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夜長姬與耳男》邀我來到染血的刑場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烏黑長髮從纖細的肩膀柔順地垂到平坦的胸前,眼眸冰冷高傲的她從上方低頭看着我。
身穿鮮豔和服,白皙的裸足輕輕搖曳。
像冰一樣冷的眼神。
夜長姬?
這位高貴又殘酷的公主是我的女友,也是一本淡藍色的薄薄書本。
但是坐在樹上高傲地看着我的她,看起來就像個稚氣未脫的人類少女。
她是夜長姬吧?
爲什麼她會在那個地方?
啊啊,這是在重現我和夜長姬相遇的場景。
我大概是在作夢吧。
耀眼的夏季陽光。
刺鼻的草葉氣味。
連綿不絕的林木,靜悄悄的、彷彿介於現實與虛幻之間、奇妙又可怕的地方……
我朝樹上的小公主伸出雙手。
「來,下來吧,讓我翻翻妳。」
◇ ◇ ◇
自從懂事以來,我就莫名其妙地聽得見書本的聲音,還能和他們對話。
比我大五歲的姐姐說過,我還不認識字的時候就已經會笑咪咪地對姐姐的書本發出「噠~」或「啊~」之類的聲音。
進了幼稚園以後,擺滿繪本的書櫃前面是我的固定座位。
『結,今天讀我吧,我裏面寫的是小熊一家人搭飛機旅行,很有趣喔。』
『哎呀,結今天應該比較想和兔子小繭一起跳繩吧。』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麼?』
我遺憾地回頭望向後方,眼中所見全是矗立的無數林木、藤蔓,以及長滿四處的青草。
站在櫃檯裏的店員對他說道:
就在此時,我突然踢到某種又圓又硬的東西。
耀眼的夏天太陽被交錯縱橫的樹枝遮蔽,比走在大馬路更涼爽。泥土和草葉散發出香氣,我深深地吸進胸中。
『希望智則先生快點恢復健康,變回原來的樣子。』
我還以爲是動物的骨頭,不禁失聲驚叫。
『……好不容易纔等到中田老師復出,中斷的系列也一一出了完結篇,智則先生卻看都不看一眼就從中田老師這一區走過去……中田老師的書都很焦躁呢。』
中毒……?
剛纔真該在書店買一本書。
那聲音就像反射出透明光芒的薄冰一樣冷冽而清澈……
是不是走得太深入了呢?
「結,你在跟誰說話啊?」
中什麼毒?
書櫃也是用木紋清晰的木頭製造的,雖然很舊,但擦得很乾淨。店裏打掃得非常整潔,書本們都待得很舒服。
這般對話也是旅遊時逛書店的樂趣,正當我時而點頭、時而微笑,悄悄地和書本們說話時……
『你是旅客嗎?帶着我在靜謐的森林裏散步很美妙喔。』
字跡有些孩子氣。
外國文學區非常豐富,尤其是德國文學,有託瑪斯•曼、歌德、赫曼•赫塞、穆特•福開,還有霍夫曼。這可能是老闆的喜好吧。
『咦?你真的聽得到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們說的智則先生在生病之前是個熱愛書本的開朗大哥哥。
『他最喜歡中田弘樹老師的作品,還經常感嘆:每一個系列都非常精采,可是全都還沒完結,什麼時候纔會出續集呢?』
歌德的詩集用男高音般的動聽嗓音說道。
「你好奇怪,我們什麼都沒聽到啊。」
但我誤會了,地上那個東西包着類似和服布料、印滿淺藍色和大紅色花朵的紙張,上方緊緊扭成一束。
那男人似乎沒聽見,默默地從櫃檯前走過去。我短暫地瞥見了他的側臉,他看起來臉色蒼白,彷彿因爲發燒而意識模糊。他的眼神空虛,好像什麼都沒在看,搖搖晃晃地走在店內。
說到旅行的樂趣,那當然是去本地的書店、舊書店、圖書館,聽住在這邊的書本們說話。
『真可憐……』
『就是啊,他雖然每天來到書店,卻只是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看都不看我們一眼。』
『……是誰……在那裏……?』
「哇啊!」
『他在東京讀大學的那段期間,每次回鄉都會先來看我們,愉快地說着「放假的時候要看哪本書好呢」。』
不過,無論是教室的書櫃、鎮上的圖書館、充滿舊書氣味的舊書店,還是擺滿新書的百貨公司書店,我都能很尋常地聽見他們的聲音,悄悄地跟他們說話,我的「書友」一天比一天更多。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走出鬧區,進入一條林間小徑。
『我聽客人說……智則先生是在東京工作時遭到上司欺凌,搞壞了身體,纔回來故鄉的。』
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腳步蹣跚地走進店裏。
書本們都擔心地說:
『中毒。』
這是一棟古色古香的木造建築,充滿了風情。
這一天我來到了充滿土產店和能喫到本地美食的餐飲店的鬧區裏的小書店。
不只是我身邊的書本,連其他區域的書本都很擔心智則先生,紛紛說着「他沒事吧?」。
我的父母愉快地去購物、騎腳踏車、打網球,而我則是到處逛書店。
每一本書都充滿了魅力,我好喜歡他們,和每本書都成了朋友。
希望智則先生回到這個寧靜小鎮後,心靈和身體都能早日恢復,並且好好享受他期盼已久的系列結局……
『雖然本鎮很小,卻有很多值得誇耀的地方喔。要不要帶着我去街上走走啊?』
書本好像都會受到當地居民的影響,我和家人去關西旅行時,經過書店還會聽到書本用豪邁的大坂腔或優雅的京都腔說話,光聽就覺得很有趣。
他非常驚訝,其他書本也紛紛說着:
老師說過「結老是在自言自語呢」,幼稚園其他小朋友也問我:
是生病的意思嗎?
和書本說話之間,悠閒購物的氣氛消失殆盡,於是我離開了書店。
『糟糕,他一定是中毒了。』
「嗯,嗯,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總之我能聽到書本的聲音。但我不認識和我一樣能聽見的人,如果有的話一定很開心吧。唔……我後天就要離開了……」
我遇到的書每一本都很新鮮,而且翻過、聊過之後會更喜歡他們。摸著書頁時感受到的乾燥觸感和翻頁的沙沙聲,都會令我難以自持地心跳加速、興奮不已。
大家都露出訝異的表情說:
上面只有這麼一句話。
『都市裏還有其他人像你一樣聽得到我們的聲音嗎?』
啊啊……真安靜,風吹起來真舒服……在這種地方靠着樹幹看書是最棒的。
我遇見那本淡藍色薄書是在國二的暑假。
那鮮豔的色彩令我感到好奇,我撿起紙包,打開一看,裏面掉出一顆紅色彈珠。
「喔喔,聽起來很不錯呢。」
『哎呀呀,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啊?』
「我剛纔在跟《會說話的毛線球》說話啊。毛線球奶奶說,這故事寫的是一個老奶奶織了一件能把整個人裹住的大披肩,裏面還會傳來爺爺等人的聲音喔!」
『我會介紹你能喫到美味竹葉壽司的店家。飯後甜點我推薦熱茶配紅豆餡麻糬。』
真想跟更多的書本成爲朋友!真想跟他們說話!真想盡情地翻閱他們!
我從來沒想過,對書本來者不拒的我最後竟會忠於一本書。
一道冰冷而稚嫩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
那是用藍色的彩色鉛筆寫的。
這是什麼意思?
我得小心一點,千萬不要迷路了。
我小聲地回答。
其中有個聲音囁嚅說着:
我正感到不解時……
此外,度假會館的管理員說過,最近樹林裏經常出現鳥或動物的屍體,起初只有一、兩隻,後來卻越來越多,兇手到現在還沒抓到,要注意一點。
「嗯,我兩本都要看!」
介紹小鎮歷史和推薦觀光景點的導覽書籍放在顯眼的地方,他語帶悠哉地對我說:
我伸手接住,又看看皺巴巴的紙張,發現白色的那一面寫了字。
現在我的身上沒有書,如果遇難可就麻煩了。等待救援的時候既不能和書說話也不能看書,我一定會撐不下去。
『是啊,連我這一區都能聽見。他們說着「好不容易纔能看到續集,老師可是使盡渾身解數爲這個系列和那個系列寫了最棒的結局耶」。』
那句話似乎代表着非常迫切的危險,我附近書櫃上的書本聽到「中毒」一詞都爲之譁然。
『智則先生本來很開朗,總是用閃亮亮的眼神望着我們。』
所以那些書本纔會這麼擔心他……
爸爸的公司在北陸的別墅區有自己的度假會館,父母和我三個人一起去那邊避暑。
小學和國中時代,我不斷地跑圖書館、書店、舊書店,不斷認識新的書本,每天都沉浸在閱讀之中。
在這麼閒適的地方如果突然看到成堆的鳥屍或貓屍,一定會留下心理創傷吧。
「智則,你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沒事吧?」
『是誰都無所謂……快一點……讓我從這裏下去……』
『拖拖拉拉的……慢吞吞的……如果我數到三你還不過來,我就要詛咒你……』
女孩?
那習慣命令人的傲慢語氣散發出高貴的氣質。
或許是因爲聲音太稚嫩,聽起來像個氣急敗壞的小女孩。
『一……』
我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二……嗚……』
這次裏面摻雜了一些不安的聲音。
她好像很擔心沒人會去找她。
『斯……斯……』
她遲遲不敢把「三」說出口。
『我、我要數了喔……斯……斯……』
我的腦海浮現一個滿臉通紅、眼眶含淚的小女孩念着「斯……斯……」的模樣,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走到發出聲音的樹木下方,抬頭望去時……
『斯斯斯……三!……差一點……你就要被詛咒了……你應該感謝我……』
那傲慢的聲音說道。
像馬賽克一樣縱橫交錯的樹枝。
茂密的綠葉。
有一本色調高雅,像是混合了藍色和灰色的書本靜靜地放在那邊。
樹木枝葉的影子落在書本優雅的封面。我一看到那冷冽而靜謐的身影就不禁屏息。
絕大多數的書本都覺得被人閱讀是最開心的事,他們總是對我叫着「來讀吧!」、「讀我!」、「讀我!」。
作者是坂口安吾。
我用食指和中指掀開她漂亮的淡藍色封面。
水亮的大眼睛。
她只是冷冷地保持沉默,我疑惑地望着她,心想「怎麼了?」,她才漠然地回答:
『真是個怪人。』
烏溜溜的長髮。
大概是因爲我太開心,立刻動手去翻,她被嚇得輕輕吸了一口氣。
「啊,對不起,我不會對妳太粗魯的,我會照着妳的步調慢慢地看。」
清雅純稚的笑容。
撲通。
『她只有十三歲。雖然身材高䠷,身上卻仍帶有孩子般的香氣。她雖有威嚴,卻不可怕。我緊繃的身體在她面前也緩緩地放鬆下來,我想可能是我輸了。』
因爲師傅的推薦,耳男去了大老爺家雕刻佛像,並且在那裏遇見了一位少女。
不過……
如果我問他們能不能翻閱,他們一定會立刻回答「好啊!儘量翻!」,這就是我所認識的書本。
『我茫然地望着大小姐的臉。望着她那天真無邪的美麗笑容。望着她那水亮的大眼睛。我完全出了神。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的耳朵就會被斬下,但我的目光只能直盯着大小姐的臉,身體無法動彈,我的心也被彷彿正在出竅的雙眼所佔據。』
用凝結於黃金的露水洗滌過、帶着黃金芬芳的大小姐看着「我」,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啊……散發着黃金芬芳的公主啊……一定很神聖、很耀眼,聞起來又很香吧。」
『……看了之後會怎麼樣……我纔不管……』
撲通。
「嗯,我從小就聽得見書本的聲音,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十三歲啊……
這年齡根本還是個孩子,耳男第一次看到這麼幼小的女孩就覺得自己輸了,意思就是他已經屈服於大小姐的魅力了。
《夜長姬與耳男》。
「謝謝!」
像羽毛一樣。
『我的師傅被譽爲飛驒首屈一指的知名工匠,但夜長家的大老爺來請他時,他已經又老又病,離死期不遠了。』
『……』
我輕聲細語地安撫她,輕柔地翻着那薄薄的書頁,翻到了正文開始之處。
哇,好輕。
「那我要看囉。失禮了。」
撲通。
『我顧不得其他事,專注地望着大小姐。她應該會開口。應該會制止江奈古。看那少女清雅純稚的笑容,她一定會開口發出美麗的嗓音。』
比我還要小一歲。
「或許吧。我倒是很慶幸有這種專長,這樣我才能聽到妳的聲音。妳爲什麼會在樹上?妳的主人去哪裏了?」
『……真下流。』
我伸出雙手,把她抱下來。
她默不吭聲,似乎不想說。
多麼美麗的書啊。
她或許不想談那些事吧……
江奈古抓住耳男的耳朵時,我感覺自己的耳朵也被冰冷的手指揪住了。就在此時,耳男看到的大小姐的稚氣笑容充斥在我的腦海中。
故事的敘述者是主角耳男。
『夜長家的大小姐就在他身邊。據說她是大老爺頭髮花白的時候才生下的獨生閨女,備受寵愛的她甫出生時入浴用的洗澡水,可是歷經了一百個夜晚,每晚都自雙手才能捧起的黃金中榨取露水蒐集而來的……凝結在黃金錶面的露水滲入她的肌膚,因此她一生下來就全身閃耀,甚至帶着黃金的芬芳。』
我沒看過這本書,不知道內容是怎樣,只覺得連那充滿童話氛圍又帶着一絲陰鬱的書名都充滿了魅力。
封面上的白色文字浮在一片灰藍之中。
稚氣又魅惑的少女滿足地眯起眼睛。
「呃,我的名字是榎木結。我難得遇到像妳這麼迷人的書,真想翻翻看,可以嗎?」
我說完又繼續讀下去。
『遲鈍的眼鏡男……別發呆……快讓我……從這裏下去……』
「對不起,因爲妳太美了,我忍不住看呆了。妳的封面是高雅的藍色呢。」
『……』
可是大小姐的口中卻沒有說出耳男期待的話語。
多麼古典又優雅、令人心旌動搖的色調。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對書一見鍾情的感覺,只要是愛書人一定都可以理解吧。
此時此刻,我完全沉浸在這種感覺裏。
鮮紅的嘴脣。
「呃,不是啦,很香只是我的想像,我沒有真的聞到啦。」
『……我也不想讓你聞……臉不要貼得這麼近……』
故事以節奏明快的短文敘述了耳男的心情,我彷彿也藉着耳男的眼睛看見了大小姐,隨着耳男的心情無法剋制地被她吸引。
就像穿着冰雪鎧甲一樣,她散發着肅穆的氣氛。
開頭是這麼寫的,文中提到的工匠是指雕刻佛像、建造宮殿和寺廟的木工師傅。
那冷冽的聲音再次說道。
大小姐命令美麗的織布女江奈古割掉耳男的耳朵。
嘴邊的笑意消失,雙目圓睜。
我看着封面說道,她的回答帶着戒心:
撲通、撲通……心跳的聲音響亮得如同用聽診器聆聽。
但大小姐並不是個正直善良的女孩,而是心中藏着魔性的少女,我越意識到這一點,翻頁的手指就變得越冷。
『!』
讀到這裏,我深深感到目眩神迷,不禁嘆息。
我笑得像是孩子得到了最愛的點心,興奮地回答。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說道:
「啊,對不起。不過這描述真的很迷人耶,用黃金蒐集的露水洗澡的公主……我一定也會愛上她的。」
淡藍色封面的書本擺在蓋滿綠葉的樹枝上,像是站在凹凸不平的樹幹上。撐著書本的樹枝既粗大又穩固,一時之間還不會掉下來,若是吹來一陣強風或是被鳥兒碰到就很難說了。
看到封面的瞬間就着了迷,在恍惚之中渴望能擁有那本書、翻閱那本書。
江奈古從鞘中拔出懷劍、拉住耳男的耳朵時,他心想大小姐一定是在開玩笑,一定會在最後一刻制止江奈古。
這是答應我的意思吧!
『你輸給我了。』
她輕聲說道。
『我的耳男,來吧……讓我更開心吧。』
什麼?
這女孩是怎麼回事?
直接在我腦中說話的這個聲音是怎麼回事?
身體搖搖晃晃,我現在明明沒有在閱讀,手指卻繼續翻動書頁。
在朦朧的視野中,黑色的文字清晰地浮起,如漩渦一般流動。
「我」之所以失去耳朵都是因爲看大小姐看呆了,輸給了她。爲了甩開大小姐的笑容,「我」開始雕刻魔神的雕像,而不是雕刻佛像。
「我」的小工坊四周長滿野草,也是衆多蛇類的巢穴。
每次有蛇大剌剌地爬進工坊,「我」便會將牠一刀剖開,啜飲牠的生血,把蛇的屍體掛在天花板上。
「我」這麼期望:蛇的怨靈!要附身就來我身上吧!就附到我要雕刻的魔神身上吧!
只要覺得自己鬆懈下來,「我」就會跑進草叢抓蛇,開腸剖肚,吸吮生血,吐出一口氣,把剩下的血灑到正在雕刻的魔神像上。
一天七隻,接着一天十隻。如此抓着抓着,夏天都還沒過完,工坊四周草叢裏的蛇就抓光了,於是「我」只好每天去山裏抓一袋子蛇回來。
工坊的天花板吊了一大堆死蛇,蛆蟲橫生,臭氣四溢,隨風飄蕩。冬天一到,它們就會喀沙喀沙地隨風搖擺。
看到吊起來的那些蛇屍一起撲過來的幻覺時,「我」反而充滿力量,因爲「我」覺得蛇的怨靈聚集在自己體內,讓「我」轉變成蛇的化身。不這樣做的話,「我」實在無法繼續工作……
喉嚨好乾。
腦袋好燙。
那稚嫩的聲音帶着冰冷的吐氣,傳入了「我」只剩一個洞的耳朵。
『去後山抓蛇回來,要抓滿一大袋。』
『結。』
必須去抓蛇纔行。
因爲大小姐想要看人狂舞着死去。
『結。』
『讓我看看更多、更精采的舞蹈吧。』
『快點讓我看看狂舞。』
手指一用力,乾渴的喉嚨就發出痛苦的咕嚕聲。接着我又逐漸加重力道。若不這樣做,我一定會傷害別人。
難道是有人到處下毒嗎?
頭腦和身體都痛得令我幾乎癱倒,彷彿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毆打我,但我卻仍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結。』
大小姐在叫我。
──最近樹林裏經常出現鳥或動物的屍體。
不能待在這裏。
有些地方的鳥屍層層相疊,有些地方的鳥似乎還活着,羽毛和腳微微地晃動。
『來吧,快一點。』
喉嚨出奇地乾渴。
『我看到一個老婆婆來拜那尊怪物,結果在小廟前左來右去地晃着跳舞,最後攀在小廟上死掉了喔。』
『結,快點讓我看看狂舞。』
竟然一口氣死了這麼多鳥。
『死蛇、死老鼠、死貓、死鳥,我都看膩了。』
『真希望我視線所及的人們全都左搖右擺地跳舞到死,接下來是我看不到的人們、在田裏的人們、在平野的人們、在山上的人們、在森林裏的人們、躲在家的人們,希望他們全都死光光。』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麼?
爲了實現大小姐的心願,「我」只能殺死自己!
腥臭的味道隨風飄來。
披着光澤亮麗黑髮、身材纖細的美麗少女把盛在杯中的蛇血一飲而盡,露出春風滿面的笑容。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識時,突然聽見「哇啊啊啊啊!」的一聲大叫。
我非去不可。
出現在眼前的景象令我胃酸上湧。
『對,結,過來這裏。』
絕大多數的鳥都不動了,變成帶有餘溫的屍骸。
那句話藉着純真少女的聲音重現了。
『快看!就在那邊!有人開始狂舞了!你看他們暈暈晃晃的樣子!就像是太陽太刺眼了,他們一看見太陽就暈眩了。』
那稚嫩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打轉。
蛇。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麼?
『再多一點,再多一點。』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麼?』
他就是我在鬧區書店看到的人。書本們都叫他「智則先生」,說他離開東京的公司回到故鄉後就變了一個人。
「這是……什麼……」
因爲「我」輸給大小姐天真的眼睛了,「我」必須服從大小姐說的話……
我想起了度假會館管理員的告誡。
烏黑長髮的少女、從書頁浮起的文字、寫在摺紙上的話語,全都像萬花筒一樣變形地出現,接着又不斷變形,令人眼花撩亂。
我的喉嚨越來越渴,身體也越來越東倒西歪,在此同時,耳中聽到的聲音卻越來越甜美、越來越冰冷。
我掐着自己的脖子回過頭去,看見一個年輕男人高舉着菜刀,眼睛充血,大口地喘氣。
可是,爲什麼要這樣做?是誰做的?有什麼目的?
『直到這高樓的天花板吊滿了蛇爲止。今天去,明天也去,後天也要繼續。快點!』
看到了什麼?
我用自己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被大量鳥屍嚇呆時,又聽見了那溫潤可愛的聲音。
我非去不可。
樹木環繞的空曠草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大量的鳥。
『結,我想看人狂舞。』
──起初只有一、兩隻,後來卻越來越多,兇手到現在還沒抓到,要注意一點。
皺巴巴的紙張寫着藍色的、孩子氣的字跡。
村裏出現了瘟疫,村民們相信「我」雕刻的魔神像能驅邪,專程跑來參拜,卻陸續死在這裏。大小姐在高樓看着這幅景象,愉快地說:
『真希望我視線所及的人們全都狂舞着死去。』
大小姐……大小姐在叫我。接着她天真地這麼說:
那聲音在對我說話……
不,不對。
那聲音不是從我的腦海裏傳來的,而是從我的胸前。
雖然我做出了掐自己脖子的異常行爲,手臂和胸口之間卻仍然牢牢地夾着那淡藍色書本。
冷冽白色字體寫着《夜長姬與耳男》,聲音高傲、稚嫩又冰冷,讓我一眼就無可救藥地瘋狂愛上的書本。
這本書在樹上呼喚我的時候、對我講話的時候都帶着一種笨拙的可愛,如今卻用令人發寒的冰冷聲音命令道:
『去死吧。』
『真希望所有人都死掉。』
『無論是我看到的人,還是沒看到的人,全都死掉。』
「別說了!不可以說這種話!」
我對着懷裏的淡藍色書本死命地大喊。
「那是大小姐說的話,不是妳說的!」
我的腦海頓時浮出「中毒」一詞。
──糟糕,他一定是中毒了。
我在書店聽到的那句話應該就是指人受到書本異常深刻影響的狀態,也就是現在這種狀態吧!
智則先生把刀刃朝向我,叫喊着朝我跑過來。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但全身都冒出冷汗,心臟加速到幾乎爆炸。
智則先生又胡亂揮舞着手上的菜刀朝我攻來。
「不可以聽書本的聲音!請你別再聽了!」
智則先生是在哪裏遇見這本書的?他一定看過這本書,而且中了這本書的毒。
「我該什麼時候叫醒他呢?是不是找人過來比較好?」
「……我得……去警察局……然後……要去看書……」
「我覺得妳一定也不想這樣做。」
「咦!哇!智則先生,智則先生!」
身穿和服的女性從渾身戰慄、茫然呆立的我的懷中,抽走那淡藍色的薄書。
她小巧的臉上還浮現微笑,就像那位站在高樓、帶着純真笑容看着人們狂死着死去的公主。
冰冷到幾乎讓樹林結凍的稚嫩聲音回答:
「私人土地?」
她反覆不停地說着,像是生氣,又像是混亂,最後她喃喃自語的聲音細若蚊鳴:
我知道現在絕對不能放開手或移開目光,也不能停止說話,所以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更專注地盯着他的眼睛,不停地跟他說話。
「呃,可是……」
死吧。
「我開始勸說智則先生之後,妳就沒再命令他了,對吧?當時我沒有聽到妳的聲音。這代表妳想幫我的忙,不是嗎?」
我被嚇壞了,直到聽到他安詳的鼾聲,才鬆了一口氣。他大概很久都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辦不到。』
書本們說過,智則先生以前是個熱愛看書、個性開朗的人。
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對期待已久的新書無動於衷!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嚴肅的聲音,我喫驚地轉過身去。
智則先生用力甩開我的手,我正感到驚恐萬分時,他卻把菜刀往後拋開,大吼着:
「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最好不要再跟這些事牽扯下去,請回去吧,這裏是私人土地。」
「叫智則先生去殺鳥和動物的……是妳吧?我的腦海裏也出現了像公主一樣的黑髮女孩不斷說着『讓我看看狂舞吧』,那女孩的聲音跟妳一模一樣。」
還說他總是帶着閃亮亮的眼神來到書店,興奮不已地挑選書本。
是誰把書放在那裏的?有什麼用意?
爲什麼我當時會這樣想呢?
我已經聽不到淡藍色書本的聲音了,和服女人、執事、智則先生都消失在樹林另一端的莊嚴大門之中。
智則先生渾身一顫,正要揮落菜刀的手停頓了片刻。
但他隨即又「哇啊啊啊啊!」地大叫,繼續揮舞着菜刀,我一邊避免踩到鳥屍四處閃避,一邊叫道:
聽到她冰冷的回答,我心頭揪緊,繼續說道:
我被召喚到這個地方,一定也是因爲這樣。
那是一位身穿和服與圍裙,身材高䠷的女性。
悲傷的嘆息掠過我的耳邊而消散。
難道書本的主人知道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草地上躺了一大堆鳥屍,還有個年輕男人閉着眼睛躺在地上,她卻絲毫不爲所動。
這是指除了智則先生以外還有其他人中了她的毒嗎?
說完他就癱坐在地,然後側身倒下。
從旁邊揮過來的菜刀在我的耳邊停住了。
爲什麼書會被放在那個地方?
──不能待在這裏。
「爲什麼妳要做這種事?別再這樣做了。」
「不要泄漏劇情啊啊啊啊啊!」
我不禁背脊發寒。
智則先生一邊揮着菜刀,一邊貌似痛苦地皺着眉頭。難道他還殘留着微弱的自我意識,正在抵抗腦海裏的聲音?
此時又走來一位打扮得像執事、看起來孔武有力的男人,他將智則先生扛了起來。
爲什麼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來到這裏呢?
「智則先生,你期待已久的中田弘樹老師作品《四聖獸物語》、《巴爾多祿茂編年史》、《兩片天空,七座城池》、《奧古斯丁的晚年》都出了續集喔!」
「不……」
書本在我的懷裏繼續冷冷地說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習慣?她很習慣處理屍骸嗎?
『我不知道……可是……鏡見子……這樣說了……』
「請把那本書交給我。」
我不斷閃避揮過來的菜刀,腳邊瀕死的鳥兒抖動着羽毛。也有睜着眼睛的死鳥,牠的眼睛正在看着我,就像在說「你也會變成這樣」。
「這個人也交給我吧。我不會做什麼壞事的。屍骸我也會負責處理。我很習慣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過,在那之前……
智則先生用令人耳鳴的聲音大吼之後,顫抖着肩膀喘氣好一陣子。等到他的喘氣漸漸變慢後,他才用擺脫附身鬼魂般的表情喃喃說道:
冰冷的手逐漸恢復溫度。
「智則先生!」
我用雙手緊緊握住智則先生抓着刀柄的手,貼近他的臉,直視着他的眼睛,繼續說:
「《四聖獸物語》終於寫到朱雀登場的最高潮了,朱雀的真實身分其實是自衛隊的……」
和服女人冷淡地說道,我也沒辦法再問什麼,只能呆呆地站着。
全都去死吧。
他原本空虛的眼眸充滿了苦惱的神色。
「我們不會對他做什麼的,等他醒了以後就會讓他回家,請不用擔心。」
我決定賭賭看。
淡青色書本無法停止對智則先生施加命令。
森林的盡頭有一棟氣派的房子。
我看不出她的年齡,她散發出的威嚴像是活了上百歲,腰桿挺得筆直,臉上面無表情,但眼神非常銳利,她盯着我的眼神不容反抗。
此時我才注意到。
智則先生顫抖着嘴脣,擠出聲音。
『……我……不知道……』
「那個……」
是爲了讓那位在窗邊微笑的黑髮少女看見鳥兒們痛苦地拍動翅膀的模樣吧?
此時在他的腦海裏,一定有書本的聲音用夜長姬的身分對他說話。
「《兩片天空,七座城池》是隔了二十年又推出續集,好不容易纔等到完結篇喔!真希望讓你快點看到那感人肺腑的結局啊!《巴爾多祿茂編年史》也只剩下一集,下週就要發售了!《奧古斯丁的晚年》的完結篇充滿了中田老師的風格,只要是中田老師的書迷都會被那情節發展深深折服的!」
爲什麼智則先生要把鳥屍堆在這裏呢?
樹木之間可以看見莊嚴的大門和房子的牆壁。二樓的外凸窗敞開,有個女孩站在窗邊看着我們。
『……不只她……還有很多……不過她是最容易受影響的……因爲她的心很脆弱……』

鏡見子……?
我把一直抱在懷裏的「她」用雙手舉到眼前。
「那是我們主人掉的東西。」
我喊出他的名字。
寒氣一陣陣地爬上我的背脊。
那是個有着烏黑長髮、眼睛大而有神、年約十一、二歲的女孩,和我想像中的夜長姬長得一模一樣。
等他醒來之後,可能會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深深自責吧……不過只要想到可以讀到期盼已久的續集,他一定能撐過去的。愛書人都是這樣的。
窗口也看不見那位黑髮少女了。
一年以後,我才知道那張包着彈珠寫了訊息的摺紙,是屋裏的少女丟出來的誘餌──
那是個充斥着血腥味和草葉嗆鼻氣味的炙熱夏日。
◇ ◇ ◇
當我醒來時,淡藍色書本很害羞似地趴在我的胸前。
啊啊,昨天我安慰着哭泣的夜長姬,之後就抱着她躺在牀上睡着了。
我在夢中似乎見到了剛認識時、對我還充滿防備之心的夜長姬。
在樹上用稚嫩聲音呼喚着我的淡藍色薄書。
我根本沒想到隔年夏天會再見到讓我念念不忘的那本書,而且我還跟她成了男女朋友。
我也沒想到會遇上那麼可怕的事件。
不過,兩年前的夏天和一年前的夏天都已經遠去了,淡藍色的書如今就在這裏,成了我可愛的、愛喫醋的女友。
夜長姬醒着嗎?
還是昨天哭得太累了,到現在還在睡?
我懷着甜蜜的心情望着被我翻皺的書頁和曬得有些褪色的封面,用無名指輕撫着上方的書角,輕聲說道。
對着趴在我心上的她。
「夜長姬……我永遠愛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