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長姬與耳男》的青澀遊戲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5.5萬 字

第一章 書本嘈雜歌唱的房間
我永遠忘不了那次的相遇。
國中二年級的暑假,我在北陸的度假區遇見一本淡青色的書。
她像是一位身穿美麗和服和鮮豔衣帶、烏黑長髮在風中搖曳、眼睛如深夜般漆黑、坐在樹上高傲看着我的少女,那本書恐怖得令人寒毛直豎,卻又可愛得讓人不禁露出笑容。
每次翻閱都有不一樣的感覺,冷冰冰的夢幻之書。
她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哀傷地說着:
———我不知道……
———可是……鏡見子……這樣說了……
我從懂事以來就能聽到書本的聲音,還能跟他們對話。
在靜謐圖書室的角落,或是在假日顧客紛擾的書店,傾聽那些健談書本的聲音,避開周遭人們的耳目悄悄跟他們說話,真的很有趣。
可是那本高雅的淡青色文庫本和我至今讀過的書都不一樣,閱讀書頁裏那些甜美的字句就讓我心中小鹿亂撞,連靈魂深處都會感動得揪緊。
真想再翻翻那本書。
真想再跟那高傲、可愛又悲傷的淡青色書本說說話。
真想再聽聽那冷冽又稚嫩的聲音。
回東京以後,我每次看到書名相同的書,就會忍不住拿起來翻閱。
出現在我眼前的明明是相同的文章,但讀起來就是沒有我那一天在夏季豔陽和清新林木之下閱讀時美好得令人屏息的感覺,聽到的聲音也不一樣。
好想見她。
好想翻閱她。
好想聽她的聲音。
我簡直像是墜入情網,整顆心裏都裝滿了那本淡青色書本,直到下一個暑假。
「來找我。」
改變角度就會看到不同的色彩,整體則是淺藍色的,和那本書的封面很像。
「確實是我家主人的。謝謝你。」
◇◇◇
那位女僕明明很年輕,卻充滿了威嚴,或許是因爲表情和眼神太嚴肅吧。她的頭沒有轉動,只用視線掃過我戰戰兢兢拿出來的色紙和胸針。
「我覺得去年那個地方很好!安靜又涼爽,爸爸、媽媽不是也很喜歡,說那裏很棒嗎!」
想也知道嘛。我失落地垮下肩膀。樹林裏連鳥叫聲都聽不見,安靜到讓我的耳朵有點痛。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麼?』
冰冷稚氣的聲音從女孩的口中傳出。
晚點再來逛逛吧。
我渾身冒出冷汗。我如今才意識到,想再見到那淡青色的書本,就得再見到那位女孩,我不禁緊張到全身僵硬。
就這樣,隔了一年,我再次回到現實與虛幻交會的那個地方。
老實說,我有點怕她。
我得在下雨之前回去。
「我知道了,我會早點回來的。」
我走在溼潤的草地上,一邊找尋我當初發現淡青色書本的樹木。
可是……不一樣。
我也不自覺地挺直腰桿。
草木的味道好像更濃郁了。
一位身材高挑、腰桿挺得筆直的女僕從門內走出來。
想到那位微笑的烏黑長髮女孩,以及那淡青色封面的書本,我的腦袋就一陣冷、一陣熱,心臟一下子繃緊,一下子狂跳。
曾經有女孩站着微笑的窗口此時空無一人。
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夏天發生在這個地方的事,頓時心臟縮緊,背脊發涼。
天空越來越陰沉,我決定先回度假會館,正要頹喪地拖着沉重腳步往回走時……
我朝思暮想的淡青色書本應該是她的吧。
找到了!
這是個好機會。
我正在左顧右盼時,那女孩以輕盈流暢的步伐走過來,用光滑到令人愕然的冰冷雙手握住我的手,露出微笑。
我拼命眺望着女僕的身後。
後來那男人恢復正常,我才保住了小命,我抬頭一看,發現林間那棟氣派別墅的窗口有位披着烏黑長髮,年約十一、二歲的女孩看着我。
和一年前一樣!
這女孩就是去年夏天從別墅窗口面帶微笑望着那次慘劇的女孩。
當我的父母看着父親公司度假會館的清單,一邊聊着「今年要不要去海邊呢?」、「不錯耶,還可以釣魚」的時候,我極力勸說:
啊啊,我又來到這個地方了。
地上到處都是被毒死的鳥屍,我的心裏亂得像是暴風肆虐,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接着出現一個男人手持菜刀朝我揮來。是曾在書店見過的人。
是我之前遇過的那位女僕。
因爲她的美太夢幻,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胸針似乎很昂貴。
那麼,我剛纔聽到的聲音來源———那本青色封面的薄薄文庫本在哪裏呢?
色紙上和一年前一樣用藍色彩色鉛筆寫了稚氣的字跡。
雖然我很怕那本書的主人,卻仍拿着胸針走到別墅門口,按下門邊的對講機。
我若直接登門拜訪,要求「能不能讓我翻一翻你們小姐的青色書本?」,人家一定會覺得我有毛病。
「請等一下!呃……妳還記得我嗎?去年夏天我撿到了你們家小姐的書……關於那本書的事……」
「咦!」
那時我的腦袋裏一直聽見那愉悅的稚嫩聲音,眼看就要命喪當場。
她的笑容除了可愛以外,還散發着強烈的費洛蒙。她注視着我,用稚嫩的口吻說:
我思索着那個女孩會不會正用夜色般深沉的眼睛盯着我,忍不住回頭望去。
她穿着華麗紅花圖案的和服,水藍色腰帶在纖細身軀的前方打成蝴蝶結,脖子、手指、小巧的臉龐都像雪一樣白,鮮紅的嘴脣露出笑容,烏黑溼潤的眼眸閃爍着喜悅的光輝。
青色書本的聲音。
「讓他進來吧,真口太太。」
難道這次又……
「我想見她!讓我看一眼就好了!」
亂揮菜刀的男人恢復正常之後就昏了過去,大概是從緊張之中解放了。別墅的女僕和一位像是傭人的青年出現在我面前,那位曬得黝黑、渾身肌肉的青年把男人扛走了。
冷冽而稚嫩的聲音從我的耳邊輕輕掠過。
「那、那個……」
到達的那天,天空佈滿灰暗厚重的雲層,飽含溼氣的空氣又溼又重。
我的腦海裏浮現一位身穿鮮豔和服的烏黑長髮女孩,她用稚嫩的聲音囁嚅着「讓我看看狂舞吧」、「真想看到人們死去」。
「暴風雨好像快來了,不可以跑太遠,去一下子就要回來喔。」
那是我在記憶中重溫過一次又一次的聲音。
想到那一幕,我的背脊就會感到一陣陣惡寒。
嵌在胸針上的寶石如雨中的繡球花一樣鮮豔,有些地方是白色,有些地方是綠色,有些地方是青色……
她小巧而白皙的臉上掛着愉快的微笑。
「什麼事?」
回東京之前,書店的書本們告訴我,那間別墅屬於姓「姬倉」的企業家,被他們帶走的智則先生也平安回家了,他還去警局自首說是自己殺了那些鳥和動物。智則先生做出那些行爲時心神非常不穩定,而且他也深切反省過了,所以沒有演變成重罪。真是太好了……
或許她是不歡迎我才這麼說的?這個可能性還比較大。比我高大的女僕用不屑的眼神睥睨着我,彷彿隨時會說出「你打擾到我們了,請快點離開」。我非常焦慮,擔心再也見不到那本書,忍不住脫口大喊:
可是那本書不在樹上……
「不好意思,我撿到一件東西,應該是你們家小姐的。那是一個胸針,上面嵌着漂亮的藍色寶石……」
我的心臟發出「怦!」的一聲。
那個聲音雖然細微,卻隱含着走投無路的悲傷,像幻覺一樣一閃而逝。
高挑又充滿威嚴的女僕說「那是我們主人掉的東西」,把書本一起帶走了。
希望這不是歌德風格的恐怖小說。
她說完便把東西接過去,眼看就要轉身走回別墅。
我感覺自己成了書中人物,看着莊嚴的大門發出軋軋的聲音緩緩開啓。
那女孩美得如夢似幻。
彷彿在說「真想看到更精采的狂舞」。
和我剛纔聽到的聲音很像。
媽媽叮嚀我說。
走到了土產店、日式點心店、小餐館林立的鬧區,我繼續快步通過。
我可是好不容易纔回到這裏的……到底該怎麼做呢?
「那我告辭了。」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走出度假會館,沿着記憶中的路徑走向樹林。
我沒理由害怕一個分明比我年幼的女孩,但我光是想起她在窗邊微笑的模樣,背上就會湧出一股寒意。
話說出口我纔開始後悔。啊啊啊啊啊啊!這樣簡直就像個怪胎嘛!人家一定會更提防我的。
我光顧過的書店還是老樣子。
離開鬧區,走進林間小徑。可能是因爲沒出太陽,雖是夏天卻有點冷。我的上臂冒起雞皮疙瘩,身體打了個寒顫。
『……不要來……快走……』
當時我撿起紙包打開一看,裏面掉出一顆紅色彈珠,紙上用藍色彩色鉛筆寫着:
我頓時以爲是那青色書本化爲人形出現在我的眼前。
看到她的眼神透露着「沒事就請回吧」,讓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裏面閃爍着彷彿被白光照耀的青色。
草地上有張類似和服布料的古典圖案色紙包着球狀的東西。
我常常被說不會讓人留下深刻印象,但去年明明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耶!難道那種事在這棟別墅裏只是家常便飯嗎?
有位十一、二歲的女孩站在那邊,一頭烏黑長髮幾乎到達腰間。
「這個蛋白石胸針是我母親的遺物,我很高興能找回來,謝謝你。」
樹林之間可以看見有莊嚴大門和高聳圍牆的氣派西洋建築,令人覺得彷彿穿越到大正時代,我的視線僵硬地往上移。
可是我好想見到那淡青色的書本。
我用僵硬的動作撿起紙包,伴隨着細微的沙沙聲打開紙張。
———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最好不要再跟這些事牽扯下去,請回去吧,這裏是私人土地。
「我不記得。」
樹幹很粗,枝枒大大伸展。
我聞到一股類似檀香的甜美芳香。
「我得好好答謝你。請進來喝杯茶吧,還有好喫的司康餅喔。可以吧?」
「鏡見子小姐,暴風雨快來了,留下客人會給人家添麻煩的。」

「晚點再讓司機送他回去就好了。真口太太,請妳去泡茶。」
被稱爲鏡見子小姐的女孩用太過纖細的手臂輕柔地勾住我的手,把我拉進別墅。
「不用脫鞋子,直接進去就好。」
「打、打擾了。」
『……不行……不行……不可以來,不行……』
又是那個冷冽的聲音。
那青色書本在哪裏?
走進玄關大廳,我看見一位穿黑背心、打領結、皮膚黝黑、渾身肌肉的青年,心中又是一驚。
我一年前也見過他。
當時他依照女僕的指示,輕輕鬆鬆地扛走了智則先生。
他的表情也很冷淡,像是不歡迎我。
鏡見子小姐帶我走進客廳,請我坐在天鵝絨的豪華沙發上,然後也跟着坐在我身邊。
我因她貼得很近而心跳加速,她又用烏黑的眼睛盯着我看,微笑着問道:
「叫我鏡見子就好了。你的名字是?」
「榎木結……」
「那我就直接叫你『結』吧。你是國中生嗎?」
「嗯,國三。」
就像是書中描述的大小姐,連續一百夜從成捧黃金搾取露水做爲出生時的洗澡水、全身金光閃耀、帶着黃金芬芳的神祕少女……
我也常常被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沒資格說別人什麼,但鏡見子的年齡怎麼看都不像是國二。
就算被大蛇咬住了腳,也不能移開目光……
檀香的味道飄來,她瞇起眼睛,輕輕地說:
他當時的心情或許就像我不敢繼續直視鏡見子一樣吧。
把蛋白石胸針別在衣襟上的鏡見子如同在分享祕密,悄聲說道:
鏡見子把小巧的臉龐湊到我身前。
『所有人都不在了。』
「來吧,結。」
那是坂口安吾寫的小說,故事描述富翁的十三歲獨生女夜長姬是一位美麗的少女,耳男來爲她雕刻佛像,結果被少女的魔性迷住,雕出了她想要的妖怪雕像,使得很多村民死去,少女孩開心地在高樓觀賞這幅情景,最後被耳男殺死。
書名是《夜長姬與耳男》。
我會正經八百地說出這句話,大概是因爲被鏡見子的笑容迷了心竅,所以有些恍神吧。
「你看,這色澤很美吧?藍色、紫色、黃色、乳白色,還有一絲絲的紅色……換個角度,看到的顏色就不一樣,這叫做變彩效應。聽說蛋白石以前被用來辨別女巫,只要一靠近女巫就會變成紅色。」
「可是妳又不能翻。」
所有書本都很舊了,我看到的封面和書頁都已泛黃,很有風味,而且設計得像是在博物館展覽的貴重書籍。一踏進這個房間,彷彿就從現代日本穿越到大正或昭和時代。
一個稚嫩的聲音說起故事,彷彿誦唱着詛咒的話語。
香甜的青草氣味。
在樹林裏遇見那本青色書本,讀起《夜長姬與耳男》時,我突然感到耳鳴,字句像巨浪一樣席捲在我的腦海裏。
在燈光之下閃閃發亮的蛋白石有一瞬間彷彿變成了紅色,讓我悚然一驚。
「可以翻喔……你要試試看嗎?」
但耳男還是忍不住轉開了視線。
侍立在客廳一角的女僕真口太太投來銳利的目光,像是在監視我。
我探出上身請求,鏡見子露出愕然的表情望着我。這是她至今展現過的表情之中最自然、最像人類女孩的一次。
「因爲我已經丟掉了。」
她聽到我這句話似乎很訝異,但隨即彎起紅豔的嘴脣,笑着說:
國二?
『來吧,雕刻妖怪像吧!』
我靠在沙發上放心地喘了口氣,鏡見子似乎感到有趣地望着我,說道:
「你左顧右盼的,是在找什麼啊?」
鏡見子看我態度猶豫,歌唱般地說道:
我的心臟狂跳不已,因爲鏡見子的形象和我對那本書的想像一模一樣。
這女孩非常危險。
鏡見子以優雅的動作站起來,烏黑長髮隨着纖細的身軀搖曳。
鏡見子在一樓最底端的房間門口停下腳步。
「我是國二,雖然我沒去上學。」
耳男第一次在富翁家中見到少女時,非常專注地凝視着她,因爲他的師傅總是這樣教導他。
「很不巧,凝脂奶油和果醬都沒有了。」
「呵呵,你真愛看書。既然如此,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很想再看看那本書,封面的青色既夢幻又美麗,讓我一直無法忘懷,很想再讀一次。我在家附近都找不到相同的書,所以我想拜託妳,能不能借我看看那本書?」
女僕一臉嚴肅地端來了茶和司康餅。
太令人震撼了……
『危險……』
「你這麼在意那本書嗎?如果我說我就是那本書,你會怎麼想?」
「呃,我想翻的是那本青色封面的書……」
我偷偷打量客廳各處,也沒有發現那本書的蹤影。
「所以我在色紙背後寫字,包着彈珠、戒指或胸針丟出去,這樣撿到色紙的人就會跑來看我。以前我都是在晚上散步時邀請別人,現在只能丟出紙條。不過你真的來看我了。」
她報告的語氣冷淡至極。
『不要去……』
書本都很愛說話,他們一直在對我們說話。聽書本說話是我的日常生活,我也一向樂在其中。
彷彿被那句話牽引,我站了起來,邁出步伐。
四坪大的房間只有一個嵌着窗欞的小窗,每面牆壁都擺滿了書櫃,而且高達天花板。每個書櫃裏都塞滿書本,還有一些放不進書櫃的,就堆在地上;除了書以外,房間裏只有一張褪色的沙發。
蛋白石散發出閃耀的青光。
喜歡人類的書本竟然會說出這種充滿惡意的話語,像是瘋狂地射出言語的箭矢。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就是這裏。」
我已經完全忘記身邊的女孩,滿腦子想的都是書本,就在這時,卻有一陣強烈的異樣感朝我襲來。
『就在我的面前,人們狂舞着死去。』
我一年前跟鏡見子見過一面。
她的臉蛋小巧,身高不高,體型纖細,語氣和表情都帶着稚氣,或許是因爲沒上學的緣故吧,但她看起來又世故得彷彿已經活了很久。
「蛋白石之所以被稱爲不祥的寶石,大概就是因爲它會變色的特質令人聯想到變心、愛情的終結吧。」
「我很怕陽光,白天都不能外出,現在連晚上都被禁止出門,無聊得要命呢。」
舊書的味道。
鏡見子似乎發現我心不在焉,就問道:
就像我朝思暮想的那本書的青色封面。
可是我都來到這裏了,無論如何都要看到那本青色的書。
不對,去年夏天也發生過一樣的事。
鏡見子是不是不記得了?但她當時明明面帶微笑地看着我。
我被她這句話嚇得瞠目結舌,鏡見子卻噗哧一笑。
她在美術吊燈下舉起我送回來的蛋白石胸針,用天真的語氣說:
鏡見子的稚氣之中夾帶着一絲狡黠,彷彿讓她的美增添了更多光彩,就像她衣襟上的蛋白石,令她的烏黑眼睛和輕柔披垂的烏黑秀髮都散發出黃金的芬芳。
「騙你的啦,那本書就是我自己,我纔不會把書丟掉呢。」
「抱歉,我不能答應。」
「其實我去年夏天在附近撿到了一本青色的文庫本,坂口安吾的《夜長姬與耳男》。那是妳的書吧?」
那警報聲提醒我不能跟她待在一起太久。
我應該跟她去嗎?
我的本能響起了警報。
聽起來就像是在叫我快點離開。
我豎起耳朵,想試試看能不能再聽到她的聲音,但我能聽到的稚嫩聲音都是來自鏡見子。
『用妖怪像淹沒這片土地吧!』
她說話時一直瞄着我的眼睛,這是她的習慣嗎?那雙烏黑的眼睛深邃如同黑夜。
否則我好像會被那雙烏黑的眼眸吸進去。
「咦咦!」
說不定我能在那裏看到那本書。
我忍不住轉開目光。
可是所有書本同聲說話的情況十分罕見。
她像是期待着什麼,帶着一種別有企圖的神情打開了門。
我想起了那青色書本里寫的故事。
看到罕見的人或東西時,絕對不要移開目光。
隨着「咿軋」的聲響,門扉漸漸敞開。
「妳?」
那強烈的衝擊感如同腦門被重擊一記,接着房間裏響起了無數聲音。
「這棟房子裏有一間藏書室。」
「我是書喔。」
「喔……幸好。」
我似乎聽見了如嘆息般細微的聲音,但我已經隨着鏡見子走進長長的走廊。
竟然有這麼多舊書。每一本書一定都有漫長的歷史,除了寫在書上的故事之外,還隱藏着書本自身經歷過的種種故事。我真想懷着最大的敬意去翻閱那些乾燥的泛黃書頁、聽他們說話、跟他們徹夜聊天。
鏡見子又露出了微笑。
她只是假裝不記得嗎?還是因爲當時站得太遠,所以沒有看清楚我的臉呢?
「啊?」
她這身和服裝扮就像是活脫脫從書中走出來的夜長姬。
「是啊,這是你第二次幫我撿回重要的物品了。」
更何況愛書人聽到藏書室這麼有吸引力的關鍵字,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呢?我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書癡呢,比起散發着黃金芬芳的美少女的微笑,「藏書室」一詞更能令我放下戒心。
人沒辦法一直盯着太美麗、太強大的東西。
『夜長家的大小姐就在他身邊。據說她是大老爺頭髮花白的時候才生下的獨生閨女,倍受寵愛的她甫出生時入浴用的洗澡水,可是歷經了一百個夜晚,每晚都自雙手才能捧起的黃金中搾取露水蒐集而來的。』
『凝結在黃金錶面的露水滲入她的肌膚,因此她一生下來就全身閃耀,甚至帶着黃金的芬芳。』
『我顧不得其他事,專注地望着大小姐。』
我頭痛欲裂,被聲音和言語的漩渦捲入,身體幾乎被撕碎。
一模一樣。
就像當時一樣。
『耳男,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一個老婆婆來拜那尊怪物,結果在小廟前左來右去地晃着跳舞,最後攀在小廟上死掉了喔。』
『真希望我視線所及的人們全都左搖右擺地跳舞到死,接下來是我看不到的人們。』
『在田裏的人們、在平野的人們、在山上的人們、在森林裏的人們、躲在家的人們,希望他們全都死光光。』
這種狀態彷彿是在清醒的時候被拉入惡夢,當地書店裏的書本說這是「中毒」。
書本們還說,個性正經、喜歡閱讀的智則先生會做出那些殘酷行爲也是因爲中了書的毒。
當時的我也深深陷入了那稚嫩聲音述說的話語,以及充斥在腦海裏的魅惑微笑。
此時此刻……
我被捲入了比去年夏天強烈數萬倍的字句狂風,毫無掙脫的能力。
『真想看到所有人都死掉。』
『希望所有人都死掉。』
當時只有一本書,如今堆積滿牆滿地的所有書本都在攻擊我。
零散的聲音彙集成一股巨大的浪潮,向我衝來。
除了《夜長姬與耳男》,我還聽見其他的故事……
書本越唱越高亢。
『當她見到自己所爲,』
站得穩當又靈巧。
書本們歌唱的聲音充斥着憎恨、頹喪、瘋狂以及其他各種負面情緒,在房間裏不斷迴盪,歌聲的內容越來越難以辨識,簡直像是野獸的咆哮。
腳上穿着黃金鞋,
『竹取翁將妻子老婆婆推下沼澤,老婆婆敲破了獻上佛陀石鉢者的腦袋。』
這是誰的故事?
「哇!」
戴在臉上的眼鏡喀噠一聲掉在地上。
用毫無霸氣的中年男性聲音愉快地說話的是江戶川亂步的《屋頂裏的散步者》。
『他深信這個計劃絕對沒有破綻,但還是阻止不了擔憂逐漸擴大。』
這是誰說的話?
在此起彼落、互相應和的聲音之中,說着「讓我看看狂舞吧」的稚嫩聲音格外突出,不斷煽動着其他書本。
這是誰的聲音?
那聲音冷若冰霜。
如客房般漂亮的房間裏開着燈,非常明亮。我望向窗戶,外面一片漆黑,還因雨水而變得溼淋淋的,喀噠喀噠不停搖晃。風聲也好大。
我對那個聲音說:
「是這樣啊……現在幾點了?」
『來吧,再激烈一點,再瘋狂一點。』
我喘不過氣,喉嚨乾渴,頭痛欲裂,腳下踉蹌,快要站不住了。
雙手捧着雙明珠,
但我呼吸困難,意識逐漸變得模糊。
四位求婚者是怎麼回事?
車持皇子的題目是蓬萊的玉枝。
聽說輝夜姬美若天仙而跑來求婚的王公貴族應該有五人啊?
『砍了爸爸四十下。』
她小巧的鼻子快要撞上我的鼻子,柔順的黑髮垂到我的脖子和胸口。
輝夜姬看到他們的下場會有什麼感覺?
『在裏面。』
她低頭望着趴在地上的我,像一年前的夏天一樣露出微笑。
『讓我看看狂舞吧。』
『救救……』
她叫我快點離開這房間。
那聲音好像很生氣。
『麗茲波頓拿起斧頭,』
『蛇在對面小水澤,
『所有人都不在了。』
是另一個夜長姬在呼喚我……是那本青色封面的書。
『還是身份尊貴的那位?』
『所有人都不在了。』
雖然如此,她的語氣卻不安得快要哭了。
那冰冷的聲音說着:
招來災厄、美得不像凡間女子的公主變成了頭髮烏黑柔順、身材窈窕、穿着華麗和服的烏黑眼眸少女,像有毒的紅花一般,在我的腦海裏微笑。
『快離開……這個房間。』
『住在裏面。』
『像百合一樣楚楚動人、清純可愛的她詛咒着貴下和小生的名字而自殺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叫竹取翁的老爺爺。』
但我一直聽見激烈的雨聲,其中還摻雜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我正躺在豪華的牀上,鏡見子正在牀邊望着我。
我是怎麼了?
『……我纔不想見你。』
『下一個是誰?』
鏡見子看到我驚慌不已,就露出豔麗的笑容說:
『爲什麼……傻傻地走進來……?明明遭遇過……那麼可怕的事……笨蛋……傻瓜……沒腦子……』
只是個眼鏡男嗎?哈哈……說得沒錯。
我會這樣失聲驚叫,是因爲有一位像公主般的黑髮美少女的臉龐就在我的眼前。
『獻上假蓬萊玉枝的那位?』
『又砍了媽媽四十一下。』
書本彼此唱和。
和小女孩尖銳笑聲一起傳來的是《鵝媽媽故事》。
「因爲我很想見妳,所以我又來到了這裏。」
『在裏面。』
『飄零海上的貴公子會爲我殺了誰?』
這次是《輝夜姬》?
「你在藏書室裏突然身體不適,昏了過去,是真口太太和羅伯託把你抬過來放在牀上的。」
『下海找尋龍珠的那位?』
大伴大納言的題目是龍首的寶珠。
以沒有起伏的少女聲音空洞地歌唱的是泉鏡花的《草迷宮》。
其中有個哭泣的聲音。
石上中納言的題目是燕子的子安貝。
輝夜姬分別給他們出了一道難題,聲明誰能找到她想要的東西就能娶她爲妻。
稚嫩的孩子聲音、空虛的少女聲音、憤恨的青年聲音、苦惱的老人沙啞聲音、老婆婆的笑聲……各種不同的歌聲合唱着一首歌。
像是勉強擠出來的聲音,聽起來好痛苦。
我瞇起的眼睛看見身穿華麗和服、衣襟彆着蛋白石胸針的黑髮少女。
◇◇◇
那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有一枝竹子發出光芒,老爺爺覺得很奇怪,靠近一看,發現竹筒中有光射出。』
『有三寸高的小人住在裏面。』
我聞到一陣濃郁的檀香……咦?啊,鏡見子?
『姬草百合子自殺了。』
『MURDER CANNOT BE HID LONG, A MAN 9; S SON MAY, BUT AT THE LENGTH TRUTH WILL OUT.』
阿部右大臣的題目是火鼠的皮裘。
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以年輕男聲如控訴般喊叫的是夢野久作的《少女地獄》。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那聲音像是在跟我說話,措詞雖然刻薄,但聽起來很擔心我。
『因爲看到別人引用莎士比亞而記下的聳動話語放射出眩目光輝,燒灼着他的腦髓。』
八幡之長小女兒,
我的呼吸已經順暢了。
『爲我雕刻妖怪像吧。』
正當我放鬆地笑出來時,視野突然變得明亮。
彷彿打從心底感到喜不自禁。
『欲取子安貝者已經不在,曾是忠實家臣,如今行蹤成謎。』
求婚者們在努力達成輝夜姬要求的過程中,有的遭到詐騙,有的觸怒龍神而發生海難,最後一位還爲了從燕窩裏拿出子安貝而摔下梯子,身受重傷。
『……真是蠢貨。』
『像你這種人……根本當不了車持皇子……或是阿部右大臣……或是大伴大納言……天皇就更不用說了……明明只是個眼鏡男……』
行向深山與荒野……』
『帶來火鼠皮裘的那位?』
石作皇子的題目是佛陀的石鉢。
像是無數飛蟲如潮水般不斷湧來,讓天空都變了顏色,用嗡嗡鼓翅般的聲音唱着不祥的歌曲。
『下一個狂舞着死去的,是四位求婚者之中的哪一位?』
既不冷也不熱。
殷殷切切頻呼喚,
「六點。你能在晚餐之前醒來真是太好了。你有什麼不喫的東西嗎?」
她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已經認定了我會留在這裏喫飯。
「呃,不用了,我得回我家人住的度假會館。」
「不可能的,現在有暴風雨,明天之前都沒辦法外出。」
鏡見子的臉上掛着柔和的笑容,彷彿很高興看到我被暴風雨困住、不能回到父母身邊,我的後頸不由得冒起一陣戰慄。
照理來說,她應該感到同情,陪我一起煩惱吧……
這時女僕走了進來。
她用譴責的眼神看着我,冷冷地說道:
「現在覺得怎麼樣?起得來嗎?」
「啊,是,我已經沒事了。給你們添了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女僕眼神冰冷地轉開臉,像是在說「確實如此」。
哇,沉默的壓迫感……
「氣象預報說,明天早上暴風雨纔會離開,今晚就住在這裏吧。需要聯絡你的家人嗎?」
她這句話好像也認定了我今晚會住下來。
在風雨這麼大的時候出門確實很危險,而且這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用手機打電話通知媽媽,她向我問道: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在書店或圖書館看書看得太投入,沒發現暴風雨來了。你跟那戶人家是怎麼認識的?你是什麼時候在這裏交到朋友的?」
「呃,就是去年認識的……算是朋友嗎……」
我正在思索該怎麼解釋,女僕說道:
「我來說吧。」
話說我現在可是一絲不掛,但她對此也毫不在意。
女僕板着臉說完,鏡見子又勾住我的手,爲我帶路。
「咦!」
「痛死了……」
「請慢用。」
洗完了頭髮和身體各處,我還是覺得身上好像還殘留着臭味,就在我一邊聞着手腕、手臂一邊走下樓梯時……
我的頭部和肩膀撞了好幾下,最後用背部着地。
「羅伯託是日裔巴西人,所以不太會說日語。」
如果我剛剛站在吊燈正下方,一定非死即傷。
「沒有。」
「我昏倒的時候,妳……有察覺什麼嗎?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或是感到頭痛?」
這絕對不是說我很鎮定,我滿腦子都是問號……咦?怎麼了?爲什麼?在淋浴時淋了一身鮮血,接着又摔下樓梯,這實在太奇怪了。
總覺得我來到別墅以後一直被她牽着鼻子走,我明明比她大一歲呢。
我一口氣滑下了像是婚禮上新郎、新娘一起走下的寬敞扶手梯,一邊還思索着這些事。
這令我怕得冷汗直流。
這應該叫失蹤吧?
看見我遍體鱗傷、一臉茫然地站在碎裂吊燈旁邊,她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嘻嘻地笑個不停。
我差點被牛耳噎住。
可是,鏡見子完全不像我所知道的國中女生……不只是因爲她姿色過人,我總覺得她的內心隱藏着某種濃稠黑暗的東西。
我發出可憐兮兮的呻吟。
我瞪大眼睛,鏡見子湊近臉龐,輕聲說道:
四周恢復寂靜,我的背脊流下冷汗。
我正要打開霧玻璃門,卻發現門已經開了一條縫,冰冷的眼睛從門後盯着我看。
女僕真口太太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嗚哇!」
「晚餐前請先去沖澡。你流了很多汗。」
我至今都沒聽過他說話,或許也是因爲這樣吧。
「誰知道呢?畢竟這棟別墅的每一任主人都是妖怪。」
我正想着這些事,正在噴水的蓮蓬頭竟然噴出鮮紅的血液。
不,這些不是意外。
可是真口太太的表情很嚴肅。
拜此所賜,我纔沒有受到重傷。
飾品破裂四散,碎片劃過我的臉頰。
我抬頭一看,鏡見子正站在樓梯頂端。
她從我的手上拿走手機,用大公司祕書般沉着冷靜的語氣向我媽媽打招呼,然後請她讓兒子在這裏留宿一晚,明天一定會妥善地把我送回去,請她不用擔心。
鏡見子用天真的聲音回答,但她聽到我這麼說,似乎流露出愉快的眼神……
怎麼可能嘛。
筆直墜落的吊燈在我面前發出震天價響。
腐臭味隨着蒸氣瀰漫在整間浴室裏,燻得我快吐了。
我甚至開始懷疑這場暴風雨也是她引起的。
晚餐時,我和鏡見子面對面地坐在鋪着白桌巾的桌子兩端一起用餐。
我被夾在渾身散發着威嚴的真口太太和體格如格鬥家壯碩的青年之間,不禁緊張得全身僵硬。
妖怪?
美術吊燈掉了下來。
是因爲暴風雨嗎?
難道我只是在做夢?
「對了……如果這是恐怖片,或許我會在淋浴的時候被殺掉。」
我又察覺到另一道目光,轉頭一看,皮膚黝黑、渾身肌肉的傭人站在我的背後,他也一樣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鏡見子似乎聽見了我的心聲,說道:
女僕真口太太不知何時出現在摔落的美術吊燈後方。
我卻得在這棟別墅度過一晚。
咦?爲什麼會在這裏滑倒?
「突然不在?」
每當她忍俊不住地搖晃身體時,別在她和服衣襟的蛋白石胸針也會變換色彩。
牛耳肉凍、豬腦鹹派、番茄燉內臟……或許料理本身很好喫,但我光是聽到菜名就食慾盡失,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只覺得喫起來黏糊糊或是硬邦邦的……
他的長相確實有些拉丁美洲的味道。
鮮血帶着中人慾嘔的腐臭味噴了出來。
「浴室往這邊走喔。」
是不是她把我誘來這棟別墅的?
濃郁的檀香味道飄來,讓我覺得彷彿仍在夢中。
神情肅穆的女僕、面無表情的傭人,還有發出不符合這場面的輕盈笑聲的烏黑長髮大小姐,這些人簡直令我毛骨悚然。
聽說下水道在大雨過後會發出腐臭味……
我滑倒的情況很不自然,簡直就像是地板抹上了某種滑溜的東西……
嗯?腥味?
「某天他突然從別墅裏消失,之後一直沒再回來。」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浴室裏充滿惡臭,我還淋了一身鮮紅液體,真口太太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我在脫衣處困惑地沉吟。
不幸中的大幸是樓梯鋪着長毛地毯,樓梯下方還墊着一張灰熊毛皮。
「喔,天氣不好的時候偶爾會這樣,因爲別墅下面好像埋了幾百具屍體……說不定是那裏的血滲出來了……我準備了熱水讓你沖掉血液,請去二樓的浴室。」
我再次失聲驚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纔剛按着腰部站起來,竟然又發生了令我難以置信的事。
發生在我身上的意味未免太多了吧?
不過肩膀和背後還是隱隱作痛。
正當我一邊注意後方,一邊衝着熱水時……
洗髮精的香氣之中混雜着魚類腐爛般的味道,一股惡臭鑽入鼻腔。
可是,爲什麼連日語都說不好的年輕外國人會跑到遠離都市的度假區別墅工作呢?
在我醒來之前對我說話的青色書本不在房間裏,她到哪去了呢?
書本滿懷惡意地陷入瘋狂,簡直就像是一場惡夢。那種情況太離奇了,感覺很不真實。
「妳還問我怎麼了……有鮮血……」
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她卻一點都不驚慌,彷彿臉部肌肉都凍結了,用冷冰冰的表情注視着我。
此外,在藏書室裏發生的事也很詭異……
「這裏以前有一位姓澤井的資深執事,可是他突然不在了。」
從乳白色變成藍色,再變成紫色。
那該不會是我的幻覺吧?
「浴室在這裏。要一起洗嗎?」
她是從何時開始看着我的?
◇◇◇
這也是玩笑話吧?
鏡見子流暢地使用着刀叉,喫得津津有味。
別墅裏有人想要對我不利。
腳下突然一滑。
「幾百具屍體……妳是開玩笑的吧?」
此時有一陣銀鈴般的稚嫩輕笑傳入我的耳中。
女僕真口太太和鏡見子稱爲羅伯託的年輕傭人像機器人一樣表情冰冷地端出料理。
她外表看起來明明很幼小。國二的孩子……怎麼會有那麼性感的表情和動作?
我趕緊轉水龍頭,把水關掉。
「……怎麼了嗎?」
我被帶到了二樓浴室,這次總算能好好地洗個熱水澡,但我還是洗得心驚膽顫,生怕又會有血噴出來。
驚叫聲從丹田湧出。
難道是真口太太……
然後她就搖曳着和服袖子和烏黑長髮走掉了。
我赫然想起在藏書室聽到的歌聲。
『欲取子安貝者已經不在,曾是忠實家臣,如今行蹤成謎。』
行蹤成謎的家臣……難道說……
鏡見子用刀子切下一小塊與鮮紅番茄一起燉煮的內臟,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嚥下,然後露出微笑。
然後她歌唱般地說道:
「這是爲什麼呢?我身邊的人一個個都不在了。是啊,一個一個,所有人都……」
她閉起眼睛,彷彿在享受內臟的滋味,面帶微笑地說着「所有人都」,讓我看得暗自心驚。
『竹取翁將妻子老婆婆推下沼澤,老婆婆敲破了獻上佛陀石鉢者的腦袋。』
『欲取子安貝者已經不在……』
『下一個是誰?』
『飄零海上的貴公子會爲我殺了誰?』
鏡見子說蛋白石胸針是她母親的遺物,也就是說,她的母親已經過世了。那她父親呢?真口太太稱鏡見子爲別墅主人,所以她父親也不在了……?
『竹取翁將妻子老婆婆推下沼澤,老婆婆敲破了獻上佛陀石鉢者的腦袋。』
竹取翁是輝夜姬在人間的養父。
該不會是鏡見子的父親把她母親推下沼澤吧……
不對,不能胡亂猜測,或許他們只是死於疾病或意外。
閉眼微笑的鏡見子衣襟上的蛋白石胸針發出閃爍的光輝。
『所有人……都不在了。』
我似乎聽到一個很悲傷的聲音。咦?怎麼回事?我愕然地轉頭望向鏡見子,但她依然愉快地面露微笑。
這一晚我根本睡不着。
聽到甚至有人會模仿書中的殺人手法,我的背脊都發涼了。
只要是愛書人,一定都有過這種經驗。
煩惱或困境?
『中毒的讀者通常都有某些煩惱或困境,只要從最根本的地方解決就行了。』
我想再去那個房間確認看看。
他像是在監視我,一直站在旁邊看着我走進房間。唉,這樣根本去不了藏書室。
第二章 貴公子來到
「鏡見子小姐也是姬倉家的小姐嗎?」
哎呀,應該是這裏吧!
最後又刻薄地加上一句。
確認那到底是我的幻覺,還是事實。
「以後請別再來了,你不適合這個地方。」
簡直跟健身房一樣嘛。
如果我再次昏倒……不,昏倒還算好的,如果我變成智則先生那種情況……
這時有人按住我的肩膀。
「她好像是姬倉家的遠親吧……她的父母都過世了,她又因爲身體虛弱不能上學,所以纔來姬倉家的別墅療養。她的監護人是本地的名人巖辻先生,大概是因爲巖辻先生的公司隸屬於姬倉集團的麾下吧。」
「傳染的核心……?」
我第一個看見的就是渾身肌肉的摔角大叔擺姿勢的海報,整個房間都貼滿了類似的海報;地上放着巨大啞鈴和擴胸器之類的健身器材,還堆着一箱箱的高蛋白棒和高蛋白飲料。
「要怎樣才能不讓中毒繼續擴散呢?」
此時書店纔剛開始營業,店裏客人很少,我走到外國文學區,找尋在此待了很多年的書本,一邊打量四周一邊小聲拜託書本告訴我中毒的相關資訊,海明威的《戰地鐘聲》就用溫和的男性聲音說:
把我趕出了別墅。
結果我直到被叫去喫早餐時都沒辦法離開房間。
還有那青色書本。
「只是個迷路的旅客。昨天有暴風雨,所以讓他留宿一晚,現在風雨已經停了,他很快就要走了。柿崎醫生一定很忙吧,請先幫鏡見子小姐看診。」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穿着黑背心及長褲、一身工作打扮的羅伯託面無表情地站在我的身後。
『下一個狂舞着死去的,是四位求婚者之中的哪一位?』
如果書本們歌唱的內容可信,鏡見子的母親應該是溺死的。那麼老婆婆敲破了獻上佛陀石鉢者的腦袋又是指什麼呢?
原來她不是在恐嚇我?
「柿崎醫生,早安。」
但我隨即想到「如果那青色書本就是它們中毒的原因……」,頓時覺得身如蟲咬、腦袋發燙。我還是不能置之不理。
「鏡見子小姐的父母都過世了啊……你知道他們的死因嗎?」
我聽着狂風暴雨猛烈敲打窗戶的聲音,一邊想着鏡見子的事、青色書本的事,還有發生在藏書室的事。
我一轉動門把,門就開了,我沒有直接拉開,而是隻開一半,小心翼翼地窺視,頓時看得張口結舌。
「早安,鏡見子小姐,昨天的風雨真大呢。」
『首先要把引發中毒的書本拿走,讓中毒的讀者恢復正常。這樣就能除去傳染的核心。』
就算我只是國中生也知道姬倉是日本首屈一指的企業家,不久之前新聞還報過姬倉集團的會長買下價值五十億日圓的藝術品。
所以輕微的中毒無傷大雅,就像是感冒一樣,過一段時間就會自然痊癒。
『竹取翁將妻子老婆婆推下沼澤,老婆婆敲破了獻上佛陀石鉢者的腦袋。』
如果負面情感太強,和書本互相影響之下,中毒的讀者甚至會再傳染給書本,中毒症狀更加惡化,以致做出異常的行爲。
『飄零海上的貴公子會爲我殺了誰?』
怎麼辦?
哇,難道我被店員當成可疑人物了?
「啊,智則先生。」
此時來了一個穿西裝、披白袍、提醫療包,看似醫生的人。他有一頭符合形象的花白頭髮,體型也很苗條。
「……結,你該不會像以前的我一樣愛上那個女孩了吧?那我勸你最好還是放棄她,因爲我把撿到的信送回去給她以後就變得不正常了,都是多虧有你,我現在才能正常地看書。」
我剛喝完苦澀的咖啡,真口太太就說:
「屋主是姓姬倉的有錢人,你應該聽過姬倉集團吧?」
「從我小時候,那地方就被人稱爲妖怪屋。聽說那棟屋子在戰前的某天晚上突然死了很多人,更早之前那裏關過一隻白髮妖怪,據說還有人被抓去當妖怪的食物。」
「那棟別墅在戰後被姬倉家當成度假別墅,平時由執事和女僕照料。十幾年前,姬倉家的小姐從東京來這裏住了一段時間,因爲她很漂亮、很顯眼,走在街上大家都會嚷嚷着說姬倉家小姐來了。」
我打電話給媽媽說要晚點回去,接着去到途中的書店,就是我遇見智則先生、有很多德國文學作品的那間書店。那裏的書本看到智則先生神情恍惚地在店裏徘徊時都很擔心,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中毒」這個詞彙。
「上次真是多虧你的照顧。」
她帶着肅穆的表情俐落地說道。
我也很想跟他聊書,但我得先讓別墅的書本們恢復正常。
書本們擔心地對陷入沉思的我說:
如果那些書本是因爲某種理由才變得不正常,我就要設法幫助它們恢復正常。
和昨晚一樣,我和鏡見子相對而坐,一邊喫着麪包、煎蛋、蔬菜汁、咖啡這些尋常早餐菜色,一邊找尋開口的時機,想請她讓我再去看看藏書室。
可是,如果又發生一樣的事,我真的撐得住嗎?
我向智則先生打聽那棟別墅和鏡見子的事,他原本開朗的表情頓時蒙上陰影,語氣也變得凝重,他壓低聲音說:
回答的不是鏡見子,而是女僕真口太太。
讀者彷彿化身爲書中角色,模仿該人物的行動,造訪書中寫到的地方,沉浸於故事之中。
然後他詫異地望着我問道:
『整個房間的書全都中毒的情況很不尋常。你說的該不會是那棟妖怪屋吧?如果真是那裏,或許已經太遲了。』
接着就跟醫生一起走出房間。
智則先生露出微笑,彷彿在說「果然是你」,抱着書本深深鞠躬說:
鏡見子說過他不太會說日語,所以我一邊說一邊還努力地對他比手畫腳,他回了一句類似「我知道了」的話,大概是葡萄牙語,然後就送我回房間。
最糟糕的是,中毒的書會繼續傳染其他書本,而那些書本又會傳染更多讀者。
「結果還是見不到……」
女僕真口太太曾經一臉嚴肅地說別墅底下埋了幾百具屍體。
鏡見子沒有反駁真口太太,而是露出「哎呀,在趕人了呢」的表情笑着望向我,說道:
冷汗從我的額頭滴下。
可是,因煩惱或困境而中毒的是別墅裏的誰呢?中毒者也有可能是外面的人。不管怎麼說,我都得找出引發中毒的書本和讀者……
那間藏書室的書本彷彿充滿了惡意,全都陷入狂亂,喧鬧不已,儼然已經演變成那種程度。
鏡見子露出花朵一般的明豔微笑。醫生瞇起眼睛看着鏡見子,彷彿看見某種耀眼的東西。
「這位是誰啊?」
智則先生的表情又沉了下來。
跟智則先生那次不一樣,這次的書本太多了。
呃……是在這邊嗎?
他們歌唱的內容也讓我很在意。
後面有人在叫我。
◇◇◇
我整晚都沒睡,一直在思索這些事。等到天亮以後,我悄悄離開房間,走向藏書室。
壯碩的傭人羅伯託也站在真口太太身邊,面無表情地向我施壓。
智則先生結完帳以後,邀我去附近的咖啡廳喝茶。他如今在本地的公司上班,而且不常加班,所以有很多時間看書。
天色還很昏暗,而且屋裏有很多一樣的門,所以我迷路了。
這房間是怎麼回事?
他似乎很想跟我討論中田老師系列作的完結篇,讓我不禁莞爾,心想他果然也是個徹頭徹尾的愛書人。
因爲我是書本的朋友。
「是的。」
「不好意思……」
後來其他書本也加入了對話。它們說,「中毒」的第一階段是讀者受到書中世界或書中人物的影響。
我走在林間小徑上喃喃說道,語氣非常落寞。
一年不見的智則先生臉色不錯,看起來很有精神,手上拿着幾本書,其中也有他最愛的作家中田弘樹的作品。
她說死了上百人也太誇張……不過那棟別墅真的發生過命案。
「不是啦,我有興趣的是鏡見子的書,一本青色封面的文庫本……」
「你的家人一定很擔心,請快點回去吧。」
我還來不及要求再去看一次藏書室就離開了別墅。
『喔?你是去年夏天來過書店的國中生吧?你能跟我們對話,很不尋常,所以我記得你。』
「再見了,結。」
站在我身後的卻是個態度溫和的年輕男人。
「對、對不起,我剛剛去上廁所,回來時迷路了。」
「安吾的《夜長姬與耳男》?」
「是啊,你在鏡見子家看過那本書嗎?」
智則先生一臉訝異地回答:
「……嗯嗯。我去她家時,她帶我去一間有很多書的房間,還把她最喜歡的書拿給我看,我說着『妳才國中就會看這麼艱澀的書啊?』,直接拿起來翻閱……然後我突然感到不舒服……呃,奇怪……抱歉,我的記憶有些模糊不清……」
看到智則先生把手指貼在額頭上沉吟,我趕緊說:
「啊,沒關係,不用勉強去回想啦。已經夠了。」
就在此時,有個可愛的聲音傳來。
「你們在說姬倉家的事嗎?」
「那裏住着鬼怪喔~」
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從桌邊探出頭來。
「聽說鬼會把人喫掉,然後假扮成那個人呢。」
「媽媽說那間屋子有鬼怪,不可以去喔。」
孩子們怕得渾身發抖,此時穿着工作圍裙的咖啡廳男店員從後面抓住兩人的肩膀,把他們拉走。
「不要打擾客人,還有,不可以跟別人說那些事。」
「對不起,爸爸。」
「嗚嗚,對不起。」
原來他們是店員的孩子。女孩應該是姐姐吧?
「非常抱歉。」
彬彬有禮的俊秀店員向我道歉。
「啊,沒關係啦。不過,連這麼小的孩子都知道那棟別墅的事啊?」
『那裏有被詛咒的書,去了就回不來了喔。』
不過我從懂事以來就聽得見書本的聲音,所以早就習慣這種場面了。
然後他又有些猶豫地說:
「該怎麼辦呢?」
智則先生在咖啡廳說過,這棟別墅屬於姬倉家,姬倉家的小姐也來住過一段時間。
她露出微笑這麼說,彷彿早就知道我很快就會回來,令我背脊冒起了寒慄。
唉,她果然不想讓我進去。
「流言經常會被加油添醋。」
———我是書喔。
沒想到王子竟然出手相助。
王子一臉認真地打量着我,正準備開口時,別墅的門打開了,真口太太走了出來。
鏡見子和悠人先生說完話以後,別在衣襟上的蛋白石胸針光芒一閃,她將視線轉向了我。
「你也要去那棟別墅嗎?你跟鏡見子小姐很熟嗎?那你能不能幫忙拜託她把書送給我?要不然事情就不妙了……」
這兩人是怎麼回事?
「你是自己走過來的嗎?」
「那個……我很想再看一次住在這裏的女孩手上的一本書,所以想來拜託她。那是一本青色封面的美麗書本……」
『爲什麼露出那麼渴望的表情?你也被鏡見子迷住了嗎?』
「你好像有什麼苦衷吧?我叫姬倉悠人,我也是每年暑假都會從東京來這裏避暑。」
◇◇◇
柿崎醫生溫和地說道。
「謝謝!打擾了!」
「海?沒有耶。我去年冬天去過馬爾地夫,但最近都沒去海邊。」
鏡見子會說出這句話,是因爲中毒了才把自己和書視爲一體嗎?
也就是說,悠人先生是姬倉家的少爺囉!
如果我在這裏大聲嚷嚷,鏡見子會聽見嗎?
蛋白石不斷變換色彩。
這時我的腦海一角突然回憶起在藏書室聽到的歌聲。
鏡見子態度曖昧地喃喃說道:
姬倉!
聽我這麼一說,店員苦笑着回答:

咖啡廳的孩子們拿到爸爸給的甜甜圈,開心得笑容滿面,讓我看了也感到溫馨,不自覺地露出笑容,但鏡見子的微笑總是讓我覺得胸口騷動、背脊發寒。
真口太太一臉嫌棄地轉頭看着我說:
可是我發現他的眼神冷冰冰的,不禁嚇了一跳。
『是坂口安吾的《夜長姬與耳男》嗎?』
我已經到達別墅門口,如果是真口太太出來應門,鐵定會把我趕走。有沒有辦法讓鏡見子知道我來了呢?當我正抬頭看着窗戶思索時……
「昨天的暴風雨吹倒樹木堵住了路,所以我自己走了一小段路。好久不見,又要麻煩妳照顧了。」
「你應該沒有東西忘了拿吧?如果不知道路,我可以叫羅伯託送你出去。」
「結,那你得把我也一起帶走喔,因爲那本書就是我。」
「歡迎回來。」
「書?」
『最好不要去喔。』
那聲音既理性又成熟。
那麼讓她中毒的書在哪裏呢?
「結,小鏡不肯給你呢,怎麼辦?」
『飄零海上的貴公子會爲我殺了誰?』
故事中的耳男和夜長姬在一起的時候也有這種心情嗎?
她似乎不想把書借給我。再這樣下去,如果中毒繼續惡化該怎麼辦?我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心都快碎了。
她對王子說道。
因爲對方搭話的態度很自然,所以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好像是……大學生吧?
「抱歉,小鏡,因爲繼父過世,我要忙葬禮那些事,所以纔來得這麼晚。」
「鏡見子小姐,我們也該繼續回去看診了。」
「不過……我也建議你們最好不要靠近那棟房子。」
後面傳來清澈的女性聲音。
「悠人……你來了啊。今年怎麼來得這麼慢?」
鏡見子也是讀了那本書才中毒的嗎?
而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輕男性。
「小鏡,他很希望妳能把書轉讓給他呢。就是妳很喜歡的那本、青色封面的《夜長姬與耳男》。」
「幸好妳還沒忘記我。」
他拿着一個看似昂貴到學生買不起的旅行袋,外側口袋露出一本里爾克的詩集。
◇◇◇
換句話說,看在那人的眼中,我只是個突然轉頭自言自語的怪人……
原本是和那本書一樣的青色,然後變成紫色,又變成紅色。
離開咖啡廳,和智則先生道別後,我又折回早上走過的路。
「你也一起來吧,剛纔那些話等進屋以後再慢慢聊。」
我說不出「可能會鬧出人命」這種話。
「對,夜長姬!」
他容貌端正,有一頭柔順飄逸的深棕色頭髮,長得眉清目秀……該怎麼說呢?他的外表明明是那麼完美無瑕,但整個人感覺卻很放鬆,有一種公子哥兒的格調。簡直就像個王子,女生們一定會爲之瘋狂的。
「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呢。我叫榎木結,是跟父母從東京來度假的。」
哇塞,所以他真的是王子耶!
真口太太一定很不情願,但王子的地位很高,她無法提出異議。
「不是啦,我喜歡的是她的書。」
我回頭一看,一臉訝異站在我身後的不是女人。
「那麼請妳把那本書借給我一陣子就好了,拜託妳。」
擺在咖啡廳裏的雜誌也紛紛附和道:
咦?咦咦?
真是的,隨便了啦。
「啊,請問一下,悠人先生最近有沒有去過海邊?」
被詛咒的書……是指疑似傳染源的那本青色書本嗎?
糟糕,我又回了里爾克詩集的話。
他們的互動看起來很親密,我聽得都出神了。鏡見子的口吻就像是在跟男友鬧脾氣,先是不悅地轉開臉,又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瞄向悠人先生,然後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的腦海裏浮現了始終面帶微笑的鏡見子,如同一個不祥的記號。
當她興致盎然地盯着耳男吊滿大量蛇屍的工作場所時,當她說要喝蛇血,白皙喉嚨輕輕起伏,吞下那鮮紅濃稠的液體時,耳男一定也感到毛骨悚然吧?
悠人先生似乎也很習慣鏡見子這種態度,並沒有表現出驚慌的反應,還是一樣氣定神閒。
「悠人先生!」
傭人羅伯託也走出來幫王子提旅行袋。
這個貴公子難道是指……
現場氣氛頓時變得明亮而歡愉。
不過,如果引起中毒的真是那青色書本,我一定要儘快把她帶離這棟別墅。
「這樣啊。你再慢點來,我就要忘記你了。」
鏡見子聽到悠人先生這句話,依然面帶微笑對我說:
看來我還是得再去那間藏書室看看。
我裝成一位愛書的純情少年,用靦腆的表情說道:
王子更加詫異地注視着我。
王子微笑着說。
剛纔的女性聲音想必就是來自那本詩集。
悠人先生露出一副「幹麼這樣問?」的表情,此時鏡見子和柿崎醫生一起走進客廳。
那本青色書本被藏到哪去了?
頭髮花白的柿崎醫生應該是六十多歲,不可能把國中二年級的女生視爲戀愛對象吧……
他是不是很同情鏡見子身體虛弱不能外出,把她當成自己的孫女般疼愛,所以纔會這樣嚴格審查接近她的男性?
鏡見子天真地抬頭看着醫生說:
「好的,醫生。」
然後兩人就離開了客廳。
走出去時,鏡見子撒嬌似地貼在醫生的手臂上,醫生依然神態自若,一副稀鬆平常的樣子,看得我心裏很不舒服。
鏡見子跟我在一起時也會語帶挑逗,或是挽着我的手。她對任何人都是這種態度嗎?
悠人先生和鏡見子那麼親密,他看到鏡見子依偎着醫生走出去會有什麼表情呢?
我偷偷瞄了悠人先生一眼,頓時驚得屏息。
他優雅端正的臉龐悲傷地皺緊,嘴脣用力抿起,像是使勁壓抑着情感……
這種表情!
悠人先生果然也對鏡見子……
他在鏡見子面前一直扮演着輕鬆隨興的姬倉貴公子,如今這副悲傷表情簡直讓我看得轉不開目光。悠人先生嘆了口氣,漸漸恢復冷靜悠然的表情。
這時悠人先生突然瞥向我,嚇得我差點渾身一顫。
真口太太和羅伯託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客廳,現在這裏只剩幾杯熱氣騰騰的紅茶、配上橘子醬和凝脂奶油的司康餅,以及我和悠人先生兩個人。
悠人先生一臉沉着地對我說:
「好啦,結,我們可以開始聊你的事了。你爲什麼這麼想要小鏡的書呢?那確實是出版量稀少的貴重書籍,但你的理由應該不只是這樣吧?有什麼迫切的情況嗎?」
在高人一等的環境長大的人或許都有這種好眼力吧。
中毒的書本們唱過「飄零海上的貴公子會爲我殺了誰?」。
說不定這「貴公子」指的就是悠人先生。
「如果你是專業的騙徒,大可事先調查我的個人資料,假裝是現在才聽到的……不過你看起來並不像那麼厲害的騙徒。」
「這個房間本來是用來幽禁姬倉家的異常分子。」
所以我說:
只是讓他們看了書。
如果有人正經八百地說自己能和杯子或沙發對話,我一定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會覺得這個人大概太累了。
我把她的話轉告了悠人先生。
「我還聽說別墅的執事失蹤了……」
『我相信悠人先生會平安歸來,結先生也是。』
咦?鏡見子九歲時,悠人先生國一,那他現在應該是高二或高三吧?原來他不是大學生?
「是啊,我很不擅長騙人,一說謊就會被識破。」
「其實我聽得到書本的聲音,悠人先生手上的里爾克詩集在別墅門口用動聽的女性聲音對我說話,所以我很自然地回答了她。」
我心頭揪緊,不安、悲傷、焦躁,交纏糾結的各種情緒湧了上來。
四位求婚者指的是誰?
『我的父親快要死了,到時我就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悠人,你會保護我嗎?』
悠人先生睜大了眼睛。
「姬倉家偶爾會出現像小鏡那種詭異的人物,我的母親隨口說過,那是血緣的詛咒。傳聞姬倉家有巫女血統,其實這個家族擁有的是妖怪血統,而小鏡就是最標準的『姬倉』。」
「如果再不解除中毒的情況,鏡見子身邊說不定會有人死去。書店的書本們說要先讓引發中毒的書本遠離,我認爲中毒的源頭應該是那本《夜長姬與耳男》。」
———是那些人自己看了書。
悠人先生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天真地回答:
那天他也是在鏡見子的房間和她一起玩母親送的拼圖。
悠人先生露出微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之後他們的身上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這本書是在悠人先生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買的吧?這本書告訴我,是你的奶奶葉子小姐和你一起去買的。」
悠人先生的眼中又浮現了驚愕。
———我只是讓老師看了書。我什麼都沒做。
那句話指的是從高處墜落的家教嗎?
「母親過世以後,小鏡和父親兩人一起生活,但她對陽光過敏,不能上學,所以父親請了一位大學生當她的家教。那位家教用割草的鐮刀殺害了小鏡的父親,自己也從公寓的逃生梯上失足摔死了……」
書本們唱的「過去」是真實的。
我的直覺向來很準。
從那麼久以前就已經……
當時鏡見子對他說:
悠人先生是她引以爲傲的主人,也是她必須守護的人。
我摔下樓梯的時候,鏡見子也笑了。
『下海找尋龍珠的那位?』
「但我相信是小鏡要求家教殺了她父親的,家教會摔死一定也是因爲小鏡跟他說了什麼。當時我站在陽臺上看着他們兩人爬下逃生梯,小鏡在家教拿着沾血的鐮刀跑進來時一點都不害怕,看起來還像是她主動跟他走的。我看見他們兩人在逃生梯上說話,小鏡笑着說了什麼,然後家教就一臉絕望踩空墜落。」
當時那本書已經中毒了嗎?
我還說了書本會有中毒的情況,那是非常危險的事。
但是,看到他直率注視着我的眼神,親切和我交談的語氣,我相信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所以決定把一切都告訴他。
話雖如此,他們表面上還是把鏡見子當成需要保護的可憐孩子,讓仰仗姬倉家關照的鄉紳去當她的監護人,讓她住進姬倉家的別墅。
到了一樓最西側的房間門前,悠人先生一臉嚴肅地轉動門把。
然後又說:
『欲取子安貝者已經不在……』。
我和悠人先生一起走出客廳。
『獻上假蓬萊玉枝的那位?』
瑪利亞小姐也想跟着去,但我解釋說身爲書本的她也有中毒的危險,請她留在這裏。
『下一個狂舞着死去的,是四位求婚者之中的哪一位?』
她的臉上還掛着平靜的微笑。
瑪利亞小姐用沉着的語氣如此說道,但她似乎還是很擔心。
『我本來還不敢相信……你果然聽得見我的聲音。』
「OK,結,你能聽見書本的聲音,那麼小鏡的書跟你說了什麼呢?」
悠人先生的口中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我惶惶不安地問道,悠人先生用僵硬的語氣回答:
我的心臟彷彿被冰冷的手捏住。
『是在悠人先生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悠人先生和奶奶葉子小姐一起去書店,葉子小姐爲他買下了我。』
悠人先生依然一臉驚訝。
「去年夏天,鏡見子每晚出去散步時都會把寫了字的色紙包着彈珠丟在森林裏,還故意把你很在意的那本青色的書放到樹枝上,這都是爲了誘使別人去找她。那些人變得不正常時,鏡見子也都是笑着回答『我什麼都沒做』。」
「她抓着逃生梯的扶手蹲下來……看着摔到地面渾身是血的家教,一臉開心地笑了,所以我告訴母親他們,說主謀是小鏡。」
家教在逃跑途中失足摔死了,之後鏡見子被姬倉家收留。
彷彿有支冰冷尖銳的東西刺進了我的背。
這話簡直就是在說鏡見子是異於常人的妖怪……話說回來,我確實搞不懂鏡見子在想什麼。
我直視着悠人先生的臉,用誠懇而平靜的語氣說道。
「如果這句話也是在撒謊,那你簡直能當上騙徒之王了。」
家教殺死鏡見子的父親,在逃生梯上摔死之後,她也說過一樣的話。
她的微笑彷彿棲息着純淨至極的妖魔,不只是悠人先生感到害怕,在場所有大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但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我說起了去年夏天的事,還有昨天在別墅藏書室裏聽到的聲音。
我漸漸感到呼吸困難,胸中的騷動也逐漸擴大。
『悠人先生擁有能推理出真相的睿智,也有能接受真相的彈性。』
「『竹取翁將妻子老婆婆推下沼澤,老婆婆敲破了獻上佛陀石鉢者的腦袋』……書本說了這種話?小鏡的母親跟一個年輕的送貨員外遇,後來他變心了,小鏡的母親用插花的鉢砸他的腦袋,把他砸死了,然後投沼自殺。可是後來才被查出那不是自殺,而是小鏡的父親做的……」
書本說的話竟然是真的!
後來他突然從別墅裏消失,至今都沒人知道他的下落。
「真服了你……」
快步走向藏書室的途中,悠人先生板着臉注視前方,說起了往事。
『曾是忠實家臣,如今行蹤成謎。』
據說那間屋子發生過多件兇殺案,竟然讓這麼危險的女孩住在那麼不祥的地方。
我一定要儘快找到那本書,讓她遠離鏡見子和那棟屋子!
鏡見子是悠人先生的遠親,而且年齡相近,所以他有時會幫母親送禮物來給鏡見子。
『老師說要殺掉我的父親,他說這是爲了我。』
「家教殺死小鏡的父親,在逃亡中從公寓逃生梯失足摔死時,我正好住在小鏡家。當時她九歲,而我是國一。」
他相信了。
那本里爾克詩集自豪地說道……因爲里爾克的全名是萊納•瑪利亞•里爾克,我就稱她爲瑪利亞小姐吧,她確實像聖母瑪利亞一樣既端莊,又溫柔得能包容一切。書本都深愛着自己的讀者,瑪利亞小姐想必也是從悠人先生小時候就一直陪伴着他、看顧着他,真的很像聖母瑪利亞。
她說的是那本青色的書嗎?
放在他旅行袋裏的里爾克詩集也訝異地說:
我直接對「她」說話。
「喔喔,澤井先生原本是個認真工作的能幹執事,自從小鏡住進來以後,他就變得不太對勁,對小鏡保護過度,就連我和小鏡講話也會被他瞪。他本來不是那種人啊……」
家教留下的日記透露,鏡見子的母親並非自殺,而是被鏡見子的父親下藥之後推下沼澤。
「嗯,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總之我從小就能聽見你們的聲音。」
爲什麼他要殺害鏡見子的父親?
———是小鏡叫他做的。
他一定沒辦法立刻相信。這也是應該的。
「請妳跟我說說悠人先生的事。妳是什麼時候成爲悠人先生的書呢?」
鏡見子面露微笑,回答:
那「未來」呢?
『飄零海上的貴公子會爲我殺了誰?』
悠人先生沒有相信,但是不久之後家教就抓着一把染血的鐮刀衝進屋裏,帶着鏡見子從逃生梯逃走了。
『還是身份尊貴的那位?』
那句指的一定是執事。
「小鏡……笑了。」
妖怪血統!
然後悠人先生喃喃說道:
「我聽說鏡見子的父親也過世了,他是怎麼死的?」
每次想到鏡見子依偎着柿崎醫生微笑的模樣,我就感到胃內翻騰。
『帶來火鼠皮裘的那位?』
悠人先生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日記裏也寫到家教對鏡見子的迷戀,鏡見子在世人眼中成了可憐的受害者。
他默默地凝視着我,我也挺直腰桿,隔着鏡片注視着他。
難怪裏面只有一個嵌着窗欞的小窗。
門扉軋軋敞開,我的眼前出現了滿牆的書本。
我準備面對那片暴風似的惡意,全身緊繃地踏出腳步,卻差點跌倒。
因爲我看見有個男人癱坐在地上,背靠着書櫃,雙腳伸直。
那是我不認識的人,他穿着西裝,大概五十多歲。
他的喉嚨插着假樹枝,上面的花朵果實都是金色的,大概是塗了金粉。
男人睜大眼睛和嘴巴,一動也不動。
地上流了一灘血。
悠人先生用不甘心的語氣喃喃說着:
「巖辻先生……」
但他的聲音隨即被書本的嘈雜聲音蓋過。
『獻上假蓬萊玉枝之人也死了。』
『貴公子從分開海洋的另一端來到。』
『血花飛濺地狂舞。』
『下一個是誰?』
『剩下的求婚者還有三位。』
『來吧,來吧,雕刻怪物像吧。』
『讓我看看更多的狂舞吧。』
『我還想看,還想看得更多。』
聲音迴盪,惡意迸發,整個房間混亂無比。我嚴重耳鳴,頭痛欲裂,幾乎要昏過去。
書名是《夜長姬與耳男》……
一打開斜背的包包,我就看到瓶裝礦泉水和毛巾等東西的旁邊放着一本薄薄的文庫本。
可是……
『好了,快一點……』
此時我聽見一個冰冷而稚嫩的聲音。
整間屋子裏充斥着不安的氣氛,鏡見子在柿崎醫生的陪同之下回自己房間了,我坐在客廳裏,精神依然恍惚,悠人先生關心地說:
「哪裏?妳在哪裏?」
如同瀰漫着霧氣的湖水,青得既深邃又淡雅。
那閃爍着喜悅光輝的眼睛露出笑意,彷彿在說「看吧,怎樣?」。
剩下的求婚者還有三位。
「巖辻先生也死了呢。」
如果巖辻先生的死亡和被那青色書本傳染中毒的人有關,那我非得快點把那本書從中毒者的身邊帶走不可。
書本唱出的不祥預言依然在我的耳中迴盪。
鏡見子的嘴脣浮現了笑容。
聽說死掉的男人是鏡見子的監護人巖辻先生。
◇◇◇
那閃爍不定的魅惑青色。
我的心中充滿了疑問。
『剩下的求婚者還有三位。』
是誰把妳放進來的?
她又被放到樹上了嗎?
獻上假蓬萊玉枝給輝夜姬的車持皇子是鏡見子的監護人巖辻先生。
「你是第一次看見屍體吧?會嚇到也很正常。」
剛纔好像有什麼聲音……
被金枝刺穿喉嚨、睜大眼睛和嘴巴的男人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
他是本地的鄉紳,經營着一間公司,每個月會來看鏡見子幾次。
啊啊,終於見到了。
『……快點……讓我……回到鏡見子身邊……』
『那是……什麼臉嘛……簡直像灑了鹽巴的蛞蝓一樣軟爛黏糊……真噁心……』
對了,警察和救護車都還沒來。
真的有聲音!
『……你、你又怎麼了……就算你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我也不會同情你喔……你這個偷書的眼鏡男……』
悠人先生拿出手機打電話,女僕真口太太很快就帶着傭人羅伯託一起跑來,她看着喉嚨被金枝刺穿的男人,咬緊嘴脣。
真口太太關上門,書本的歌聲消失了,我依然被鏡見子魅惑的眼神所束縛,茫然地呆立不動。
「你該離開了。」
那人有什麼目的?
我直勾勾地注視着她,連眼鏡下滑都顧不得重新戴好。
我腦袋發熱,心跳加速。
她又開始唾罵我。不知是不是因爲我依然維持難受的表情,她稚嫩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無力、越來越小聲。
我將書本輕輕抽出,高雅的青色封面出現在我面前。
這一年來令我魂牽夢縈、既優雅又古典、既美麗又夢幻、我心心念唸的書本。
『別搖……』
『!』
不是往別墅,而是往我父母所在的度假會館。
「警方或許還要問話……」
她悲傷地低聲說道。
『帶來火鼠皮裘的那位?』
但我的臉頰和嘴巴還是一樣充滿笑意。
我坐在牀上,雙手捧着書本,爲了不讓她感到不安,我儘可能地輕聲細語,對着那青色封面露出笑容。
她真是一本漂亮的書。
我停下腳步,左右張望。
『你這個偷書賊……小偷……大壞蛋……變態狂……噁心眼鏡男!』
那樹枝正如書本唱的內容。
還好我和媽媽他們睡在不同房間。我可以謊稱身體不舒服,躲在房間裏。
她說的話和語氣都很冷淡,但聽起來既稚嫩又不安,可愛得不得了,讓我心頭揪了起來……
烏黑長髮和和服袖子輕輕搖曳。鏡見子出現了。她攀住悠人先生的手臂,低下頭去。
我正在呆呆地看着真口太太向悠人先生報告聯絡不上巖辻先生的兒子,她轉頭厲聲對我說:
她看起來彷彿被熟人離奇的死狀嚇壞了。年僅十三歲的女孩會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現在房間裏只有我和妳,我們可以慢慢地談了。我有很多事想要問妳,而且我一直很想多跟妳說說話,很想再翻翻妳。」
羅伯託面無表情地遞出我的包包,我接過來斜背在肩上,離開了別墅。
我抬起的臉立刻低下去。
真口太太硬邦邦地回答,悠人先生也用成熟的表情說:
「嗯,我聽見了。」
『下海找尋龍珠的那位?』
第三章 和妳共度的夜晚甜美又感傷
更沒人知道他是被誰殺死的。
那依然不悅的聲音再次敲打着我的耳膜。
是幻覺嗎?
雖然我希望笑得清爽宜人,但我或許因爲太開心而顯得有些猥瑣。
『下一個狂舞着死去的,是四位求婚者之中的哪一位?』
爲什麼妳會出現在我的包包裏呢?
『怎麼了……?……你沒聽見嗎……?』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我纔不想……被一個蠢蛋眼鏡男盯着看……把我放在附近的樹上……然後從我的面前消失……』
「那些事情我們會處理,你不用擔心。」
「我們已經習慣這種事了。你還是先回父母身邊,好好休息吧。還有,你在這裏看到的事請不要告訴父母或任何人,我會很感激你的。」
但我的臉頰突然繃緊,這是因爲她神祕的青色封面令我想起了鏡見子別在衣襟上的蛋白石胸針。
可是……
我抑制不住地發抖。
咦?
我將思念得不得了的書本緊緊地抱在懷裏。
如同開在死者身上的花一樣豔紅的嘴脣兩端揚起,蘊含着漆黑夜色的眼眸充滿喜悅,令我感覺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我該怎麼找出那本書呢?
回度假會館後,她一直用稚氣的聲音不停地罵我。
鏡見子的視線朝我掃來。
和鏡見子隔了一段距離的柿崎醫生用愛恨交織的眼神注視着攀着悠人先生手臂的鏡見子,讓我更加感到不安。
『快點……讓我回去。不然……我就要詛咒你……沒、沒錯……我會詛咒你喔!』
一年前在林中聽見的那個冷冽稚嫩聲音不高興地對我說話。
「對不起,但我真的很想見妳,看到妳就開心得難以自持,所以纔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用喜悅而溫暖的語氣回答。
『……快一點……我在你那又小又窄的……包包裏……』
『……別搖搖晃晃的……好不舒服……讓我出去……』
飛快地奔跑。
她似乎嚇到了。
『否則……你真的會被詛咒……』
『還是身份尊貴的那位?』
就在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絕望,拖着腳步走在天色尚明的林間小徑時,有個稚嫩的聲音傳來。
我拼命伸長脖子,眺望着樹林裏無數的枝枒。
『獻上假蓬萊玉枝的那位?』
然後我拔腿就跑。
可是沒人知道巖辻先生那天是什麼時候來到別墅,也沒人知道他爲什麼會去藏書室。
她說的不是「詛咒你」。
而是「被詛咒」。
咖啡廳的書本對我說過,那裏有被詛咒的書。
但她並不是詛咒人的書本。
她一定不是故意害人中毒的,雖然她的語氣冰冷,卻這麼關心我。
「妳說我會被詛咒,是因爲妳中毒了嗎?」
『……什麼中毒?』
我解釋說中毒指的是讀者陷入書中世界太深而做出詭異行爲,她就用嘆息般的聲音回答:
『……我不知道……可是……翻過我的人……全都變得不正常了……』
那悲傷的聲音聽得我心都痛了。
「他們會翻妳都是被鏡見子設計的吧?」
『……我不知道……』
「鏡見子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殺死巖辻先生的是被鏡見子設計而中毒的人吧?那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
「我在藏書室聽到歌聲,內容提到求婚者還有三位。那三位求婚者是鏡見子身邊的人嗎?像是……鏡見子的主治醫生柿崎先生之類的?」
『……我不知道……』
「貴公子指的是誰?」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良久,才喃喃說道。
最先中毒的是鏡見子,而書本受到她的影響,中毒症狀又繼續惡化。
『……可愛……』
這證明這本書深愛着鏡見子,愛到都跟她同化了。
「不是爲了命案,也不是爲了鏡見子,我只是單純地想了解妳。而且我很喜歡妳的聲音,雖然冷冰冰的,卻能坦率地表現出妳的心情,非常可愛。」
———妳的封面是高雅的青色呢。
———是啊,這種像是稀釋了露草花瓣的明亮淡青色就叫做花色。聽起來比普通的青色更優雅吧?
鏡見子用雙手高舉着她,興奮地轉着圈說:
鏡見子看到不懂的詞彙就會去查字典,查到之後露出笑容的模樣真是太迷人了,讓她深愛不已。
「啊?」
最後她完全陷入沉默。
『……一開始……透也很高興……可是他在講課時……一再地望向我……呼吸越來越粗重……甚至按着胸口,捂住耳朵……』
———沒關係啦,我已經大到可以教老師什麼是花色了。拜託啦,老師,這本書的封面真的好漂亮,我好喜歡,光是看封面都能永遠看下去。
———我緊繃的身體在她面前也緩緩地放鬆下來,這可能是因爲我輸了。
我的心中浮現出一位有着烏黑長髮的小公主垂下眉梢、神情落寞地低着頭的模樣。雖然她穿着華麗和服,看起來卻是那麼消沉。
書本都深愛着讀者。
因爲她也希望成爲這女孩的書。
這本書是多麼深刻地依戀着鏡見子啊。
鏡見子用稚嫩的聲音一次次開心地、滿懷愛意地吟誦,然後把她抱在平坦的胸前,用臉頰磨蹭。
———我注視着夜長姬。她只有十三歲。
聽到她向我分享了自己的事,讓我頓時心花怒放。
她很緊張地傾聽着鏡見子和家教的對話。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刺鼻的草葉氣味。
『我也……好開心……』
『鏡見子……一接觸到陽光……皮膚就會變得通紅……還會無法呼吸……所以白天都不能出門……也不能上學……所以……透會去教她讀書……』
彷彿在回憶從前的幸福時光。
『……鏡見子……說我是花色……還稱讚我的顏色很美麗……』
她就像一個努力承受着質問的小女孩。
———妳這麼喜歡那本書啊?太好了。
———雖然身材高挑,身上卻仍帶有孩子般的香氣。她雖有威嚴,卻不可怕。
她用平淡語氣自誇的樣子真是可愛,而且炫耀時還帶着一絲害羞,也讓人心動不已。
稚嫩的聲音。
———可怕?
鏡見子由衷開心地喃喃說道,接着又繼續朗讀她喜歡的句子。
『……鏡見子聽透講課的時候,總是把我放在旁邊……』
被我這麼一問,她很開心地說道:
無論我問她什麼,她給我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她喃喃回答時,語氣越來越悲傷,越來越痛苦,聲音越來越微弱,讓我的心頭也跟着逐漸揪緊。
『她說我和她一樣……我好開心……』
書店的書本們說過,中毒症狀會傳染給別人,逐漸擴散出去。
『……花色。』
『透……是個眼神沉靜……善良又溫和的人……他對我……也非常珍惜……』
———不要告訴妳父親喔。
———要念作夜長姬(yonaga hime)與耳男(mimi otoko)。要說是公主的故事也不太對,因爲這位公主是個很可怕的人。
家教最後說了這句話,就把她交給鏡見子了。
———書名是……夜長姬(yorunaga hime)……與耳男(mimi otoko),這本書寫的是公主的故事吧?
———我本應注視着大小姐,但是深深刻畫在我腦海的卻是矗立在她後方的乘鞍山。
———呵呵,這顏色真的好漂亮。謝謝你,老師,我每晚睡前都會讀一下的。
所以我換了一副溫柔的語氣說:
「原來是花色啊!這種高雅美麗的青色原來叫做花色啊!嗯,我會牢牢記住的!是花色沒錯吧!」
———三又池旁邊不是有怪物的廟嗎?你看到有死人攀在小廟上嗎?那是個老婆婆。我看到她去拜那尊怪物,但她突然站起來,開始左搖右晃地跳舞。
但她還是很懷念地喃喃說下去。
『戴眼鏡的大學生……他是鏡見子的家教……』
她沉默不語,像是很困惑。
爲了讓她放鬆心情,我笑得很溫柔。
就連鏡見子誦唸可怕文章的模樣都深深迷住了她。
開心的聲音。
『……鏡見子……一點都不怕我……她露出陶醉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讀着寫在我裏面的文字……還對我說……「妳和我一樣呢」……』
———真希望我視線所及的人們全都左搖右擺地跳舞到死,接下來是我看不到的人們、在田裏的人們、在平野的人們、在山上的人們、在森林裏的人們、躲在家的人們,希望他們全都死光光。
在我眼中那麼邪惡的鏡見子,對這本書而言只是個孤獨又惹人憐愛的孩子。
『……』
『我的顏色……叫做花色……』
她冰冷稚嫩的聲音和鏡見子如出一轍,這聲音帶出的形象也和鏡見子一模一樣,都是有着烏黑長髮和烏黑大眼睛的公主……
『她不怕我……還這麼喜歡我……我好開心……』
「鏡見子是在哪裏遇見妳的?她一定也像我一樣對妳一見鍾情吧?」
這是因爲她也很喜歡這位用「花色」來形容她的漂亮女孩。
「對了,悠人先生說過妳是出版量稀少的貴重書籍,我也找尋過同一版的書,但怎麼找都找不到。我還查到設計封面的大草依子小姐是知名的設計師,年紀輕輕就生病過世了,這封面是她最後一件作品,所以才那麼稀罕,我得知在市面上很難找到這本書,失望得不得了呢。」
「透是誰?」
就是用鐮刀殺死鏡見子父親,然後帶着鏡見子逃亡時從逃生梯失足摔死的那個人?
———真的好美啊……和媽媽的蛋白石一樣的顏色……
一年前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
『……在那之後……鏡見子每晚都會躺在牀上翻我……一雙大眼睛緊緊盯着我……看得非常專注……』
鏡見子把臉湊近桌子,用做夢般的迷濛眼神看着放在桌上的她。
細微到幾乎難以聽聞的稚嫩聲音一再地重複說着「我好開心」,讓我感動不已。
那是中毒的症狀。
如果看到喜歡的句子,鏡見子就會讀出來,如細細品嚐糖球一樣。
———真正可怕的是她的笑容。她的笑容纔是連活生生的魔神和怨靈都難以匹敵、真正的、唯一恐怖的東西。
那柔軟幼小的手指翻着她的書頁,她彷彿快被那雙眼睛吸進去。
『你記不記住……都無所謂……』
『……是啊……我可是很高貴的書本……像你這種眼鏡國中生……根本買不到……』
『可是……透變得越來越不正常……』
或許是我的語氣太兇了。
我朝着青色封面微微一笑。
———是啊,小鏡真是博學呢。
———父親買給我的書裏面的女孩都和我「不一樣」……那些書裏面沒有我……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說說妳的事吧。」
『當時鏡見子九歲……頭髮和眼睛像深夜一樣漆黑……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她看到透拿着我……就露出陶醉的眼神說……「老師,這本花色的書好美啊」……』
幸福的聲音。
『我的……事?』
「嗯,而且妳的封面也好漂亮。我第一次看見妳,就覺得這青色好美,令我不禁一見鍾情。」
一樣呢,和我一樣呢,妳就是我呢。她不停地這麼說。
那稚嫩的聲音洋溢着喜悅和幸福。
———唔……這本書對妳來說太過艱深,而且故事內容……或許不太適合小學生。
———想要造出真正恐怖的東西時,會被這笑容糾纏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沒有任何東西比這笑容更恐怖。
———……這樣啊。老師,這本書能不能給我?我很想讀讀看。
稚氣的嘴脣露出天真的笑容。
———然後她腳步蹣跚地到處亂爬,最後把手搭在小廟上,就再也沒動了。
看到鏡見子露出天真微笑說出「花色」的那一刻,她對鏡見子想必深愛到願意獻出自己的一切。
在交錯的粗樹枝上高傲俯瞰着我的書本……
那稚嫩的聲音也摻入了一絲憂鬱。
———花色?
———是啊。她要耳男雕刻妖怪像,還站在高樓笑着看人們因瘟疫而死去。
『我本來是透的書……』
———可是,妳裏面有我。
從葉縫篩落陽光的林木。
有些人很容易中毒,也很容易演變成重症,有些人則否。
和書本越親近,心中抱持着越多的負面情感,中毒的症狀就會越嚴重。
而家教就是後者。
結果發生了那件兇殺案。
悠人先生說,主謀是鏡見子。
還說九歲的鏡見子看着摔下去的家教笑了。
———鏡見子被帶到姬倉家的別墅後……比她和父親一起住的時候……更不自由……
———執事和巖辻先生的兒子負責教她功課……那兩人都是姬倉家派來監視她的……
鏡見子因爲對陽光過敏,白天沒辦法出門。
她的世界非常狹小,會去別墅拜訪的只有監護人和他的兒子,此外就是悠人先生。
在這種生活中,她開始在紙上寫字,包着彈珠丟出去。
甚至利用形同自己分身的書本讓更多人中毒。
———太無聊了。
———真想看看更多的狂舞。如何?做得到嗎?
———因爲妳就是我。
『……』
花色的書本說到一半又陷入沉默,所以後面的部分我只能自行想像。
鏡見子發現了中毒的書本擁有的力量。
並藉着她的力量讓更多人受到傳染。
她只能眼睜睜看着翻過她的那些人精神逐漸崩壞,必定非常難過。
「嗯,我就是個書癡嘛。」
我一邊翻回最前面,一邊問道:
『……我、我不知道……』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她似乎有些愕然,然後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喃喃說道:
在我的手指下,薄薄的書本彷彿在輕輕顫抖。
「妳還記得我啊?哇!太高興了!」
這樣彷彿讓我更貼近他的心情,也讓我更深刻地感受到文字的力道,不禁背脊發寒。
雖然故事很沉重,但我連翻頁的指尖都感動得發癢,這一定是因爲我一邊讀一邊和那可愛稚嫩的聲音說話吧。
大概是我笑得太燦爛吧,她說:
說完以後,我把花色的書本放在腿上,用食指輕輕掀開。
她依然保持沉默。
「沒關係,我也會靜靜地看。這次就安靜地享受吧。」
『我……我又沒這麼說……』
聽到那冷冽的聲音努力營造出恐怖的氣氛,我就笑得更開心了。
對鏡見子愛得越深,這本書就越感到痛苦。
「啊!真是個好故事!」
「可是我很喜歡妳喔。我喜歡妳的花色封面,還有妳可愛的聲音。」
『……真的……很精采嗎?』
花色的書本用可愛的聲音不悅地沉吟。
然後就用冰冷稚嫩的聲音讀出大小姐的對白。
她的驚呼如同嘆息。
「喔喔,太好了。」
我露出滿面笑容。
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可能又會中毒的恐懼。
『……故事纔不是那樣……』
如此雕出的妖怪像都不足以推開大小姐的笑容,耳男非常煩惱,然後又繼續雕刻新的妖怪像。
那可怕又美麗的事物給他的心帶來了巨大的衝擊,而他想要親手打造出比這衝擊更強烈的作品。
『……你在笑什麼?』
『……』
『……我、我纔不要……再念對白……』
『耳男,快看……就在那邊……有人開始狂舞了……你看……他們暈暈晃晃的樣子……就像是太陽太刺眼了……他們一看見太陽……就暈眩了……』
去年夏天第一次讀她時的喜悅又甜美地浮上心頭。
簡直就像是爲了讓耳男成爲一流工匠而犧牲自己性命的聖女。
『……大小姐是可怕的女人……她喜歡看到別人狂舞着死去……甚至期望……看到更多的狂舞……還叫耳男……去抓蛇……讓她喝蛇血……還要他雕刻妖怪像……』
他只是默默地掉淚。
「我可以再讀一次嗎?」
書中的一字一句都令我瞇起眼睛深感陶醉,我很好奇耳男的結局而想要快點看下去,又想緩慢地細細品嚐,所以每一頁都重複讀好幾次,發出嘆息。
去年夏天,在中毒的智則先生想要拿刀砍我的危急時刻,她也是一副痛苦的樣子。
『……果然是笨蛋。愚蠢的眼鏡男……』
她發出嘆息,不知道是鬆了口氣還是感到失望。
『這個眼鏡男……真是太蠢了……』
那樣纔是工匠的驕傲、工匠的勝利。
『……呃……』
「嗯,我深切地體會到了耳男的煩惱,還有他又想甩開大小姐的笑容卻又受她吸引的心情。」
「我也喜歡妳刺激的故事、優雅的字句,還有深深沉浸在自己情緒中的角色……這一切都令我看得心跳不已。」
『……耳男走投無路……煩惱得要命呢……你讀得認真一點啦……』
『……唔……』
故事裏的大小姐就像這樣,如果我是耳男,鐵定沒有任何反抗,一被吸引就立刻舉雙手投降。
我好想幫助她。
這可愛的聲音讓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我繼續翻開書名頁,翻開目錄頁,每翻一頁,她都會發出像是努力壓抑情感的喘息。
大小姐握住耳男的手,微笑着輕聲說道:
這個故事可說是在描寫耳男身爲工匠的執着吧。
『我跑進山裏,獵捕兔子、狸貓、山鹿,剖胸吮血,扯出內臟,砍下腦袋,把鮮血灑在雕像上。』
『……如果你翻了我……又會像去年夏天一樣……連你也會……變得不正常……』
我好想讓她快樂起來,就算只是一下子也好,而且我也壓抑不住想觸碰她的衝動,所以我輕輕撫摸那古典的花色封面,說道:
那稚嫩的聲音不悅地問道:
要雕出完美的作品……太感人了,嗚嗚。
耳男顫抖着肩膀呼呼喘氣,他懷中的大小姐卻露出笑容。
大小姐用稚嫩聲音說出來的這段話聽起來非常溫柔。
「可是真的很精采,我看得很開心。一定是因爲跟妳一起讀吧。」
或許是不想再談鏡見子的事吧。
『啊……』
「嗯,太棒了。」
「但是很感人耶。」
我心臟狂跳,覺得自己就像是對夜長姬的美貌和邪惡感到恐懼卻又忍不住受她吸引的耳男,胸口逐漸感到鬱悶和悲傷。
『……我也沒說我喜歡……』
好不容易翻到內文,一看到那優雅的黑字,我就欣喜不已。
『我還會祈求自己的心化爲附在大小姐身上的怨魂,但是工作進行到重要關頭時,大小姐的笑容總是會跑出來攪局,讓我的決心又軟弱下來。』
被天真而魅惑的公主迷住,笨拙又好勝的工匠耳男。
每次出現耳男的對白,我都會像這樣讀出來,而她每次聽了都會吸氣、沉吟、批評道:
也沒有耳鳴的現象。
我找尋封面有着神祕青色的薄薄文庫本找了一年,我相信,我追求的就是這種甜美和幸福。
『……戴眼鏡的耳男……太軟弱了……別用那種軟綿綿的悠哉語氣唸對白……』
讀完整本書以後,我說:
『……』
『……我要讓你體會大小姐的恐怖……』
啊啊,多麼奢侈又幸福的閱讀時間。
這令我開心不已。
光是這樣就讓我心中小鹿亂撞。
『我的師傅被譽爲飛驒首屈一指的知名工匠,但夜長家的大老爺來請他時,他已經又老又病,離死期不遠了。』
『……那就好……』
即使如此,她還是努力承受,幫鏡見子說話,讓我也深感心痛,真想緊緊抱住這堅強的花色書本。
我能聽到書本的聲音不就是爲了這樣嗎!
雖然這一幕是在描寫耳男的痛苦糾結,但是真的好帥啊。
『你應該先向我道別再殺我,這樣我也能先跟你道別,再讓你刺我的胸口。』
好想保護她!
「……『吸血吧,在大小姐十六歲的正月變成有生命的東西吧,變成殺人飲血的惡鬼吧』……」
『……你哭什麼啊……』
「可以再讓我翻翻妳嗎?」
「我會盡量溫柔地翻妳的。我想要把妳之中的所有文字烙印在眼底,沉浸在妳的故事裏。」
「大小姐太體貼了,讓我好感動。」
「因爲很愉快啊。」
「她太有魅力了,就算是這麼悠哉的我也會被迷住的。呃,妳討厭眼鏡嗎?」
我真希望這一刻能延續到永遠,但故事邁入結局,耳男認爲必須殺死大小姐才能保住世界,於是他抱住大小姐,把錐子刺進她的胸口。
『……像你這種悠哉的眼鏡男……纔沒辦法理解大小姐的魅力……』
我一聽就忍不住笑了。
『喜歡的東西就得去詛咒、去殺害、去搏鬥。你的彌勒像雕得差就是因爲這樣,你的妖怪像雕得好也是因爲這樣。要像從前你在天花板上吊滿蛇屍一樣,要像現在你殺死我一樣,雕出完美的作品……』
『唔……你的感想太簡單了……這纔不是……能用那麼清爽的笑容談論的故事……』
說不定這是因爲我已經中了她的毒,但我的心情卻出奇地安詳又澄澈。
本來大老爺是委託他製造守護大小姐的佛像,但他爲了甩開盤踞腦海的大小姐的笑容,把所有熱情都傾注於雕刻出超越那笑容的可怕雕像。
我試着念出耳男的對白。
「是啊……但耳男還是無法不喜歡她,她就是這麼迷人的公主啊。」
『我沒有自信能用揮開大小姐笑容的力道去打造妖怪像。我意識到光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夠的。在艱苦奮戰之中,我甚至覺得若能發瘋或許更輕鬆些。』
大小姐渾圓的眼睛持續地朝着耳男笑,耳男也想跟大小姐道別,但他做不到。
我反而更渴望翻她了。
「對了,我可以叫妳夜長姬嗎?」
她抱怨說:
『……你不是要安靜地看嗎……還,還有……直接用書名叫我……太直白了……』
「是很直白,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了。漫長夜晚的公主,坂口安吾能想出這種名字真是太天才了。」
『……是沒錯啦……』
「那就決定叫妳夜長姬了。」
『……唔唔……』
「那我就安靜地看囉,夜長姬。」
『……唔唔……』
夜長姬也不再說話,但我一邊讀着字句,一邊翻頁,還是能察覺到她的氣息。
那氣息的存在感非常強,就算她不開口也能傳達出她的心情,讓我心裏甜滋滋的。
我看到一半就移動到牀上,把她輕輕放在柔軟的枕頭上,躺了下來。
爲了跟她相處得更久,我強忍着睡意,繼續翻頁。
啊啊,真希望能永遠和她在一起。
真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
但我知道,夜長姬一定想要回去……我不禁悲從中來,心胸欲裂。
◇◇◇
隔天,和家人一起喫完早餐後,我把夜長姬放進連帽外套的口袋,走上通往別墅的路。
夜長姬果然說要回去。
『因爲……我是鏡見子的書……』
她的聲音雖然輕柔縹緲,卻蘊含着堅定不移的情感。
說話的人是女性……那是真口太太嗎?
如果我勉強她留下,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跟我說話了。
「冬天裏如果能一邊看着窗外積雪,一邊在開着暖爐的房間裏翻妳,那真是太美好了。」
『來吧,雕刻妖怪像吧。』
夜長姬沒有回答。
藏書室出事了!
『貴公子來了,獻上火鼠皮裘的他不停狂舞。』
我的背脊湧出一股寒意。
是鏡見子的主治醫生,柿崎醫生!
接着從小路走進森林。
我離開大馬路,走進小路。
『海洋分開了。』
『……』
門是開着的,裏面傳來風暴般的合唱。
『蛇在對面小水澤。』
「悠人先生,聽到的話請回答我!」
刺耳高笑的聲音、聲音、聲音。
我呼喚着悠人先生的名字在走廊上奔跑。
早上天空還很明亮,此時變暗,氣象預報說過午後又會下雨。
『我想看到人們死去。』
『……』
他的脖子緊緊纏着毛皮圍巾,表情極其痛苦。
她只說:
我悲傷地回答。
『……我一直……都跟鏡見子在一起……』
她沒有回答。
我聽着心臟幾乎迸裂的狂跳聲,張望着藏書室。
我很慶幸還好出來應門的不是真口太太,但是面對不會說日語的羅伯託,我只能比手畫腳地拿出夜長姬給他看,向他解釋說鏡見子的書不知爲何出現在我的包包裏,我想要當面交還給鏡見子,請他讓我進去。
如果我說出我能和書本對話,鏡見子似乎會爽快地相信。
用圍巾勒死他的是貴公子?
我聽到了「藏書室」和「柿崎醫生」這些詞彙。
這是怎麼回事?傳染源夜長姬明明跟我在一起啊!
我呆立門外,動彈不得,眼中看到的是呈大字形躺在藏書室中央的白衣男人。
那悠人先生呢?
「妳不能當我的書嗎?」
「秋天我就聞着桂花香,在人煙稀少的公園長椅上一邊和妳說悄悄話一邊翻妳吧,一定會很愉快的。」
如果讓夜長姬回到那棟屋子,或許我今後再也見不到她了。
惡意形成的洪流滔滔不絕地流到門外。停不下來!
我如此問道,但夜長姬還是沒有回答。
莊嚴的大門佇立在我們面前。
『蛇在對面小水澤。』
『貴公子分開海洋前來迎接。』
羅伯託始終面無表情,我本來很擔心他會搶走夜長姬然後把我攆走,沒想到他真的帶我進去了。
合唱的歌聲也響亮到幾乎震破我的耳膜。
可是我昨晚聽到夜長姬是多麼深愛着鏡見子,讓我意識到自己看到的鏡見子和夜長姬認識的鏡見子截然不同。
「如果妳願意當我的書,我可以帶妳去任何地方,春天我會在櫻花樹下翻妳,櫻花的花瓣飄到妳身上,看起來一定會更美麗。」
而且讓身爲傳染源的她回去的話,或許又會出事。
『剩下的求婚者還有一人。』
那悠人先生會在哪裏呢?
難道是悠人先生把柿崎醫生給……
『蛇在對面小水澤。』
我如此說道,把花色的書放在桌上,就衝出了客廳。
他死了嗎?
『巫女家族的皇子推不開妖怪。』
聽說姬倉家還出現過白髮的異常之人。
這麼說來,穿上血衣的就是悠人先生了!
可是……
但我走在熱鬧的大街時,還是不肯死心地懇求。
別墅出現在前方。
「我會去拜託鏡見子,妳能不能當我的書呢?」
如殯葬曲一般迴盪的歌聲。
乾脆我去勸鏡見子,別讓夜長姬靠近其他書本及愛上鏡見子的男性吧。
我沒看到真口太太和羅伯託,不知道他們去哪了,所以我直接跑向別墅西側的藏書室。
因爲夜長姬的主人鏡見子想要這樣。
「悠人先生!」
我的憂慮沒有消失。
「不過,我是書本的朋友,所以我不能丟下妳不管。我會向鏡見子好好地解釋清楚。」
「無論是什麼季節,只要能和妳在一起,對我來說都是最幸福快樂的。」
『希望所有人都死去。』
『……』
意思是這跟快不快樂無關。
如果鏡見子答應會好好珍惜夜長姬,答應不再讓夜長姬去擾亂別人的心智……
擺滿整個房間的大量書本顯然比昨天更激動。
獻上火鼠皮裘的阿部右大臣就是柿崎醫生!
把造成中毒的書本拿走不是會減輕中毒症狀嗎?
藏書室裏的書本們一定也會受到不好的影響。
我還是不該讓夜長姬回去吧?
至少這裏沒看到悠人先生的遺體。
『……』
「夏天在太陽曬不到的樹蔭下翻妳最好了,即使天氣很熱,只要讀着妳一定會覺得神清氣爽。」
爲什麼書本對自己所愛之人都這麼深情專一呢?
我赫然想起悠人先生看着鏡見子和柿崎醫生一起走出客廳時的悲傷表情,此時又聽到了不同的歌聲。
『……』
他還活着嗎?
『延綿不絕黑暗血緣的後裔穿上血色衣裳。』
『……』
『和白雪血脈相連者傾流鮮血,化爲海洋。』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待鏡見子時,外面突然傳來聲音。
歌中提到的白雪指的是姬倉家的祖先嗎?
真口太太正在找尋悠人先生。
「夜長姬,妳待在這裏。」
按下門鈴,黝黑壯碩的傭人羅伯託走了出來。
貴公子和身份高貴的他是不同的人嗎?
悠人先生說過姬倉家有巫女的血統。
但她壓低的聲息感覺非常悲傷……
「……和現在的鏡見子待在一起,妳會覺得快樂嗎?」
「我知道了。」
一向冷靜的真口太太變得非常激動,我清楚地聽見她用尖銳的語氣問着「悠人先生在哪裏?」,同時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到時我就對夜長姬死心吧。
『身份高貴的他穿上血衣。』
她彷彿不敢對我說話,始終沉默不語。
但聽到我的聲音而跑來的卻是真口太太和羅伯託。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我對面色不善的真口太太說:
「悠人先生或許出事了,請快去找他!」
「你在說什麼?」
真口太太臉孔扭曲,但我不加理會,繼續奔跑,她跟在我身後叫道:
「悠人先生不在屋子裏。我也正在找他,但到處都找不到,打他的手機他也沒接。」
真口太太可能是要向他報告發現了柿崎醫生的遺體吧。
但她找不到悠人先生,也聯絡不上他。
悠人先生是姬倉家的少爺,有很多人伺候,他應該不會不說一聲就跑出去,因爲他知道這樣會給下面的人添麻煩。
可是如今他沒有交代一聲就消失了。
連平時幹練的真口太太都失去了冷靜,焦急不已。
我想起了藏書室裏一再重複的歌聲。
『蛇在對面小水澤。』
那是泉鏡花《草迷宮》裏的句子,或許其中藏着某些提示。
蛇?
還有小水澤?
這是指有水的地方嗎?
「真口太太,附近有小水澤嗎?」
「別墅後面有個池塘。」
不過那是光榮的勳章。
———柿崎醫生……好像陷入錯亂了,他的樣子看起來很不尋常。
刺傷悠人先生的柿崎醫生已經喪命。
瑪利亞小姐堅強地回答。
真口太太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大概是聯想到某些不好的事。
井?
悠人先生腹側被刺得很深,昏迷不醒,至今還躺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裏。
不能再出人命了,而且我是書本的朋友,我絕對不能再讓書本被迫去傷害人!
那個聲音是悠人先生最珍惜的里爾克詩集———瑪利亞小姐!
抬頭一看,穿着華麗和服的鏡見子正站在窗邊看着我們。
像是池塘裏死過人之類的。
就像是在高樓笑着觀賞村民們狂舞着死去的那位魔性的公主,面露微笑,眼神愉悅。
『在這裏!悠人先生在這裏!啊啊,悠人先生……悠人先生!』
經過玄關大廳,跑向庭院。羅伯託也跟在她身後,我爲了不落後也死命地奔跑……
那聲音聽起來非常緊張,可見悠人先生現在的情況非常危急。我大喊着:
第四章 搖曳延燒的烈焰中
『是啊,悠人先生是很強悍的。』
瑪利亞小姐繼續呼救。
『我們真的……趕上了嗎?希望還沒有太遲……』
瑪利亞小姐告訴我,刺傷悠人先生、把他丟進井裏的是柿崎醫生。
是從上方來的。
原來在那裏!
救護車來了,我也帶着瑪利亞小姐和真口太太一起坐了上去。
「真口太太!叫救護車!快一點!」
「瑪利亞小姐,妳在哪裏?」
多虧瑪利亞小姐幫悠人先生擋住攻擊,手術刀纔沒有刺中他的要害。
回到別墅時,我不禁愕然。
鏡見子一定會看着這個景象露出微笑。
他的衣服被血染紅,他一動也不動,像是昏過去了。
救護車響着警笛駛動,逐漸遠離別墅。
我一離開醫院就下起雨來。
「去那邊看看吧。」
「真口太太,抱歉,不是那邊!請跟我來!」
我跑到水井邊,用雙手搬開蓋子。
「不會有事的,要相信悠人先生。」
我一定要阻止鏡見子!
———悠人先生被刺傷時,還有柿崎醫生把悠人先生丟到井裏時,鏡見子小姐一直在窗邊微笑。
我跳上此時正好駛來的公車,回到別墅附近的公車站時,雨越下越大,我撐起在便利商店買來的塑膠傘,在雨中前行。
瑪利亞小姐難過地敘述着,她的身上也沾了血,邊緣還留下了割痕。
話雖如此,悠人先生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驚愕的我和鏡見子四目交會。
意思是還有一個人會死嗎?
『真想多看一些。』
這是一個沒在使用的枯井,悠人先生頹然坐在井底。
天空覆蓋着鉛灰色的厚厚雲層,關着擋雨窗的整棟建築物都籠罩在地鳴般的聲響之中。我腳下的地面並沒有搖晃,但整棟房子都發出了嗡嗡的低鳴。
流了這麼多血,悠人先生不會有事吧?
我的腦袋呼呼發燙。
如果不阻止鏡見子,中毒的風暴就不會停止。
◇◇◇
如同耳男決定殺死大小姐以停止死亡連鎖的強烈決心湧上我的喉嚨,我把瑪利亞小姐託付給真口太太,動身前往別墅。
真口太太一直臉色蒼白,像是在責備自己的疏忽似地握緊雙手,咬緊牙關,低頭不語。
大小姐在高樓上天真地笑着,觀賞人們在痛苦之中跳着死亡舞蹈而喪命。
真口太太立刻從圍裙口袋掏出手機撥打,羅伯託爬下井底,把悠人先生背在背上。
這份確信令他更加害怕。
求婚者還剩一位。
即使如此……
後院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上面蓋着木板。
「往這裏。」
我也和耳男一樣確信。
瑪利亞小姐大喊。
———可是,當時鏡見子小姐敲窗吸引悠人先生的注意……悠人先生抬頭看鏡見子小姐時,柿崎醫生就拿着麻醉噴霧和手術刀跳出來。
悠人先生的身邊躺着一本沾了血跡的里爾克詩集。
爲了將龍首寶珠獻給輝夜姬而乘船出海的大伴大納言還在。
真口太太立刻開始應急包紮。
『在田裏的人們、在平野的人們、在山上的人們、在森林裏的人們、躲在家的人們,希望他們全都死光光。』
『結先生!我們在井底!』
『結先生,你聽見我的聲音,救了悠人先生,真是太感謝你了。』
因爲瑪利亞小姐拜託我說:
之後還會再有被鏡見子迷住的人死去,屍體逐漸堆積,高達月亮。
「那本詩集也要拿上來,那是悠人先生最寶貴的書!」
小水澤指的不是池塘,而是水井。如果沒有聽到瑪利亞小姐的聲音,我一定會去池塘找尋。
用毛皮圍巾勒死柿崎醫生的又是誰呢?
「是因爲妳一直拼命呼救,否則我恐怕沒辦法這麼快就找到他。」
我不禁懷疑:該不會死了吧!該不會太遲了吧!
『結先生!請快叫救護車!』
因爲書本一定不想做這種事。
她還是立刻跑出去,制服裙襬隨之飛揚。
『快來人啊!悠人先生在這裏!』
鏡見子的笑意更深了,她開心地稍微舉高夜長姬,彷彿在展示給我看。
這裏說的貴公子是指大伴大納言,也就是殺了鏡見子的監護人巖辻先生和柿崎醫生的兇手嗎?
此時傳來女人的聲音。
和服衣襟的蛋白石胸針閃閃發亮,纖細的手臂抱着花色的書本。
看到大小姐的這種行徑,令耳男恐懼不已。
既端莊又知性……
我朝跑在前方的真口太太高聲喊道。
『大小姐會把村裏的人全都殺光的。』
我非常懊悔,覺得不該把夜長姬留在客廳,就算可能會使中毒更加擴散也該一直抱着她,但是現在再怎麼後悔也來不及了。
不能再讓更多人被鏡見子所害!
書本們唱過「海洋分開,貴公子來到」。
———悠人先生是故意刺激柿崎醫生,引他來攻擊自己的。
『結先生,請把我一起帶去!求求你!』
『真希望我視線所及的人們全都左搖右擺地跳舞到死,接下來是我看不到的人們。』
而且她懷中的夜長姬也會不斷地承受折磨。
中毒的情況更嚴重了!
這時我的後頸突然發涼,彷彿感受到一道目光。
夜長姬!
———柿崎醫生很嫉妒悠人先生和鏡見子小姐那麼親密,所以抓準悠人先生單獨在庭院的時機,用自己的手術刀刺傷了他。
我在井邊指着下面懇求,羅伯託撿起瑪利亞小姐,插在褲腰上,揹着悠人先生爬上來。
『我想看到人們狂舞。』
瑪利亞小姐高喊:
不只是藏書室,整棟建築物到處都發出憎恨的咆哮,聽起來就像是地鳴一樣。
我感覺像是被整個人拋進冷水,渾身戰慄。
但腦袋隨即熱得像火燒,這是因爲憤怒之故。
竟然讓書本陷入這種處境!
我一定要阻止鏡見子,解救夜長姬和別墅裏所有書本!
我對留守的羅伯託說我是回來幫悠人先生拿行李的,毫不遲疑地走向藏書室。
長長的走廊上也充滿了書本們苦悶而憤恨的歌聲,以混濁聲音合唱的《夜長姬與耳男》內容不斷傳來,纏住我的脖子、手臂、耳朵、鼻子、嘴巴,淹沒了我整個人。
『你看,那邊的原野上死了一個人對不對?他剛剛纔死的!我剛看到他舉起鋤頭,正要揮落時,鋤頭就掉在地上,他開始左搖右晃地跳起舞。』
『我正在想那人不動了,你看!那邊的原野也倒着一個人吧!那個人也搖晃跳舞了喔,直到不久前都還在地上到處爬呢!』
『耳男!快看!就在那邊!快看!有人開始跳舞了!你看他們暈暈晃晃的舞蹈!就像是太陽太刺眼,讓人一看見太陽就昏了呢!』
我的腦海裏充滿了歡暢的笑聲。
柔順披垂的烏黑長髮。
紅豔的嘴脣和漆黑如夜色的眼眸。
稚嫩的聲音。
『我想看那暈暈晃晃的舞蹈。』
『我想看得更多、更多。直到世上的一切生命都滅盡死絕。』
我的腦袋陣陣作痛。
痛到好像左右兩耳受到用力擠壓,幾乎把整顆腦袋壓碎。越來越喘不過氣。
『抗拒我也沒用,乖乖地臣服吧。』
『爲我雕刻妖怪像吧。』
原本注視着屍體的鏡見子慢慢抬起頭,對着我微笑。
我一聽頓時喘不過氣,雙手握拳,艱澀地嚥下一口口水。
我目不轉睛、渾身戰慄地注視着這可怕的場面,充滿惡意的歌聲湧了過來。
「恨?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恨過任何人,我也一直很喜歡悠人,每年都很期待他來找我。可是,我已經膩了。」
眼中閃閃發亮。
『求婚者一個也不剩。』
最後自己也被人用毛皮圍巾勒死了。
她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想當時的感動,由衷喜悅地喃喃說着。
無論對書本或是對讀者而言,這樣的相遇本來應該是很美好的……
「又死了呢。」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烏黑眼眸筆直凝視着我。
「老師戴着眼鏡,非常溫柔體貼,和結有一點像……我最喜歡老師送我的花色書本,看了好多次……一點都不覺得無聊……」
夜長姬很悲傷地告訴過我,他本來是個善良溫和的人,卻變得越來越不正常。
藏書室的門後傳來男人的大叫,緊接着是一聲槍響。
「是啊。」
「書中那位叫夜長姬的女孩簡直跟我一模一樣。她完全不像父親送我的書裏面那些善良清純的女孩,我對那些女孩的心情沒有絲毫的認同感,怎麼讀都讀不進腦袋裏,無聊得要命……但是夜長姬不一樣。」
所以她才叫柿崎醫生去殺悠人先生?
「可是老師在我九歲的時候用鐮刀殺死了我的父親,然後叫我跟他走,拉着我的手把我帶走。他說過他會保護我的,可是在走下逃生梯的時候,他卻說『我實在不該做這種事』。」
鏡見子中了書的毒,把自己和書同化了。
銀鈴般的笑聲傳來。
鏡見子白皙的臉上露出安詳的表情。
『不,更多求婚者如潮水湧來。』
『來吧,讓我看看狂舞。』
掛在她臉上的美麗笑容充滿了魔性。
看來貌似中年紳士的醫生也被小到可以當自己孫女的鏡見子迷住了。
我不禁懷疑,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不是地獄?因爲我不希望現實世界出現這麼可怕的情況。
「我的母親是被父親殺死的。他給她下了藥,把她丟進沼澤。我早就知道父親打算這樣做,所以先從母親的胸前拿走了胸針……因爲,這東西真的太漂亮了……如果這胸針跟母親一起沉下沼澤,再也不浮上來,那就太可惜了。你看,這個角度會同時出現七種色彩喔,很美吧?」
那味道越來越濃、越來越強烈……
「因爲我很容易厭膩,又很討厭無聊嘛。而且你說錯了,我沒有叫任何人去殺悠人。當然,我也沒有叫家教老師去殺人,柿崎醫生和夏夫也一樣。」
而且連戴眼鏡的家教老師都被傳染了。
「這是夏夫,是我的監護人巖辻先生的兒子。他發誓要永遠保護我,一直躲在這間密室裏,爲我殺死染指了我的父親和柿崎醫生。」
當他逐漸墜落、摔在地面時,鏡見子蹲在逃生梯上低頭看着。
搖搖曳曳、搖搖曳曳,胸針在閃爍之中變換着顏色。
九歲的鏡見子露出美麗到近乎殘酷的笑容,這麼對他說。
這比出自憎恨而殺人更過分,而且鏡見子笑着說出這種話,讓我不禁又驚又怒。
「可是,他卻在我的眼前含住槍管,這麼簡單地就死了。」
檀香的味道鑽進鼻腔。
「難道妳沒有人的心嗎?」
「我只是讓他們看了書。」
他到底是誰?
「悠人還活着嗎?刺傷他又把他丟到井裏的……是柿崎醫生喔。醫生說悠人利用姬倉家的權力把我關在這裏……醫生說要帶我離開這裏,和我一起生活,他說他會珍惜我、保護我的。」
鏡見子把蛋白石胸針緊緊抱在懷裏。
「父親說過,他唯一在乎的只有我,他會保護我一輩子,他要跟我兩個人永遠永遠生活在一起……可是,老是過『一樣的』生活,那不是很膩嗎?」
「啊啊,我就在這裏……」
簡直像小孩一樣天真無邪。
我想,個性越敏感、越有同情心的人,中毒症狀想必也會越嚴重。
「嗯,我是這麼認爲的。不對,我就是『知道』。這個女孩是我,這本書是爲我而寫的,是爲我而存在的。」
書櫃和地板到處都點着香氛蠟燭,燭火搖曳不定,散發出檀香的味道。
別在衣襟上的蛋白石胸針在香氛蠟燭的映照下晶瑩閃爍。
我不需要你了。
耳鳴越來越嚴重,頭也痛得不得了,讓我好幾次差點暈過去。
『血花四濺的模樣很美,但是隻有這樣實在太無聊了。無趣啊,無趣……』
『欲取龍珠,卻遭雷劈。』
在屍體前方……鏡見子站在那邊。
「妳恨悠人先生嗎?」
稚嫩的嘴脣浮現了微笑……
家教一副很難過的樣子,鏡見子微笑着對他說了一些話,他隨即就踩空掉了下去。
家教是感到了絕望嗎?或者他即使到了這種時候還是想實現鏡見子的心願?
「姬倉不是巫女家族,而是妖怪家族,生在姬倉家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雖然我是姬倉家的旁系,但我身上大概出現了返祖現象吧,所以父親死了以後,他們就把我關在這間屋子裏,把我藏起來。因爲悠人說父親和老師會死都是我造成的。」
這叫聲不是我發出的。
她的語氣之中沒有半點悲傷,只有已經把注意力轉向下次遊戲的無情,以及從我的反應之中獲取樂趣的天真。
不過,這只不過是我這一介凡人的想像,鏡見子露出清澈的笑容否認了。
我頭痛欲裂,呼吸困難,怒氣上湧,對着鏡見子說:
原來貴公子指的是巖辻先生的兒子!
那表情既富有人性又很平靜。
她用稚嫩聲音這麼說,依然保持着微笑。
『我本來還想看到更多痛苦的垂死掙扎,他卻一下子就死了。』
這些歌聲唱的是鏡見子的心聲嗎?
蛋白石胸針變了顏色。
監護人巖辻先生被金枝刺穿喉嚨,柿崎醫生被毛皮圍巾勒死,都是血流滿地的這個男人做的?
人偶爾會遇見這樣的書。
從乳白色變成紫色,又變成藍色,再變成黃色,最後突然變成像鮮血一樣的豔紅色。
鏡見子像是根本不當一回事。
像是靜靜地炫耀着自己的勝利。
我的胸口變得又重又冷,如同石頭一樣。
———對不起,小鏡,我沒有資格保護妳。
會對人生帶來重大影響的、命中註定的一本書。
「我身邊的人全都死了呢。」
藏書室裏的書本們齊聲唱道『全都、全都、全都死了呢』。
「妳是因爲膩了纔打算殺了他嗎!」
我一打開門,就有一股濃郁的檀香味道迎面而來,讓我差點嗆住。
他被轟掉了半個腦袋,看不出長相如何。
「每個人都一樣。他們明明發誓要保護我,卻都死光了。」
鏡見子……一定跟他說了什麼。
簡直像在舉行詭異的儀式,左側書櫃從中分開,露出後面的空間。地上有一大灘血跡,一個男人倒在地上,頭朝向側邊,口中插着槍管。
他的心被撩撥得動盪不安,很容易中毒。
「老師摔到地上時,鮮血像紅花一樣綻放開來……那景象真是太漂亮了,真想再看一次。」
烏黑長髮垂在和服袖子和綁着腰帶的腰旁,她露出喜不自禁的微笑低頭看着腳邊。
『海洋分開,貴公子到來。』
鏡見子用稚氣的聲音說道。
鏡見子搖晃着胸針,變換角度。
———我會幫助妳,我會永遠保護妳。
案發當天,悠人先生正好在鏡見子家,他從陽臺上看着他們兩人逃走。
「給了我花色書本的家教老師說,我父親做錯了。他說父親是在虐待我。」
和服袖子緩緩搖曳,鏡見子用纖細白皙的手指取下胸針,在燈光下舉起,陶醉地瞇着眼睛,繼續說道:
———老師,你怎麼不自己去死?
她乾脆地回答。
書櫃後面有一間密室,他一直躲在那裏?所謂的海洋指的是大量書本,海洋分開指的是書櫃分開,露出了密室的通道?
她一點都不覺得害怕或憐憫嗎?
接着他迷失自我,攻擊了悠人先生。
鏡見子纖細的指尖不斷地變換胸針的色彩。
『我本來還希望他讓我看到更多狂舞。』
「我跟他說,『那你怎麼不自己去死?』。因爲會說出這麼軟弱的話的人太可悲了,活下去也只是惹人心煩吧。」
被轟掉半個腦袋而死的這個男人就是貴公子?
鏡見子知道中毒的書本會讓人受影響!
就算她不知道什麼是中毒,卻也明白讀了夜長姬的人都會漸漸變得不正常,所以她設下陷阱,操縱那些人,觀賞他們逐步走向毀滅。
鏡見子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說道:
「就算把我關起來也沒用,因爲我已經發現了。啊啊,原來如此,我只要變成書本就行了,這麼一來我哪裏都去得了,什麼都做得到,再也不會無聊了。」
———我是書喔。
就像是一個力量覺醒的魔性公主,站在我面前的鏡見子爲此陶醉不已。
她引領着像野獸一樣不停低吼的無數書本,看都不看倒在腳邊、被轟掉半顆腦袋的屍體。
專心一致地。
「從我來到這裏時就在別墅工作的執事澤井先生是被我的監護人巖辻先生殺死的,他說因爲執事用下流的眼神看着我,所以他要保護我。屍體是巖辻先生處理掉的,可能是埋在森林裏了。我什麼都沒做喔……我只是讓執事看了書,讓巖辻先生看了書,他們就變得不正常了。」
怎樣?很厲害吧?鏡見子懷中緊抱着蛋白石胸針如此說道。
「我和那本書是一體的,只要跟那本書在一起,我的世界就會像這個蛋白石一樣不斷變化,絕對不會無聊的。」
『我想看到更多狂舞。』
『再跳舞啊,雕刻妖怪像吧。』
書本們合唱的聲音也漸漸變得天真無邪,彷彿受到鏡見子的強大力量影響而漸漸跟她同化。
「我晚上去散步時會丟下紙條,看到紙條跑來找我的人幾乎全被真口太太趕走了……但還是有人讓我看到了精采的狂舞。他砍下貓和狗的腦袋,毒死了好多鳥……我看過死人,但還沒看過死掉的動物,所以一開始還覺得很新鮮、很有趣……」
刺鼻的草葉氣味。
去年夏天發生的悲劇又浮上心頭。
掉在地上的大量鳥兒。痛苦拍着翅膀的模樣。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無力地顫抖着鳥喙。
我在那個地方差點被智則先生用菜刀殺死,而鏡見子還在別墅的窗邊面帶微笑地看着。
「可是,跟貓狗鳥兒相比……還是人類比較有趣……因爲鳥和動物不會像人類一樣失去理智、說出可悲的話……不過我在去年夏天之後連晚上都不能出去散步了……」
『翻我,讀我!』
『可是她一直等不到……如果……如果耳男出現了,那她一定……』
說不定鏡見子當時就在這個房間裏,親眼看着他用毛皮圍巾勒住醫生的脖子絞緊。她流露出陶醉的眼神,像在回憶美好的往事。
耳男?我?鏡見子到底在說什麼?
如同鏡見子的期望,他把柿崎醫生也殺死了。
———我受不了了,救救我!
身爲書本的朋友,我絕對不能坐視不管,就算要砍我的腦袋我也要說下去!
「你也知道……花色這個詞彙呢。我不知道你說的中毒是什麼意思……不過那確實是我做的,我就是『夜長姬』,我就是讓所有讀了我的人都會陷入恐懼的書。」
書本的合唱突然停止,房間裏變得非常安靜。
『我們是一體的!』
因爲她相信胸針一定會釣到大魚,回到自己的身邊。
「遺憾啊……真是太遺憾了……」
悠人先生說過,鏡見子的母親和送貨員外遇,後來也殺了他。
書本們發出竊竊私語。
『比起鳥兒,比起貓狗,人類更加有趣。』
原本天真稚氣的味道蕩然無存,看起來非常成熟。
是她讓別墅裏的書本中毒,又用那些書本讓其他人中毒發狂。
然後她露出了不同於以往的沉靜微笑。
「書本纔不會希望發生那種事。因爲書本都很愛自己的讀者,它們總是興奮期待地看着拿起自己閱讀的人一邊翻頁一邊怕得顫抖,或是因悲傷而消沉。」
在這安靜的空間裏甚至能聽到和平及安詳的聲音,但我再次撕裂寂靜,大聲喊道:
稚氣而喜悅的聲音,像是大小姐的聲音、鏡見子的聲音、那花色書本的聲音……
她父親會殺死妻子,她母親會殺死情夫,想必都是她搞出來的……
我彷彿清楚聽見他的叫喊,嘴裏湧出一股類似鐵鏽般的味道。
深受中毒症狀折磨的夏夫找錯人求救了。
「所以,妳纔不是書咧!」
鏡見子訝異地睜大眼睛。
我將模糊的眼睛用力睜開,凝聚所有的力量瞪着鏡見子。
人會中書本的毒。
有時甚至連寶貴的胸針都丟出去當誘餌。
她的語氣像是爲了得不到想要的東西而充滿惋惜。
「當然錯了!」
那可愛的、善良的書本。
夜長姬談起和鏡見子相遇的經過時,感覺真的很開心、很幸福。
爲什麼我把傳染源夜長姬從這裏帶走,還是沒有停止傳染、沒有停止兇案的發生。
『來翻翻我吧!雖然結局會惹人落淚,但你一定會大受感動,開始珍惜平凡的日常生活喔!』
「但你從一開始注意的就不是我。」
這哀傷又痛苦的細微聲音蓋過了正在侵蝕我心靈的其他聲音。
即使如此,鏡見子還是繼續從窗戶丟出紙條。
就連散發着檀香味道的香氛蠟燭的火苗都不搖不晃地靜靜燃燒。
『……鏡見子一直在等待……』
『讓我看看狂舞。把下一位求婚者帶來。』
「不要把責任推給書本!這些事全都是妳搞出來的!」
現在在我眼前微笑的鏡見子是純粹的邪惡。
我終於明白了。
不是鬼喫了人之後假扮成人,鏡見子從一出生就已經是鬼了。
在這種互相影響之下,中毒會漸漸擴散出去。
我繼續說道:
鏡見子露出清澈的笑容,用稚嫩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好羨慕太陽啊,它能俯瞰全日本的原野、村莊、都市,能看到所有人死去的樣子呢。』
就在此時,我的耳中響起一個悲傷的聲音。
每本書都很喜歡人類,深切期待着有人來閱讀自己。
一定是因爲憤怒到什麼都顧不得了。
但我卻朝着微笑的鏡見子大喊:
———把我腦袋裏的聲音拿走!
我已經分不出哪句話是誰說的了!
低垂的睫毛揚起,烏黑的眼眸直視着我。
它們絕對都希望永永遠遠過着這種慶幸自己生爲書本的生活。
我從懂事以來就能聽見書本的聲音。
聽到一位女孩說「一點都不可怕喔,我在閱讀時就像進入了書中世界,非常好看」,它們還會深深愛上這位女孩,希望永遠和她在一起。
「……可是,我已經厭膩了沒有變化的故事。」
書本們用天真的語氣歌唱着。
房間裏的大量書本發出相同的歌聲。
「真遺憾,我對你本來還有點興趣……你在一年前的夏天看了那本花色的書,被『我』迷住,卻有辦法推開我的聲音……從來沒人做得到這種事……所以我本來還以爲你能成爲我的耳男……」
不知不覺間,房間再次恢復了寂靜。
———翻過我的人……全都變得不正常了……
這個邪惡的少女遇見了命中註定的書本夜長姬以後,就把自己投射在書本里,令她的力量又更進一步地加強。
———否則……你真的會被詛咒……
小說裏的夜長姬和鏡見子逐漸重疊,完全合一。令我戰慄不已。
「纔不是!」
虧她還敢說自己什麼都沒有做。
『來吧,我還要看更多。』
她拿在胸前的蛋白石胸針變換着各種色彩,香氛蠟燭飄來的檀香味道漸漸沾染在她的頭髮上和皮膚上。
她明明害夜長姬那麼悲傷!
鏡見子臉上的笑容消失,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類似鏡見子的稚嫩聲音從她的和服袖子裏傳來。
是因爲鏡見子的心情平靜下來嗎?
「書本就是這樣和讀者一起創造出故事的。它們期待着讀者看完最後一頁,闔起書本時,臉色發亮地說『真可怕!可是好精采!』,這纔是最讓書本開心的事啊!」
「……別人看了書而害怕、迷亂、變得異常,那也是他們自己的行爲,我只是讓他們迷上我這本書,讓他們來讀我,這樣又有什麼錯?」
———快點……讓我……回去……
在度假會館的房間裏,我用雙手捧着花色的書本對她說話,她擔心我會受到不好的影響,用稚嫩的聲音小聲地這麼說。
看到我一臉疑惑,鏡見子有些落寞地說:
『真想見到更多人死去。』
還是鏡見子說的話?
「是妳在森林裏拋出紙條,也是妳設計讓看了紙條來到別墅的人讀到那本書!妳明明知道讀了那本書的人會變得不正常,卻還是故意這麼做!這不就等於是妳指使他們的嗎!妳不只是誘使那些人看書而導致精神崩壞,妳還深深地折磨了那本花色的書本!」
它們總是體貼地、溫暖地對人說話,想要跟人相處融洽。
這是耳男聽到的大小姐說的話嗎?
看她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我爲何會這麼說。
「所以妳的書一直深受折磨!它們纔不想害人變得不正常,更不想害人喪命。我聽到的那些聲音都好悲傷。」
「夏夫用金枝刺穿自己父親的喉嚨殺死他之後,躲進這間密室裏,是我幫他送飯來的,因爲他還很閃耀,一定還能讓我看到精采的狂舞。如果他被警察抓走,那我不就看不到了嗎?」
「可是,夏夫卻說着『我受不了了,救救我,讓這聲音消失』,拿槍對着我,最後他沒有開槍打我,反而把槍管塞到自己嘴裏,轟掉了自己的腦袋。」
「是妳錯了!妳看到別人受苦還會露出笑容,妳期待死亡,玩弄人命。」
書本也會中人的毒。
鏡見子的父親太溺愛她,因此殺了自己的妻子。
「書本絕對不希望讀者因爲翻了自己而毀滅!」
在家教老師把夜長姬送給她之前,她已經有這種素質了。
「這房間裏的書本會中毒也不是被妳的花色書本傳染,而是被妳傳染的!」
聽到有人說「好像很可怕,我纔不想看」,它們還會情緒低落……
鏡見子帶着這副表情稍微垂下眼簾,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這令夏夫陷入了絕望,於是他含住槍管,扣下扳機。
我喉嚨緊縮,頭痛得幾乎站不住,連我都很驚訝自己竟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那我就告訴她吧。
因爲鏡見子纔是災禍的源頭,她纔是這一切的主謀!
「我什麼都沒有做,都是看了書的那些人自己決定那樣做的。」
『來讀我吧!一再翻盤的劇情非常刺激喔!』
鏡見子被槍指着時,想必還是沒有半點同情或害怕,而是露出了燦爛的微笑吧。
那聲音拼命地爲鏡見子說話,飄忽的聲音,溫柔的聲音。
從華麗衣袖傳出的聲音……
是夜長姬!
我盯着鏡見子的和服左袖探出上身,此時鏡見子動了。
她甩動烏黑長髮和長長的衣袖,纖細的手指伸向擺在房間裏的無數蠟燭。
燭火劇烈搖晃。
然後……
鏡見子……
身子一傾……
傾向擺在牆邊書櫃上的大批舊書。
火苗延燒到乾燥的書頁,書本瞬間就被紅豔的火焰籠罩,接着又繼續向兩旁的書本延燒。
她竟然做出這種事!
必須趕緊滅火!
我拿起沙發上的坐墊拍打着火,但火焰已經燒到旁邊的書本,並且燒到了上層書櫃,根本打不到!
去叫羅伯託吧。還要叫消防車。
可是在等消防車的時候,書本就會被燒光了。
我從小就聽得見書本的聲音,對我來說書本都是活生生的朋友。
如今它們被火籠罩,正在燃燒!
我整個人都陷入了恐慌。
『……去外面!快一點!』
在充滿濃煙的走廊上,我一邊被真口太太拖着往前走一邊問道。
我回頭望去,瞥見了搖晃的衣袖,還有軋軋關閉的門。
它們又中了鏡見子的毒嗎?它們會在迷失狂亂之中化爲灰燼嗎?
「我去找鏡見子。」
『耳男什麼時候出現?』
爲什麼連房間外面都有這麼多煙?
但我卻說:
我好想再翻妳,再讀妳,再聽聽妳的聲音。
沒錯,我不能只顧着自己得救!
書本逐漸燒燬。
「拜託,快來救火!拜託!快救火,快救火,快救火啊!」
我看到了玄關大廳的門。外面正在下雨,門口就在眼前。
悲切的歌聲持續地響起。
我混亂至極的腦袋此時突然湧出一陣強烈的情感,我想到鏡見子如果被燒死,那她袖子裏的夜長姬也會跟着化成灰燼。
「夜長姬!」
黑煙之中傳來微弱的聲音。
如果能再見面,我一定會越來越愛她。
『救命……!』
『我等待着耳男。』
隨即轉身往回跑。
『耳男在哪裏?』
可是我一想到那孤獨的花色書本像藏書室那些書本一樣被火焰吞噬、漸漸燒起來的樣子,我就無法按捺。
「這些事晚點再說,不想被烤熟的話就快點出去!」
書櫃倒塌,火花四散。
真口太太一邊噴灑滅火液,一邊拉着我的手,奮勇地走出門外。
是夜長姬。
如果這種莫名受到對方心情吸引的感情就叫戀愛,那我確實無可救藥地愛上妳了。
「是鏡見子放火的。真口太太,鏡見子呢?」
直到現在,書本、書本、書本……還在逐漸被燒燬!
自從一年前的夏天,在樹林裏和嘴硬的她交談,她讓我翻了她之後,我的整顆心裏裝的都是她。
「鏡見子逃到屋外了嗎?」
真口太太焦急地朝着奔跑的我喊道。
自己跑回這麼熾烈的火場,如同真口太太所說,跟自殺沒兩樣。
我一聽就笑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愛上一本書吧。
我聽見有個呼喊的聲音在提醒我危險。
無論我怎麼喊叫,怎麼掙扎,也阻止不了火焰在房間裏迅速延燒。
鏡見子明明做了那麼過分的事,爲什麼反映她內心的書本們會唱出這麼悲哀的歌聲呢?
火勢完全沒有減輕,黑煙遮蔽了我的視線。我摸到樓梯扶手,卻燙得讓我大喫一驚,立刻把手縮回來。
「真口太太,妳不是陪着悠人先生嗎?難道他……」
救不了書本的絕望和它們歌聲中的哀慼讓我的腦袋亂成一團,完全無法冷靜思考。
我一邊在烈焰和黑煙中前進,一邊大喊。
黃昏時分,在圖書館的角落,收錄在坂口安吾全集裏的《夜長姬與耳男》聽了我的敘述,就用像耳男那樣工匠氣質的粗獷男性聲音這麼說。
此時我纔想到。
接着我便拔腿狂奔。
耳男對夜長姬明明又愛又怕,最後還殺死了她。
我想用手機向外面的人求救,卻收不到訊號。
———……鏡見子一直在等待……
———這簡直就像戀愛啊。
「快叫我啊,夜長姬!我的名字是榎木結!我是書本的朋友,是妳的朋友!」
在這一年間,我到處找尋同樣的書本來讀,並跟它們交談。
即使受過很多折磨,她依然深愛着鏡見子,這份深情讓我非常感動,而且由衷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聽到真口太太這句話,我感覺臉上像是捱了一拳。
我呼吸困難,到處都好熱。
和書相比,我更喜歡會動的東西。
「因爲妳說的話我都聽得到!」
好想再體會只有跟妳一起才能達到的幸福時光。
羅伯託?
喀的一聲,門鎖上了。
『耳男在哪裏?』
我被關起來了。
她說話的語氣冷冰冰的,卻又感覺得出她的體貼和直率,每個反應都非常可愛。
鏡見子沉靜的微笑和夜長姬說着「鏡見子在等待耳男」的悲傷聲音在我的腦海中交錯繚繞。
所以鏡見子還在別墅裏嗎?她到處放火是打算自殺嗎?我完全不理解鏡見子到底想做什麼。
剛剛夜長姬很難過地這麼說。
夜長姬,拜託妳……
「振作一點!如果你在這裏被燒死了,會給我們添麻煩的!」
這裏有很多寶貴的舊書,每一本想必都在這棟別墅經歷了長久的歲月,蘊含着很多故事。
◇◇◇
在火焰的圍繞下,散開的書頁裹着火苗散亂在房間裏,漸漸被燒盡。
「等一下!在這種大火之中跑回去救鏡見子小姐等於是自殺!快回來啊!」
我再也沒機會聽了。
「請等一下,我得……我得把書帶出來!」
正當我吸進了濃煙,跪在地上猛咳的時候……
「不是的,我是要回去救書!」
因爲我是爲了見她纔回到這個地方的!
我甩開她的手,回答:
———可是她一直等不到……如果……如果耳男出現了,那她一定……
爲什麼鏡見子期待着耳男出現呢?
所以請妳一定要回答我。
而且鏡見子還把附近的蠟燭都推倒了,地毯燒了起來,堆在地上的書本隨之起火燃燒,到處都出現了小火柱。
我急得都快哭了。
火焰從後方追來,真口太太轉身朝着門口猛噴滅火液。白煙四處瀰漫,根本看不到書本。
就算書裏的內容一樣,但我無論讀了哪一本、和哪一本熱烈聊天,都沒有類似那個夏天的心動感受。
「有人嗎!發生火災了!快來人啊!書……書都燒起來了!」
眼睛被煙燻得好難受,刺痛不已,淚水直流。
我去查了她出版的時間、地點和緣由,還說服父母再次來到去年那間度假會館,當我走在通往別墅的道路上,心臟還會撲通狂跳。
和自己的生命危險相比,書本在我眼前逐漸起火燃燒更讓我驚恐,我想要儘量救出書本,用坐墊不停拍打,但是連坐墊都被燒着了,燙得我不禁拋開坐墊。
在這盛大的火勢中,書本們沒有發出慘叫,而是用稚氣的聲音同聲合唱。
我好想見她,好想觸碰她,好想翻閱她。
鏡見子對陽光過敏,沒辦法曬太陽。我回到別墅時還在下雨,那她就算逃出去也不會有事吧?
只要妳呼喚我,無論是哪裏我都會立刻飛奔而去。
即使碰上那麼可怕的事,但是翻她時的甜美喜悅更令我難以忘懷。
「鏡見子小姐在別墅裏到處放火,羅伯託正在找她,但我交代過他要以保住自己性命爲優先。」
它們就要在中毒之中死去了。
———結,你愛上她了喔。
「夜長姬,聽到我的聲音就回答我!」
這悲傷的歌聲是鏡見子心底的呼喊嗎?
一邊拿着滅火器朝火焰噴灑滅火液、一邊揪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起來的人,就是表情嚴肅的高挑女僕———真口太太。
「你傻了嗎?別管那些書了!」
怪了,火爲什麼延燒得這麼快?
門打開了,一個人衝了進來。
那青色書本帶給我的感覺是那樣甜美,那樣難以自持,我光是想起那天的回憶就覺得無比幸福,但又非常寂寞。
『耳男不來嗎?』
接着又是一聲。
『救命,結!結!』
我用一隻手捂住口鼻,衝進煙霧之中。
鏡見子坐在牀緣,神情平靜地翻着花色的文庫本,令我意外的是,這裏是我住過的客房。
看到我滿臉眼淚、鼻涕地跑來,鏡見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不是我的幻覺吧?我還以爲你早就在藏書室裏被濃煙嗆死了。」
「我不能死,因爲我還有話沒告訴妳。」
「告訴我?」
鏡見子訝異地喃喃說道。
「沒錯,就是妳,鏡見子。」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把書放在我包包裏的人就是妳吧?妳是想讓我看到書而中毒吧?」
「是啊,可是你並沒有迷上我,和我相比,你更喜歡這本書吧?」
鏡見子更訝異地望着我,彷彿不明白我爲什麼還會跑來找她,而且還是在火場之中。
「確實如此,但我也是因爲妳才能和她徹夜說話。」
「和她……?說話……?」
那稚嫩的聲音裏摻雜着疑惑。
「我聽得見書本的聲音,妳書本的聲音和妳一樣,像個幼小的女孩,我都叫她夜長姬。那一夜,我聽她說了很多關於妳們之間的事。」
鏡見子頻頻低頭望向花色的薄薄文庫本。
「……書會說話……?我的書也是?」
就算這是出自我的私心。
「書本都很喜歡說話,而且總是在對人說話,只是一般人都聽不到。」
所以夜長姬希望跟她在一起。
「唉……結這種莽撞的個性到底是像誰呢……算了,你沒事就好了,今後可要適可而止啊。」
「你跟我說這些話……有什麼意義嗎?」
真口太太朝我跑來,她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在罵我吧,但我知道她一定非常擔心我。
「你竟然爲了拿書而衝進火場!而且聽說那棟房子還發生過兇殺案耶!」
她的祖母也當過那裏的女僕,所以她還沒上小學就已經常去那棟別墅了。
「悠人先生的詩集說,你現在才十六歲,不需要給自己加上這麼多責任,今後你一定會繼續成長。原來悠人先生只有十六歲啊?我還以爲你二十歲了呢。」
鏡見子或許從小就很邪惡。
「我跟妳說過,書本都很愛自己的讀者,夜長姬也是打從心底深愛着妳,從妳說了她的封面是『花色』之後她就一直很喜歡妳,她很高興能成爲妳的書。妳沒有害怕夜長姬,還說她和妳一樣,也讓她非常喜悅。妳每次翻閱她,都讓她開心得不得了,妳閱讀她時,妳的雙眼也讓她心跳不已。」
不過真口太太聯絡了我的父母,還鉅細靡遺地告訴他們我讓自己置身險境的事,讓我被狠狠地罵了一頓。
鏡見子笑了。
我因爲跳下二樓陽臺而稍微扭傷了腳踝,身上到處都有輕微的燙傷,但立刻就能出院了。
還好當時在下雨,至少沒有波及附近的樹林。

真口太太的丈夫都叫她……
柿崎醫生打算殺掉巖辻夏夫,結果卻被他用毛皮圍巾勒死。
他們是一對姐弟,姐姐叫百合,弟弟叫晃。
「爲此不惜拼命?你這個人……真是太奇怪了。」
雖然有爸爸幫我說話,媽媽還是訓了我大半天。
所以就算鏡見子驅使着可怕的力量,夜長姬還是喜歡她。
『悠人先生是個非常優秀的人,但畢竟不是神,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而且悠人先生還是個十六歲的高中生,今後一定會再繼續成長的。』
外面正下着大雨。
我抱緊夜長姬,從二樓陽臺跳了下來。
真口太太從庭院裏看見我出來,短暫地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然後又恢復肅穆神情,大喊「快跳下來!」。
她低頭望着夜長姬,眼神像孩子一樣天真……
蓮蓬頭會噴出魚血、我會滑下樓梯,全都是真口太太做的,她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讓我嚇得不敢再接近別墅。
夜長姬哭泣的聲音漸漸消融在雨中。
嘴邊掛着微笑,踏着優雅的步伐。
「高中生能做的事很有限,就像『她』說的一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眼睜睜地看着那些書本燒燬卻救不了它們。我絕不能讓妳也像這樣消失在我眼前。我無論如何都要救妳。
不過他已經恢復到可以在牀上坐起來,也可以說話,多半能在暑假結束時出院。
在我來探病之前,悠人先生翻閱的瑪利亞小姐一直鼓勵他說:
「你和這本書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鏡見子聽到我聲稱自己聽得見書本的聲音並沒有表現出反感或懷疑,反而對書本會說話這件事既驚訝又充滿興趣。
但她得到這花色的書本之後,欣喜地讚美這本書很漂亮,專注地翻閱時,她讀着文字的眼神卻非常純淨。
「你拿去吧。」
悠人先生似乎非常自責。
我把不斷呼喚鏡見子名字的夜長姬緊緊抱在懷中,打開玻璃門走出陽臺。
纖細的手拿着花色的文庫本遞給我。
但建築物裏面全都燒燬了,只留下了漆黑的外框。
「那我一定要好好愛護她。」
雨水打在我的臉上,從臉頰滑落。
「爲了刺激他展開行動,我還故意裝出一副和小鏡很親密的樣子。不過我走在庭院時,小鏡敲窗吸引我的注意,等我發現醫生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我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了……這真是我的失策。聽到柿崎醫生死了,我懊悔得不得了……如果我設想得更周到一點,或許柿崎醫生和夏夫都不會死了……」
但走廊上都是火焰和濃煙,根本沒辦法好好走路。
『……鏡見子……』
我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去。
詩集的封面上還留着割痕和血跡,但還是顯得靜謐又美麗。悠人先生用纖長的手指輕輕撫摸上面的傷痕。
說是這樣說,我還是覺得她做得太過火了。
即使如此,悠人先生還是一臉遺憾,似乎還是覺得自己要負一部分責任。
那地方死了好多人,連建築物也燒掉了。
我依然躺在草地上,在我怦怦跳動着的心臟之上,花色的薄書說要一輩子詛咒我,哭個不停。
有時她還會去丈夫經營的咖啡廳幫忙……
被王子這麼一說,我都不好意思了。
真想不到原本總是站得筆挺、臉上總是掛着肅穆表情的人竟然會像這樣哭得梨花帶雨。
———真口太太一直守護着姬倉家的那棟別墅。其實應該說是從國中開始的,她一直認爲自己是爲了這個使命而誕生的……
她一再地懇求我「快去救鏡見子」。
鏡見子依然注視着夜長姬,彷彿豎起耳朵,想要試試看自己是否也能聽見她的聲音。
烏黑長髮如瀑布般流瀉,鏡見子從牀緣站起,衣襟上的蛋白石胸針也靜靜地轉變成青色。
走廊上被黑煙和烈焰搞得一片狼藉,但煙卻沒有湧進來,房間裏非常安靜。
接着巖辻夏夫就飲彈自盡了……
她卻彷彿走向豔陽高照、清新宜人的森林。
終 章 將妳擁在懷中
「你說我不是書……那麼,如果有來生,我希望自己能變成書。」
沒錯,我和智則先生在大馬路旁的咖啡廳談話時,在一旁建議我不要靠近那棟房子的人就是真口太太的丈夫,對我說話的可愛小女孩和小男孩則是她的孩子。
我每次叫她的名字夜長姬,她只回應我「救命」。
我的雙腳受到劇烈衝擊,支撐不住身體,仰天倒在草地上。
「或許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是想把我聽到的聲音傳達給妳,因爲這件事只有聽得到書本聲音的我能做到。」
悠人先生還在醫院接受治療。
爲了避免夜長姬淋溼,我用連帽外套的前襟遮住她。
『結,結,快去……救鏡見子!否則,我就要跟鏡見子一起去……!』
『不要啊……!鏡見子……!結,快去救鏡見子!』
悠人先生一臉挫敗地說道。
「我是高二生,比你大兩屆。」
「我本來猜測是柿崎醫生做了什麼手腳。」
接過夜長姬之後,鏡見子仍帶着平靜微笑說:
然後她就轉身背對我們,獨自走出了房間。
現在明明是夏天,樓梯卻鋪着長毛地毯,樓梯下方還放着一張灰熊毛皮,想必也是真口太太的細心,以免我受到重傷。
夜長姬小聲地叫着:
既然如此,就讓能聽見書本聲音的我幫忙傳達吧。
就在此時,後面傳來爆炸的聲音,玻璃窗破裂,碎片四散。
「這次多虧有你的幫忙,如果不是你找到了我,我大概會失血過多而死掉吧。」
但是鏡見子似乎沒聽見這個聲音。
真口太太現在回去跟家人一起住,並且一邊整頓燒燬的姬倉家別墅。
「不過,我被關在失火的房間時,真口太太會趕回別墅,也是因爲悠人先生醒過來之後告訴她,巖辻夏夫躲在藏書室裏。悠人先生一直都知道那間密室啊?」
傳達出她是多麼地喜愛妳。
鏡見子也深愛着夜長姬,甚至把自己投射在書中,中了書本的毒。
「我聽說過別墅裏有密室和密道。我被柿崎醫生刺傷的時候聽到他說『接下來就是藏書室裏那個傢伙』,我纔想到巖辻夏夫可能一直躲在那裏。」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但我不能丟下妳。
悠人先生告訴我,真口太太從中學的時候就開始在別墅裏當女僕了。
「是嗎……」
消防車的警笛漸漸靠近。
『鏡見子!鏡見子!鏡見子!』
聽到悠人先生這句話,瑪利亞小姐非常感動。
女僕真口太太看到別墅變成這副模樣,竟蹲在庭院大哭,讓我非常訝異。
她的語氣帶着一絲悲傷。
我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要我救她,而是救鏡見子,就覺得心痛難耐。
「對不起,夜長姬。」
大雨阻止了火勢繼續蔓延,但窗戶逐次破裂,黑煙從中湧出。
留在我手中的夜長姬哭喊着。
「如果不是悠人先生的書向我大喊,我也不會發現你在井裏。當時她一直拼命地喊着『悠人先生在這裏!』呢。」
靜靜聽着我說話的鏡見子抬頭問道。
———紗代。
丈夫、孩子都因爲能和真口太太住在一起而興高采烈,她和丈夫、孩子在一起的時候,表情也變得非常柔和。
———真口太太結婚之後就改成了通勤上班,但是去年夏天小鏡又開始玩那種遊戲,她覺得有必要更嚴密地監視,說了「我要住在別墅裏監視,趕走所有接近鏡見子小姐的男人」……真口太太一直爲了姬倉家而做出很多犧牲……所以我覺得別墅被燒掉反而可以讓她得到解脫。
悠人先生說,希望真口太太今後能盡情地去享受自己的人生。
下次再去大馬路邊的那間咖啡廳,說不定會看見真口太太笑容滿面地出來招呼吧。
對了,聽說那位日裔巴西籍的傭人、不會說日語又面無表情的肌肉男羅伯託現在跟情人一起生活。
聽到他的情人也是個肌肉男,真是讓我大喫一驚。
聽說羅伯託本來是爲了成爲格鬥家,所以到世界各地去修練。
他非常迷戀肌肉,所以完全看不上沒有肌肉的女性,對瘦弱的十幾歲小女孩就更沒興趣了,他交往過的對象全都是肌肉男。這就是他被僱用的理由,因爲這種人想必不會受到鏡見子誘惑。
發生火災那天,羅伯託真的在濃煙和烈焰之中找到了鏡見子,把她救了出去。
看到他抱着鏡見子在爆炸聲傳出的同時跑出別墅,我簡直不敢相信。
太好了,鏡見子還活着。
她的和服燒焦了,但小巧的臉龐還是一樣白皙乾淨,似乎沒有受到重傷。
可是……
鏡見子卻沒有醒過來。
她吸入大量濃煙,陷入了腦死狀態,如今依然躺在醫院病牀上沉眠。
———小鏡五歲的時候遭到跟她母親外遇的送貨員調戲……她母親知道後,就用插花的鉢砸破他的腦袋,殺死了他。後來小鏡的父親又殺害了她母親……爲了獨佔小鏡……
悠人先生在醫院病牀上跟我說了鏡見子的事,那真是可悲又可憐。
———小鏡的父親把幼小的女兒當成自己的情人,做出了跟送貨員一樣的行爲,後來被家教老師用鐮刀殺死了。
———小鏡搬進姬倉家的別墅後,跟執事澤井先生和監護人巖辻先生都發生了關係,柿崎醫生或許也是……
「她可是標準的『姬倉』啊……」
『……結……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鏡見子是因爲悠人先生沒有愛上她而對他有興趣,或許也是因爲這樣而對他厭膩。
我隨時隨地都想溫柔地翻她,跟她說話。
或許真如悠人先生所說,他對鏡見子的感情並不是愛情,但他還是深切渴望能瞭解鏡見子這位少女,還試圖阻止她發揮出心中的魔性。
「雖然我覺得……小鏡不是人,而是妖怪……但是當小鏡對你說出她想變成書的時候,或許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那些人都不是鏡見子殺的。
我嘴上這樣說,但姬倉家王子殿下所在的世界離我太遙遠,我想多半是沒機會再見面了。
瑪利亞小姐的回答很符合她忠誠的性格,讓我不禁莞爾,接着我離開悠人先生的病房,去了鏡見子的病房。
姬倉家族既是巫女,又是妖怪。
———悠人,你是封印妖怪的姬倉家巫女嗎?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賭一局?
我豎起耳朵,生怕漏聽了隻字片語,最後聽見那稚嫩的聲音努力地說:
或者她只是回到了童年時代,用單純的心情翻着夜長姬,沉溺於把自己投射在書中人物身上呢?
天空蔚藍而透明。
悠人先生始終沒有愛上鏡見子。
「就算是同一間出版社的同一版書也不行,因爲他們不是妳。」
「我明天就要回東京,所以今天是最後一次來探望悠人先生了。」
「非得是妳不可。在那個夏天之後,我一直都忘不了妳,而且我想讓妳成爲一本幸福的書。」
等公車時,我在附近的樹蔭下和夜長姬說話。
我低頭溫柔地看着靠在閉眼微笑的鏡見子身旁的花色書本,輕聲對她說「我來接妳了」。
此外,在最近的地方看着鏡見子、聽着她說話的花色書本用稚嫩縹緲的聲音這樣說過:
———鏡見子……
我搖頭說:
「不,她直到最後還是個妖怪。她一生下來就是這樣,不是我們可以理解的。」
聽到我這麼說,她像是很傷心地喘了一口氣。
她期待能在如此美好的場景之中結束故事。
鏡見子或許看了這美好的一幕很多次,由衷感到了嚮往。
一邊懷着落寞又悲切的心情,一邊聽着夜長姬用哀傷的語氣述說着鏡見子的心願。
———小鏡會對我感興趣,是因爲我沒有受到她的誘惑。發生家教那件事之後,我指證小鏡是主謀,她就這麼對我說……
她好像想說什麼,卻陷入了沉默,然後又打算開口,但又只是喘息。
然後單手把夜長姬抱在胸前,走出醫院。
耳男害怕再這樣下去,大小姐會殺光所有村民,一步步走向了在高樓上天真笑着、觀賞人們狂舞着死去的大小姐。
我聽出了她無法斷然拒絕的猶豫,所以繼續誠懇地對她說:
所以她才獨自走出房間。
「妳要跟我一起走嗎?」
夜長姬的聲音在顫抖。
大小姐睜大眼睛,粲然一笑。
悠人先生的表情越來越陰暗凝重,我也覺得心中像是壓着一顆冰冷的大石頭。
「可是,其他的書是不行的。」
那隨着顫抖的氣息說出的話讓我心頭揪緊。
然後他用充滿複雜情感的語氣說:
她開始期待自己哪天也能被耳男用錐子刺進胸口,在他的懷抱之中帶着微笑閉上眼睛。
「這樣啊,我還想跟你多聊聊呢。說不定我們還能在東京見面吧。」
啊啊,現在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刻了。
「我也這麼希望。」
當鏡見子發現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花色書本是如此專一地愛着她,或許她會覺得:
夏天的陽光十分耀眼。
啊,不過,或許我有朝一日能在電視或網路上看到悠人先生的名字或照片,到時我一定會覺得很懷念、很開心,但又寂寞得胸口揪緊吧……
最後封印解除,悲劇發生。
———鏡見子……夢想着最棒的死亡……
『……不行……你不用再管我了……我要跟着鏡見子……』
大小姐看起來還很幸福……
大小姐握住耳男的手,直到最後都保持着微笑。
悠人先生對鏡見子想必是充滿了懊悔。
「我之所以來找小鏡,並不是同情她不能上學,又沒有朋友,只能被關在別墅裏……而是對她的魔性很感興趣……從這點來說,或許我確實受到了小鏡的吸引……但我並沒有愛上她……」
我用雙手捧着薄薄的花色書本,凝視着她,心臟狂跳,胸口發燙,非常認真地說:
「我還想再翻閱妳。」
然後說道:
夜長姬用細微的聲音反覆說着『可是……可是……』。
這番話是在向她示愛。
———以後你要繼續來找我,如果你的心被我這隻妖怪偷走,那你就輸了,我就贏了。只要想到你會來找我,就足以讓我打發時間了。因爲我非常怕無聊……如果一年裏面沒有幾件值得期待的事,我一定會無聊到死的。
說不定鏡見子也是個善變又殘酷的神吧。
我想讓她更豐富地體會到身爲一本書的幸福。
『……唔……』
他用左手摟住大小姐的肩膀,右手將錐子刺進她的胸膛。
我更用力地抱緊悲傷呼喚的夜長姬,在病牀邊站了良久。
———大家都被鏡見子誘惑……逐漸走向毀滅……一個個都從鏡見子的面前消失了……故事結局每次都是這樣……鏡見子覺得太無聊了……
『喜歡的東西就得去詛咒、去殺害、去搏鬥。你的彌勒像雕得差就是因爲這樣,你的妖怪像雕得好也是因爲這樣。要像從前你在天花板上吊滿蛇屍一樣,要像現在你殺死我一樣,雕出完美的作品……』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沉眠中的鏡見子臉上帶着微笑。
「啊啊……或許吧。」
「瑪利亞小姐也要多多保重喔。」
她的笑容看起來既平靜又幸福。
『!』
『我會……記得……』
我之前拜託過醫生,讓我把夜長姬放在鏡見子的枕邊。
「……我明天就要回東京的家了。」
『謝謝你,結先生。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那是在最幸福的時候來到的終結。
———所以……鏡見子一直在等待……能殺死她的耳男……
『我……我……』
原本對這個賭局很有興趣的鏡見子漸漸感到厭膩,而悠人先生如同巫女一樣對鏡見子的抑制效果也跟着逐年降低。
悠人先生躺在牀上拿着瑪利亞小姐,帶着悲傷又憂鬱的表情如此評價鏡見子。
他們只是對鏡見子太過癡迷。
『……這樣啊……』
「我一直覺得……小鏡是不屬於人類的另一種生物……」
因爲這麼一來,她就不用繼續在與外界隔絕的屋子裏過着無聊的生活了。
『……那你……去找一樣的書來翻……就好了……』
悠人先生說,如果自己真的愛上小鏡,或許就能看見她不同的面向。他說這話時,表情看起來非常悲傷……就像他在別墅裏看到鏡見子依偎着柿崎醫生走出客廳時的表情。
因爲鏡見子覺得沒有變化的事物很無聊……
「也是啦,圖書館就有坂口安吾全集,《盛開的櫻花林下》也收錄了這個故事。」
「但我覺得……鏡見子或許發現了比耳男更深愛着她的對象,所以她纔會把妳交給我。」
若是這樣,她在夢中變成書本了嗎?
夜長姬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沉眠中的鏡見子會做夢嗎?
火災的隔天,我將夜長姬抱在胸前,看着身上插了一堆管子、躺在醫院病牀上的鏡見子。
「鏡見子已經把妳託付給我了。」
『……』
悠人先生嘆着氣說:
耳男畏懼着可怕的大小姐,和她相處的幾年都過得很不安,但若是光看這一幕,簡直像情侶道別似的,既深情又純粹。
但是瘋狂愛上鏡見子的人全都丟下她而死了。
臉上還帶着柔和的微笑……
『你應該先向我道別再殺我,這樣我也能先跟你道別,再讓你刺我的胸口。』
她用稚嫩的聲音冷冷地說道,但聽起來卻有些寂寞。
我認爲,像鏡見子這麼特別的女孩不應該用同情的態度或擅自認定的成見去談論。
『……你第一次……對我說話的時候……我只覺得……不希望再讓任何人變得不正常……』
『可是……如果鏡見子希望這樣……那我就要成爲鏡見子……我好痛苦……好難過……忍不住開口呼救……即使人類聽不見我的聲音……』
『可是……你卻對我說話了……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真是大喫一驚……』
我也想起了瀰漫着刺鼻草葉氣味的那個熾熱夏天。
薄薄的花色書本在樹枝上害怕地等着被人發現。
我拜託她讓我翻,一直說着冷淡話語的可愛聲音就陷入了沉默,然後擔心地說『看了之後會怎麼樣……我可不管喔』。
『……聽到你……稱讚我漂亮……我真的好高興……你翻我的時候……我緊張又興奮,開心得不得了……』
初次被我摸到時,花色的書本緊張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一開始讀書,我就深深陷入了耳男和夜長姬的故事之中,還覺得這本書也很像一位公主。
『……我很擔心……你會透過我被鏡見子迷住……心裏很難過……後來看到你甩開了鏡見子……我真是鬆了一口氣……可是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又覺得很寂寞……』
夜長姬努力地把藏在她薄薄身體裏的感情表達出來。
說她的心靈因爲被我翻閱而得到了支撐。
說她雖然想見我,但不希望我又遇上危險,所以寧願不見我。
我帶着蛋白石胸針去別墅時聽到了冷冽而稚嫩的聲音,那其實是夜長姬在警告我。
———……不要來……快走……
不只是那次。
她還曾經躲在鏡見子的和服袖子裏,爲我擔心,給我忠告。
在藏書室昏倒時,我也聽到了夜長姬的聲音,可是一睜開眼睛就發現鏡見子在身邊盯着我看。
我本來以爲自己是在做夢,其實那也是她在對我說話吧?
雖然她語氣冰冷、言詞冷淡,卻又單純得藏不住心情,對自己所愛之人又非常深情,令我深受吸引。
我把薄薄的花色書本抱在懷裏,輕輕把臉頰靠在書上,閉着眼睛溫柔地說:
我可愛的花色書本用小小的聲音、令我終生難忘的聲音喃喃回答:
我靠近到幾乎貼在封面上,懷着甜蜜的心情說:
『……既然如此……那我要詛咒你……永遠沒辦法愛上我以外的對象……』
『……嗯……』
「這一定是爲了幫助書本,一定是爲了和妳相戀。」
「我從懂事以來就能聽見書本的聲音,我一直在想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能力……」
臉頰自然地漾開笑容。
「夜長姬,我喜歡妳,我已經愛上妳了。」
「是書纔好啊。」
「意思是妳願意跟我走嗎?」
自從遇見了這本堅強又溫柔的花色書本,我終於知道答案了。
一股甜香刺激着我的鼻腔,那是幹紙的味道———我最愛的味道。
夜長姬用泫然欲泣的聲音回答:
『……可是……我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