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P 暴食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但丁的留言太偏激了,這個人真危險。」
聽到那個悠哉得像是樂在其中的聲音,清良反射性地縮起肩膀。
天司中學的圖書室位於校舍一樓的底端,從教室所在的校舍走過來要花不少時間,所以午休時間很少有學生來這裏。
清良在閱讀區的座位讀着蒙哥馬利的《果園小夜曲》。
到鄉下學校教書的青年艾利克在荒廢的果樹園裏演奏小提琴,遇見了不會說話的苦命美少女琦梅妮並愛上了她。這是個溫馨的故事,雖然也有悲傷的情節,但所有人到最後都會得到幸福。當她正沉浸在琦梅妮的清純可愛、男女主角周遭的新鮮事物、戀愛的溫柔和感傷時,突然聽見令人心驚的可怕對話。
「外遇老師指的是某某嗎?」
「聽說女方是二年級的某某,真的假的?竟然對國二女生下手,簡直是戀童癖嘛。」
「我比較在意的是,這個放逐某某的計劃說的是哪一班啊?」
「搞不好就是我們班,那個某某很討人厭。」
「喔,對啊。我們要不要也來留言,發動全班放逐某某?」
「不要啦,我纔不敢在靈薄獄(注:又稱地獄邊境,人死後靈魂的去處。因生帶原罪,無法入天堂、卻也不會進入地獄所逗留之處。)留言。那個叫但丁的人一定是個瘋狂的傢伙。」
「妳還不是也會去看。」
「光是看看確實很刺激、很有趣,但我纔不想留言咧……」
三位穿着西裝式制服和百褶裙的女學生在公用電腦前面聊天,雖然她們壓低了音量,但是清良的座位離她們很近,聽得一清二楚。要當作沒聽到,否則她說不定又會頭昏腦脹、呼吸困難。
清良手上書本里的字句都像寶石一樣晶瑩剔透而美麗,但她在現實世界聽到的話語卻粗糙不堪,帶有尖刺和毒素,不是批評別人就是充滿憎恨憤怒,每次看到、聽到這些話語,清良的背脊就癢得像爬滿蟲子,喉嚨和胸口都會揪起來。
她們正在看的是校內暗中流傳的地下網站。取了可怕名稱「靈薄獄」的這個留言板不需要用本名申請帳號就能瀏覽和留言,還能自訂標題建立討論串。
留言板會有人放出風聲說某班的某某人和老師發生不正當的關係,要大家幫忙蒐證,還會有人呼籲大家一起排擠某位討厭的同學,甚至演變成霸凌事件,讓老師們傷透了腦筋。
擔任圖書館管理員司書一職、經常推薦書籍給清良的初音老師也非常憂心。
「因爲這個留言板是匿名的,會讓人覺得做什麼都不需要負責。」
她又說:
雖然內容有點奇怪,但那個問着「對吧?」的聲音既溫暖又柔和,彷彿輕柔地裹住耳朵,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尖銳刺耳。
清良縮着身子,由衷祈求午休時間快點結束,祈求在電腦前聊天的女學生和其他學生快點回去自己的教室。
她因爲太害怕別人發出的聲音和說話聲而無法待在教室,升上國中以後一直窩在圖書室,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寧靜更令人安心的了。
《神曲》。
這裏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
那是有點高亢的男生嗓音。
太好了……
還有三分鐘。
十分鐘後……
是因爲榎木的語氣很溫柔嗎?
每到下課時間,清良就會聽到那些鬧哄哄的聲音,但現在是上課時間,圖書室裏只有清良一個人。初音老師正在櫃檯後方的辦公室工作,只有清良握着鉛筆寫功課的聲音流瀉在清澈透明的空氣中。
好像是文庫本。
清良獨自坐在恢復寧靜的空蕩蕩圖書室裏,安心地吁了口氣。
「我本來以爲地下網站是我求學時代的老古董,或許是因爲現在的年輕人都是用社羣網站,纔會覺得這種東西很新奇吧。」
但她從來不曾感到寂寞。
在這寧靜安詳的空間,那親切、開朗又清澈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
──應該是天司中學的學生吧。說不定就在我們班喔,真可怕。
縹色……?
那奇怪的眼鏡少年坐在清良對面,金光閃閃的書本攤放在前方。
他的制服尺寸過大,個子很矮,又有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卻比國一的清良成熟穩重。
那些學生批評但丁「危險」的話語也飽含着尖刺、毒素和輕蔑,清良聽了就覺得背脊發癢、胸口鬱悶。
只要一直像這樣……就好了。
──她答應我,只要我不劈腿,她就會乖乖地待在口袋裏。
現在清良完全不會去想像那些可怕的事,譬如老師來問她「是不是該試着跟大家一起上課了?」。
對了,榎木是幾年級啊……
她也聽說有個筆名叫「但丁」的人發言特別偏激、特別具攻擊性,非常「危險」。
「這個叫作縹色。」
──如果妳一個人讀書覺得寂寞,可以來找我說話。
就在此時。
他說道。
那西裝式制服和長褲的尺寸完全不符合他瘦小的身材,肩膀的部分鬆垮垮的,褲管和袖子也都打了折。
聲音是從圖書室底端、擺滿鐵櫃的走道傳來的。
「哇,不行啦,夜長姬。」
結髮現清良盯着自己的口袋,就用雙手溫柔地從口袋裏拿起文庫本給她看。
封面畫着一隻展開雙翼的巨鳥叼着一個人飛在天上,書名閃爍着彩虹般的七彩光輝。
書名是《夜長姬與耳男》,作者是坂口安吾。清良沒看過這本書,不過她猜得到裏面一定有一位叫夜長姬的公主,結說的女友大概就是那位公主吧。就像有人會迷戀動畫裏的女性角色,他可能也迷上了書中那位夜長姬。
一個人低聲說道,像是在說悄悄話。
「顏色……很美呢。」
「咦?你是榎木同學嗎?你不是明天才要來嗎?」
他說要打招呼的對象是初音老師嗎……?不過他剛剛在空無一人的地方說了「多多指教」呢。
──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我會來到這裏,都是爲了各位和那七冊《神曲》。再次問候各位,請大家多多指教。」
她聽到的所有聲音彷彿都對她懷着惡意,讓她害怕得不得了。
這是……他的女友?
結剛剛跟清良打完招呼後就走向櫃檯,抱著書本佇立在空無一人的櫃檯旁,像是在思索事情,這時初音老師正好從辦公室裏走出來,一看見他就愕然地說:
◇ ◇ ◇
清良忍不住望向結的制服口袋,發現裏面露出一本淡藍色封面的書。
圖書室裏毫無預兆地多了一位成員,讓清良不禁疑惑,不過結完全不像午休時間來圖書室的那些學生那樣令她害怕,這點也讓她覺得很奇怪。
書本側面的紙張邊緣也閃着金光,大概做了燙金處理。抱着這莊嚴豪華書本的男孩長得很平凡,他一看見清良就不好意思地聳肩,露出太陽般燦爛的笑容。
──這個但丁一定是喜歡看到別人不幸、動不動就發飆的超級危險人物。
她屏住呼吸、焦躁難耐地等着第五堂課前的提醒鐘聲響起,那輕柔的音色總算從上方傳來了,圖書館裏的學生們紛紛走回教室。
「對不起,我的女友太愛喫醋了。不過她答應我,只要我不劈腿,她就會乖乖地待在口袋裏……對吧,夜長姬?」
但是結一點都不害羞,他的語氣和表情就像大方地介紹自己心愛的女友,讓清良不太能理解。
清良個性膽小,沒有上過「靈薄獄」,但她還是從其他學生的閒聊之中得知了那個留言板的內容有多聳動。
清良懷着如在夢中的心情凝視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書櫃後方有一個男孩。
她喃喃說道,結聽了就眯起鏡片下的眼睛,彷彿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因爲這裏又安靜,又舒服……
「妳好,我叫榎木結,從今天開始會跟妳一樣待在圖書室,請多指教。」
「很抱歉,我想先看看這地方,所以提早過來了。我本來只打算悄悄地打聲招呼就走的,不過既然都來了,可以讓我在這裏看一下書嗎?」
清良的身體漸漸放鬆,對那正在說話的人越來越感興趣。
有個慌張的聲音傳來。
初音老師向結介紹了清良,清良僵硬地對結說「請多指教」。結如今就坐在她對面的座位上。
這個詞彙從結的口中說出來,聽起來就像是非常美麗、非常迷人的特別色彩。
結面帶微笑地回答:
清良心頭緊縮,身體僵硬,豎耳傾聽,聽見那個聲音愧疚地說:
柔軟而微翹的黑髮隨着他的動作輕盈而歡樂地擺動,大大的眼鏡底下是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
「這是我最寶貝的書,也是我的女友。」
升上國中後,第一次上學的那一天,她走到教室外就停了下來,雙腳無法動彈,過度呼吸發作而昏倒。那件事已經過去半年了,當時父母和校方討論的結果是讓清良待在圖書室,如今季節已從春天變成秋天,清良還是深切期望能一直待在這個沉靜的空間。
他是二年級嗎……?不對,可能是三年級。
他剛剛是在跟誰說話?什麼七冊《神曲》?還有,愛喫醋的女友在哪裏?
那男孩的懷裏抱着一本像百科全書一樣巨大厚重的書本。
還有五分鐘。
司書初音老師對清良說過:
被書本圍繞着,獨自在安靜的地方閱讀文字優雅的書籍……寫老師交給她的功課……她由衷期望能一直維持這種生活。
還是因爲他對書本的態度非常珍惜?
不只是結這個人,他正在讀的金色書本也令清良很感興趣。那是硬皮的精裝書,書名帶着七彩光輝,書頁邊緣有燙金,看起來閃閃發亮……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溫和優雅的亮光……沒想到圖書室裏有這麼漂亮的書。不過他說過「七冊」,這是系列作嗎?七本這麼豪華的書擺在一起應該很顯眼,清良卻沒有任何印象。
裏面寫了怎樣的內容呢?封面上那個被鳥抓着的人像希臘神話人物一樣穿着披垂的長袍,或許是奇幻故事?
書名《神曲》聽起來有種神聖莊嚴的感覺。
那是讀作kamikyoku嗎……不,應該讀作shinkyoku吧……
清良無法專心寫功課,視線一直盯着結的手邊。
她看見翻開的書中有一幅跨頁的插畫,畫中是懸崖峭壁和陰暗荒野,上面用白色的文字寫着:
由我這裏直通悲慘之城
由我這裏直通無盡之苦
由我這裏直通墮落衆生
我永遠不朽
在我之前萬象未形
那陰森的插畫和可怕的字句讓清良驚恐得屏息,彷彿有一陣寒風從她的頭上吹過。
來者啊,快把一切希望揚棄!
清良無意識地艱澀嚥下一口口水,上身微微往前傾。
「鈴井同學,妳對這本書有興趣嗎?」
結用明亮的眼睛望着清良,讓她有些慌張。
「呃……我覺得這本書很漂亮。」
「嗯,這燙金設計確實很豪華又很帥。書頁的上下和側邊三面都有燙金,書名的七彩光芒也相當有衝擊性。」
結把書本封面朝向清良。封面下方印了作者的名字。
不管是巧克力、蛋糕,還是填餡麪包,她都只是放在嘴裏咀嚼,再爲了避免喫下去而吐掉、吐掉,不斷地吐掉。
手機小小熒幕上的文字大大地映在水鞠的眼底,不斷苛責着她「豬、豬、豬」。
她喫的東西都沒有進入胃裏,所以體重確實減輕了,但食慾卻增加幾十倍。好想喫,還想再喫,還想喫得更多。不管是在學校、在家裏,或是在上學放學的路上,水鞠的心裏都不斷地想着「好想喫,好想喫些什麼」。
要怎樣才能阻止自己喫東西呢?把自己關在廁所裏嗎?
幾天前她確實在廁所裏咀嚼哈密瓜麪包,吐進塑膠袋,丟在廁所的垃圾桶裏,所以這句話令她嚇得心跳差點停止。
身旁傳來很多書本掉落的聲音,嚇得清良又渾身一顫。
『豬。』
有人知道我喫了就吐的事。我再也不能這樣做了。我再也不能把任何食物放進嘴裏了。
清良感到強烈的衝擊,彷彿有隻冰冷的手摸着她的肩膀,令她全身爲之凍結。
她已經顧不得品嚐味道了,彷彿不喫東西就會死掉,她拚命地把零食和巧克力塞進嘴裏,手上和嘴邊都弄得髒兮兮的,喫了之後又吐掉。她的舌頭受傷了,嘴裏也有好幾處潰瘍,一喫東西就痛,但她還是停不下來。
我纔沒有這麼醜陋,我纔不是這種胖子!不要!不要!
「地獄……」
結或許是看出了清良怕到全身僵硬,想要跟她開玩笑,才故意說這些話來嚇她。
靈薄獄!
如果能陷入昏睡或許會比較輕鬆,但她晚上卻又餓到睡不着。
之前她無論在家或在學校,都不斷地喫東西。
喫了之後又吐掉,然後又再喫。吐掉,又喫,又吐掉,又喫,又喫,又喫。
『犯了暴食罪的人趴在地獄的泥沼中,被地獄三頭犬克爾貝羅斯撕裂、咬碎,成了牠的飼料。』
她不敢再看鏡子,跪在家裏的洗臉檯前低頭痛哭,然後她開始「喫了就吐」。
好想喫。
她用雙手抱着看都沒看書名就從書櫃裏抽出的一大堆書本,一股腦兒倒在圖書室的桌上。
◇ ◇ ◇
每次她都買了不一樣的麪包,回到教室,撕開包裝袋,心想「只喫一口就好」,但是張嘴咬下之前,腦海就會浮現「豬」字,所以她又把麪包連同袋子捏成一團,塞進書包。
作者:但丁
母親準備的三餐也一樣,她跟母親說要在自己房間裏邊喫邊讀書,結果都偷偷地吐掉。
她塞了滿嘴的煎餅和堅果,咔滋咔滋、喀哩喀哩地大口咀嚼,接着沒有吞下去,而是吐到塑膠袋裏。
『可悲的豬。』
但丁!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她似乎是爲了忘記某件痛苦的事才大喫特喫,但她現在根本想不起那是什麼。
「這是翻譯自但丁《神曲》的插畫集。但丁是十三世紀晚期的義大利詩人,當時的文學創作以拉丁文爲主流,但他用美麗動人的義大利文撰寫了長詩《神曲》,可說是文藝復興的開拓者。這本插畫集濃縮了《神曲》的故事,還收錄了十九世紀的法國畫家古斯塔夫•多雷以《神曲》爲題材創作的大量銅版畫喔。」
光是聽到這個詞彙,清良的手就變得冰涼,開始顫抖。
巧克力和餅乾也被她捏得粉碎。
她之所以一到下課時間就衝進圖書室,是因爲她待在教室裏一定會忍不住喫掉從家裏帶來的巧克力和餅乾,還有午休時間在學校福利社買的奶油麪包、哈密瓜麪包、砂糖吐司和葡萄乾夾心餅乾。
她心想「奶油麪包不行,但哈密瓜麪包應該可以吧?」、「如果只是舔一下砂糖吐司的邊緣,應該不算是喫東西吧?」,之後又跑了福利社三趟。
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插畫:古斯塔夫•多雷
制服裙子都扣不上了,內衣變得非常緊,家人開始問她「妳是不是胖了?」,媽媽也批評她「都是因爲喫太多零食了」。
我還想喫!喫得更多、更多、更多!
她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喫。
「船伕卡戎載着但丁和維吉爾渡過地獄冥河,他們最先到訪的地方是深谷邊緣,無盡的嚎啕從瀰漫着濃霧的峭壁下傳來,如同冉冉上升的瘴氣。那裏就是通往地獄深淵的第一層──靈薄獄。」
『廁所裏都是哈密瓜麪包的味道。』
『豬又吐了。』
她的腦海裏塞滿了這些可怕的文字,全身汗水淋漓。
不要!
這是在說我嗎?
直到上週都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
光是早中晚三餐還不夠,她不斷地喫下酥脆的餅乾零食、香甜的巧克力。她怎麼喫都不滿足,喫完了一包零食,又會忍不住打開另一包。
手冢水鞠一次次地嚥下不斷分泌出來的酸苦唾液,喘着氣邊不斷地翻書。
「這首經典敘事詩的開頭是作者兼故事主角但丁走進地獄之門,在詩人維吉爾的帶領之下,他一路遊歷到地獄的最底層。」
那是關於減肥的討論串,大家紛紛討論著「我正在嘗試某種減肥法」、「我已經減了幾公斤」、「減肥之後又復胖了」,其中卻突然冒出這句話,水鞠一看到就腦袋發燙。
清良頓時背脊發癢。來圖書室的學生說過,在地下網站「靈薄獄」寫了很多偏激留言的那個人用的筆名就是但丁……
好想喫。
『豬。』
好想喫。
『哈密瓜麪包味道的豬。』
不行了。
就在此時。
果然是在說我!
就像在聽課一樣,清良一臉僵硬地聽着結愉快的講授。作者名字和學生們談論的那人都叫「但丁」讓她不由得有些害怕,而且結快速翻開幾頁給她看,裏面出現的全都是恐怖的畫面,像是被巨蛇捲住的人、三顆頭的怪物、痛苦地趴在地上的赤裸人們。
結說到最後還刻意放慢語速,聽在清良的耳中,如同在強調那個字眼。
雖然身體很餓,一直吶喊着「還不夠」,體重卻持續攀升。
雖然結的語氣和表情都很開朗,清良還是聽得直髮抖,背上癢得像是有蟲子在爬,全身緊張得逐漸僵硬。
翻譯、改編:谷口江裏也
但是喫了就會變胖。
她坐在一堆塑膠袋之間,滿心絕望地想着「我還想喫……」、「只要喫些東西就能減低這旺盛的食慾吧」。
她在午休時間去了福利社三次。
好想喫。
可是她的肚子和腦袋卻不斷吶喊着「我想喫!我想喫!還不夠!還不夠!我還想再喫!」。
她映在鏡子裏的臉腫脹得嚇人,臉頰變得圓滾滾,眼睛像是陷進肉裏。
結果買回來的麪包全都被她捏扁,塞進書包。
水鞠做出了這個決定。
她一想像自己在那狹窄空間按着牆壁、縮着身子、不斷想着「好想喫、好想喫、好想喫」的模樣,就不禁爲之戰慄。
水鞠氣喘吁吁,身邊堆滿了一袋袋吐出的食物。
她總覺得肚子怎麼喫都是空空的。
就會變成醜陋的肥豬。
這個人知道我一直吐出食物!
結頓時繃緊臉孔,往旁邊望去。清良也跟着看過去,看見一個人把大量書本堆在鄰座桌上,像只飢餓的動物似地死命翻閱。清良不認識那個人。
到了早上,她硬拖着疲憊的身體去上學,還是不斷地想着食物,好幾次想要把手伸向書包裏捏扁的麪包和粉碎的堅果,但腦海裏都會浮現「醜陋的豬!」、「墮入暴食者的地獄!」這些字句,全身燙得像是在火上炙烤。
就在這個時候,水鞠在天司中學暗中流傳的地下網站「靈薄獄」看到了攻擊她的留言。
既然如此,只要嚐了味道之後不要喫進去就好了。
「地獄的門上寫了這行字:『來者啊,快把一切希望揚棄』。」
但他發現清良真的嚇到全身發抖,卻又露出慌張的表情。
不夠!還不夠!
和靈薄獄上的揶揄一樣,她就像是《神曲》描寫的那些趴在泥沼裏的暴食者。
可以阻止她喫東西的地方。
可以讓她轉移注意力的地方。
水鞠在課堂上絞盡腦汁地思考,好不容易想到「對了,圖書室應該很適合」。
圖書室禁止飲食,而且看書或許能讓她忘記「好想喫東西」的念頭。
是啊,她可以讀一些精采到讓她無暇再想「好想喫東西」的書,或是可怕到讓人毛骨悚然、讓她沒興致再去想「好想喫東西」的書。
第五堂課結束後,她就衝去圖書室,從書櫃上胡亂抽出書本,她把一大疊書堆在桌上,結果書本倒下來,散得到處都是。
她顧不得整理,直接翻開離她最近的精裝書。
那是外國的文學作品,她只是用視線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根本沒有讀進去,書中人物冗長的拼音名字看起來就像無意義的咒語。
不過,她若能沉浸在書中,就不會抓起餅乾和巧克力放進嘴裏了。
一定會有一本書能讓她忘卻食慾。
不對,不是這本書。
不對,不對,不對。
她根本看不懂書裏寫的是什麼。
文字迅速地掠過她的眼前。
不對,不是這本書!
她把整本書翻完,推到一旁,又粗重地喘着氣拿起另一本書,翻開封面。
在掠過眼前的大量文字中浮現了像血一樣鮮紅的「豬」字。
『醜陋的豬。』
『暴食的懲罰。』
「……那人沒有直接寫出我的名字……但顯然是在說我。」
「我只找了最近的留言,線索已經夠多了。首先是星期一的留言──『口中吐出鮮血』和『菲羅斯道拉道斯』。」
那隻手上拿着長方形的銀色包裝袋,裏面是加了水果果肉和堅果的巧克力棒,那是水鞠經常在廣告上看到的營養食品。
但結沒有看任何資料,怎麼會知道哪些班級星期一有國文課?
那是一位對人不設防、長相平凡、沒有任何特徵的男孩。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菲羅斯道拉道斯什麼的,咬舌自盡吧。豬。
她那無可救藥的飢餓和渴望就能得到滿足嗎?啊啊,好想喫……好想咀嚼……好想吞嚥。
那人似乎每天都在監視水鞠。
好想喫。
開朗的聲音傳來,旁邊伸來一隻手。
「這就表示留言的人是二年級的學生!二年級的國文課現在正教到《跑吧!美樂斯》,而且二年級只有三個班級在星期一有國文課,就是一班、三班和四班。」
水鞠把視線從包裝袋上移開,啞聲說道。
口中吐出鮮血還真嚇人。嘴裏都是血也太髒了吧。
好丟臉!好想立刻消失!
好想喫。
水鞠和他明明沒見過面,也沒說過話,他卻很親切地對水鞠說話,一雙閃亮的眼睛溫和地注視着她。
和那個男生一起的女學生不知爲何膽怯地聳起肩膀。
「沒錯,這是太宰治的《跑吧!美樂斯》,這一幕是在描寫美樂斯死命趕回即將替他受死的好友賽利奴提斯的身邊。文中提到他『喘不過氣,從口中吐出鮮血兩、三次』,而『菲羅斯道拉道斯』則是接下來出現的賽利奴提斯的弟子。」
豬跑馬拉松還是豬。
『趴在泥沼中,被克爾貝羅斯啃噬吧。』
「是誰說了這種話?」
是的,靈薄獄每天都會出現這種留言。
所以我不會再喫了!
我不想變成豬!
接着他擺出豎耳傾聽的姿勢,沒過多久,他鏡片底下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是這樣嗎?既然沒有指名道姓,應該不能確定是在說妳吧。」
好想喫。
「嗯……我知道啦……夜長姬。這不是劈腿啦……」
指尖碰到包裝袋,她像是在確認那厚實觸感似地一把抓住,正想拿近的時候,腦海中又浮現出「豬!」的文字。
她嚇得鬆了手,那包巧克力棒掉在桌上。
哈密瓜麪包味道的豬。
我什麼都不會再喫了!
結在那個女學生和水鞠的面前用圖書室的電腦連上靈薄獄,點開減肥討論串,挑出這些留言。
那又怎麼樣?水鞠的班級最近也剛好教到《跑吧!美樂斯》。
「一定是!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去問留言的人吧。」
水鞠非常驚訝。
水鞠聽到這句話就猛然轉過頭,大聲回答:
少年後方的女學生又嚇得渾身一抖。
結找出所有包含「豬」字的留言,並且一條一條念出來,水鞠在一旁看着,很想大喊「你看吧,果然是在說我」。被他稱爲「鈴井同學」的內向女學生一副不想聽的樣子,但她還是臉色蒼白地頻頻瞄着他。
「可是我聽到妳一直喃喃說着『好想喫……好想喫……』。」
眼鏡少年的這句話令她渾身發燙。
我竟然說了那種話!
只要喫了這個……
自稱榎木結的眼鏡少年把銀色包裝袋的巧克力棒放進水鞠的口袋,說「這個已經送給妳了,拿去吧」,一副稀鬆平常地說「來調查那些留言是誰寫的吧」。
眼鏡少年聽了又露出開朗親切的微笑。
我不想墮入地獄!
旁邊的女學生被水鞠的氣魄嚇得縮成一團,眼鏡少年卻依然靜靜地注視着水鞠,沉穩地問道。
結最後用非常溫柔的語氣喃喃說出這句奇怪的發言,然後望向水鞠,說道:
但她心知肚明,墮入暴食地獄的醜陋的豬除了她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結說得大聲又清晰,像是要讓水鞠和那女學生以外的某人聽見。
就在此時……
◇ ◇ ◇
「這是我帶在身上止飢的。巧克力是永遠的經典啊,蘋果果肉和堅果口感紮實,喫起來很有飽足感喔。」
別再喫高麗菜卷和香菇飯了,豬。
好想喫。
「妳餓了嗎?不嫌棄的話,這個拿去喫吧。」
「騙人!我每天都被人說肥得像豬!」
滿是潰瘍的口中分泌出酸苦的唾液,空空如也的胃袋陣陣收縮。水鞠意識到自己的肚子在叫,但她一心只想消除這猛烈的食慾,依然死命地用乾巴巴的指尖繼續翻頁。
夠了,我已經不喫東西了!
「是靈薄獄的留言說的……」
他滔滔不絕地說着。
「!」
水鞠說不出自己在廁所裏吐掉哈密瓜麪包的事。
他的語氣輕鬆得簡直像是邀人放學後一起去喫冰。
豬。又犯了暴食之罪嗎?
「……對不起。我不喫。」
結開朗地說道:
「你爲什麼知道?」
水鞠非常困惑。
「難道妳正在減肥?可是妳明明這麼瘦……」
少年疑惑地歪着頭說:
b怎麼練都練不好。豬!豬!豬!
大概是水鞠的肚子叫得太大聲了,他很體貼地跟她分享自己的點心。坐在隔壁桌,似乎認識這少年的內向女學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跟她一樣是二年級學生的人都會知道二年級的國文課正在教《跑吧!美樂斯》。
就連跟他一夥的內向女學生也不禁愕然。
「妳說的是天司中學的地下網站吧?有人在那裏指名道姓地攻擊妳嗎?」
好想喫。
有位眼鏡少年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笑着對她說:
水鞠緩緩把手伸向銀色的包裝袋。
被水鞠這麼一問,結用分辨不出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開朗表情和語氣回答「是書本告訴我的」。
「我聽得到書本的聲音。學校正在教哪篇文章,就會有更多人來借那篇文章的原著,書本都會牢牢記得讀過自己的人,它能告訴我今天有幾年幾班的哪個學生來借過它。」
他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書纔不會說話。當作他查過圖書室的借書紀錄還比較實際。
「書本還告訴我,借了它的人今天第幾堂課去其他教室上課,把它獨自留在空教室裏,它還看到有個女生慌慌張張地跑回來拿課本、聽到了借書人和朋友愉快地討論要把家政課做的餅乾送給哪個男生。書本都深愛着讀了自己的人,會仔細地看着他們的一舉一動,專心地傾聽他們的每一句話。」
結的語氣很溫暖,就像在談論自己的朋友;他鏡片底下的眼睛閃閃發亮,明確而有力地說道:
「馬拉松是體育課的內容,高麗菜卷和香菇飯是家政課煮的菜色!星期一有國文課、體育課和家政課的二年級班級只有二年一班!也就是說,這些留言是二年一班的學生寫的!還有一句『b怎麼練都練不好』,b指的應該是降b調單簧管。我猜寫留言的可能是管樂社的人,或是有在練習樂器的人!」
害怕得臉色蒼白的內向女學生睜大了眼睛。
水鞠也聽得啞口無言。
結從電腦前站起來。
「我們走吧。」
「走?去哪?」
「榎木同學……」
水鞠和內向女學生都一臉疑惑,榎木走向門外,躍躍欲試地說:
「去二年一班,問問看有沒有人在練習樂器。」
水鞠驚訝到甚至忘了飢餓。
結跟她只是今天在圖書室碰巧坐在鄰座,但他對水鞠既不厭惡也不輕視,誠懇地聽她說話,還幫她調查留言者的身分,而且準備親自去見那個人。
爲什麼他要這麼熱心地幫她?
水鞠的口袋裏還放着結給她的巧克力棒。她明明那麼飢餓,瘋狂地想喫東西,如今卻連巧克力棒都顧不得,只是驚訝地跟在結的身後。
跟結一夥的女學生也一樣,她看起來很膽小,應該不希望扯上這種麻煩事,但她此時也戰戰兢兢地跟在水鞠後面,似乎很想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
她從口袋裏拿出光亮的銀色包裝,撕開袋子,露出半支巧克力棒,遞給路村。
老師讓路村躺在牀上,說要去通知她的級任導師,就走出保健室了。
和結一起的女學生依然畏畏縮縮,但水鞠很快就回過神來,趕緊跑去幫忙。有很多人跑過來看。
「榎木,還是算了吧,別去了。」
「……不行。」
結繼續溫柔地問道:
路村的表情越來越惶恐,越來越扭曲。
結一再道歉,說話的溫柔語氣感覺得出非常擔心路村:
路村的眼中漸漸盈滿淚水。
因爲我和這女孩都是這麼想。
「怎麼了?她昏倒了嗎?」
水鞠和結他們一起看着躺在牀上的路村。
「!」
水鞠說道。
水鞠想必也是一樣,她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懼和不安,但她還是緩緩舉起右手,說道: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妳的!突然問妳那種問題,真的很抱歉!」
結把那個女生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對水鞠她們叫道。
她溼潤的烏黑眼睛驚訝地仰望着水鞠。
「嗯……因爲我很在意但丁……而且我覺得自己一定也會淪落到那種下場……爬在泥濘中,被克爾貝羅斯撕碎、啃食……不過克爾貝羅斯也是怎麼喫都喫不飽……就像我一樣……我越看越難受……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淚珠滑下臉頰,沾溼了牀單。
結扶不住那個女生,跟她和樂器盒一起倒在走廊上。
周圍人們說的話讓水鞠聽得又驚又怒,她和結一起把那女生送到了保健室。
充分地咀嚼,充分地品嚐,然後吞下去。她的嘴裏很乾,吞嚥有些困難,但她還是感到非常滿足。
就像在自殘一樣,她不斷地苛責自己。她明明這麼瘦,都已經瘦成皮包骨了,手腳細得好像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二年級的教室在二樓。爬上樓梯最先看到的就是二年一班。
「聽說她喫了東西都會立刻吐掉,老是在廁所裏催吐。」
啊啊,真好喫。
結爽朗地詢問那個女生。
「爲什麼不行!現在妳需要的不是減肥!而是喫東西!把食物吞進胃裏!」
她實在太傻了……
路村看到結如此誠懇地道歉,反而有些錯愕。她被扶着躺了回去,呆呆地看着拚命道歉的結。
水鞠在圖書室和結說話時,打掃時間和班會時間都結束了,走廊上擠滿了正要回家的學生,以及正要去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
那軟弱無力的聲音透露出路村深受的折磨,水鞠聽得心都揪緊了。
而且他還問得非常直接。
這女孩也在受苦。
那位學長對路村說「妳胖了耶」或許沒有惡意,或許只是隨口說說。
結把銀色包裝的巧克力拿給水鞠時,水鞠也拒絕了。
二年一班正好有個女學生走出來。
別人隨口幾句話就讓我們心神不寧,開始鑽牛角尖,被自己的妄想折磨得半死。
『哈密瓜麪包味道的豬』
「我也一樣!我和妳犯了相同的罪!我很怕身邊的人覺得我變胖了,一喫東西就會吐出來。我一直都在餓肚子,一直都好想喫東西,好想喫,好想喫!」
「因爲……社團裏的學長跟我說『妳胖了耶』……讓我大受打擊。我努力地減肥……越來越不敢喫東西……我每次喫東西,都會聽到『豬,豬』的聲音……就忍不住跑到廁所去吐……」
路村淚眼矇矓地看着水鞠,顫抖着嘴脣,望向她手中那支褐色的巧克力棒。
結真的打算找出留言的人嗎?打聽這種事不會讓人覺得很奇怪嗎?就算真的找到了,對方說不定會惱羞成怒,又寫出更過分的留言。如果那人當面揭穿水鞠在廁所裏吐掉哈密瓜麪包的事,罵她是豬,又該怎麼辦?
路村寫出那些字句時是怎樣的心情呢?
深深折磨着水鞠的字句染上悲傷的色彩,在她的腦海中漸漸淡化消失。
水鞠再次叫道。她縮回拿着巧克力棒的手,掰下露出包裝袋的半塊,放進自己嘴裏。
「我也是!我也一樣!」
所以水鞠向路村走近,把富含人體所需營養的巧克力棒拿到她嘴邊,強硬地說:
「因爲……我是豬……纔剛吐完……又想喫東西……我不斷地想要喫東西……前陣子也是……剛喫完從福利社買來的哈密瓜麪包……就去廁所吐了……弄得整間廁所都是哈密瓜麪包的味道……」
『趴在地獄的泥沼中,被克爾貝羅斯撕裂吧。』
「……我……一定會……墮入暴食地獄……」
『醜陋的豬。』
路村雙手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和手心這一面的關節都有傷痕。水鞠猜想那是她用手指挖自己喉嚨催吐而造成的吐繭,胸口更鬱悶了。
可是,她一定是和我一樣控制不了自己!
此時路村的睫毛顫抖,睜開虛弱的眼睛,從牀上看着水鞠等人。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喫吧。」
水鞠承受不住湧上喉嚨的恐懼,正想拉住結的外套袖子阻止他時……
乾裂的嘴脣好不容易發出細微的聲音。
淚水從路村的眼中流出,沿着臉頰滾落。
我和這女孩的心靈都太脆弱了。
……我也一樣,那些話明明不是對我說的,我卻被逼得不斷吐出食物。
那是結給她的巧克力棒。
「那就是所謂的飲食障礙症嗎?」
但他的那句話一直束縛着路村,令她覺得自己一定得變瘦,最後甚至不敢喫東西。
她身材瘦削,神情恍惚,瘦弱的肩膀掛着黑色的盒子。水鞠一眼就能看出盒子裏裝的是樂器,嚇得心臟都快停了。
「哇!糟了!得送她去保健室!快來幫忙!」
「妳在靈薄獄的留言不是在批評別人,而是在說自己吧?」
不過那個女生只發出一些無意義的低聲驚呼,身體搖晃幾下,跟樂器盒一起倒下去。
結在這些學生之間毫不遲疑地往前走。
她細細咀嚼混入堅果和果乾的巧克力,微苦和酸甜的滋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讓她好想哭。
「一口就好。喫吧!」
她一看到結就瞪大眼睛,好像立刻就會跳起來。結趕緊鞠躬道歉,伸出雙手阻止她。
她至今依然承受着暴食慾望的折磨。
水鞠很想安慰低聲啜泣的路村,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朝着病牀探出上身時,口袋裏有個東西沙沙作響。
路村含淚點頭,回答:
「不過,在靈薄獄留言的人就是妳吧?否則妳應該不至於嚇昏。」
路村坐了起來,表情有些不安。水鞠比剛纔更有力地把巧克力棒朝她遞出。
「一起喫吧,沒事的。妳不是孤單一人,有我陪着妳。我也會一起喫的。」
可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水鞠喫東西不會吞下去,而是直接吐出來,但路村都是把食物吞下去再吐出來。
「路村同學,妳也讀過《神曲》啊?」
正是因爲這樣,水鞠非常瞭解路村的身體是多麼渴望巧克力棒,又是多麼糾結地把視線從巧克力棒轉開。
保健室老師一看到那昏倒的女生,就皺着眉頭說:
那女生的臉上逐漸浮現驚訝和恐懼,水鞠猜她就要尖叫了,緊張得全身僵硬。跟結一夥的女學生也在一旁緊張地繃緊肩膀。
我們都覺得自己是醜陋的豬。
聽到結的詢問,路村無力地點頭。
「我正在找尋在靈薄獄留言『哈密瓜麪包味道的豬』的人。那人應該是這一班的學生,妳知道些什麼嗎?」
「是一班的路村。那女生太瘦了啦。」
「哎呀,是路村同學啊。真是的,如果她正常進食,很快就會恢復健康了……」
路村的手朝她伸出。
快要碰到水鞠握着巧克力棒的手,但又停了下來。
路村的眼睛緊盯着褐色的巧克力棒。
差一點。
就只差那麼一點點。
這時,有個清澈而愉快的聲音說道:
「路村同學,喫東西不是罪惡喔。」
說話的人是結。
大眼鏡底下的眼睛溫柔地眯起,令人心情放鬆的溫和開朗聲音。那個初次見面卻莫名令人感到親切而帶着暖意的男孩繼續說。
「妳不是讀過《神曲》嗎?犯了暴食罪的人確實要受懲罰,被克爾貝羅斯啃食。不過,喫東西如果有罪,那全世界的人都是罪人了。」
「既然神把人類設計成必須喫東西才能活下去,那喫東西就不是壞事,當然也沒有罪。妳不這麼想嗎?」
他說得沒錯。
人不喫東西就會衰弱而死,喫東西怎麼會有罪呢?
水鞠聽結說話聽到出神。
路村也一樣,就連結身後那個縮着身子的內向女學生,也神情專注地聆聽着結的話語。
結露出了微笑。
「真正有罪的是不知足,喫了必要的分量之後還想喫更多。所以,只喫必要分量的食物不算是犯罪,也不會墮入地獄!這是非常瞭解神和《神曲》的朋友告訴我的!」
水鞠不知道結說的朋友是誰,也不知道這位朋友是不是真的存在,路村和結身後那位扭捏不安的女孩一定也不知道,但結斬釘截鐵的語氣和表情都莫名地有說服力。
路村原本停住的細瘦手臂碰到了水鞠的手。
水鞠用雙手拉着她的手握住巧克力棒,輕輕推到她的嘴邊。水鞠依然輕握着路村的手。
──如果我跟妳說,那位非常瞭解神和《神曲》的朋友就是《神曲》「本人」,妳會相信嗎?
我會陪着妳。
清良沒有回答,結也不在意,他的笑容爽朗得像是秋季的天空。
「妳和榎木成了圖書室的好夥伴,太好了。」
真的是這樣嗎……
路村喃喃說道,一滴淚水從臉頰滑落。
「鈴井同學帶我去參觀學校了,我們打算出去一下就回來,所以東西就留在圖書室裏。至於桌上那些書,可能是有人在查資料的時候突然有急事,顧不得收拾就跑掉了吧。」
她微笑着說道。
◇ ◇ ◇
司書初音老師發現結和清良都不在圖書室,問他們去哪裏了。她說清良的功課才寫到一半,書包也沒有帶走,桌上還丟着一堆書,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事的。
水鞠如祈禱一般在心中不斷地說着,路村在她的注視下慢慢張開嘴巴,咬了一小口巧克力。
因爲結對她說「今天的事就當成我們的祕密吧」。清良太過震驚,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應該……沒問題。」
清良沒跟任何人提到當時目睹的事。
在保健室的時候,結笑咪咪地看着路村同學喫下半根巧克力棒,悄悄地對清良說:
還是……
他是在說笑嗎?就像他說自己聽得到書本聲音的那次一樣?
初音老師還是一副難以釋懷的神情,但是看到清良和結處得這麼好,讓她比較放心了。
清良嚇得不知所措,結在一旁輕鬆地回答:
這不是犯罪。
她在水鞠等人的看顧之下慢慢地、慢慢地咀嚼,咕嚕嚥下。
沉默蔓延在保健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