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十五少年漂流記》淘氣過頭的夏天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我想去冒險。』
如少年般活潑開朗的聲音這麼說道。
『好比說一羣小孩流落到無人島,挖洞穴當房子,釣魚打獵,撿貝殼採果子,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在島上探險,乘着風箏飛上天,英勇地對抗壞人──我好想做這種驚險刺激的事啊!』
我心想「那根本就是寫在你裏面的故事嘛」,一邊傾聽着它熱情奔放的聲音。
暑假剛剛開始,鎮上的圖書館爲了方便孩子和學生寫暑假作業的讀書心得,特別規劃了一個夏季推薦書目專區。
對我說話的書正出自這個專區,封面上畫着一羣男孩拿着槍和望遠鏡,這大概是剛添購的新書,封面還閃亮亮的。
書名是《十五少年漂流記》。
這是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在十九世紀末寫給孩子看的冒險小說,原名是《兩年的假期》。在說話的那本書是爲了讓小孩比較好讀而改編得比較簡單的兒童版,一旁還有精裝版的《十五少年漂流記》。這本精裝版已經很舊了,封面脫落,內頁泛黃,又厚又重,它一直安靜沉默,不知道是受不了剛出生的新書嘮叨地說個不停,還是寬容地覺得年輕的書多話也是應該的。
『我只是碰巧生爲一本書,但我的體內可是流着探險家的血液。別躲在安全的冷氣房裏,丟開書本出海去吧!喂,戴眼鏡的大哥,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吧?把我帶出去,一起冒險吧!』
聽到它熱情的呼喊,我在心中默默想着「不好意思,我喜歡室內活動」,接着就離開了。
原本應該這樣就結束了。
「無人島冒險?不錯耶。」
我跟悠人學長聊到遇見一本怪書的事,他就興奮地傾身靠過來這麼說。
「反正現在是暑假,我也知道幾座無人島,可以去問問看。我之後會再告訴你日期,你就去借那本《十五少年漂流記》吧。」
咦?啊?
他說無人島?咦?咦咦咦咦?
悠人學長輕鬆得彷彿在說「我知道一些住宿的地方,交給我吧」,而且說得好像我也要去的樣子。在我還驚魂未定時……
「我認識的人有一座沒在用的無人島,對方說可以隨我使用。」
當天就接到了悠人學長的通知。我原本預定要在冷氣房裏盡情看書的暑假,如今卻要在無人島度過了。
◇◇◇
三天後。
那不就是新手駕駛嗎!
「好,我來試試看。結也要一起來嗎?」
到了晚上,風雨開始增強的時候……
「我真的以爲會死掉耶。」
用塑膠袋緊緊裹住以防弄溼的《十五少年漂流記》──十五弟弟──興奮得不得了。
「其實無人島距離不遠,但是看到你嚇成那副德行,我就特別爲你多繞了一陣子。看來你已經盡情欣賞了『暴風雨的海上船難』,真是令我開心。」(注1)
「釣竿和釣鉤用樹枝或藤蔓就做得出來了。至於釣魚線,可以拆開纜繩做成細線,這個我來做吧。」
悠人學長模仿《十五少年漂流記》的角色說道。
船裏面都是海水,要是再湧來一陣大浪恐怕就完了,說不定會沉船。我對抗着這種恐懼,一邊拚命地用水桶舀水倒出去。
「哇,好厲害,竟然釣到這麼多!」
悠人學長說完就從行李之中拿出一把來福槍,把我給嚇傻了。
悠人學長帶着爽朗的笑容,說出了令我大爲驚愕的話。
我抱住自己的身子瑟瑟發抖。
悠人學長似乎覺得不能用槍很遺憾,但若迫幫忙說話了:
他喜孜孜地向我們展示水桶裏的幾條魚。我在音樂廳的來賓室見到悠人學長時,他一直是散發着貴族氣息的王子殿下,但如今他穿着半乾的襯衫、袖子捲起、穿短褲、打赤腳,手拿自己做的釣竿、提着水桶歡笑的模樣,簡直就像個調皮的小學生。
悠人學長去撿了適合的樹枝,也遞給我一根。口袋裏的十五弟弟嚷嚷着:
「好的。也可以在河裏裝設漁網。」
不用自己划船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負責駕駛的悠人學長竟然說:
十五弟弟一個勁地鼓舞着。
「榎木!小心後頭的浪!抓穩了,別被浪給捲走了!」
『太棒了!去吧去吧!』
「爲什麼要挑天氣這麼差的日子出海啊啊啊!而且還換了這麼小的船!」
他也是被悠人學長邀請來參加這趟離譜旅行的。
「榎木,你不想來嗎?」
天亮時到達陸地後,我坐在沙灘上恍惚地說。
「難得來到無人島耶……而且我也沒有準備釣竿。」
「是嗎?我也想做做看,你可以教我怎麼做嗎?」
我的帽T口袋裏發出開心的聲音。
「我只喜歡室內活動。」
悠人學長如此說道,我們接着搭上連屋頂都沒有的小船,在洶湧的大浪之中駛向無人島。
船搖晃得這麼厲害,海水都灌進來了,他卻還是一樣冷靜,拿着水桶把海水舀到船外。
◇◇◇
「冷靜點,榎木。用桶子把水舀出去吧。」
若迫感激地說着,多虧悠人學長的幫忙,讓大家至少不會再公開說他的壞話。
「別這麼說嘛,難得來到無人島耶。來吧。」
十五弟弟如此嚷嚷着。可是他又不能喫。
『咦?不去打獵嗎?我想喫鴨排啦!滴着鮮亮油脂的鴨排!』
悠人學長拿着若迫教他做的釣竿去釣魚時,若迫和我就負責搭帳篷、撿樹枝、架竈生火。
「悠人學長會邀請我來,大概是擔心我在管絃樂社的處境吧。因爲暑假之前發生了那些事,直到現在還有不少社員把我當成發起飆來就搶了學長衣服大聲嚷嚷着跑走的詭異傢伙,所以悠人學長作爲管絃樂社領導者,纔會率先跟我說話,私下邀我一起度假,向大家表現出他很信賴我。」
『我也想去釣魚!我也想去釣魚!』
總之,我們開始在無人島生活了。
「喔喔,你說過你跟悠人學長是書友。」
「雖然桅杆斷了,只要速度不減就行了,交給我吧。」
他真的很像莫可耶。
「好啦,接下來我們得自己去了。」
「我纔沒有提議……我只是提到《十五少年漂流記》的故事,悠人學長就說『不錯耶』,立刻着手準備了。」
纔不要咧!可惡!
我纔不想欣賞那種景象咧!
「不行啦!雖然柏利安他們都用槍打獵,但我們不能這樣啦!再說就算抓到了鳥或兔子,我也沒辦法處理啊!光是想到要拔羽毛或是兔毛,我就……嗚哇啊啊啊啊!」
「你很懂耶,難道你住過無人島嗎?」
「這樣啊,真可靠。」
「悠人學長並不只靠理事長兒子的頭銜,他本身的人格和能力也符合了領導者的地位,所以大家纔會那麼信服他。」
他對悠人學長說道。
「嗚哇啊啊啊!我不希望新聞報導『三名高中男生在暴風雨的夜晚翻船溺死』啦啊啊啊!」
「還是不行啦!真的要抓的話就去抓魚吧!」
「不用擔心,我都有定期在國外的射擊場練習,技術好得很。結,你知道嗎?在美國還能買到爲六歲兒童製作的槍枝喔。」
『上啊!挖出內臟吧!』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如果只有我和悠人學長來,一定會變成他去打獵,而我流着淚拔兔毛。話說回來,沒想到你會同意來無人島玩《十五少年漂流記》的計劃,我就沒辦法了。」
十五弟弟也興奮地叫道。
我回頭望去,一波大浪像張開雙臂的黑熊矗立在我眼前,隨即撲了過來,我的口鼻都灌入鹽水,頭痛得像是被打了一拳。
「那搭帳篷的工作就交給若迫吧,結也去幫他的忙。我會負責找尋食材。」
把桶子遞給我的是悠人學長擔任指揮的管絃樂社的學弟、和我一樣是高一生的若迫。
「睡覺的地方要怎麼辦?這裏有塑膠布,或許可以搭個簡單的帳篷。」
悠人學長對捕魚的方法很感興趣的樣子,令我鬆了一口氣。
他果然不是柯爾登,而是莫可。
我淒厲地大喊。
這裏是日本啦!我本來想這樣說,不過……難道這裏不是日本嗎?當我正在懷疑時,口袋裏傳出聲音:
若迫非常能幹,做事效率比我高十倍。
「帳篷啊……我本來想找個洞穴,不過搭帳篷也不錯。」
「要先清除內臟。如果有免洗筷是最好的,沒有的話也可以用樹枝代替。把樹枝從魚嘴裏插進去轉動,就能把內臟挖出來了。」
好好好,下次吧。
「怎麼可能嘛。我從小學到國中都是童子軍,每年都參加露營,所以早就習慣了。」
「若迫不要也跟着演啦……啊,浪真的來了!」
「這艘船根本沒有桅杆吧!」
『好耶!多抓點獵物回來吧!今天就喝兔肉湯!』
「你們看,大豐收喔。」
「嗯,算是吧。」
搭乘姬倉家的大遊艇出海時,我原本覺得很放心,覺得這麼豪華的船應該不用擔心風雨的問題。遊艇裏有軟硬適中的沙發,坐起來很舒服,而且還不會暈船。
「是嗎?悠人學長說這是你提議的呢。」
若迫還不知道我可以跟書對話的事,但是他因爲《羅生門》那件事而非常感謝我,後來也跟我熟絡起來了。
『在這個場景中,莫可被纜繩纏住脖子,差點窒息而死,柏利安一看到就抽出小刀割斷纜繩,救了他一命。結!你要不要也去找一條繩子纏在脖子上啊!』
「若迫,我想把魚串起來烤,該怎麼做呢?」
『大豐收!大豐收!』
聽見悠人學長的稱讚,若迫非常開心。如果悠人學長是勇敢又有領導能力的主角柏利安,那若迫就是沉着冷靜的柯爾登吧?不對,他應該是對柏利安忠心耿耿又能幹的實習水手莫可。至於我嘛,頂多只是配角中的小跟班吧。
「哇!浪從旁邊打進來了!船上都是水!」
我感覺若迫已經把悠人學長奉爲神明瞭。
「我上個月剛拿到動力小船駕駛執照。」
帳篷和竈都搭建完畢了,我們正在生火煮水時,悠人學長回來了。
「不用了,我不敢碰內臟,我喜歡室內活動。」
我一時之間真想把十五弟弟丟進海里,但是大浪又打了過來,我只得賣力用水桶把水舀出去。
「啊,可以去河邊打水,煮過以後就能喝了。不過我們得先撿樹枝來生火……」
在滔天巨浪和傾盆大雨之中,我死命地攀在船緣大喊:
若迫不像我這麼激動,十分冷靜地把行李從船上搬下來。
「真不錯,那個也教我做吧。」
我這麼要求着。
『剛纔那波大浪太帥了!就是這個啊!我想要的就是在圖書館的箱子裏絕對無法體驗的這種刺激冒險啊!』
「等一下!這違反了槍炮管制條例吧!」
原來高中生也可以考開船駕照。
嗚嗚……至少不是叫我去拔兔子毛。
「喂,魚是活的耶!還活跳跳的耶!」
「是啊,還在撲撲跳呢,很新鮮吧。」
悠人學長說着就抓起一條魚,把樹枝插進魚嘴裏。
「咿呀啊啊啊!」
「啊,悠人學長,一次插兩根會比較好用喔。給你。」
「謝啦,若迫。」
他接過若迫拿來的第二根樹枝,又插了進去。
「哇啊啊啊啊!」
「結,你在叫什麼啊?」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可以那麼幹脆地把樹枝插進去咧!嗚哇!他開始轉動樹枝清理內臟了啦啊啊啊!
「很好,果然清得很乾淨。好啦,結,你也快動手吧。」
『清內臟清內臟!快一點!』
「嗚嗚嗚……」
我把手伸向在桶子裏撲撲跳的魚,一摸到那滑溜的觸感,我就冒起了雞皮疙瘩。
「嗚哇!嗚哇!嗚哇!」
我哭喪着臉把兩根樹枝插進想要逃跑的魚兒口中,轉了幾下,原本撲撲跳的魚漸漸不動了,攪得血肉模糊的內臟帶着腥臭味被拉了出來……
「嗚哇!」
「咿呀!」
「嘎啊!」
「啊,你看出來了?」
第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啊?」
悠人學長把頭抬起來,「啊哈哈」地笑了。
「我有個提議,既然要一起生活,就該有個領袖吧?要不要來選總統啊?」
我們盯着三顆石頭好一陣子。
『結,接下來挖那條大的!』
「本來就是你解開的啊。你當着我們的面解開,還說『好,接下來就要改搭這艘船囉』……等一下,你是在模仿傑可嗎?」
「難得你這麼早起,你也一起看吧。」
哇,皮都烤得脆脆的了,好像很好喫。
『那我也是總統囉?太棒了!』
十五弟弟聽了就開心地大喊:
十五弟弟興高采烈地說道。
「……把纜繩解開的人……是我。」
「榎木,你咬到石頭了嗎?」
「我想看太陽從海平面升起來。」
『我也要喫!我也要喫!』
「學長在做什麼啊?」
我戴上眼鏡走出帳篷,發現他抱膝坐在岸邊看海。
「別嚇我啦。」
算了,隨便啦。
說完以後,他有些寂寥地說:
十五弟弟如此吵鬧着。
『好厲害!』
我也抗拒不了從手中散發的香味,從中間咬了一口。
「這樣啊。」
悠人學長也很愉快。
和校園王子在無人島一起坐着看日出……一年前的我根本無法想像這種事。我們是因書本而認識的,但我現在還是無法相信自己能和悠人學長說話。
『天鷹座、天琴座,還有天鵝座!』
「哈哈……因爲很快樂嘛,自然就變成這樣了。」
「……可惡,真好喫。」
雖然我心中這麼想,但是清除了內臟、插進樹枝做的長籤後,灑上從船上拿來的鹽巴放在竈上烤的魚,美味的香氣撲鼻而來,讓我的肚子咕嚕叫個不停。
「哇!」
「太棒了,比米其林餐廳喫到的更美味。」
我轉頭一看,他俊美的側臉蒙上了陰影。我心中暗暗一驚。
若迫用香菇、香草和罐頭豆子煮的雜炊也非常好喫,讓我一喫就停不下來。
若迫指着天空說:
「哇塞……所謂灑滿鑽石般的夜空就是在形容這種景象吧。」
我這輩子再也不敢喫魚了……
「……我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們。」
「平手了呢。」
我在悠人學長身邊坐下。
若迫把一條剛烤好的熱呼呼烤魚遞給我。悠人學長拿起最大最肥的一條,從魚頭開始喫。
「結,怎麼了?」
只喜歡室內活動的我大概用完了一年份的體力,累得幾乎虛脫。可是一大早在河裏洗臉的感覺真的非常爽快,我也差不多習慣清除魚內臟了,若迫做的燻肉和蛤蜊湯及香草烤魚都很好喫。
十五弟弟也一直開心地叫着。
哎呀呀……
「那個是天鷹座,旁邊的是天琴座,那邊的是天鵝座。」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演演看嘛。」
悠人學長噗哧一笑。
「這樣也不錯呢。」
天不怕地不怕的悠人學長竟然變得這麼膽怯,還把臉埋在膝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突然這麼說呢?

雖然有一大堆能吐槽的地方,但若迫一聽悠人學長這麼說就立刻開心地附和:
我在沙灘上烤着火,邊睜大眼睛望着天空。
我一邊出言安撫,一邊把石頭放進水桶。
大海和美男子的畫面真是賞心悅目啊……如果現在有女生經過,一定會對他一見傾心吧。不過,我感覺氣氛似乎有些嚴肅。
「因爲我在學校裏是『姬倉家的人』,如果我打着赤腳跑來跑去,釣到大魚就興奮地大呼小叫,大家一定會嚇到的。」
他笑着回答。
「不用了,全都當總統就好了。」
「我就說嘛。」
天還沒亮我就醒來了,卻沒有看到悠人學長。
◇◇◇
他一喫就讚不絕口。
是說根本不需要選,高三的悠人學長已經很有領導者風範了,有必要搞什麼選舉嗎?難道他很想聽我們說「嘿,總統大人」嗎?
第四天。
『我也要!我也要!』
在都市裏絕對看不到這麼多星星。
所有人(說是這麼說,其實也只有三個人)都放了石頭以後就直接開票。
我走過去問道。
「好啊,來投票吧。」
或許是因爲《十五少年漂流記》裏也有選首領的情節,他纔會這樣提議。不過書中有十五人,而我們只有三個人。
『選總統囉!』
投票方式是在石頭上畫記號。
我渾身顫抖地說:
『這魚有毒嗎!?』
結果一條線的石頭一顆,兩條線的石頭一顆,三條線的石頭也是一顆……
「悠人學長,你就說吧,我一定會盡力幫忙的。」
我有時還會想,我怎麼有辦法跟這個人輕鬆地聊天呢?
『挖出好多喔!』
「喔,好啊。」
身旁的悠人學長喃喃說道:
我想起了柏利安的弟弟傑可向大家坦露埋藏在心底很久的罪行的那一幕。
「當然啊!害我爲你這麼擔心,我真是笨蛋。」
纜繩?
悠人學長的記號是一條線,若迫是兩條線,我是三條線。
「應該烤得差不多了吧。榎木,小心燙到喔。」
「結……我做的那件事……或許你可以原諒……但是大家……」
啊……好香的味道。
難道他用那把來福槍射過人嗎?還是更加嚴重、憑我們這種平民完全無法想像的罪行……
「悠人學長,你來到這裏以後很放鬆、很瘋狂呢,我本來覺得你成熟穩重,但現在我已經對你改觀了。」
太陽下山,夜幕降臨,天空掛滿了閃耀的星星。
我口袋裏的十五弟弟也興奮地叫着:
在這段期間,我不停地發出慘叫。
他如此說道。
第二天、第三天,我們繼續在無人島生活,諸如找尋食材、在島上探險、製作木筏及試乘、被潛在海里看到的藍天深深感動、掛在樹上的藤蔓扮演泰山。
「要再投一次嗎?」
氣氛一下子變得非常溫馨。
「你這次就別參加了。」
油脂一滴滴地落下……唔唔唔。
的確,如果他在學校裏釣魚,還打赤腳在走廊上奔跑,大家當然會嚇到。
悠人學長在學校裏好像總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其實並不是這樣嗎……他此時的表情和語氣令我不禁這麼想。
他在學校裏赫赫有名,走到哪裏都會受人矚目,要不斷滿足衆人對自己的期待,學長承受的壓力一定遠超乎我這個不起眼的眼鏡男所想像。
「所以我能在這裏和你們這樣相處,真的很開心。」
難怪悠人學長一開始就那麼躍躍欲試。
或許他心中已經累積了很多壓力。就算我問他,他多半也只會笑着敷衍過去吧。
他能放鬆一下真是太好了。
「我倒是沒料到自己也很享受呢。」
「嗯,我也這麼想。」
悠人學長露出了微笑。
「對了,選總統的時候,學長把票投給我了吧?那是怎麼回事?」
「你發現啦?」
「因爲若迫不可能投給學長之外的人。」
「也就是說,你投給了若迫?你覺得若迫比我更有領導能力嗎?」
「讓學長當領袖太理所當然了,一點都不好玩。學長會投票給我應該也是因爲這樣比較好玩吧?」
「嗯,或許吧。」
果然如此。
「不過你一到緊要關頭就會變得很可靠,而且你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平靜的話語中帶有能敲響心靈的厚實重量。
我的表情也正經起來了。
一想起留在家裏那淡藍色封面的薄薄書本──我冷漠又可愛的女友──我就突然覺得好懷念。
「結,怎麼了?」
是說他們兩人如果過來,那不就沒人控制風箏線了嗎?
你給我閉嘴!
「不要,不要啊,誰來救救我啊!」
他向我確認。
「是我要上去嗎?」
「哇啊啊啊!快停下來啊啊啊!」
──絕不原諒……給我去做苦役……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我要每天下咒,讓你的眼睛再也不能看我之外的東西。
我要怎麼下去啊!
帶着些微的憂鬱,我看着朝陽在海平面上映出扇形的光暈,天地間逐漸明亮起來。
「來放風箏吧。」
即使如此,她爲我離開而生氣總是比傷心好。
「咦咦咦咦咦咦咦!讓我下去啦!」
◇◇◇
『我要搭!』
悠人學長也皺緊了眉頭。
放在另一邊口袋裏的手機傳出悠人學長和若迫的聲音。
「等警察來到這裏,那個女人可能已經死了,而且沙灘上沒有地方可以躲藏,太危險了。現在就快要天黑了,從空中調查一定不會被發現。」
我也很心急,連忙跑回去找悠人學長他們,敘述了我看到的情況。
「沒有,海邊沒看到其他人,遊艇上就不知道了。」
被一本書魅惑、同化,因而一再犯罪的她現在在哪裏呢?她在想些什麼呢……
當傑可爲了贖罪而自願搭乘風箏時,柏利安說道:
「說到《十五少年漂流記》就是要放風箏,所以我早有準備。能派上用場真是太好了。」
「你說在挖洞的是穿着夏威夷花襯衫、戴墨鏡、年紀五十出頭、有着大肚腩的男人?旁邊還有其他人嗎?」
『上啊!結!我也要一起上去!』
「這應該是主角柏利安的工作吧?我頂多只是柏利安的弟弟傑可,我辦不到啦!」
難道里面關着一個女人?
這座島上不是隻有我們嗎?
她很愛喫醋,只要我看其他的書,她就會怨恨地喃喃念着「不可饒恕」。如果她和我一起旅行,一定會大發脾氣的。
事情發生的這一天,是第四天。
我也好想快點見到妳。
穿夏威夷花襯衫的男人正在拖着行李箱。現在是晚上,他沒有戴墨鏡。他眼神銳利,長相非常兇惡。
那個有着大肚腩、年約五十出頭的男人大概是挖洞挖累了,喘着氣說:
「你看,柏利安也說自己想的計劃應該自己去做!如果一定要搭乘風箏的話,應該是提議的悠人學長去啊!」
「誰還顧得了勘查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啦啊啊啊!我的哀號沒有被聽進去,身高和力氣都比我大的兩個人把我綁在風箏上,我瘦弱的身軀乘風飛上了夜空。
在我們搭帳篷的營地的對角線岸邊,停放着我傍晚看到的遊艇。
「我要摔下去了啦~~~~~~」
◇◇◇
「我們之中最輕的就是你嘛。」
在書中,藤籃只有一開始搖晃得很劇烈,後來都感覺不到任何危險;但可能是因爲我直接被綁在風箏上,隨着風左搖右擺,非常不穩。
黃昏時,我剛採了可食用的香菇和果子,卻在回程中聽到一個女性的聲音在求救。
『上啊上啊!空中巨人號!』
叫公主殿下到無人島生活實在太勉強了,所以不能帶她來,她聽我這麼說之後就不跟我說話了。
他拖着行李箱移動。海邊停了一艘遊艇,他把行李箱拖了進去。
若迫露出訝異的表情。
「該怎麼辦?悠人學長?」
「兩票對一票,提議通過。那就拜託你囉,結。」
口袋裏的十五弟弟興奮得不得了。
「嗚哇啊啊啊!好高!太高了!」
從空中聽不到地面的聲音,行李箱裏的人不知是否平安無事?
我死命掙扎,想要找回平衡卻更歪斜了,風箏開始在空中打轉。
『結,那傢伙是壞人。那個大姐姐會被殺掉的,快去救她啊!』
我極力反對,但若迫卻說:
悠人學長把雙手按在我的肩上,語氣充滿信任地說:
我在大叫的時候,已經開始下墜了。
「結,在我的眼中你就是柏利安。好了,快準備吧。」
『結,我也要去那邊抓壞人!』
旁邊放着一個有輪子的大行李箱,聲音就是從裏面傳來的。
這纔是表現出主角風範的帥氣場面啊。
好想翻妳……
「啊?」
『傑可犯的錯由我這個哥哥來彌補也是一樣的。我想出這個計劃的時候,已經決定要自己上了。』
我對着手機叫道:
「有個女人被關在行李箱裏,可能會被活埋。」
「既然是悠人學長的意見……」
「不行啦。」
◇◇◇
在《十五少年漂流記》裏,有一段孩子們爲了調查來到島上的壞人的位置,而搭乘巨大風箏飛上天空的情節。
「咦!哇!等一下!」
他們把風箏取名爲「空中巨人號」。
放在船上的巨大行李就是組合式的風箏,尺寸大到可以讓一個人趴在上面,下方綁了長長的繩子。
「你不是一直說我很可愛嗎?請你再考慮一下,拜託你!」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從樹叢中悄悄望去,發現有個穿夏威夷花襯衫、戴墨鏡的男人拿着一把大鐵鍬在挖洞。
十五弟弟也自告奮勇地大叫:
「好,我知道了。我和若迫現在就過去,你繼續監視。」
我沒辦法想像自己騎着怪鳥優遊於童話故事中的世界,而是緊張得心臟快要從嘴裏跳出來,很擔心自己會摔下去。
好想見夜長姬啊……
「結,怎樣?看到什麼了?」
爲了儘快回到地面,我一手抓着望遠鏡,努力地勘查。
十五弟弟英勇地說道。
我剛說完,就吹來一陣強風,我的身體猛然一傾。
我提出了比較合理的建議,悠人學長卻乾脆地反駁:
「一點都不好。我們已經知道夏威夷男在哪裏了,有必要搭風箏去調查嗎?一般來說應該是要報警,或是悄悄地去打探吧?」
想到那天真眼眸盈滿淚水的模樣,我的心都要碎了。
男人走到挖了一半的洞穴前,繼續拿着鐵鍬挖洞。
我想像着她正襟危坐在鋪着蕾絲手帕的牀上唸唸有詞,就感到背脊發涼。唉,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消氣呢?
「那個男人剛剛走出來,正在挖洞!」
「就是說啊。」
口袋裏的十五弟弟叫着:
柏利安搭乘吊在風箏上的藤籃飛上天,用望遠鏡俯瞰地面。
悠人學長和我相識於一樁可怕又美麗的沉痛事件。
悠人學長沉思片刻後,一臉認真地說:
『不,傑可,要上去的是我。』
「若迫不要附和啦!」
「休息一下吧。」
「纔怪,一定會發現!太可疑了!」
──結……我好寂寞,好想見你……
『要上囉!可惡的壞人!』
十五弟弟驍勇大喊的聲音和我的慘叫互相呼應。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背後的風箏很快就掉到了沙灘上。
我的臉和眼鏡都沾滿了沙子,或許是風箏減緩了落下的衝勢,我並沒有受傷,真是鬆了口氣。此時附近傳來一個聲音說:
「你、你是誰啊!」
我從沾滿沙子的眼鏡望出去,看到穿夏威夷花襯衫的男人一手抓着鐵鍬,兇惡地瞪着我。
『是那個壞人!』
十五弟弟叫道。
竟然好死不死掉到他面前,我的運氣未免太差了吧!
「那個,我是來島上露營的……」
「露營?這裏明明是禁止進入的!」
此時行李箱裏又傳出聲音。
「救命啊!我要被活埋了!」
是我傍晚聽到的女人聲音!
「那個行李箱裏裝了什麼?」
「你說什麼?」
男人的表情變了,他先是愕然,接着轉移目光,一副心虛的樣子。
「幹麼這樣問?」
「我聽到有女人的聲音在喊救命。」
所謂「兩年的假期」……不,我們五天的無人島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對了,草壁先生,您怎麼會來這裏?」
「草壁先生。」
咦?他跟悠人學長認識嗎?
十五弟弟也回到圖書館了。
「悠悠悠悠悠人!這件事請你絕對不要……」
我現在正在盡情享受和平的暑假。
十五弟弟慷慨激昂地吆喝,我做不到啦~~~~~~
『真可憐。』
「這這這這這是因爲……!」
『是啊,他讓我們住在漂亮的房間,很珍惜地收藏着我們呢。』
「這這這這這是,那個,工作……」
幾十本都是同樣的封面。
話雖如此……
男人的視線移了回來,兇惡地瞪着我。這下子危險了啦!
悠人學長的聲音傳來,男人驚訝地轉頭。
可是,原本不該出現在島上的高中生和認識的豪門少爺卻陸續出現,他這個丟臉的祕密就曝光了。
悠人學長和若迫出現在我眼前。
「您好像正在挖洞,這是做什麼用的啊?」
他說着邊朝我走來。哇啊啊啊啊……
島主草壁先生「哇啊啊啊!」地大叫,急着想把行李箱關上,可是寫真集滿了出來,遲遲無法關好。他越心急就越是手忙腳亂,整個人都慌了。
若迫則是很有禮貌地沉默不語。
「請讓我看看行李箱裏面。」
「草壁先生,您是清水心菜小姐的粉絲啊?」
『不過偶爾還是要出去冒個險纔行呢!結,下次再一起搭風箏,在暴風雨的海上體驗船難吧!』
『壞人被打倒了!真開心耶!結!』
「悠、悠、悠人!你怎麼會在這裏!」
那一天草壁先生被悠人學長抓住了把柄,一副鬱悶的樣子,我偷偷地跟他說:
什麼!這個夏威夷男竟然是地主!
明明是我打開行李箱的,但我還是不禁同情他。
『救命啊!我不要被活埋!』
我們班上也有幾個男生很迷她,那些人都埋怨着「混帳!結婚對象竟然是科技業的社長!而且還是先有後婚,我們都被騙了!」、「你知道我爲了握手券買了多少張CD嗎!」,甚至有人看着她的寫真集流淚。
男人驚慌地問道。
「呃,這個……」
「我跟學弟在島的另一邊露營。您夫人沒跟您說嗎?」
放在行李箱裏的不是女人,而是偶像的寫真集。
他卻這麼說了。
──偶像會背叛粉絲,但書本不會背叛讀者。你的書到現在還是很喜歡你、很關心你喔。
慌張的男人突然強硬起來。
我口袋裏的十五弟弟依然天真地叫着:
看到草壁先生對一個高中生哈腰鞠躬,行李箱裏的寫真集們紛紛說道:
我衝向行李箱,打開鎖釦。箱子沒有上鎖,我立刻就打開了。
如果草壁先生是因爲這樣而改變了心意,那還真是令我高興。
悠人學長還故意提起對方的太太和女兒,這就是他壞心的地方啊。
「您沒有把珍藏的寫真集當作可燃垃圾拿去丟,也沒有送到環保站回收,而是跑來離家很遠的無人島挖洞埋起來,感覺真是浪漫呢。」
「那、那就拜託你了!悠人!」
我某天經過時順便去看看他,他在夏季推薦書目的專區對我說:
『你要拋棄我們嗎?你已經厭倦我們了嗎?真過分!』
嗯,嗯,你也長大了呢。我如同十五弟弟的哥哥,正爲他感到欣慰時……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讓你們看!」
「可以請您打開那邊的行李箱嗎?如果有什麼嚴重的情況,我們可能需要報警。」
我又聽到聲音了!聽得清清楚楚!
『前陣子有個小學男生讀了我喔。他大大的眼睛看着我,越看眼睛睜得越大,有時眼睛發亮,有時眼眶溼潤,有時眼中充滿了興奮,讓我也跟着激動起來,像是經歷了一場冒險!啊啊,下一個讀我的會是怎樣的孩子呢?希望他也能看得開心!』
可是,情況怎麼怪怪的?
你們總算來了!
我不顧旁人的目光大喊。
注1 法國畫家韋爾內的名作「Le naufrage」。
『不要欺負恭介啦。』
『結,上啊!給他一拳!』
『恭介又不是壞人。』
她們都忘了自己差點就要被活埋,極力幫草壁先生說話。
◇◇◇
「我只喜歡室內活動啦啊啊!」
他似乎體會到了身爲一本書的快樂。
這麼可愛真是叫人無法抵擋,我聽得不禁莞爾。
『你明明一直說我很可愛的。』
「不行。」
如我所料,夜長姬果然很生氣,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但是最近也會喃喃說些「噗!」、「去死!」、「討厭你」之類的話了。
我竟然還這樣要求,真是瘋了!
聽悠人學長說,草壁先生後來沒有把寫真集丟掉,還是全部帶回家了。她們現在依然在草壁先生特別準備的公寓房間裏,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書架上,爲偶爾來訪的草壁先生療愈心靈。
聽到悠人學長這麼說,草壁先生臉色僵硬地轉過頭來。
「嚇到您真是抱歉。結,若迫,這位就是這座小島的主人,草壁先生。」
裏面是幾十個穿着泳裝的女人……咦?
「有聲音……?」
「救命啊!」
「好的,我絕對不會告訴您的夫人和千金,請放心吧。」
看來草壁先生也是那位當紅偶像的粉絲,他一定也是爲了握手券纔買了大量CD和寫真集,後來看到她要結婚的新聞就和我們班的男生們一樣深受打擊,於是決定不再當她的粉絲,寫真集也打算全部處理掉。因爲不好意思被人看見,所以纔會跑來自己的無人島上挖個洞埋起來。
「啊,那個……我跟老婆不太會談這種事。」
我也認識那位玉女偶像,在暑假將近時,她公佈了懷孕和結婚的消息,新聞媒體還一連報導了好幾天。
男人的表情越來越難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