳遞給小隊、政府和軍方本部。

「要是情況危急，美世……恐怕就得拜託你了。」

他以開朗的笑容，掩藏住自己冷淡又殘酷的本性。他絕不會讓人窺見自己的內心，雖然表現出一副深愛家人的模樣，但實際上，他對自己的家人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還真敢講啊，我可沒有原諒你。」

「她沒有感到沮喪……美世太過習慣被人傷害了。她甚至可能連自己是不是受了傷，都搞不清楚。」

正清沒有爲兒子方纔那句發言多做反應，只是以帶着幾分哀愁的表情這麼詢問。

聽到父親壞心眼地這麼反問，清霞惡狠狠地瞪向他。

針對他所驅使的那種類似異能的力量提問後，男子主張那是上天賜予他的神力。而因爲過於神聖，像自己這樣的凡人，無法參透其中的真理。

看到堯人急着切入正題的罕見態度，新忍不住瞪大雙眼。

（沒能得到任何具體的情報呢。）

「感覺您這次擬定的計劃格外具體呢。」

「請替我帶路。」

「『異能心教』是嗎？對我們來說，這是個挺讓人在意的名字呢。」

所以，清霞判斷若是正清想找他談談，大概會選在這個地方。

「根據那個男子的供詞，傳聞中的『無名教團』，正式名稱似乎是『異能心教』。此外，他很有可能被施以強力的洗腦、或是處於被下達某種暗示的狀態。」

男子的言行舉止一直很支離破碎、讓人抓不到重點。

清霞不禁瞪大雙眼。

儘管無法接受，清霞仍選擇結束這個話題。正清朝這樣的他露出苦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清霞，我啊，其實真的很後悔喔。後悔自己過去把這個家、把家人晾在一旁的行爲。」

雖然表面上風平浪靜，但天皇所在的宮殿其實也不例外。

「打擾了。薄刃大人來訪。」

新踩在碎石子路上，一邊朝目的地前進，一邊鬱悶地不停嘆氣。

「沒想到你也會拜託我這種事情呢。」

（爲什麼每次那個人一採取行動，就會有奇怪的東西上鉤呢？）

「我們恭候您多時了，薄刃大人。」

清霞不禁吐露出略爲孩子氣的指責。他明明從很早以前，就不再對自己的父親有所期待了。

爲了理解正清這句話的意思，他的大腦停擺了一瞬間。

人在外地的清霞捎來的最新情報，是跟無名教團──異能心教相關的內容。這個情報讓中央政府上上下下忙得一團亂，而新也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被堯人找了過來。

清霞原本也懷疑對方有可能是在跟他打馬虎眼，但就算這樣，那名男子看上去實在不太對勁。他幾乎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即使被囚禁在地下室，也沒有表現出半點驚慌失措或恐懼的反應。

只是去調查異形的目擊情報，爲什麼會演變成跟打算推翻天皇的教團相對峙的情況呢？真讓人無法理解。

爲了避免嚇到美世或其他傭人，他佯裝成直到接近旁晚時分纔回來；但實際上，在中午過後，他便一直待在地下室裏。

◇◇◇

「薄刃新在此叩見堯人大人。」

眼前這位高貴的人物，似乎也看穿了新內心的困惑。現場的氣氛變得稍稍緩和下來。

「總之，有必要跟中央同步採取行動。我已經派遣式神過去了，他們大概明後天就會做出什麼回應吧。」

肉體跟不上強大的異能──在強力異能代代相傳的家系之中，偶爾也會出現這樣的異能者。就算身體底子其實健康到只要沒有異能，就能過着無異於一般人的普通生活；然而，一旦在出生時繼承了強大的異能，肉體便會不堪負荷。

「看到堯人大人也依舊──」

無處宣泄的這股情緒，讓清霞不由得嘆了口氣。

依舊維持着滿面笑容的正清，看來令人有些發毛。

──自己對美世懷抱的感情，是男女之情。

他在此刻感受到的震驚和困惑，不是一句「出乎意料」所能夠形容的。畢竟，愛情或戀慕這類的情感，一直都跟清霞無緣。

爲此，父親喫了不少苦頭，清霞也明白這一點。獨一無二的久堂家──爲了守護這樣的地位，即使身體虛弱，也不能被其他家系看扁。所以，父親花了比其他人更多的心血和力氣，來確實盡到自身的職責。

「汝來得好，新。」

至於母親，如果撇開喜好鋪張奢華的個性、以及歇斯底里的脾氣不談，她其實可說是一名相當優秀的女主人。而且，對久堂家這種坐擁龐大資產的家系來說，就算女主人花錢如流水，也完全不成問題。

堯人是個跟「趕時間」或是「慌張」等字眼感覺無緣……不，是確實無緣的存在。他會像這樣急着談正事，目前的事態想必相當緊急。

「那些傢伙很明顯在警戒這個家──也就是久堂一族。沒人知道他們會因爲什麼樣的契機，而對我們刀刃相向。」

「是嗎？對她真不好意思呢。」

「說得也是。那麼，我們來聊比較有建設性的話題吧。有跟先前被你抓到的那個男子問出什麼情報嗎？」

「美世有沒有很沮喪？」

清霞原本是爲了執行軍方指派的任務，纔會前來調查這件事。不過，像這種牽扯到政府的事件，若是他基於獨斷行動，一個沒弄好，日後可能會被當成問題人物看待。

「唔，說得也是。而且，在這間別墅附近鬼鬼祟祟徘徊的人，應該也是他們沒錯。」

既然名字裏頭有「異能」兩個字，或許就會跟清霞等人有所關連。

正常情況下，有清霞在的話，戰力想必相當足夠纔對。無論異能心教還留有何種王牌都一樣。

（愛？）

「咦……」

（還挺有兩下子的嘛……）

因此，父親因爲忙碌，而把家中的一切都交給母親打理，也是不得已的狀況。這點清霞也明白。

既然會刻意在別墅附近窺探一家人的動靜，對方很有可能心懷不軌。然而，一旦他們真的發動攻擊，身爲公僕的清霞，有可能無法自由行動。

「時間有限，吾等擇日再悠哉地問候彼此吧。」

在多張並排的椅子當中，清霞選擇在跟正清隔了一張椅子的位置上坐下。拾起桌上閒置的酒杯後，父親親手替他斟酒。

正清點點頭，小口小口地啜飲杯中的酒。

這麼一來，難道是需要薄刃的異能嗎？除了這種可能性以外，新實在想不到堯人特地派遣他過去的用意。

「你總是隻出一張嘴。」

身爲皇子的堯人，以現任天皇代理人的身分掌管着國家大事。而現在，被這樣的他找來宮殿裏的，是薄刃家的繼承人薄刃新。

明知道他想說什麼，卻還故意裝蒜，這個人個性真的很差。

……打從一出生，父親的身體就很虛弱。

待下人隔着日式拉門這麼稟報後，裏頭傳來「進來」的回應。

清霞將自己逮到的披風男關在這間別墅的地下室裏，在裏頭對他進行訊問。

這的確是讓清霞大爲震驚的事實。不過，不可思議的是，他也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抵達目的地的宮殿外頭後，已經在那裏待命的下人，以畢恭畢敬的態度迎接新的到來。

「唔。老實說，吾也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過，能夠確定的是，讓汝走這一趟，是最妥當的做法。」

堯人的發言內容多半很抽象。然而，對異能者來說，擁有天啓之異能的他，每句發言都是不可質疑的。而現在的新，也沒有違抗這個命令的理由。

畢竟，多虧了堯人，薄刃家才能慢慢開始擺脫長年以來的束縛。無論對薄刃家、或是對新而言，這都是個令人欣喜的變化。

堯人是個值得誠心誠意效忠的君主，這一點不會有錯。

「知道了嗎，新？」

聽到堯人這麼問，新朝他深深叩首致意。

「是。一切如您的吩咐。」

或許，在這一刻，新的腦中已經浮現了某種預感。

想要改變的話，有些過去和人物，是薄刃家必須好好正視的。

──以及在那之後，薄刃家恐怕得因此面對存亡危機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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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自平安時期以後的朝廷貴族或高官所穿着的正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