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學徒的神明》期待遇見神明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2.1萬 字

真的會有神明發現我嗎……?那本書對我這麼說。
『我將來是不是也能遇見神明呢……神明讀了我會高興嗎……』
那微弱的聲音彷彿來自一個大眼睛裏盈滿淚水、孤獨無助的男孩。他語氣悽切,像是眼中積聚的淚滴潸潸滑落臉頰。
『如果神明的手指輕柔地碰觸我,我一定會非常陶醉,非常開心……說不定會開心到一頁頁地散落。』
◇ ◇ ◇
這天放學後,我從平時的通勤路線走進岔路,來到一間舊書店。
自從懂事以來,我就莫名其妙地聽得見書本的聲音,還能和他們對話。
排放着全新書刊的書店都會吵得像一大羣剛出生的雛鳥一起嚷嚷,充滿了書本興奮開朗的聲音,舊書店厚重蒙塵櫃子裏的書本的聲音則既平靜又溫和。
他們不是像圖書館的書本那樣靜靜地、悄聲地說話,而是像坐在檐廊曬太陽的老爺爺老奶奶聊起往事一樣,溫暖的聲音從變色的書頁和泛黃的書脊悠然舒緩地流出。
話雖如此,其中還是有一些……
『我來這裏之前見識過非常可怕的場面喔。我之前的主人疑似牽連了某件大案子,我的第一百八十八頁還殘留着他和追捕的刑警打鬥時濺上的血跡呢。』
梅爾維爾的《白鯨記》用豪邁的男人聲音自傲地說着。
室生犀星的詩集安靜得像是睡着了,但若把它帶回家翻閱,它就會用嬌滴滴的女性聲音緩緩說出前任主人深藏在心底的愛情故事。
我很喜歡聽舊書店的書本分享自己的經歷,所以都會定期跑來看它們。
話雖如此,由於必須忠於那優雅的淡青色書本──夜長姬,我不能隨便帶其他書回家。
我那可愛的女友很愛喫醋,我看其他書的封面也會惹她不高興,她甚至會用稚嫩的聲音說出『……你敢看我之外的書一眼,我就要詛咒你的眼睛像烤架上的香菇……被烤成皺巴巴的一團』。
不過今天夜長姬留在家裏,躺在鋪於我牀上的蕾絲手帕上,所以我可以待久一點。
我一邊看着因歲月刻畫而增添了味道和溫度的書脊,不時向他們打招呼說「好久不見,你們好嗎?」,書本也悠哉地回答:
『哎呀,是結啊,你好。』
『你那個愛喫醋的女友沒一起來嗎?』
這裏的老闆是個白鬍子老爺爺,此時他正坐在櫃檯裏,翻着費茲傑羅的短篇集。
那個人讀了我之後會高興嗎?
什麼抱着男孩子……能不能換個說法啊……
我推了一下眼鏡,慢慢走向發出聲音的地方。
──咦?《小學徒的神明》是什麼啊?志賀直哉?蠢貨,不是叫你拿輕小說和漫畫嗎?不然就拿暢銷書嘛。
他一直夢想着這些事……
後來A君碰巧在秤店遇到這位小學徒,於是A君就藉口請小學徒幫忙送貨,並請他喫壽司做爲答謝。
由於A君故意留了錯誤的住址,小學徒沒辦法再找到他。小學徒對A君滿懷感激,甚至懷疑他是神明,後來也一直如此。
還帶着幾分稚氣的清澈聲音越來越冰冷,彷彿房間牆壁和窗簾都結了冰,連天花板都結出冰柱,連我的眼鏡都冷到要起霧了。
──我要先回去了,你盡情享用吧。
某天A君到壽司攤喫東西,這時在秤店工作的小學徒進來,抓起一個壽司,正要喫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帶的錢連一個壽司都買不起,只好放下壽司尷尬地走了,讓A君看得很不忍心。
封面畫着雙馬尾女孩的書大叫,其他書也開始嚷嚷:
◇ ◇ ◇
『那種畏畏縮縮、好像一天兩餐只喫白蘿蔔飯的窮酸小男孩……難道比我好嗎?』
我懷中的小學徒害怕地叫着『結、結哥……』,可能是因爲他感覺像是緊緊地攀在我身上,那聲音變得愈加冷冽。
我用雙手將她溫柔捧起,讓那淡藍色的封面邊緣輕觸我的鏡框,閉着眼輕聲說道。
某一天,一個穿西裝制服的國中男生拿起了小學徒。
──反正網路新聞也說現在流行看經典名著嘛。這是新書,又是白拿的,沒關係啦。
就叫他小學徒吧。他給人的印象是個小學四年級左右、有一雙大眼睛的天真小男孩。
『這是壞人,快救我啊!』
小學徒驚訝地回答:
書本不知是不是被我嚇到了,他發出吸氣的聲音,彷彿緊張得全身僵硬,我用充滿關愛的語氣低聲問道:
『我、我是被人偷出來賣掉的。拜託你救救我的朋友……救救店裏的那些書!』
可是國中生沒有付錢,直接走過櫃檯前方,出了書店大門越走越遠。
在一間KTV包廂裏,小學徒和其他的書本被倒在桌上,四個國中生圍在桌邊。
小學徒的聲音充滿了憧憬,我彷彿看見有一雙純真大眼睛的小男孩眼中閃閃發光的模樣。可是,小學徒的夢想卻被無情地破壞了。
『……我纔沒有答應。』
A君付錢之後就先離開了,即使小學徒喫了三人份的壽司,A君留下的錢都沒有用完。
「怎樣?我的女友很可愛吧?」
我貼近她,如此說道,她低聲沉吟着:
『我要被帶走了!不要啊!』
對了,那人一定像貴族院議員A先生一樣善良。
這個人就是我的神明嗎?
小學徒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結哥,請你放開我!』。
或許是感受到了夜長姬散發的寒氣,小學徒在敘述過程中還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他說自己是上個月剛出貨的新書,被擺在車站附近的一間書店裏。
雖然夜長姬天真地說『我會用詛咒的力量把壞人弄死,回到結的身邊……』,她大概是罵完之後心情舒坦了一點,最後還是鬆口說道:
『救命!我被抓走了!』
小學徒也拚命大喊:
我正在氣氛和諧的店裏心滿意足地漫步,突然聽見一個小男孩的聲音。
我向愣愣地在一旁看着我們對話的小學徒炫耀道:
我在二樓的房間門外先提醒小學徒,他困惑地問道:
不只是聲音……它的書脊乾淨光亮,像是剛被經銷商送來的。我用食指溫柔地撫過書名,輕輕抽出,捧在手上一看,畫着螞蟻的封面也一樣光澤亮麗、平整無痕,書頁堅硬得幾乎會割傷手。
『你的女友……會喫書本的醋?』
『……你讓我自己孤孤單單地留在這裏……還抱着陌生的男孩子回到我們兩人的愛巢……』
和周遭的書本相比,這本書顯得特別年輕。
她低聲唸唸有詞,但我假裝沒聽見,對小學徒笑着說:
『你對書本……太好了啦……哼。』
小學徒正感到滿心喜悅,國中生卻粗魯地把書丟進肩上的包包。除了小學徒以外,包包裏還有幾本店裏賣的書,他們每個都很驚恐。
『……嗚嗚……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如果你有什麼煩惱,可以和我談談。我叫榎木結,我是書本的朋友。」
「謝謝妳,夜長姬。」
「夜長姬也答應要幫你的忙了。」
「嗯,因爲我的女友也是書。」
在店面的最後方。那一區放的是日本的文學作品,架上擺着太宰治的《斜陽》、夏目漱石的《從此以後》,還有芥川龍之介的《河童》。發出聲音的是一本薄書,褐色的書脊上用白字印著書名《小學徒的神明》。那是一本短篇集,作者是志賀直哉。他寫的《在城之崎》很有名,連國文課本都會提到這位大文豪。
我仔細聽完小學徒的敘述,就從舊書店把他買下來,帶回家裏。
那孩子一聽又開始哽咽,帶着哭腔說道:
『救命啊!救命啊!』
「那你能不能再從頭說一次你被偷走的經過呢?」
『詛咒你……詛咒你……我要詛咒你抱着的那個男孩……讓他變成女孩子。而且……我要變成男生。既然你喜歡男生,那我就變成男生,跟你一起……跳進熊熊大火……殉情而亡。』
我會被怎樣的人買回去呢?
『唔……』
「呃,我的女友可能會說些不好聽的話,她只是太喜歡我了,所以比較容易激動,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她的口頭禪是『詛咒你』,不過至今都沒有應驗過。」
希望那個人會喜歡我。
那語氣既絕望又脆弱,而且不斷摻雜着類似吸鼻子的聲音,或是哽咽的聲音。好像正在哭。
夜長姬還是嘴硬地說了一次『哼……哼!』,就又不吭聲了。
『是……是啊。』
『……竟然裝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來吸引結的同情心……我數到三,如果你再不離開結,我就要對你下可怕的詛咒,讓你那光滑的封面插上一千根針,變得像只豪豬……一……二……』
然後就扭頭不理我了。
放在牀上的白色蕾絲手帕上的高貴淡藍色書本傳出令人毛骨悚然、全身顫抖的冰冷聲音。
──說得也是。好吧,那就把這些賣到二手書網站,這些賣到舊書店。
我的腦海浮現了身材纖細柔弱、披着一頭如深夜般漆黑的柔順長髮、稚氣未脫的小公主,氣得朱脣顫抖、柳眉倒豎的模樣。
A先生指的就是這本書中短篇故事裏的A君。
我把小學徒輕輕放在桌上,對女友說:
「夜長姬,別生氣了。小學徒是被壞人偷走賣到舊書店的,很可憐吧?如果妳被壞人抓走,再也見不到我,一定也會很難過吧?我們幫幫他嘛。」
呃,書本不會真的扭頭啦,我只是有這種感覺。不過每次聽到夜長姬說「哼」都覺得好可愛啊。我不禁莞爾。
我轉開門把,開朗地喊道「我回來了,夜長姬」,房裏頓時瀰漫着可怕的氣氛。
『我一想像某天會有一位像A先生的人把我買回去看,心裏就悸動不已。我一定會很喜歡那個人,把那個人當成我的神明。啊啊……真想早日遇到他……』
『那男孩……是誰……?是你的……劈腿對象嗎……?封面那麼光鮮亮麗……未免太年輕了吧……內頁的紙張……也整整齊齊的……結……你什麼時候染上了熱愛短褲男孩的戀童癖……?你發誓說最愛的就是我、世上沒有比我更漂亮更優雅更貼近你心靈的女孩……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嗎……?』
國中生爭執間胡亂分類,小學徒就被賣到那間舊書店了。
他原本是亮晶晶的新書、夢想着遇見自己神明的天真書本,結果卻淪落到舊書店的角落,爲自己和夥伴們的不幸遭遇悲嘆落淚。一想到他的處境,我就心痛難耐。
小學徒的語氣越來越悲傷,就像初次見面時一樣發出吸鼻水的聲音,一再哽咽。
『夜、夜長姬小姐能遇見結哥……真是太幸福了。讓我好羨慕……嗚嗚……真的會有神明發現我嗎?我被神明翻閱的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神明讀了我會高興嗎……?如果神明的手指輕柔地碰觸我,我一定會非常陶醉,非常開心……說不定會開心到一頁頁地散落。可是……我已經不敢相信……會遇上那麼好的事了……被分別賣掉的夥伴們……嗚嗚……不知道怎麼樣了……』
原本還向小學徒散發怨念的夜長姬也悄悄地吸着鼻子。她大概也想像了自己遇到相同情況會怎樣吧,不過她絕對不會承認的。小學徒說自己很羨慕夜長姬,但他如果知道夜長姬在成爲我的書之前是多麼悲慘,就絕對不會說這種話。
我輕輕撫摸着夜長姬書脊的下端,努力裝出開朗的聲音,安慰小學徒說:
「要把賣掉的書全部找回來或許不容易,但我們可以抓出偷書賊,問他們把書賣去哪裏了。而且他們或許還會去偷書,一定要阻止他們纔行。」
小學徒略帶振作地回答『好的』。
嗯,真是個好孩子。
◇ ◇ ◇
隔天放學後,我把夜長姬放在左邊口袋,把小學徒放在右邊口袋,前往小學徒原先待的那間書店。
去年剛翻修過的小關書店位於和我們高中相差三站的車站附近,是一棟寬敞的平房,書本依照文類而分區,門口附近有兩個櫃檯。因爲離車站不遠,所以客人很多,店裏非常熱鬧。堆在平臺的新書和推薦書籍都附了手寫的廣告看板。
『快來買!』
『把我買下吧!』
到處都能聽到書本宏亮的吆喝聲。
『買我吧,這是有夫之婦和彆扭鋼琴師羅曼蒂克的推理故事喔!』
『一定要讀我!這是前途無量的新科作家寫的超感人青春文藝大作喔!不良少年對千金小姐一見鍾情,人生因而改變。他對小姐三十年都沒有變心呢!』
『要不要買雪貂的寫真集啊?讓可愛的雪貂小柚來療愈你的心靈吧!』
我聽着熱鬧的喊叫聲,一邊慢慢地在店裏走着。
真是活力十足的書店呢。
客羣遍佈各階層,有老爺爺老奶奶,有帶小孩的母親,也有學生。
聽到這個問題,小學徒十分沮喪。
小學徒又喃喃說道。
『我是小關書店的書,我纔不要被賣到二手書網站呢。』
她是不是把我當成了怪人?
「呃,不好意思,偷書賊是四個國中生,沒錯吧?你們知道他們是哪裏的學生嗎?」
她逃命似地跑走了。
「謝謝。真厲害,妳常來這間書店嗎?」
『哎呀,是你!你回來了啊!』
「小學徒,剛纔那個女孩叫作小潮嗎?」
「就是說啊,這裏明明有這麼多吸引人的好書呢。我喜歡書本,也喜歡書店。這間書店真的很不錯。」
『可是,如果他要抓偷書賊……』
我說着把書展示給店員看。
「有人偷書不只是你們的問題,還會讓書店遭受嚴重的財物損失,甚至還有書店因爲被偷了太多書而倒閉。我是書本的朋友,我一定會幫你們到底的,如果你們知道些什麼,能不能告訴我呢?」
其他的書本也紛紛開口。
糟糕,或許是我太大聲了。
『啊……』
看起來似乎是國中生……是女孩子吧?
她靜靜地站在那邊,沒有離開書架……
右邊口袋裏的小學徒膽怯地告訴我:
書架上的《鹽狩嶺》和周圍的書本也低聲說着『小潮』、『好可憐』。
怎麼了?
『我也希望客人在櫃檯正正當當地付錢把我買走,這是我身爲書店新書的尊嚴。』
我先掏出左邊口袋的淡藍色書本。
我開朗地繼續跟她攀談。
『現在還不知道……啊,這位是結哥,是他在舊書店把我買下來的。而且他聽到我和其他書本被壞學生偷走,就說要幫忙抓出偷書賊。』
因爲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看書,更喜歡玩手機遊戲、看網路分享的影片,如果只有她會在休閒時間看書就太丟臉了,所以她不太喜歡……是這個意思嗎?
『其他夥伴呢?』
「你要找的書……在那邊。」
書本的意見分成了兩派,有些想抓偷書賊,有些表示反對。
我不禁跟着說道。或許是我的聲音太大了,那個低着頭的女孩猛然抬頭看過來。
「請你把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好嗎?」
「呃……嗯。」
她的肩膀猛然一顫,表情變得更僵硬,沉默好一陣子纔回答:
『喔喔,四個……是四個沒錯。』
「好吧。」
小學徒認識這個人嗎?他神情慌張,似乎很不知所措。
怎麼了呢?
這些書本似乎不太支持我去抓偷書賊……
『真的有這種人嗎?』
『他們的學校好像在附近……』
對了,這一區的書本都很安靜呢……文學作品的底蘊比新書、現代小說、輕小說更深厚,所以個性穩重,不會大聲吆喝招徠顧客……
我小聲問道,左邊口袋裏的夜長姬喃喃說着『你又……劈腿了』,右邊口袋裏的小學徒含糊不清、欲言又止地回答:
他們的態度很不乾脆。小學徒也是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像是有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
或許是因爲我露出笑容,放在左邊口袋的夜長姬聲音冰冷地喃喃道:
『我以前待過的書架在那邊。』
我再次開口。這次我的語氣更堅定了。
說話的不是書本,而是一位身穿書店圍裙的女店員,她正凶巴巴地看着我。
我正在向書本們打聽的時候……
『呃……對,是四個。』
我笑着這麼說,她卻變得更畏縮,視線也垂得更低,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你是從小偷手上逃出來的嗎?』
「這是我的愛書,我隨時都帶在身上。」
說完之後,我又回到文學作品那一區。
「小潮?」
唔……他似乎不想回答我。沒辦法,先看看情況吧。
「你在那裏做什麼?」
而且小學徒還是從這間書店被偷走的亮晶晶新書。
繼續吵下去也不會有結果,所以我打岔說:
後面傳來質問的聲音。
『小潮……』
可能是找不到想要的書吧,她的視線從書架上移開,低下頭去,露出尷尬又難受的表情。
『是啊,他們昨天還笑咪咪地跑來看着我們,一定是在挑選下次要偷的書。』
女孩戒備地看着我,但她還是用和長相一樣可愛的聲音說:
那人身穿寬鬆的黃色帽T、七分褲、運動鞋,一頭短髮,大眼睛,身材嬌小,露出袖口的手腕也很纖細,氣質像小動物一樣可愛。
『結……劈腿的話……絕不原諒……』
『呃……那個……』
完蛋了,她不是把我當成怪人,而是把我當成偷書賊了。我兩邊口袋都有書本露出來,當然會惹人懷疑。
「妳誤會了,我今天只是來調查偷書的事啦。」
『可是……』
『我、我要向大家介紹結哥……請回去剛纔的地方吧。』
書本們聽到他的解釋就更驚訝了。
『小潮以後都不看我們了嗎?』
那一區放的是外國和日本文學作品的文庫本,現在剛好有一位客人。
不過那人附近一帶的氣氛卻特別凝重。
右邊的口袋傳出喃喃的低語:
她說得非常小聲,我幾乎聽不見。
『結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她還特地帶我過去。
『如果他這麼做,那小潮不就……』
「我先走了……」
『小潮……』
又是小潮。
我小聲地回答,以免被旁人聽見。
然後就軟弱地轉移話題說:
從口袋裏露出封面一角的小學徒說『我、我回來了』,架上的書本就紛紛叫道:
她回答得扭扭捏捏,一副尷尬的樣子。那不像是靦腆,比較像是心虛。
小學徒說過偷書賊是國中生,和那個女孩有關嗎?
他們不斷地叫着「小潮」、「小潮」,聲音既低沉又悲傷。
「啊,對不起。我是在找……《鹽狩嶺》……是《冰點》的作者三浦綾子寫的。」(注:「潮」和「鹽」的日文讀音都是shio。)
她光是聽到書名《鹽狩嶺》和作者的名字就知道書放在哪裏,簡直跟店員一樣。
『可是,放着不管的話,他們還會繼續偷書。那羣傢伙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根本沒有絲毫的反省或後悔。』
「妳喜歡書嗎?」
「……大家都不看書了。」
一定是有什麼隱情吧。
『小潮真可憐……』
『……四個?』
女孩可能是被我嚇到了,看到她表情僵硬的害怕模樣,我急忙解釋:
店員看到了有無數次翻閱痕跡,封面稍微褪色(這話若是說出來一定會惹夜長姬生氣)的薄薄文庫本,就露出釋然的表情。接着我拿出右邊口袋的小學徒。
「還有,這是我昨天在舊書店買的……」
結果店員眼中閃現寒光,又恢復了剛纔的兇樣。我正在滿頭大汗地向她解釋時,旁邊又傳來尖銳的聲音。
「那個學生!把書包裏的書拿出來!」
在擺放新發售現代書籍的新書平臺前,男店員正在質問一位很眼熟的男學生。
那個學生穿着和我一樣的制服。他是聖條學園的學生嗎?
被質問的男學生看起來清秀又正經,眼睛細長而清澈。我更訝異地扶了一下眼鏡。
依照店員要求從書包拿出沒有結帳的文庫本的那個男學生,竟然是我認識的人。
他和我同樣是高一,隸屬於管絃樂社,是絕對不可能偷東西的超級好學生。
咦?咦咦咦咦咦咦?若迫?
拿著文庫本、表情不悅的若迫背後,有一羣穿着西裝制服的國中男生面帶微笑地經過。
『啊!就是那些人!是他們把我偷走的!』
聽到右手拿的小學徒哀號似地大叫,我望向走向店門的那羣男學生,又望向皺着臉孔、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的若迫,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 ◇ ◇
「結和若迫還真慘呢。」
兩個小時後。
我和若迫坐在聖條學園音樂廳的貴賓室,好不容易纔鎮定下來。
這個房間的主人是在歷史悠久的管絃樂社擔任指揮的高三學長姬倉悠人,他也是學校理事長的兒子。
他身材高䠷、容貌俊美,擁有優雅出衆且魅力十足的外貌和舉止,被譽爲校園王子,而且他簡直是無所不能。
我在一個小時前用手機送出求救訊息給這位可靠的學長,不久之後就有一位身穿西裝、高大帥氣的紳士來到書店,店裏的人和他談過之後就放走我們了。
接着我們搭着電影中的外國名流會坐的長型豪華禮車回到聖條學園,向坐在沙發上優雅地品茗的悠人學長說明了一連串的事發經過。
「我向你們保證,絕對不會有壞處。爲了將來着想,這是一定要做的。」
穿着寬鬆帽T、有雙大眼睛的女孩走進店裏,經過櫃檯時,她還對裏面的店員輕輕點頭。
店內各處都傳來書本的聲音。
他經過參考書區,繼續往前走,到了商業書籍區。他拿着一個大布袋,擋住了手邊的書架。
我反而是求之不得。
他信任我?我倒覺得這是因爲我可以爲悠人學長悠哉的日常生活提供一些小刺激,他纔會對我感興趣啦……
第一學期末時,若迫因爲中了書的毒,在管絃樂社惹出一些事。原因是若迫的個性太過認真,但他最後還是振作起來,在悠人學長的關照之下恢復了平穩的校園生活。
他們也不會發現書本正在盯着他們。
漫畫區也發出了一樣的呼喊。
『啊啊啊!又有書本被放進來了!』
『我也是!』
那是最近深受矚目的知名歌手自傳。
而且還用那種不容許拒絕的語氣。
小學徒似乎又倒抽一口氣。
「那當然!一定要抓出偷書賊,好好教訓他們一頓!」
書本們都被小學徒這番話打動了。
但還是非常努力。
『所以我會盡力協助結哥,因爲結哥是書本的朋友。』
他的肩上掛著書包。有一位男店員不知爲何滿臉怒容走到他面前,要求他拿出書包裏的書。
我用鏡片底下的眼睛緊盯着其中一人──看起來最聰明、長得也挺好看的男生。
『救命啊!』
「彼此彼此啦。不過這樣更能毫不客氣地拜託對方做事,對結和我來說都是。」
外國文學區也是。
同樣穿着西裝制服的其他三人也各自揹着或提着大布袋,在店裏悠然漫步。
『我被放在包包裏了!』
我拿着喫到一半的司康餅毫不留情地回嘴,若迫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他露出危險的笑容,暗示着要進入正題了。
悠人學長安慰着若迫。
『救命啊!我要被偷走了!』
我和店裏所有書本都屏息傾聽着那悽切、卻又充滿熱忱的聲音訴說。
那聲音既軟弱又細微。
「是我太大意了,真丟人。」
「請別把我說得像是厚臉皮粗神經又貪喫的麻煩製造者。我因爲學長的請求而被捲入麻煩的次數纔是多到十隻手指都數不完咧。」
畢竟「姬倉家」讓夜長姬留下了心理創傷嘛……她雖然嘴上抱怨,但似乎很怕悠人學長,說話比平時小聲,聽起來有些畏縮。
我們決定在兩天後的放學時間執行作戰計劃。悠人學長已經先和小關書店交涉過了,實施計劃的前一天打烊後,我在沒有客人和店員的安靜書店裏向書本們說明計劃內容。
「結給我惹麻煩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但若迫怎麼會跑去書店?你不是說除了課本以外不會看其他的書嗎?」
當時若迫正在打量平臺上的書,卻聽見後面有人兇巴巴地大喊「你在那裏做什麼?」。
悠人學長一定早就猜到我會這樣回答了。他露出狡猾的笑容,鼓掌說道:
──榎木對悠人學長說話時都是一副輕鬆的態度,悠人學長對榎木也非常信任呢。
悠人學長如此詢問。
「嗯,那就麻煩大家了。」
過了不久,有一個身穿西裝制服的國中男生走進來,接着又是一個……總共有四個學生陸續走進店內。
剛誕生不久的薄薄文庫本懇切的聲音靜靜地流瀉在店內。
◇ ◇ ◇
到處都傳來附和的聲音。
『我覺得……結哥說得沒錯。』
還有專業書籍區。
就算是爲了小潮,這件事也非做不可。
「……書的尊嚴?悲劇?」
「真不愧是結,你果然是書本的朋友。我也會協助你的。我信任的兩個人被冤枉了,真是讓人不愉快啊。」
他們以爲這是店員看不到的死角,放心地把手伸向平臺上的書。
若迫聽着我和悠人學長這番對話,依然是滿臉的愕然。對他來說,悠人學長既是社團裏的前輩,又是恩人,是他非常敬愛又宣示效忠的對象,他看到我如此輕鬆地和悠人學長相處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悠人學長優雅地聳肩,微笑着說:
一定是偷書賊正在行竊時聽到我被店員質問,察覺到危險,就逃走了,還把本來準備偷走的書偷偷塞進了擦身而過的若迫的書包。
此刻我兩邊的口袋裏放的不是書,而是各放着一支手機。我假裝在選書,徘徊在輕小說區,封面畫了可愛女騎士的輕小說緊張地說:
我跑向自己盯着的聰明男生,雙手各抓起一支手機。
若迫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還是乖乖打開書包,竟然發現有一本他沒見過的全新文庫本。
聽到悠人學長這麼說,正經的若迫露出了愧疚的表情,像是打從心底感到懊悔。
書本全都默不吭聲。他們可能還是很擔心「小潮」吧……對這些書來說,那個「小潮」可能比他們自己更重要。
『他正走向食譜那一區。啊!又有書本進來了!』
「……因爲在秋季讀書月的班會時間必須自己帶書來看,所以我才跑去買書。我這次又給悠人學長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她今天也是視線低垂,一臉憂鬱的樣子。
它的嗓門完全不會輸給歌手能傳遍演唱會每個角落的歌聲,大聲喊道:
『我也會幫忙的!』
『這個人現在正在成人小說區喔。這樣不行啦,等你滿十八歲再來。』
若迫不知道店裏出了什麼問題,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時有幾個穿西裝制服的男生從前方快步走來,和他擦身而過。
左邊口袋裏的夜長姬喃喃說道:
「這點小事你不用介意啦,結給我惹的麻煩纔多咧,我被他叫出去的次數都多到數不清了。你看,他現在不也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沒有半點愧疚的神情嗎?他還拿了第二個司康餅,還加了那麼多的凝脂奶油。」
『我是《親子動手做!簡單蛋糕食譜》!救命啊!快救救我!』
『我也是!』
「話說回來,你們一定不想白白被人冤枉偷書吧?」
我露出笑容,開朗地說:
若迫聽到悠人學長那句「信任的『兩個人』」立刻露出開心的表情。
『……結說得沒錯。悠人……老是叫結做些奇怪的事。姬倉家的人都不能信任……一定要……立刻斷絕往來。』
然後……
他鞠躬說道。
氣氛非常緊繃,沉默繼續蔓延,我的右邊口袋裏傳出一個稚嫩的聲音:
『我剛從印刷廠印好、被經銷商送到這間書店的時候,一直夢想着遇見會注意到我的神明……但是我後來被人偷走,賣到了舊書店,我真的好傷心……每天都在哭……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呢?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神明庇祐呢……?我真的好悽慘、好難過……我不希望再有誰體驗到這種心情了。』
夜長姬在我左邊口袋發出沉吟,小學徒在我右邊口袋倒抽一口氣。趁着夜長姬還沒出言反對,我趕緊大聲說道:
『喂,你想不花一毛錢就帶走本大爺嗎?我可是身價非凡的男人喔。這是《業平系列最新續集~漆黑的史芬克斯》,而且本大爺是下冊,你先給我去看完上冊!』
若迫還對我說過……
「所以說,你只是還不像我和結這麼習慣麻煩事,你完全不用介意啦。」
不對!這纔不是詢問,根本就是慫恿嘛!
『結,小潮來了!』
沒錯,我纔不會拒絕。
「竟然擅自把書從店裏拿出去賣掉,簡直就是漠視書的尊嚴。真是不可原諒!爲了防止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一定要徹底解決他們!」
但他還是詫異地喃喃自語。
「我倒希望學長可以更客氣一點……不過這次真是多虧了學長。還有,這司康餅和凝脂奶油都太好喫了,真奸詐。」
店內原本充斥著書本吆喝『買我』、『買我』的聲音,今天卻格外安靜,但是聽不見書本聲音的人不會發覺這一點,也不會知道書本們正在屏息注視着他們的每一個小動作。
此時此刻悠人學長看着我的眼神也充滿了期待的光輝,像是覺得「又有好玩的事情了」。話雖如此,他還是口吻優雅地下了結論:
「悠人學長請到食譜區。若迫到B6版角色小說區,業平被偷走了。」
就像這樣,我持續地把書本提供的情報轉告他們。
那羣偷書賊似乎很熟悉店裏的路線,他們巧妙地躲開店員,不斷把書丟進布袋。
『結哥!目標正從學術書籍區左轉!』
這是小學徒的聲音。它的聲音不像之前那麼懦弱,聽起來清澈又有力。
『結……他經過童書區了……還有,結是屬於我的。結,我愛你……』
啊啊,這是夜長姬的聲音。
我本來叫她待在家裏,但她卻用冷冰冰的聲音堅持地說『……我也要一起去抓偷書賊……我和結是一體的……』,所以我就讓她待在文學區監視。
她竟然對我說「我愛你」。真是羞死人了!
我的臉頰和嘴角忍不住漾開笑意。
真想大喊「我也愛妳~!」。
在這麼多書本的聲音之中,她的聲音既不大也不宏亮,反而斷斷續續、有些含糊,可是又特別可愛迷人,聽得格外清楚,像是直接灌進我的耳朵。
一定是因爲愛吧?
不行不行,現在不是心神盪漾的時候,得先抓到偷書賊纔行。
「悠人學長請繼續走向學術書籍區,若迫去漫畫區。」
我、悠人學長、若迫,三人分別擋在扛着一大袋書本的小偷面前。
「你好,我的朋友似乎在你的袋子裏,可以打開讓我看一下嗎?」
我一直盯着的聰明男生拔腿就跑。
但他逃到哪裏都沒用。書本不斷報告他的去向。
『小偷!』
那個帶頭的男生向小潮吼道:
「你們傷了書本的心,毀掉了他們在書店遇見讀者、幸福快樂地被人買走的未來!店內的新書原本應該依照定價賣出,你們卻踐踏了這些書本的尊嚴!」
但他的心願卻被糟蹋了。
神明代表着幸福有朝一日會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希望,但小學徒已經失去希望了。
我抬頭抬得太用力,差點把眼鏡甩掉。因爲太生氣,眼睛和腦袋都呼呼發燙。
小潮在學校裏遭到了霸凌。
在門口等着的店員擋住了第四人,還要求他拿出包包裏的書。
希望你保護自己從小待到大、爸爸的書店裏的書本。
就像故事中的小學徒遇見神明一樣,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遇見專屬於自己的讀者。
對那些偷書賊來說,小潮既是提供消息的人,又是事蹟敗露時的保護傘,他們可以聲稱自己沒有付錢就把書放進包包是書店老闆的孩子小潮准許的。
「很抱歉。」
──真的會有神明發現我嗎?我被神明翻閱的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
那張看似教養良好的臉孔因憤怒而扭曲。
站在通道交會處的三個國中生臉色越來越慘白,咬着嘴脣,垂着眉梢,雙腳顫抖。
「嗯,你說得沒錯。如果你在老師和父母面前也敢這樣說的話,那你就去說吧。」
『小潮。』
「你們的所作所爲太殘忍了!把書本從書店裏偷出去賣掉就是這麼殘忍的事!你們是扭曲了書本命運、擄走書本的大罪人!」
「你們以爲被你們當成遊戲戰利品的書本是懷着什麼心情陳列在店內的?在這裏等着出售的書本一直想像着『我會被怎樣的人買走?』、『那個人會讀我嗎?』,滿心期盼着見到自己的讀者耶!」
我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的!
書本們都擔心地喃喃說着:
名叫阿浩的男生聽了也全身一顫,但他似乎想要僞裝成生氣的樣子,大喊一聲:
他一定在想,沒聽說店裏裝了監視器啊。他還臉色蒼白地呆立原地,另外兩個夥伴從左右兩邊各自跑來,悠人學長和若迫追在他們的身後。
真可憐。小潮好可憐。書本們說道。
這幾個同學救了小潮,卻要求小潮協助他們偷書。書本們告訴我,小潮是因爲害怕又被欺負,所以不敢拒絕他們。
他一定總是在書架上望着走進書店的客人,猜想自己的神明會不會是這個人?會不會是那個人?天真的眼睛充滿期待的光輝,等待着命中註定相遇的那個人。
難道我一直在監視他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們只不過是在玩遊戲。你也很樂於安排計劃,不是嗎,阿潮?」
「對不起。」
如果是膽子比較小的人,聽到這種威脅,或許就會因爲害怕遭到霸凌而乖乖屈服了。
『他繞過轉角了!』
我一想到小學徒剛從印刷廠被送到書店時的心情,就覺得心痛難耐。
我想他們多半聽不懂我說的這些事吧。什麼書本有心、書本會對人說話,他們鐵定從未想像過,即使我叫他們試着想像書本的心情,他們也只會一頭霧水。
──夜、夜長姬小姐能遇見結哥……真是太幸福了。
他還哭着說,他已經無法相信自己會遇上那麼好的事了。
她擔心地問道。
這叫我怎麼忍得下去!
「我有打算要付錢啊。我又還沒把書帶出去,你怎麼可以認定我偷書?」
此時那個帶頭的男生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說:
書本們之所以欲言又止,就是爲了保護那個人,而那人想必就是小潮。
求救似地望着老大的那兩人大概是被我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到了,都哭着說:
──啊啊,真想快點遇見那個人。
我想起小學徒哭泣着說過的那番話。
「阿潮,別發呆啊,快點跟你爸他們說我們是無辜的。如果我們的父母被叫來,消息傳到了學校,班上同學就會知道我們是因爲你沒有交代妥善才被當成小偷,到時你的下場一定會比我們更慘,我也沒辦法再保護你了喔。」
爲了不讓這間書店的書本再淪落到那麼可悲的處境,希望你拿出勇氣。
我一想到小潮的心情,就覺得心頭揪緊。
我平靜地回答:
他一定覺得莫名其妙,爲什麼我能一字不差地說出他放進布袋裏的書名?
「玩遊戲?開什麼玩笑啊!」
「阿潮!」
聽到我信心十足的聲音,他臉上的憤怒漸漸變成了驚恐。
『往那邊去了!』
「小潮,是這樣嗎?」
昨天晚上,小學徒和其他書本終於說了實話。
『別想逃!』
若迫也訝異地睜大眼睛,悠人學長則是一臉無奈。
小潮看着地板,握緊的手膽怯地顫抖。
拜託你,小潮。
其他兩人都嚇壞了。
「好啦,拿出包包裏面的《雪貂小柚寫真集》、五本《天球迷宮系列》、《勇者編年史》最新一集、《絕對不能買的名牌》續集、《從鼴鼠變成龍的日記~某個上班族的自言自語》,還有《巴士車掌小姐溼答答的校外教學》!」
被我盯上的目標、外表像個好孩子的男生應該是這夥人的老大,其他兩人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偷書賊聚集在通道的交會處,三人都露出絕望的表情。
但我真的太生氣了,我非得說出這些話不可。
小潮依然低着頭。
她垂着眼簾,像罪人一樣戰戰兢兢地走到通道中央。
小潮猛然一顫,一臉絕望地瞪大眼睛,然後又緊緊閉上。
小潮害怕地縮起身子,小小的手握緊拳頭。
他也一樣臉色蒼白地咬着嘴脣,卻臉頰抽搐地瞪着我。
我氣憤地叫道:
我繞到前方,再次擋在他的面前。
書本們緊張地在一旁看着,喃喃叫着『小潮……』。
可是,拜託……拜託你現在一定要回答「不是」。
「阿潮,你解釋一下!是你跟我們說有喜歡的書都可以拿走的!你已經跟店裏的人說過了!是這樣沒錯吧,阿潮!」
我既然聽得到書本的聲音,怎能不爲它們感到憤慨?就算會被人當成滿口胡言亂語的瘋子,我也不在乎!
「糟糕了啦,阿浩!」
通道前方出現了身穿黃色寬鬆帽T、七分褲、運動鞋,大眼睛短頭髮的女孩。
『小潮……』
小潮、那個帶頭的男生,還有其他幾個國中生,全都驚愕地望向我。
小潮是這間書店老闆的孩子,店面後方就是住家,小潮從小就一直泡在書店。
我一開始就猜到了,偷書的國中生會那麼熟悉店員比較少的時間帶和櫃檯看不到的死角,一定是有內部的人在幫他們。
昨天把我當成小偷、和我媽媽差不多年紀的豐滿女店員走了過來。
「阿浩!」
對小學徒來說,那個人就像是神明。
空氣爲之震動,我能感覺到店裏所有書本都緊張了起來。
帶頭的男生挑起眉梢,喝斥他們:
「喂!你們搞什麼啊!」
但那兩人還是哭個不停。
在門邊被男店員質問的國中生似乎被他們的哭聲感染,也跟着哭了,帶頭的男孩氣憤地咂舌。
脆弱而痛苦地低垂眼簾的小潮也一樣,淚水從那雙大眼睛撲簌落下。
「對、對不起……是、是我告訴高島他們……店員比較忙的時間……還有櫃檯看不到的地方……高島……在我被欺負的時候……幫助了我……我的書快要被人撕破的時候,是他幫我拿回來的……他還對我說……他、他也很喜歡那套書……」
小潮斷斷續續地說完之後,抬起淚水沾溼的臉,對着帶頭的男生大叫:
「我受夠了!我不想再做這種事了!我討厭做這種事!討厭!討厭!」
小潮用盡全身的力量大叫,像是要把累積在心中的情緒全都傾吐出來。
叫着討厭,叫着再也不想做。
那張可愛的臉龐全是淚水。
不過,小潮不是女生吧?應該叫他阿潮纔對吧?但我覺得還是叫小潮比較適合他。
『小潮……』
『嗚嗚,小潮……』
書本們也都哭了。
對小潮來說,聽到別人和自己喜歡一樣的書,或許比遭受霸凌時得到幫助更值得開心。
有朋友可以陪我聊書了!或許小潮是因爲太開心,纔會對他們言聽計從。
──你喜歡書嗎?
我這樣問的時候,小潮一臉難受地沉默不語,好一陣子才低聲回答:
──……大家都不看書了。
「還有十九分五十六秒……」夜長姬冷冷地不斷倒數的聲音真是太可愛了。我邊這麼想邊走着,若迫似乎還在思索,他開口說道:
他被遭受霸凌的同學嫌棄過「多管閒事」嗎?
B議員說如果他這麼做,那位小學徒一定會很開心,但是A這麼回答:
看到小潮他們的情況,說不定又讓若迫想起了過去的事。他習慣和人保持距離可能也是因爲那段經驗吧。
「……所以你在書店裏纔會那麼生氣?因爲他們不尊重書本?」
「大文豪志賀直哉的《小學徒的神明》也寫到有一個人明明爲別人做了好事,卻覺得很羞恥。若迫,你看過這本書嗎?」
我儘量不要表現得太沉重,語氣尋常地說:
「我們家有幾間公司受到令尊事務所的關照,我也在一些派對上見過令堂,她有一套清楚的教育理念呢。真希望有機會和高島議員聊聊你沉迷於這種卑劣遊戲的心態。」
若迫像是看着偶像一樣,崇拜地望着悠人學長。不是吧,悠人學長這種作風也太恐怖了吧……
「喔?真想不到。」
悠人學長是姬倉一族領導者的兒子,幾乎沒有辦不到的事。
貴族院議員A君某日碰巧遇見了小學徒。
「是啊,如果你珍惜的人受到了傷害,你一定也會很生氣,很想爲他做些什麼吧。」
聽到社會地位崇高的父母在悠人學長的口中變得像是下等人似的,高島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冷汗?是說你沒這個勇氣嗎?
就像同一版的書本也會有不同的性格,每個人當然也有各自不同的性格,有太多地方無法互相理解。身爲文科生又不愛出門的我籠統地覺得,就是因爲這樣才需要想像力和對話。
他看到小學徒因爲錢不夠多,只能落寞地離開壽司攤,他很想請小學徒喫東西,卻沒有這麼做。
咦!
說話的是悠人學長,他的語氣悠哉得像是在貴賓室裏優雅地端着茶杯喝茶。
這時一個開朗的聲音傳來。
若迫大概把我的回答當成笑話了,他既不驚訝,也沒有繼續追問。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晚上,柔和清澈的銀色光輝籠罩着市鎮。
「不……說你特殊太失禮了,對不起。我只是覺得你的想法和行動很難理解,或者該說不可思議……」
我笑着回答:
◇ ◇ ◇
悠人學長還對高島露出無比迷人、如王子一般的微笑。
若迫並不知道這件事。就算我真的告訴若迫「我能聽見書本的聲音」,他大概也只會回答「你發燒了嗎?要不要去保健室?」,所以還是不提爲妙。
若是這樣,那就太令人難過了。
「是啊。」
小學徒也在右邊的口袋用稚嫩的聲音說着:
後來A碰巧來到小學徒工作的秤店,打算藉着叫小學徒幫忙搬東西的名義請他去喫壽司。
若是被小學徒知道名字,他就更沒有勇氣請客了,所以他只好寫了假的姓名地址。然後他帶小學徒去壽司攤,說自己要先走,叫小學徒慢慢喫,就逃命似地離開了。
──我已經被賣掉了,不再是新書了。
「沒有……我只在課本里讀過志賀直哉的《在城之崎》。」
「我也會懷疑,也會不知所措啊。我也會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是不是隻是爲了自我滿足。」
「喔?怎麼說?」
悠人學長告訴過我,若迫在國中的時候想要保護遭受霸凌的同學,結果卻害得欺負人的同學受傷了。
我笑着點頭,拿出右邊口袋裏的小學徒,把封面朝向若迫。
若迫似乎挺有興趣,所以我向他敘述了《小學徒的神明》的大綱。
他是指我能和書本說話嗎?
──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勇氣,總之我根本沒有勇氣開口。
我不確定高島對小潮說自己也喜歡那套書是爲了拉小潮入夥而說謊,或是他本來真的喜歡看書,只是後來膩了……
我心想,若迫很習慣分析事情,真不愧是全國心算大賽第三名的理科生。
雖然乍看很優雅,但他的眼神銳利到簡直能貫穿對方的心臟,還帶着一絲殘酷,彷彿很享受這個局面……看到這種眼神,任誰都會嚇到喊着「對不起」而逃走吧。
「難道你是高島裏子議員的兒子嗎?這麼說來,你父親就是高島守彥律師囉?」
A不敢在秤店裏寫出自己的姓名地址。
不過也真多虧了他,小潮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感到害怕的不只是小潮,就連其他兩人都縮着身子沉默不語。
小潮說話的時候,帶頭的男生露出悲傷的表情,但他隨即憤恨地瞪着小潮,聲音陰暗又低沉:
B也贊成地說「確實是這樣呢」。
「我還以爲你沒興趣和別人往來呢……啊,我不是在批評你啦,只是覺得你不會依賴、討好或是顧慮別人,自己一個人也過得很好。我覺得這樣還滿帥的。」
「……阿潮,你給我等着,今後我會把你打入地獄。我爸可是律師,我媽還是市議會的議員。」
──小學徒會很開心,但我可是渾身冷汗。
我對他說「你將來一定也會遇見很好的人,一定會遇見你的神明」,他懷着微薄的希望,堅強地回答:
「榎木,你是不是聽得見我們聽不到的聲音啊?」
高島想必也感覺得到,如果他真的跟悠人學長玩這種遊戲,會像蟲子一樣被人踩扁的一定是他自己,而且他今後若是直接或間接地傷害了小潮,他一定會被打入地獄。
他看着小潮的眼神不屑得像是在看一隻咬了他的腳的螞蟻。
「如果你今後還想靠着父母的力量繼續在學校玩些無聊遊戲,那我也會做出一樣的事唷。比起在書店裏跑來跑去抓小偷的遊戲,我更喜歡那種玩法。高島,你的成績和頭腦應該都不錯吧,怎樣?要不要陪我玩玩啊?」
他那高雅的容貌、氣質出衆的措詞和態度一眼就能看出來自上流階級,令高島畏懼地縮起下巴。
「……是嗎?在我看來,你比我更特殊呢。」
若迫真是敏銳。我的確聽得見。
悠人學長坐着專屬司機開的車離開以後,婉拒搭便車的我和若迫一起走在月光灑落的路上。
「嗯,確實如此。我能聽見書本的聲音。」
此刻夜長姬就在我左邊的口袋說『……你們走得太近了……再靠近一步就會親到……這距離太危險了……結,你立刻往旁邊走一百步……否則再過二十三分四十七秒,我就要發動詛咒了……』,還不斷地倒數。
哇塞……悠人學長看起來超邪惡的。
他只是平靜地問道:
他的眼中發出寒光。
──嗯。真是這樣就太好了。
但我並不討厭若迫這種一板一眼找尋答案的性格。
「怎麼了……?」
『小潮和書店的夥伴們……都沒事了。』
他說不出話了,只能沉吟着低下頭去。
『結……事情已經辦完了,和我一起回到我們兩人的愛巢吧……接下來的半年……你一步都不準出去。』
車站就在附近,但我很想散散步,所以說要走到能使用月票的車站,若迫跟了上來,說「我也一起走」。
「……我沒有這種機會,所以我也不確定。但你就會這樣做,不只是爲了書,即使是爲了不熟的人,你也是這麼拚命……這點一直讓我覺得很奇怪。你都沒有懷疑過嗎?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隱情,親眼看到的也不一定是對的。說不定你幫了別人,別人反而還會嫌你多事……」
若迫認真地思索,一邊回答。
「特殊?」
離開書店前,我問小學徒「要不要回到小關書店?」,但他有些寂寥地回答:
「唔……」
「真的嗎?」
這時在文學區,我的公主殿下用冰冷得能讓整間店凍結的稚嫩聲音說着:
「A離開之後去了B的家。志賀直哉在這裏寫道『A莫名地感到了寂寥』。」
「寂寥……」
若迫喃喃說道。
他的語氣彷彿在說「喔喔,我可以理解……」。
『小學徒很開心,自己應該也要覺得開心纔對。讓別人開心又不是壞事。』
『可是,他卻莫名地感到寂寥,心裏很不舒服。』
『爲什麼呢?這是從何而來的呢?這種感覺很像私底下做了壞事的心虛。』
若迫靜靜地聽着我說話。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端正的側臉上,看起來既蒼白又孤單。
說不定我的臉在若迫的眼中看起來也很寂寞吧。
「做好事大概也需要勇氣吧。譬如在電車上讓位給老人家的時候,不是也會有些猶豫嗎?讓位之後還會覺得繼續待在原地很尷尬,忍不住移動到其他車廂。」
「……喔喔。」
「或許就連相信自己很善良都是錯的,都是在自欺欺人。」
我是書本的朋友。
我可以爲書本做任何事。
或許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書本根本不期待我做什麼。
或許我自顧自地說完想說的話就高興了,其實我根本不想要溝通,對方真的回應了反而會讓我感到羞恥,甚至是排斥。
「可是,如果我對那些事視若無睹、充耳不聞,一定會繼續牽腸掛肚、坐立難安,因爲我已經看到了,已經聽見了。既然如此,我只能採取我認爲最妥善的行動。我這麼愛管閒事,大概也是爲了自己着想吧。」
在我手上默默聆聽的小學徒用孩子氣的、稚嫩的可愛聲音說:
『小學徒非常感謝A先生,能盡情喫一頓美味的壽司,他真的很開心。他把A先生當成了神明。對小學徒來說,A先生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
是啊。
抬頭看着我的小潮神情非常緊張,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他現在穿着制服,確實像個男孩了,不過還是很可愛。
「咦?小潮?」
我開玩笑地說,被他那麼認真地盯着讓我忍不住心跳加速呢。結果若迫露出了微笑。非常細微的微笑。
夜長姬也插嘴說:
『大家都很感謝結哥你們做的事,我也是。我本來已經放棄希望了,但我現在又開始覺得,或許我將來還能遇見我的神明。』
看着若迫和小學徒相處和睦的這一幕,讓我也好想快點回家,在房間裏和夜長姬說話,邊翻着寫滿濃烈字句的美麗書頁。
在小關書店抓到偷書賊之後,店裏的人聯絡了每個人的家長,請他們來接孩子。有些家長很不客氣地聲稱「我家孩子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但是悠人學長說了幾句話之後,對方就臉色蒼白地閉上嘴巴了。
事後,小潮特地來找我。
「悠人學長更信任你吧,你就像是他的左膀右臂或防身小刀,成績比我好,身材比我高,臉也比我帥,而且比我更理智。」
咦?爲什麼?有什麼好笑的?我說的話很奇怪嗎?我本來還打算裝帥的,失敗了嗎?
小學徒從我小巧的手交到了若迫纖細的手上。
聽到小潮這麼說,讓我覺得心裏暖洋洋的。
小學徒說過,如果能遇見神明,如果能被神明翻閱,如果能得到神明的喜愛,他一定會開心到一頁頁地散落。
「這本書是我寶貴的朋友,就特別轉讓給你吧。你一定要好好地讀喔。」
小潮這麼說的時候,表情有些寂寞,或許是因爲高島他們畢竟救過他吧,一想到這裏,我也有些難過。
──結,拜託你,幫幫小潮吧。
小學徒發出喉嚨顫抖的聲音。
若迫看著書本封面,面帶微笑地這麼說,小學徒聽得情緒澎湃,泫然欲泣地說:
「要我推薦嗎?那你的眼前就有一本值得推薦的名著!」
「結哥,上次真是謝謝你了。你幫了我那麼多,我一定要好好地向你致謝。」
若迫成了小學徒的神明。
若迫喃喃說道:
「悠人學長常常主動找我是因爲他還在擔心我。或許他有一點信任我,但我完全無法跟你相提並論。我經常覺得,你在悠人學長的眼中是特別的。」
總之我就這樣回應吧。
「蛤?」
沒錯,只要我還能聽見書本的聲音,我就是他們的朋友。
太好了,小學徒。
夜長姬還在我左邊的口袋裏可愛地喫着醋。
身穿西裝制服的小個子男孩惶惶不安地站在校門外。
若迫看着我的神情柔和。他是否向我學習不重要,他能對我放下戒心我就很高興了。
『……還有九分二十一秒……結……你笑得太開心了。』
『天哪,我快要散掉了……』
「嗯!」
我發現若迫正在盯着我看,忍不住露出害羞的笑容,然後我把小學徒舉到胸前,大聲地說出結論:
若迫依然專注地凝視着我。
我還在慌張時,若迫用前所未見的溫和語氣說:
「這樣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
就像我每次回想起書本們愉快地說「結,謝謝你」的時候,都會自然而然地微笑。
我再次展示手上的小學徒。
不不不,若迫纔沒有在勾引我。雖然我們在月光灑落、空無一人的行道樹下注視着彼此,氣氛確實很好,但我們真的不是那種關係啦。
媽媽和小潮也哭了,三人就這樣哭成一團。
喔,對了,若迫會去小關書店也是爲了買閱讀時間要看的書嘛。
這一晚我和夜長姬到底有沒有蹭蹭,那就是情侶之間的祕密了。
「謝謝。那個……我、我沒事的。高島他們現在都不跟我說話了,一看到我就轉開視線。」
若迫和小學徒都是一副興致盎然、迫不及待的表情。希望若迫會喜歡小學徒。
「真的可以嗎?」
夜長姬在口袋裏生氣地說。
他用還沒變聲的可愛嗓音誠懇地說道。
小學徒驚慌不已,那焦急的語氣令我不禁想到一個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小男孩。
──我一直看着小潮。小潮是看着小關書店的書本長大的。
『謝謝你。請多多指教。』
小潮也被身爲書店老闆的爸爸狠狠地訓了一頓。他垂着眼簾說,這是他第一次被爸爸打。
「我好像可以理解悠人學長爲什麼會特別信任你了。我也想要向你學習。」
夜長姬喃喃說着:
「我默默地發誓,絕對不再惹爸爸媽媽傷心。而且……我也得更珍惜店裏的書本……聽到結哥說,書本都很興奮地期待着會被怎樣的人買回去看,讓我覺得書本好像真的是活生生的……又覺得自己做了很惡劣的事……越想越難過。今後我會記得書本也是有感情的,我會好好地珍惜他們。」
他爸爸流着淚斥責他,然後緊緊地抱住他,向他道歉說「對不起,爸爸都沒發現你的痛苦」。
小學徒開心地說道,我聽得不禁莞爾。
志賀直哉也寫了,小學徒後來在悲傷痛苦的時候都會想起「那個客人」。
直到他露出微笑說「聽了你剛纔那番話,我也很想讀讀看」,從我的手中接過小學徒,我才知道他的反應對小學徒來說代表了正面的意義。

「什麼事?」
他光是回想起那件事就能得到慰藉,也相信「那個客人」遲早有一天還會帶着意想不到的恩惠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那小子已經是別人的書了,你不準再依依不捨地盯着他……你能翻閱的只有我……爲了慶祝那小子不在了,今天就准許你翻我一整晚……如……如果你想要的話……就算……就算蹭蹭也行喔……』
「謝謝你專程來找我。學校的情況怎麼樣?如果遇上麻煩,可以去跟悠人學長說,他藉着家族勢力打壓別人的技術是一流的。如果你不好意思去找悠人學長,要我幫忙轉達也行,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能遇見神明真是太好了。
──小潮一定是有什麼苦衷。他是個體貼的好孩子,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如果書本幸福快樂,我也會感到幸福。
哇塞!若迫竟然笑了!
「也就是說,不管A君的心情如何,他的行動都帶給了小學徒幸福。所以我今後還是要繼續多管閒事。」
「小關書店的書本都很喜歡你,一直不肯說出你幫助同學偷書的事。他們還說了很多你的事,像是你小時候會眼睛發亮地走在童書區和漫畫區找尋想看的書,還有你很喜歡《屁屁偵探》系列,坐在地上看得很專心,結果被爸爸罵了,非常沮喪,但你還是緊緊抱着《屁屁偵探》不放。他們都說你是個愛看書的好孩子呢。」
◇ ◇ ◇
太好了。
那是因爲悠人學長知道我能和書本說話啦。而且他會知道這件事都是因爲……算了,我也沒辦法跟他解釋。
嗯,他一定會喜歡的。我認爲志賀直哉簡潔明確、氣質高雅的文章很適合若迫的個性,和書名同名的短篇故事〈小學徒的神明〉一定也會讓現在的若迫產生共鳴。
『結、結哥……我、我怎麼行……』
他真的笑了吧?這或許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小學徒在若迫的手上開心地不斷說道:
我想,小學徒每次想起A君,心裏一定會感到溫暖,臉上也會露出笑容。
一定是因爲太開心了。
「謝謝。我一定會用心讀的。這本書好像能教給我很多事,我還是第一次這麼期待看書。」
『……悠人是壞蛋,老是利用結。』
──小潮總是難過地看着我們的夥伴被偷走之後留下的空位。
『……結,你不準被人勾引……我要詛咒你,立刻。』
啊,抱歉。
「真的嗎?我只覺得自己像他的小嘍囉。」
若迫應該聽不見小學徒的聲音,但他的表情卻非常溫柔,像是充滿愛意。
「我有事想拜託你。」
「你可以幫我挑選早上閱讀時間要看的書嗎?」
若迫認真地盯着小學徒好一陣子。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小學徒一定緊張到心臟都要從嘴巴跳出來了。
我太喫驚了,忍不住發出奇怪的驚呼。
我一出聲,他就嚇得肩膀一震,然後向我深深鞠躬。
我拿着小學徒拚命地搖頭,全身也跟着晃動,小學徒喊着『結哥,我頭都暈了啦』。
小潮聽到我這番話會怎麼想?
他驚訝地睜大眼睛,不明白我怎麼會知道那些事,但隨即垂下眉梢,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他緊緊抿着嘴巴,彷彿做出了某種決定。
我想,他一定是決定今後要好好守護小關書店的書本吧。
小潮再次向我深深一鞠躬後就離開了。
他臨走時靦腆地說了一句:
「結哥,那個……我可以跟你交換聯絡方式嗎?希望有機會能跟你聊聊書。」
「好啊,隨時都可以找我。」
我們交換信箱和Line之後,小潮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一直很希望能和別人聊書,我最喜歡書了。」
他如獲珍寶地把手機緊握在胸前,讓我也覺得好高興。
我正目送着小潮的身影漸行漸遠時……
『……劈腿……不可原諒……詛咒你……』
耳邊突然傳來了這句話。
『結……果然喜歡男生……我要詛咒全世界所有未滿十三歲的男孩……全都變成渾身肌肉、腋毛濃密的大叔。』
竟然懷疑我這種事。
在秋高氣爽的天空下,我胸前口袋裝着淡藍色封面的女友,看着愛書的嬌小男孩跑遠,心情就像天空一樣晴朗。
就像相信會再遇見神明的那位秤店小學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