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鮑伯短髮的可愛N孩說着「一切都是爲了N人緣」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2.2萬 字

最近我被人跟蹤了。
對方是長得像特攝英雄片主角、瀏海飄逸又帥氣、比我大一歲的高二生。
他是足球社的王牌選手、經常有一大羣女孩跟在身邊尖叫的萬人迷。
這位學長有時會躲在學校走廊的轉角,有時躲在校舍之間的縫隙,有時躲在圖書室的書櫃後,有時躲在上學途中的磚牆後,緊盯着我不放。
『……那個男的……愛上你了……不可以看他的眼睛……會被他撲倒的……』
夜長姬在我制服的胸前口袋裏用充滿敵意和警戒的語氣喃喃說道。什麼愛啊,他怎麼可能愛上我。
這位高二學長──名叫赤星昴(連名字都很像特攝英雄)──原本在追妻科同學。
他又帥又有女人緣,他一定覺得沒有女生會不喜歡他吧。即使妻科同學拒絕了他,他還是跑去她的教室,努力不懈地邀她出去約會,讓妻科同學非常頭痛。
也是爲了皮皮妹妹們的託付,我順勢出面制止赤星學長繼續糾纏妻科同學,不知爲何卻被誤會我和妻科同學正在交往。
拜此所賜,赤星學長沒再去找過妻科同學,這也算是一件好事啦。
不過他後來卻老是跟在我身邊,用熾熱的眼神盯着我。
難道他對我懷恨在心?
雖然我這樣懷疑過,但他看着我的眼神並沒有恨意,他只是筆直地、熾熱地注視着我。
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赤星學長始終沒有主動來找我說話。
應該說,他好像還沒發現我已經注意到他了……
如果我隨便跟他說話,不小心泄漏妻科同學的事情,那就麻煩了,而且我和妻科同學沒有在交往的事說不定也會曝光,所以我還是假裝沒看到他吧。
話雖如此,每天被這個帥哥學長用熾熱的眼神盯着看,叫我怎麼不在意啊?就算我能漠視他的身影,也沒辦法漠視那個「聲音」。
『唷!眼鏡少年!從大清早就開始跟女友卿卿我我的,精力真旺盛哪。』
『聽那可愛的聲音不斷說着「詛咒你詛咒你」的,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聽得我都心神盪漾了,再多說幾句吧~』
『……結……好噁心,好可怕……』
「嗨,我正在休息啦。」
我這麼一問,她回答的語氣宛如盛夏藍天般明亮:
『我出版的時候,他還同時兼任四部AV的製作人兼導演呢!這些事情全都寫在我的作者介紹頁面上。我最推薦二村老師的「用戀愛和性愛得到幸福的祕密」,這不是限制級書刊,連高中生都可以用零用錢買來看!不過拿去櫃檯結帳時會有點丟臉,最好拿一本文學書籍遮住。』
這時我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真抱歉哪,我只是個樸素的眼鏡男。
那是個大剌剌的女孩聲音。
應該說,我只是靜靜聽着她用開朗女孩的聲音和大叔的口吻說個不停。
我越來越好奇赤星學長身上帶的是什麼書了。
赤星學長看到我坐在花壇邊,當場呆若木雞,露出了像是怯懦又像是戒備的表情。
所以才說越沒用的孩子越惹人憐愛吧。
「我會再去幫學長加油的!」
我側目偷瞄,發現有些女生看到了赤星學長。
『喂!昴!回來啊!你最寶貴的老師掉在這裏了啦!喂!喂!』
『唷,眼鏡少年。你在圖書室跟其他書本劈腿啊?會被小女友詛咒喔。』
『唷,昴,你終於來接我啦?很好很好。』
我腿上的阿緣小姐滿意地叫道:
她們說着走向窗邊。
『寫我的作者是二村仁老師,他從赫赫有名的慶應義塾小學一路直升到慶應大學,大學讀到一半就休學了,但他自己辦了劇團,還當上AV導演,真是帥斃了!』
「他真的很帥耶。聽說赤星學長被高一女生甩了,那個女生有男友,是個樸素的眼鏡男。」
雖然他跟蹤我好一陣子了,但這還是我們在妻科同學教室那場騷動之後第一次打照面。
「你是赤星學長的書嗎?」
「喔,這樣啊。學長在上次的練習賽踢出反敗爲勝的一球,真是太厲害了。」
她──就稱爲阿緣小姐吧──是一本教學書籍,教讀者該怎麼做纔會有女人緣,爲什麼會沒有女人緣,也詳細解釋了有女人緣是指怎樣的狀態。
書名是《一切都是爲了女人緣》。
咦?女人緣?這是赤星學長的書吧?
但她講話的口吻和內容都像個大叔,或許是因爲作者是男人吧。
在我眼前不斷抱怨的女孩穿着類似兩件式泳裝的白色星星圖案薄荷綠內衣褲……不對,是封面上畫着這麼一個女孩的文庫本。
『是啊!我是昴最~~可靠的私人教師。昴就是讀了我才變得那麼有女人緣喔。』
最後,我終於有機會見到「她」。
那不是赤星學長的聲音,而且對方聽得到夜長姬的聲音,所以應該是書本?
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咦?咦咦?
『昴在車站的書店把我買回家之前也拖了很久,真是急死人了。他一臉渴望地看着我,又轉開視線,左顧右盼,手伸出來又縮回去,然後繼續扭扭捏捏。結果他那天沒有買我,垮着肩膀走掉了。』
『真是的,昴那傢伙不只噁心,還笨得很,老是這樣瞻前不顧後,竟然還把本大爺弄掉了。』
他是不是發現書不見了,所以才跑回來找?
『當時的昴真是噁心斃了。其實他現在還是很噁心啦。』
我坐在圖書室牆邊的花壇邊,把赤星學長掉的東西放在腿上,跟她說話。
她說的話還真難聽,但我覺得阿緣小姐那句「昴真是噁心斃了」對那位膽顫心驚、緊張不已翻閱它的男孩充滿了親暱和關懷。
看他那副拚命的模樣,似乎很焦急。
等那些女生聊着赤星學長越走越遠,我才走到窗邊,探出上身,看着下方。
赤星學長輕鬆地抬手說完就跑掉了。
他蹺掉了社團活動嗎?體育社團應該很嚴格吧?這本書對他那麼重要嗎?
偷窺我的生活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這出人意料的書名令我非常困惑。
語氣依然是大叔的語氣。
話說回來,那樣瀟灑帥氣的赤星學長竟然會讀培養女人緣的教學書籍,甚至隨身攜帶。
我還沒消化完這個出人意料的事態,身穿足球社練習球衣的赤星學長就一邊走來,一邊張望着四處的地面。
赤星學長急忙站直身子,帥氣地撥了撥瀏海。
把夜長姬嚇得聲音都發抖了。
但對方卻開朗地回答:
光聽內容似乎是大叔會說的話,聲音卻是個活潑可愛的女孩,讓我更覺得好奇。
『詛咒我吧,please!詛咒我吧,安可!怎麼啦,小女友?妳的怨念不夠力呢,再來一次吧~』
然後她就不再說話了。
「哇塞,跑得真快,不愧是赤星學長。」
「謝謝。哎呀,休息時間要結束了,我先走啦。」
「咦?你是足球社的赤星學長吧?」
某天赤星學長又一如往常地跑來跟蹤我。放學後,我正在圖書室裏對熟識的書本使眼色、露出微笑、小聲地打招呼,赤星學長從窗後露出半張臉,熾熱地盯着我。
『哎呀?小女友不說話啦?唉,真寂寞啊。』
『回到家以後,他就跪坐在牀上翻開我,還緊張地一邊四處張望。一聽到家人的腳步聲,他就驚嚇地闔上我,把我塞到枕頭下,簡直把我當成了色情書刊啊。』
五分鐘後。
唔……聲音確實很可愛啦。
她的胸部和屁股豐滿又健康,雖然只穿內衣褲,卻沒有猥褻的感覺。有一雙大眼睛,還有看似很會接吻的豐厚下脣。她的頭髮長度還不到後頸,那種髮型好像是叫鮑伯短髮?
每當赤星學長看着我的時候,他那邊就會傳來這些沒禮貌的發言。
『……結是屬於我的……膽敢隨便對結出手的話……就判妳狂舞之刑。詛咒妳……詛咒妳……』
可是,怎樣的書纔會用可愛女孩的聲音說出大叔的發言啊?
唉……又來了。
『隔天他又來了,在我面前走來走去,不時偷瞄着我。只要有人經過,他就會轉開目光,等人走了又繼續看。他滿臉通紅,咬緊牙關,手伸出來的時候還會發抖。』
能把夜長姬嚇成這樣的,絕對不是尋常人物。
『可是昴那個傢伙還拿了赫曼•赫塞的《車輪下》、夏目漱石的《三四郎》、笛卡兒的《談談方法》、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還有《初學者必備!溪釣入門手冊》,把我塞在一堆書裏面。真是太沒用了,又沒有人在乎他看什麼書。』
成天被赤星學長這樣盯着,我都不能和夜長姬或其他書本說話了,真不方便。不過我今天把夜長姬留在家裏,才能來圖書室。
「她」仰望着我,語氣開朗地說:
阿緣小姐哈哈大笑。
『詛咒我吧,please!快說快說!話說眼鏡少年的小女友真是超~~難搞的,太符合我的胃口了。讓我看看妳的臉(封面)嘛!』
「真帥,你在這裏做什麼?」
夜長姬一開始還試圖以冰冷的聲音震懾對方:
『不過,他最後還是沒買!這種情況整整持續了兩個星期。昴好不容易拿起我時,我都忍不住大叫「幹得好!去吧!衝向櫃檯吧!我會好好地教導你什麼叫做有女人緣的!」。』
『痛死了……喂!昴!竟然把我甩落,自己一個人逃走,你驚慌過頭了吧!』
「啊?赤星學長一定比他更好吧。我要不要去追他看看呢……」
赤星學長很快就重新站好姿勢,用手指撥了撥瀏海,換上一副瀟灑帥哥的表情。
「嗨,好一陣子沒看到你了,眼鏡男。」
聲音還裝得莫名帥氣。
不對吧,我每天都會看到你。
「學長好。」
我自然地回答之後,赤星學長突然睜大眼睛。
「!」
他的視線盯着我的腿上。
穿着薄荷綠加白色星星圖案內衣褲的可愛鮑伯短髮女孩,用豪邁的聲音說:
『唷,辛苦啦,昴。以後跑步的時候可要注意,別再讓我從口袋裏掉出去囉。如果我不見了,你一定會哭到眼睛紅腫唷,昴。』
赤星學長聽不到這個聲音,他只是一個勁地盯着我腿上的阿緣小姐,用高八度的聲音說:
「那那那那那那那本書……」
「我是在這裏撿到的,這是學長的書吧?」
聽到我這句話,赤星學長跳了起來。
他瀟灑帥氣的表情蕩然無存。
「不、不是!那纔不是我的書……」
「不是嗎?」
「唔唔唔~不是這樣啦……」
「所以這確實是學長的書囉?」
「也不是這樣啦……我、我對那本書有印象,大、大概是我朋友的吧。應該是這樣沒錯,嗯。先讓我保管吧……」
「不,沒這回事,請別擔心。」
「原來如此,我不受女生歡迎都是因爲太噁心。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到了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因爲膽小和廉價的自尊心才一直沒發現早就該發現的真理。我終於開了眼。」
『昴,你自己都說出來了喔。』
阿緣小姐毫不留情地說道,可是在這種場合確實很難開口嘛,唉。
「有一天放學回家時,我在車站的書店發現了這本書。一看到書名和封面,我就像全身通了電一樣。就是這個!我深信這本書就是我現在最需要的教導。」
「每次我的名字被叫到,大家就會嘲笑我說『竟然取了赤星昴這麼帥的名字,跟本人也差太多了吧?』、『一點都不適合』。女生們的嘴更毒,那時的我光是看到女生就會怕得縮起身子,花稍的女生更是令我怕得不得了。我一直擔心會聽到更傷人的話,成天都戰戰兢兢的。」
『別哭啦,你一哭就更噁心了。』
情人節的時候,他還收到了一大袋巧克力,重到讓他幾乎抱不動。
──一切的痛苦都是源自「沒有女人緣」。
阿緣小姐說:
我也忍不住按住自己的胸口。
別再「噁心噁心」的說個不停啦,阿緣小姐。我感覺好像是自己被罵了。
「哎呀,你挺帥的嘛。」
從此以後社團活動就開始變得有趣了,就算練習量是別人的兩倍、三倍、四倍,他也完全不覺得辛苦。既然所有努力都會得到回報,自然能感受到樂趣。赤星學長能看見這一點,可說是相當幸運。
『你不要想太複雜的事……呃,我可不是叫你不要認真反省、不要用心思索喔。一直在小地方糾結只會讓你駐足不前,總之先勇敢地去實踐吧。』
「我毀了啦啊啊啊!雖然我趁着升高中而成功地轉型,打造出足球社王牌兼瀟灑帥哥的形象,其實我一直拚命讀女人緣教學,折角做了一大堆記號!直到現在每晚睡前還會朗讀一段啦!」
這時圖書室裏有人說:
赤星學長邊講邊掉淚,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痛苦回憶。
雖然他揮棒和接球的技術爛到可憐,用腳運球卻很有天分。
接着他無力地跪倒在地,我愕然地上身挺直。
「不知不覺間,來幫我加油的女生越來越多,我射門得分時都會有很多女生尖叫。」
正如阿緣小姐所說,赤星學長非常努力。
哇塞,我聽得都想哭了。
看到赤星學長準備用頭撞地,我急忙拉住他,極力勸說:
「我看到這本書從學長的口袋裏掉出來。這應該是很寶貴的書吧。還給你。」
──那麼,爲什麼你沒有女人緣呢?

「我覺得很有道理。我的痛苦確實是因爲沒有女人緣才造成的。」
「唔唔唔……眼鏡男,你看到深受女生歡迎的學園偶像竟然是這樣,一定幻滅了吧。」
阿緣小姐豐腴的下脣閃閃發亮,真是嬌豔欲滴。
『喔喔,昴,我就喜歡你這種率直的個性。之後你乖乖聽了我說的話,認真思考,勤勉實踐,你非常努力喔。』
──缺乏女人緣以外的任何不幸,在得到女人緣之後都能改善(至少會變得可以忍受)。
爲什麼自己沒有女人緣?
原來他後面座位的帥哥叫山田啊。好俗的姓氏。
升上高中以後,他加入了足球社。
的確,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那麼,你的笨和膽小,哪一種是可以改變的?』
『罷了,你的笨已經深入骨髓了,還是先把目標訂爲「雖是個樂天的笨蛋,卻是又帥又受歡迎的男人」吧。其實這種類型之中,也有原本很聰明卻故意裝傻的人喔。』
阿緣小姐的語氣就像老師在誇獎笨學生。
「我想要改變這麼軟弱又丟臉的自己,想要像坐在我後面的山田一樣被女生的笑容圍繞。我打從心底這樣期望。」
我不禁覺得,赤星學長面對這些打擊還願意待在體育社團繼續努力,真的很了不起。
赤星學長大喫一驚,趕緊站起來,跟我一起躲進一間空教室。
總而言之,赤星學長努力了兩週纔買下阿緣小姐,回到家翻開第一頁讀起前言開始,他就深受感動。赤星學長一邊哭一邊念出他已經銘記在心的字句:
這本書極力鼓吹,無論如何都得增加自己的女人緣,女人緣比靠着宗教得到幸福、獲得超能力、做生意賺大錢都更有威力。
等一下,那些全是成人書刊耶。如果高中生想買這些書,無論帥不帥都會被阻止吧。
或許是因爲赤星學長開始挺直畏縮的身子、解放了心情,同時也剛好遇上成長期,他一下子變高了不少。他退出棒球社後把頭髮留長,去美髮院剪了一個時髦的髮型,美髮師還誇他:
「話雖如此,但我實在拿不出勇氣。封面畫着一個只穿內衣的女孩在微笑,書名還是《一切都是爲了女人緣》,拿這種書去櫃檯結帳一定會被女店員嘲笑的。」
「我……在國中時參加棒球社……剃了小平頭,個頭又小,技術也是社團裏最爛的,每次站上打擊區都被三振,擔任守備還刷新了社團裏的失誤紀錄,不只學長看不起我,連同年級的同學,甚至是學弟,都嘲笑我是遲鈍的烏龜……」
赤星學長滿心期盼地翻到下一頁,卻遭到了致命的打擊。
「那、那個,赤星學長……」
阿緣小姐悠哉地說道。
赤星學長從我手中接過阿緣小姐,緊緊抱在懷裏,大叫着「啊啊啊啊啊啊」。

「真、真的嗎?啊……書裏確實有很多地方做了記號……」
「女生根本不想理我,相較之下,坐在我後面的男生長得高,又會運動,非常受女生歡迎,他的座位旁邊總是圍繞着不斷尖叫的女生。我想回到座位還會因爲女生們擠成一團而拉不開椅子……我不好意思叫她們讓開,只能尷尬地站在桌子旁邊,結果那些女生還說『赤星很陰沉耶』、『像地縛靈一樣,真噁心』。」
不過,既不愛出門又不擅長運動、升上高中也沒有長高的我聽到這番話,倒是很有共鳴。
「咦?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這讓他增添了不少自信心。
赤星學長急得滿頭大汗。
『你得先想清楚,你爲什麼想要有女人緣?你想要有怎樣的女人緣?對你來說有女人緣是怎樣的狀態?是像山田那樣身邊老是圍繞着一羣尖叫的女生嗎?若是這樣,你該怎麼做才能達到這個目標?』
頁面中央那一行清晰的粗體字就像一支利箭刺穿了赤星學長的心臟。
我不禁想像有個鮑伯短髮的可愛豐滿女孩摸着赤星學長的頭安慰他。
『我也是,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有多需要我。因爲你又遜又噁心嘛,啊哈哈。』
『你太愛面子了,昴,真是拿你沒辦法。』
赤星學長當然也很努力練習,最後終於擠進正式選手的行列。
她一定很瞭解赤星學長的個性,也接納了他的這一面。我忍不住笑了,把阿緣小姐朝赤星學長遞出去。
我又沒有崇拜過赤星學長。
該怎麼做纔好?
阿緣小姐哈哈大笑。
『我得把話說清楚,所謂的照你的方式努力就會有成果,可不是代表你拿出毅力去實踐書上的東西就會有成果喔!如果你照本宣科,變成一個「照着課本搭訕撩妹的男人」,可是會越來越不受歡迎的喔,因爲這種男人也很噁心嘛。』
「總之請你先站起來啦,赤星學長。如果被人看到你這個樣子,會出現不好的傳聞喔。」
『我都說你想太多了,你就是這樣才噁心啦。只要態度夠帥,就算把《淫縛貴夫人》、《換妻公寓》、《輕井澤強姦~母女與女祕書的三倍肉地獄》放在櫃檯上,女店員也會覺得你很瀟灑。』
『會被女生覺得噁心的男人通常都很笨,不然就是很膽小。而你又笨又膽小,可說是雙重障礙,這樣當然很噁心。』
他顯然不想讓人知道他會看女人緣教學書籍,但又想要把書拿回去,心裏正在激烈地天人交戰。
身穿球衣坐在椅子上的赤星學長依然緊抱着阿緣小姐,深深低下頭去。
聽到這句話,赤星學長又跳起來,臉色漲得通紅,頭頂都快要冒煙了。
他仔細研讀書中內容,每次阿緣小姐發問,他都會自己思考,拿出行動。
赤星學長的自白讓我聽得胸中隱隱作痛。
『的確很噁心啊。一個頂着和尚頭的矮子不發一語地靜靜站在人家身後,還露出怨恨的眼神,這也太噁心了吧。』
『昴每天都喫巧克力,喫到都流鼻血了。體重也增加了不少,爲了恢復原本的狀態,他每天拚命訓練,整個初春每天回家時都是精疲力竭。他還說……有女人緣真的很辛苦……』
──好像不太對。
這個疑惑漸漸浮上心頭。
「現在有很多女生會對我尖叫,還有人來向我告白,聯誼時也很受歡迎……可是,我總覺得……胸中像是有冷風吹過,感覺有些寂寞。」
赤星學長消沉地說道。
被他抱在懷中的阿緣小姐像點頭如搗蒜般贊同地道:
『昴,這表示你已經進化到有女人緣的下一階段了。二村老師不是也說過嗎?得到了想要的女人緣之後反而覺得難受。你想要的不是被很多女生喜歡,而是希望被一個女生所愛。只有那位唯一的女孩才能填滿你內心的空洞。』
她說的話聽起來充滿哲理。
一個女生?咦?難道是妻科同學?
咦?咦咦?可是我在二年級教室聽到赤星學長和同學聊天,他似乎只把追求妻科同學當成提升自己評價的遊戲。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感到很不舒服,還在大庭廣衆之下和赤星學長針鋒相對。
「我會認識早苗,是因爲她在武川老師那件事之後成了校園裏的名人,所有人都在談論她。我一開始只是覺得她很有意思,看到她就覺得『喔喔……就是那個女生啊』。」
──喔?長得滿漂亮的嘛。
赤星學長對妻科同學的第一印象只有這樣。
接着他看見她挺直腰桿、筆直望着前方,用迎戰的表情走路時……
──這女生很強悍耶。
他開始這麼想。
──也是啦,她連老師都敢揍,想必很強悍。
「可是……我第二次看到早苗時,她嘴脣抿緊,有些顫抖,肩膀好像也在發抖……看起來像是死命忍着不哭……」
朋友問她「小花,妳沒事吧?」,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看到赤星學長這麼激動,我反而冷靜下來了。
啊,太好了。
『別把自己看得那麼扁,不然你又會變得像以前一樣膽小喔。如果紅色路線行不通,那就用藍色路線再試一次嘛。』
阿緣小姐用大叔的語氣說道。赤星學長雖然聽不見這個聲音,卻沮喪地垮下了肩膀。
赤星學長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咦!阿緣小姐明明知道我能跟書本對話,爲什麼不幫我說話啊?
哎呀,被看穿了。
「可是早苗對我卻完全沒有意思。雖然我堅持紅色路線,繼續死纏爛打,但她好像很困擾的樣子。」
「不過我確實不會刻意隱瞞,因爲我從懂事以來就是這樣了,而且這已經是我生活的核心,我根本沒想過這樣到底是好或不好。」
赤星學長用非常沉痛的語氣說道。
「我的女友就在這個地方。」
我站起來大喊。
『而且眼鏡男已經有個超兇悍的可愛小女友,她很會喫醋,動不動就詛咒人,可愛得不得了,眼鏡男也很愛他的小女友,每晚都跟她一起睡呢。根據我看到的情況,早苗應該還是單身。怎樣,沒錯吧,眼鏡男?』
「你在圖書室的時候也一直在自言自語,像是笑咪咪地、眼睛閃閃發亮地站在書櫃前,抬手說着『嗨,你好嗎?』、『早安,好久不見』。」
我纔不是自言自語,我真的是在和女友說話。
這種事在我的生活中是理所當然的,我永遠都是書本的朋友和夥伴。
聽到我的抱怨,赤星學長也站了起來,回嘴說:
「不,你只是沒有意識到,其實你真的很噁心。我很好奇早苗的男友是怎樣的人,就偷偷觀察了一陣子,結果看到你在上學時、放學時、在學校走廊上的時候老是在自言自語,還會笑咪咪地說些噁心的話,譬如『我喜歡妳』、『我愛妳』、『我的女友只有妳一個人』、『真想快點翻妳』、『要再一起洗澡嗎?』之類的。我聽得寒毛都豎起來了。」
如果我這樣告訴他,他一定會覺得我更噁心吧……嗚嗚……
然後又說:
他彷彿看到了以前從未見過的人。
他流露美麗的眼神,用溫柔的語氣說着。
──我真的很怕赤星學長繼續糾纏下去……讓他繼續誤會你是我的男友,日子應該會比較好過吧……
阿緣小姐語氣不悅。
「很抱歉跟蹤了你。我本來覺得,如果能變得像你一樣噁帥,或許就能吸引到早苗了,但是以我的程度想要達到你的境界似乎還很遙遠。被我這種人喜歡,早苗一定也覺得很不舒服吧……我……我……」
他雙眼圓睜,彷彿看見了某種令人不敢置信的生物。
「……眼鏡男,你一定不會擔心別人怎麼想、自己在別人的眼中是什麼樣子吧……所以你才能拋開別人的想法,憑着自己的想法來行動……既輕鬆自在又噁心……所謂的『噁帥』說的一定就是像你這樣的人吧……」
「等一下!」
因爲我聽得見書本的聲音嘛。
能和書本對話。
講得挺有道理的。
──不解釋……也沒關係。
「我還以爲自己很低調呢。」
難道我真的很噁心嗎?我一向很小心不讓別人發現我在跟書本說話,同學們也都接受了我這種形象,不以爲意地開玩笑說「榎木得了把書本當成老婆的中二病」,難道他們背地裏都覺得我很噁心嗎?
今後一定也會繼續維持下去。
赤星學長看見我的變化,也跟着變得平靜,不再那麼激動焦躁了。
『受不了耶。我明明一直告誡你,不要當個自大的笨蛋,不要當個噁心的笨蛋,不要表現得太飢渴,結果你卻變得越來越噁心。』
「原來我是被黃戰士耍了啊……現在早苗一定覺得我很噁心吧……不過,有一件事我實在無法接受。」
我摸着現在空無一物的胸前口袋,赤星學長卻露出更反感的表情。
她臉頰泛紅,低着頭這麼說。
「對不起,赤星學長。我也有件事得向你道歉……」
沒辦法,畢竟我和夜長姬卿卿我我的模樣都被看見了。
她說出這句話的語氣不太高興。
『嗯嗯,你就這麼愛上早苗了,不過你後來的表現實在太糟糕了。』
是說他明知人家很困擾,那就應該停止纔對啊,爲什麼還要繼續糾纏呢?
「那也是誤會啦……」
能聽到書本的聲音。
我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妻科同學的臉。
「你明明這麼噁心,爲什麼還能活得那麼輕鬆自在?你都不會爲自己的噁心感到丟臉嗎?都不會想要隱瞞嗎?而且你竟然還能得到早苗的歡心,跟其他人也都相處得很好,爲什麼大家知道你這麼噁心卻都不以爲意地跟你相處啊?」
原來大家都接納了我。
赤星學長握緊拳頭,沉重地喊道:
所謂傾聽粉紅戰士的聲音,應該是指要用女孩子的心情去思考。
連阿緣小姐都愉快地大喊。
赤星學長的頭垂得更低了。
「我也明白了爲什麼作者不想被很多女生喜歡,只想被一個女生所愛。然後我覺得,如果這個女生就是早苗不知該有多好……一想到這裏,我突然覺得滿心期待,之前那種空虛寂寞的心情也全都消失了。」
「啊啊……我突然明白了……書上寫的難搞女生原來就是這個樣子啊……」
「這本書的作者啊……」
於是赤星學長愛上了妻科同學。
此時的他看起來真是個爽朗的帥哥。
叫我眼鏡男就算了,噁心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早苗的男友竟然是個噁心的眼鏡男!」
「粉紅戰士說,至今對女生最管用的就是紅戰士,應該要用紅色路線努力進攻,我纔會照着做。」
而且我也誤會了赤星學長的誠意。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覺得被大家一直盯着看有點煩。
赤星學長知道自己必須放棄,卻又捨不得放棄,肩膀微微地顫抖着。
我面帶苦笑,溫和地回答。
我的苦笑變成了溫暖的笑容。
學校的書本都會很親切跟我們打招呼。
赤星學長停止哭泣,露出一副感慨的表情,像是在回想當時深深烙印在眼中、那個強悍率直又難搞的女孩的模樣。
赤星學長的表情漸漸變得澄澈。
赤星學長把阿緣小姐拿給我看,有點害羞地繼續說。
「紅色路線?」
這算是誇獎嗎?
這副笑容讓人很有好感。
他的動作就像體育社團的道歉範本一樣標準,非常誠懇地向我道歉。
「這是指超級戰隊啦,隊伍裏有五種不同顏色的戰士。這本書裏面寫到,要在不同的場合使用自己體內的超級戰隊,有時要像紅戰士一樣積極熱情,有時要像藍戰士一樣冷靜,有時要像綠戰士一樣誠實,有時要像黃戰士一樣樂觀,還要傾聽自己體內的粉紅戰士的聲音。」
『就是啊!就是啊!你纔是最噁心的啦,眼鏡少年。』
阿緣小姐鼓勵他說:
「當時我覺得……這女生的個性一定很難搞。就算心裏難過或寂寞的時候,也不想表現給別人看,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一個人硬撐……」
「這個粉紅戰士八成是戴着粉紅色面罩的黃戰士吧。」
「曾經說過他特別喜歡難搞的女生,因爲『這種女生雖然自卑、膽怯,或是笨得令人厭惡,卻能正視自己的缺點,努力地克服了缺點,或是試圖去克服缺點,跟這種女生聊天很愉快』……他還說『認真對抗自己缺點的女生就像是志同道合的夥伴』……」
赤星學長朝我低頭鞠躬。
「這、這是誤會啦……」
「爽朗的帥哥纔不會當面批評別人噁心咧!」
但又帶着一絲悲傷。
我帶着惶惶不安的心情,猶豫地開口。
我告訴了赤星學長,我不是妻科同學的男友。
◇ ◇ ◇
隔天放學後,我在走廊上等待妻科同學。
我已經傳Line告訴她我有話要對她說,請她到這裏來。
「眼鏡男,你今天要和小花約會吧?小花從中午開始就不斷地看手機,而且一直在撥頭髮。」
妻科同學的朋友揶揄地對我這麼說。
「呃,這個……」
我正覺得不知所措時,妻科同學慌慌張張地出現了。
「我已經說過了,不是這樣啦!」
妻科同學如此回答,然後拉住我的手。
「走吧,榎木。」
她不由分說地把我拖走。
「唷,小花和眼鏡男真親熱。」
「就說了不是嘛!」
「有什麼關係嘛,你們不是在交往嗎?好好享受約會吧~」
「討厭啦!」
妻科同學板起面孔,拉着我的手走到人少的地方,她停下腳步,放開手之後,扭扭捏捏地問道:
「你有什麼話要說?」
哎呀,真是的,叫我怎麼說嘛。
悠人學長看到我不悅地嘟起嘴巴,戲謔地眯起眼睛說:
悠人學長也真是莫名其妙,他不久前還說很樂見我成爲他的妹婿,結果這麼快就改口了。
彷彿在表示這個結論不容質疑,他還苦笑着說:
「謝謝你。」
我一回家就穿着制服直接躺在牀上,一直盯着天花板,放在蕾絲手帕上的夜長姬,不安地對我說。
我皺起臉孔,抱着頭說:
不好,她一定會立刻封鎖我。還是當面談吧。乾脆直接去她家……不行,這樣會讓人覺得很有壓力。
幹麼在這種時候提到小螢……若迫聽得都目瞪口呆了。這樣不是會害人誤會我對悠人學長的妹妹心懷不軌嗎?
「但我覺得,妻科同學應該不希望榎木幫她和赤星學長牽線吧。」
「書本的心情你都能敏銳地注意到,對人類女孩的心情卻這麼遲鈍,太不體貼了。」
皮皮的妹妹們天真無邪地這麼說過。
妻科同學終於開口說話了,語氣卻很冰冷。
『……今晚……不準碰我……也不準翻我。這是丟下我的處罰……』
我本來想追上去,但她一下子就跑得不見人影。
我不會像赤星學長那樣羨慕有女人緣的同學,也不祈求被很多女生喜歡或是被一個女生所愛。
正如悠人學長所說,我不會把夜長姬以外的女孩視爲戀愛的對象。
他先說了這句話,然後老實地回答:
妻科同學好像有點臉紅,嘴角也稍微上揚了。
「你幫過我的忙,如果這次有我能做的事,我也想幫你的忙。」
不過這跟我和妻科同學的事情又沒有關係。
妻科同學默默地聽着我說話。
「說得一點都沒錯。連正經八百的若迫都看得出來,爲什麼你一點都不懂呢?虧我還打算把螢交給你,現在看來我得重新考慮了。雖然你能讓書本幸福,但你似乎會讓女孩子哭泣、陷入不幸呢。我還是勸螢放棄你吧。」
「這場比賽很重要,對手是打進全國大賽前八強的隊伍,赤星學長希望妳去幫他們加油。」
若迫一定會以爲我和女友身分地位相差太多吧……
然後他又聳聳肩,笑着說:
我感謝悠人學長陪我商量,然後離開了有豪華沙發和桌子的貴賓室。
別人看得那麼清楚的事情,爲什麼我卻一點都沒有注意到呢……如果我能像看書一樣客觀地看待自己的事,一定能避免很多過錯吧。還是說,我們不管怎樣都會猶豫、都會犯錯呢?
「我絕對不去!榎木真是大笨蛋!你的神經未免太粗了!你最好被書角砸到,昏倒一整年!」
「她說我……神經太粗了。」
雖然夜長姬很愛喫醋,但她的個性其實很細膩又很膽小……
「你女友聽到這些話一定會詛咒我吧……但我還是建議你認真地想一想妻科同學的心情,想想她希望你怎麼做,她是怎麼看待你的,還有,也想想你應該怎麼對待她,要跟她親近到什麼程度,如果她需要你的幫忙,你會不會幫助她。」
「嗯。」
◇ ◇ ◇
「是個很可愛、很會喫醋的小公主,結非常溺愛她,但是以後不太可能跟她結婚或成家。」
若迫再次露出訝異的表情。
「結,你跟妻科同學怎麼了?」
但我很清楚,這件事一定得由我自己找出答案。
妻科同學曾經紅着臉轉開面孔,對我這麼說。
她今天又被丟在家裏,我回來之後她的心情依然很差,冰冷而不悅地說:
「我又不在意那種事,反正我愛的就是現在的她。」
「妻科同學!」
「足球社本週六要在學校操場比賽,妳要不要去看?」
「她聲勢驚人地在走廊上奔跑,嘴裏還喊着『榎木大笨蛋!』,好像沒看到我們兩人。」
「這件事確實是你不對,妻科同學真可憐。」
我確實都看到了,確實都聽見了。
被妻科同學痛罵的時候,我也沒想過她是因爲對我有好感才生氣的,我只是爲傷害了她而感到痛苦。
因爲夜長姬已經滿足了我所有的渴望。
悠人學長用一種樂在其中的口吻向若迫問道:
「你怎麼想?」
她瞪了我一眼,情緒爆發地大喊:
──我絕對不去!榎木真是大笨蛋!你的神經未免太粗了!
『結……』
我感到一陣溫馨,笑着回答:
手腳纖長、容貌俊美的王子從妻科同學跑掉的方向走了過來。是悠人學長。若迫也在他身邊,他們大概正要去社團。
「……對你來說,最重要的還是書本吧。不過人生是很漫長的,我母親甚至跟三個對象生了孩子呢。難得你和妻科同學這麼迷人的女孩有緣分,不妨考慮一下女友之外的對象吧。」
悠人學長說的話重重地落在我的心頭,刺痛了我的胸口。
這種時候我非得反駁不可。悠人學長聽完後眼神變得世故:
要用Line道歉嗎?
悠人學長又多嘴了。
悠人學長看着我說道,若迫的表情也很擔憂。
「對不起,我告訴了赤星學長妳沒有男友。擅自說出去真的很抱歉。但是我想告訴妳,赤星學長不像我想像得那麼輕浮,其實他的個性正經又單純,對妳也是真心的。他之前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追求妳,所以做得有些過火,他已經好好地反省過了。他說今後不會再做出惹妳討厭的事,希望妳能先看看他努力比賽的模樣,他一定會爲了妳贏得比賽。」
「爲什麼你要當赤星學長的說客啊!」
「怎麼了?你又要借筆記嗎?」
妻科同學提高了音量。
但她的表情越來越僵硬,眼神也越來越黯淡。
──不解釋……也沒關係。
來到了矗立在校園中、管絃樂社專用的音樂廳的貴賓室,我向悠人學長和若迫說了妻科同學和赤星學長的事情之後,悠人學長很乾脆地如此斷言。
──我……拒絕了之前跟我告白的高二學長。
◇ ◇ ◇
只屬於我的公主。
但我非說不可。
不過,被悠人學長點醒之後,過去我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的畫面和聲音又浮現在我的眼底和耳中。
若迫追了出來,對我說:
『……結,你今天好奇怪……』
「也罷,畢竟你已經有了相愛的女友,當然不會把其他女孩視爲戀愛的對象嘛。」
「咦?呃……嗯。」
妻科同學的表情顯示出她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她一臉開心地問道。
然後她就跑走了。
──因爲今天榎木要來家裏,小花從昨晚就一直坐立不安呢~
「……我不去。」
她叫得越來越小聲,越來越無力。
怎麼辦?我惹她生氣了。
「榎木有女友了?」
她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我最愛的書。
「這個星期六上午,妳有空嗎?」
我正在走廊上苦思時……
「爲什麼?」
但她看到我一臉消沉地說「對不起」,嘆着氣坐在牀上,沉吟着在牀上翻來覆去,就發現我和平時不太一樣。
「……我可能比榎木更不懂女孩子的心情。」
我確實惹得妻科同學生氣又難過,只能垮下肩膀,什麼都無法反駁。若迫看見我這個模樣就露出意外的表情。
妻科同學小聲地說她不在意被人誤會我們在交往。
──我知道了。要是別人再說什麼,我就當作沒聽見吧。
我這麼回答之後,她露出寂寞的表情。
──你知道皮皮的故事結局是怎麼寫的嗎?
湯米和安妮卡從窗戶望向隔壁的房子,看見皮皮吹熄了蠟燭。
妻科同學對我也有相同的感覺。
──聽不懂就算了,那只是我個人的感覺。我感覺你可能有一天會像燭火熄滅一樣、突然消失在我的眼前。
消沉地說完以後,她露出了勇敢而凜然的眼神。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在你吹熄燭火之前,我會努力的,你好好地看着吧。
她帶着燦爛的笑容離開了。
──我纔不告訴你咧~你自己去想吧~
當時妻科同學在想什麼呢?
我期望的是什麼呢?
先前不曾注意的畫面一幕幕出現,搞得我頭昏眼花,胸口鬱悶。
我的女友只有夜長姬一個。
我對着此時也在我身邊擔心得默不吭聲的纖細淡藍色書本發誓,我會一輩子保護妳。
我會永遠跟妳在一起。
我對妳的愛永遠都不會改變。
所以我想必沒辦法當妻科同學真正的男友,可是妻科同學和我共同經歷了皮皮的回憶,從某個角度來說,她對我很特別。我都知道,她看起來很強悍,但也有軟弱哭泣的時候,而且她一直爲了改變自己而努力,是個難搞又可愛的女孩。
悠人學長問過我,要跟妻科同學親近到什麼程度,如果她需要我幫忙,我該幫到什麼程度。
她卻咬着嘴脣,像是沒聽到似地走掉了。
而且這次是要迎戰全國大賽八強的隊伍,也有很多男生來看比賽。
「他和平時不太一樣呢。」
◇ ◇ ◇
『唉,完蛋了。昴很情緒化,而且還會影響到比賽表現。他心情好的時候跑得跟獵豹一樣快,接連不斷地進球,但是心情低落時就會變得比絨鼠更廢。』
我把書放在口袋裏,讓封面上的鮑伯短髮女孩的大眼睛一半露在外面,走進在操場外面加油的人羣中。
赤星學長的狀況似乎不太好,他一直漏接隊友傳來的球,或是撞上對方選手而犯規,他在球場上似乎也爲自己的失常感到茫然。
阿緣小姐也是爲了赤星學長而真心動怒。
但他還是不肯放棄地繼續追。
──我想看昴的比賽,眼鏡男,你去幫我跟昴說一聲吧。
──不要跟別人說這是我的書喔。
所以我在比賽開始前跑去找赤星學長,請他把阿緣小姐借給我,說比賽一結束就還給他。赤星學長一臉詫異,但還是從運動包裏拿出阿緣小姐交給我。
阿緣小姐大喊:
難道……
昨天我在校舍門口遇見了妻科同學。當時她朝我看來,和我短暫地對望了一下。
因爲我根本不瞭解他。
「妻科同學。」
阿緣小姐繼續大喊:
我本來還以爲她不想說話,但她卻小聲地喃喃說道:
我是不是應該用更高明的手段幫妻科同學和赤星學長拉近關係呢?
「當然,比賽一結束我就會回來。」
這聲音尖銳得像是一記耳光。
是妻科同學!她來了!
來幫他加油的女生表情都漸漸黯淡下來。
對手已經領先兩分,赤星學長卻像殭屍一樣魂不守舍,我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爲此心痛不已,身體漸漸僵硬。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赤星學長被妻科同學甩掉的消息已經傳遍全校了,女生們大概覺得赤星學長恢復單身正是她們的機會,所以他比以前更有女人緣了。
赤星學長又漏接了一球。
──這、這樣啊……不,這不是你的錯。早苗果然還是喜歡你吧。這麼說來反而是我的錯,我不該拜託你去做這種事。早苗會生氣是應該的,真抱歉,害你遇上這麼不開心的事。
這個聲音……
『昴承認了自己的噁心,而且試圖改善自己的噁心。自從那一天在書店把我買回來以後,他一直不斷地努力喔!』
接着她又懊惱地說:
但又充滿力道,非常拚命。
她豎起眉毛,臉頰漲得通紅,喊得比誰都大聲。
我也緊張不已,高聲喊道:
她說我認爲自己害了赤星學長只是傲慢的想法,叫我不要看不起他,也不要可憐他。
她深信赤星學長一定能振作起來。
『喂!昴!認真點啊!』
『早苗的事也一樣!個性難搞的女生本來就不可能輕易地追到手!必須歷經千辛萬苦地追求,一再地失敗,在地上滾來滾去喊着「沒希望啦!我要放棄啦!」卻還是放棄不了,只能從頭開始辛苦地追求──男人就是要這樣才能一點一滴地成長,變得越來越帥啊!就算努力到最後還是被甩了,這些努力也不會白費,至少會讓自己變得很帥。』
阿緣小姐嚴厲地斥責我,還邊幫赤星學長吆喝加油。
──我惹妻科同學生氣了……都是我太無能了,對不起。
可是妻科同學對我……
「不要放棄啊啊啊!再來一次!」
當我感覺阿緣小姐的眼神變得冰冷時,觀衆之中傳出一個聲音。
妻科同學不來看比賽果然讓他深受打擊。
阿緣小姐也如此鼓勵赤星學長,又對我說:
發現我竟然讓她這麼擔心,我就不禁感到心痛。
這時阿緣小姐對我吼道:
星期六,足球社比賽當天。
『……結……你要回來喔……』
我如此回答,用小指輕輕摸了夜長姬的封面,就走出房間了。
兩隊選手走進操場,比賽開始。
他還特地提醒我。
他自己明明很難過,卻還向我道歉。
大家都很期待赤星學長打敗對手。
這種問題很難一下子就做出結論,所以我只能持續地苦思。
球撞到門柱而彈開,滾回球場,赤星學長依然窮追不捨。
『喂,眼鏡少年,怎麼連你都變得頹廢啦!你一定覺得「學長打得這麼爛都是我害的~」,但你這種想法不只傲慢,而且一點用都沒有!無論是比賽打得爛,或是自己有多噁心,都是昴自己必須面對的問題吧!』
『早苗已經夠難搞了,但昴又笨又噁心,動不動就意志消沉,恢復之後又立刻得意忘形,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真是個難搞至極的蠢蛋,不過呢!』
「赤星學長,現在還是上半場耶!」
就算聽到夜長姬細若蚊鳴的聲音,我也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她像是在拗脾氣,靜悄悄地躺在蕾絲手帕上。
我喫過早餐,就準備出發去學校操場。夜長姬被留在家裏,但她一句話都不說。
被妻科同學拒絕的隔天,我就去跟赤星學長說妻科同學應該不會來了。
赤星學長搶到了球,朝着敵方的球門猛力踢去。
操場上聚集了很多來幫赤星學長加油的女生。
我愕然地望向觀衆,看見一位身材苗條、長相凜然的女生。
聽到我的道歉,赤星學長垮下了肩膀。
我脫口叫道:
如同我聽到赤星學長叫妻科同學試試看能不能把他揍飛,我就生氣地站出來說妻科同學纔不會隨便動手揍人一樣。
『……結……你想翻我的話……也行喔……翻我吧……結……』
──算了,沒辦法。不過將來還有機會啦,先打好這場比賽,努力當個英雄吧,昴。
『……』
『我最愛的就是像他這樣的傢伙啊啊啊啊啊啊!』
我口袋裏的阿緣小姐叫道:
「昴學長是怎麼了?」
在球門前搶球的赤星學長是不是聽見了妻科同學的聲音呢?
那鍛鍊結實的雙腳搶到了球。
接着他抬腳用力一踢。
竟然從那裏射門!
太勉強了!
大家一定都是這麼想的,可是那顆看似會踢歪的球卻沿着弧線前進,從慌張撲來的守門員的手指前端鑽進了球門。
觀衆頓時歡聲雷動。
太棒了!赤星學長得分了!
阿緣小姐也在我的口袋裏興奮不已。
『好耶!太好了太好了!要開始反攻囉,昴!眼鏡少年,你看到了嗎!那就是我的昴啊!很帥吧!帥翻了!』
「嗯,剛纔那記射門真的很帥!太帥了!」
而且妻科同學也來了。
這不是幻覺,此時我的眼睛依然能看到興奮得臉頰泛紅、雙手握拳的妻科同學。
上半場結束了,下半場纔剛開始,赤星學長又射門得分了!
觀衆都激動不已,所有人都呼喊着他的名字。
「昴!」
「昴學長!」
阿緣小姐也跟着大喊:
『昴!』
「……我也想當妻科同學的男友候選人。」
「竟然能被那『三個人』搶着要!」
如此要求的妻科同學已經像個受傷的小孩,雖然表情還在強撐,眼眶卻溼潤了。
「榎木,待在那裏,不要動!也不要說話!」
『唔唔唔唔~~』
妻科同學睜大眼睛,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嘴脣的動作像是在說「多管閒事」。下一瞬間,她就挑起眉梢叫道:
我回給他們含糊的笑容,一邊在心中嘶喊着「的確幫了大忙……不過你們演得太過火了啦!」。
妻科同學睜大眼睛。
是若迫!
若迫則是用眼神詢問「我有沒有幫上忙呢?」。
不要動。
可、可是……再這樣下去,妻科同學就得在大庭廣衆之下面對赤星學長的告白了。
比賽最後三分鐘。
接着又有另一個聲音說:
因爲後方擠滿了人,妻科同學無路可逃,她一臉焦急地四處張望。
來幫赤星學長加油的人聽到這句充滿戲劇性的發言都紛紛喊出「嗚喔喔喔!」或「呀啊啊啊!」,喊着「加油!」和「昴!」的聲音也越來越高亢。
「這是妻科同學的第四個男友候選人了耶!」
「嗚喔喔!悠人學長竟然也喜歡妻科同學!」
「全部都收下不就好了。」
俊美的容貌,頎長的身材。兼具優雅和領袖魅力,既是校園王子又是姬倉集團會長的公子。
過了幾天。
「給我等一下!」
就在比賽結束的哨音響起時,赤星學長用盡全力朝球門踢出一球。
在短暫的寂靜之後,觀衆們發出今天最轟動的尖叫。
他雖然語氣淡漠,但似乎還是有些害羞,臉上微微泛紅,讓那句話變得更可信了,所以觀衆們又喧譁起來。
「每個都太出色了,叫人怎麼選嘛。」
『啊啊啊啊啊!他真的說了!……咦?眼鏡少年?』
「真不錯,我也想和妻科同學交往呢。」
悠人學長朝我望來,眯起眼睛,像是在說「你又欠我一次囉」。
「呃!哇啊啊……」
妻科同學抿緊嘴脣,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我……我……
比賽即將結束的球場上瀰漫着狂熱的氣氛,赤星學長在球場中央化爲火焰包圍的無敵紅戰士往前衝刺。
裁判舉起黃牌警告,再喫一張黃牌就得離場了。
操場上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早苗!當我的女友吧!」
要控制住場面的最好方法就是我以妻科同學男友的身分站出來說話……可是,這真的是最適當的方法嗎?就算控制了場面,也會再次傷害到妻科同學吧……想到這裏,我的腳就凍結了,正要說出口的話也卡在喉嚨裏。
赤星學長看見妻科同學這副模樣,再也按捺不住,往前邁出一步,說道:
赤星學長還搞不清楚狀況,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阿緣小姐從我的口袋裏對他說:
「什麼!這場面簡直就像女性向遊戲一樣夢幻啊!所有女生憧憬的對象都聚集在眼前,太讓人羨慕了啦!」
赤星學長很有男子氣概地向妻科同學伸出右手。
咦?咦?赤星學長如果拿到反敗爲勝的一分會怎麼樣?我也不由得跟着慌了起來。
可是赤星學長如果真的像預告一樣得分了,會不會演變成不好的結果呢?
不要說話。
妻科同學不只是喫驚,她根本整個人都呆掉了。
『你逃過一劫了,昴。你得好好感謝王子殿下的機伶喔。』
「就是啊,就是啊,後宮最棒了!」
悠人學長輕鬆地微笑着,望向衆人。
就在此時,一個動聽的聲音傳來。
『昴!你又選錯邊了啦!繼續聽黃戰士的話只會讓你變成噁心的笨蛋喔!現在應該變成冷靜的藍戰士,拿下反敗爲勝的一分之後,對早苗說「謝謝妳來看我比賽,我能獲勝都是因爲妳」然後瀟灑離去纔對啊!這樣早苗一定會對你產生好感的。事情好不容易有了轉機,你千萬不要自己搞砸啊!昴!昴!冷靜下來啊!重新考慮一下吧!不能走紅色路線,要走藍色路線啊!不要再聽黃戰士的,要聽粉紅戰士的啦!』
啞然無語的妻科同學露出頭痛的表情,呻吟着:
赤星學長跑到她面前,笑容滿面地說道:
「咦咦咦咦咦咦!悠人學長向妻科同學告白了?」
赤星學長背對着觀衆叫道:
敵方隊伍開始對赤星學長嚴密防守,赤星學長想要甩開對方,動作越來越激烈,犯規的次數也跟着增加。
「早苗!我要獻給妳反敗爲勝的一分!」
阿緣小姐驚慌地喊道:
「榎木,不要過來!」

我踏上球場,朝赤星學長他們跑過去,一邊大聲叫道。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阿緣小姐的聲音都消失了。
「唔唔唔……」
妻科同學沒有像剛剛那樣大喊,但還是微微噘起嘴巴,一臉認真地觀望着赤星學長比賽。
「真是太受歡迎了!簡直是校園女神啊!」
「真的假的!妻科同學太厲害了!」
若迫一定察覺到了悠人學長的用意,他會這樣說一定是爲了協助悠人學長,也是爲了報答我的恩情,因爲他是個守規矩又正經的人。
「我對妳的愛勝過眼鏡男幾百倍!如果我有什麼地方讓妳討厭,我都願意改,所以請妳選擇我!」
他清爽的頭髮飛揚,眼神專注銳利,球衣沾上汗水和泥沙,不過真的很酷!真是酷斃了!赤星學長!
阿緣小姐的語氣也非常有力。
比賽時間所剩不多,現在是二比二同分,場上的選手和場外加油的觀衆都非常緊張。
哇塞!希望赤星學長能獲勝。
「那不是上次學年榜首的若迫嗎?足球社王牌、校園王子,再加上學年榜首的優等生,這陣容也太豪華了吧!雖然裏面還摻雜了一個樸素眼鏡男。」
『不、不行啦!不能這樣啦!昴!』
「妻科同學太厲害了!」
妻科同學看起來好像很慌張,阿緣小姐也在我的口袋裏緊張地大叫:
阿緣小姐呻吟着:
周圍人們不斷地叫着「妻科同學好厲害!」,赤星學長的示愛引起的轟動和對妻科同學會如何回答的好奇都被拋到九霄雲外了,每個人都用「好厲害!好厲害!」的讚歎眼神注視着妻科同學。
赤星學長在第一次得分之後就不再看着妻科同學的方向,而是全神貫注地追球、搶球、射門,被擋下之後又繼續跑去追球。
赤星學長奔向妻科同學。
『加油啊,昴,早苗正在看着你喔!現在的你是無敵的紅戰士!你一定行的,加油!』
「這就是傳說中的衆星拱月嗎!」
如果她拒絕,事情又要鬧大了,或許還會惹那些期待她答應的人們不高興。
◇ ◇ ◇
我衝得太猛,一下子煞不住車,差點趴倒在赤星學長面前,還好勉強穩住了。
妻科同學依然被所有人視爲大開後宮的校園女神,受盡人們崇拜和豔羨的目光。
她皺着臉對我說:
「受歡迎的人才不是我,而是你啦。真叫人生氣。」
「啊?我?」
「是啊,姬倉學長和若迫都是因爲看到你陷入困境才演了那場戲吧?赤星學長最近也是整天都黏着你。」
「他纔沒有黏着我,我們只是感情變好一點罷了。」
在那場騷動之後,從反敗爲勝的狂熱之中逐漸冷靜的赤星學長反省「我又搞砸了」。
阿緣小姐說:
『就是啊。你最好再重看我一次。沒辦法,我就再一次從頭教你吧。』
我把阿緣小姐還給赤星學長,一邊說道:
「我看過這本書了,裏面寫的建議非常好,學長可以再看一次,繼續努力。雖說最後還得看妻科同學怎麼決定,但學長在比賽時真的非常帥喔。」
「眼鏡男,你真是個好傢伙。」
赤星學長非常感動。
「早苗應該還是喜歡你的,所以我也得參考你的噁帥纔行。」
之前赤星學長只是偷偷摸摸地跟蹤我,後來就開始光明正大地跑來找我。
所以我並沒有吸引到赤星學長,他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妻科同學。
聽我這麼一說,妻科同學鼓着臉頰說:
「我倒覺得他只是把我當成了跟你交朋友的藉口。」
她甚至還說:
「開後宮的人才不是我,而是你啦。」
說完以後,她輕柔而溫和地笑了。
──但我已經有女友了,而且我非她不可。
她是在鬧脾氣嗎?對了,我有一段時間沒翻夜長姬了。妻科同學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今晚就和夜長姬多說些話,溫柔地翻她,朗讀那些彷彿能聽見心跳的鮮活文字,盡情地撫摸她的封面吧。
『嗚嗚……嚶嚶……』
粉妝玉琢的小公主不斷滴下鹹苦的淚水,纖細的身軀顫抖不已。
我也難過得跟着哭了,又是搖晃她,又是把她抱在懷裏撫摸她的書脊,持續對她說話,但夜長姬還是哭個不停。
夜長姬說不下去了,哭得泣不成聲。
主動跟若迫說話的女生變多了,他自己覺得很莫名其妙,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悠人學長帶着笑意說:
我覺得妻科同學真的是個很棒的女孩。
所以愛情小說永遠都不會褪流行。
在那場告白大會以後,不斷有女孩去向若迫告白。
也是啦,別人的愛情故事都很有趣。
我寶貝的女友。
由於夜長姬很愛喫醋,這個房間裏沒有其他書,她也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
說不定不只今天,說不定我每次出門她都像這樣獨自哭泣。
她是這麼說的。
其實這些都是從阿緣小姐那裏聽來的啦。
雖然我還沒想好要怎麼對待妻科同學。
還會整天不斷地念着「詛咒你……詛咒你……」,但她最近卻悶不作聲,我說今天要把她留在家裏時,她並沒有回應,也沒有說「把我丟在家裏……一定是打算偷偷去找其他的書吧……圖書室的書?……還是書店的書?……不行,我要詛咒你……」。
──啊啊,說出來爽快多了!
要處理的麻煩事很多,還會有很多的猶豫、犯錯、受傷、後悔。
『可……可是……你最近……都不翻我了……一直想着人類的女生……還一邊嘆氣……每、每次你說着「我要出門了」走出房間時……我都很擔心……擔心你可能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了……如果以後都看不到你了……那我該怎麼辦!』
這天放學回家後,我發現放在牀上的蕾絲手帕上的夜長姬正在啜泣。

淚流不止。
最近夜長姬經常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夜長姬,再哭下去的話會變皺喔。」
──我的女友是一本書,平時我都會隨身帶着她,不過我今天把她放在家裏。她是一本淡藍色的薄薄文庫本,我都叫她夜長姬。她很愛喫醋,動不動就鬧脾氣,還會說要詛咒我,但聲音非常可愛。
竟然這麼寂寞。
──說不定你們會自然演變成朋友的關係,也說不定你哪天會突然愛上妻科同學。
我想一定是因爲若迫以前看起來對戀愛完全沒興趣,女生們都覺得他很難接近,但他公開向妻科同學告白之後,女生們都覺得「喔喔,原來他也會喜歡女生啊?那我說不定也有機會」。
──你有那麼喜歡的女生?應該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我從來沒看過你跟女生在一起。到底是誰呢?是怎樣的人?你真的有女友嗎?如果你是爲了讓我死心而說謊,我會很生氣喔。
可能是因爲我在煩惱妻科同學的事而無暇顧及她吧,但平時的她一定會變得更多話。
一想到那個畫面,我的心都要碎了。
「怎麼了,夜長姬?爲什麼在哭?」
──嗯,我現在還是喜歡你,包括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行爲,像是無可救藥地愛著書本,還把書當成女友。
我心頭揪緊,用力抱住夜長姬。
不過,輪到自己戀愛就不是隻有輕鬆愉快了。
若迫一直很積極地在管絃樂社裏幫悠人學長的忙,一邊學習各種事務,那些事已經夠他忙的了,所以他並不打算交女友。
──不過,是你的話……也不是不可能。
啊啊……夜長姬竟然這麼擔憂。
──放心吧,我不會叫你跟書分手和我交往。我會繼續努力,讓你看見人類的女生是多麼好。
她稚嫩的聲音不停顫抖哽咽,一邊還細微地喘氣,我彷彿能看到透明的水滴涔涔落下。
我也朝她鞠躬。
──所以看到你幫我和赤星學長牽線,我又難過又生氣,很埋怨你一點都不明白我的心意。
──還有,謝謝妳告訴我妳喜歡我。這是我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類的女生告白。
聽到我這麼說,妻科同學露出非常震驚的表情。
在那之後,我和妻科同學還是會像以前一樣聊天,說不定比以前更輕鬆自在。
她大大地展開雙手。
她果斷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在我的胸中迴盪,令我的心頭熱了起來,顫動不已。
我把夜長姬的事告訴了妻科同學,她先是呆若木雞,接着以手扶額。
在那場比賽之後,我和妻科同學單獨談過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着。
我急忙跑到牀邊,丟開書包,用雙手捧起淡青色封面的薄書。
『……竟然把我丟着不管……我要詛咒你,判處你狂舞之刑……』
『明明不噁心卻沒有女人緣,那一定是因爲個性太正直,面對異性也沒辦法切換成戀愛模式或好色模式,所以大家都會以爲他對異性沒有興趣。這種人一旦表現出對戀愛有渴望,當然會變得很有女人緣。』
──榎木,我喜歡你。
──我才該向妳道歉,我沒有考慮到妳的心情,就自作主張多管閒事,真是對不起。
──不過那只是我自己的心情,你又不是我的男友,我不該對你那麼兇,很抱歉。我剋制不住自己的脾氣,老是事後纔在後悔。
──竟然是書本?這也太出人意料了……不,依照你的情況,應該說是意料之內。不過,這實在是……太複雜、太難懂了……
書本是不會掉下鹹苦眼淚的,但是聽到那稚氣的哭聲,就像看到一位身穿美麗和服的烏黑長髮公主哭溼了高貴白皙的臉龐,顫抖着肩膀不停顫抖。
竟然懷疑我……雖然我確實沒什麼女人緣,也不像是有女友的樣子。
她自己一個孤零零的,在安靜的房間裏只能聽見自己的哭聲。
妻科同學喃喃說完之後,露出直率爽朗的眼神。
真想看看正經八百的若迫墜入情網的樣子……呃,這聽起來很像悠人學長會對我說的話。
「胡說什麼嘛,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就算我已經翻過妳上百次,從頭到尾每個字都背得滾瓜爛熟,沒有一處沒看過,沒有一處沒摸過……我還是忍不住想翻妳,每次翻妳的時候都會心跳加速呢。」
是妻科同學主動傳Line給我,悄悄地跟我約在生物教室。見面之後,她有些害羞、有些僵硬地對我說:
如此堅定的心意,就連接收的這一方都會深受感動。
妻科同學越來越不好意思,又向我道歉了一次。
『嗚嗚……我……我一想到……結已經忘了我……跟人類女生……打得火熱……身體好像……要裂成一塊塊了……嗚嗚……嚶嚶……結……已經討厭我了嗎……?因爲結已經翻過我太多次……所以對我厭倦了嗎……?』
他開玩笑似地這麼說。
──我和若迫只是幫你爭取了一點時間,之後要怎麼做,還是得由你自己決定。
自己的女友這麼難過,我卻一點都沒發現,真是個沒用的男友。
「對不起,夜長姬,對不起喔。」
我的雙手將又小又薄的書本按在胸前,嘴脣貼近封面邊緣,反覆地說着「對不起」。
「我再一次發誓,我永遠都不會丟下妳的。我會一直和妳在一起,今後我還要翻妳幾千遍、幾萬遍!」
『可……可是……我是書啊……你一定覺得人類比較好……所以……』
「書纔好啊!就因爲是書我才這麼愛啊!因爲夜長姬是書,我們的心才能這麼貼近,才能如此相愛,不是嗎?光是翻着妳就能讓我激動不已,連眨眼都忘了眨,我對人類女生纔不會有這種心情,但妳在我的眼中就是這麼寶貴的存在,如果妳不是書,我就不會這麼愛妳,我們根本就不會相遇啊!」
和夜長姬相遇的那一個夏日。
嗆鼻的草葉氣味,從樹上俯瞰着我的淡藍色書本。
第一次碰觸時,我開心得全身發麻。僅僅讀了幾行就令我癡迷不已,再也停不下來。
我還想再讀她。
我還想再見到她。
還想再跟她說話。
還想再問她問題。
我深深地渴望,直到胸口發疼。
包括那悽慘的事件。
包括那與死亡相伴、既甜美又可怕的濃密時刻。
全是爲了讓我們奇蹟似地結合的必要過程。
『結……不要拋棄我……不要離開我……』
那高傲的小公主啜泣着這麼說,真是太可憐又太可愛了。我也不斷地說着:
「我最愛妳了,夜長姬,我們永遠都要在一起。」
希望她明天就會恢復成那個高高在上又愛喫醋,動不動就詛咒人的任性小公主。
今晚抱着夜長姬一起睡吧。
我一邊如此祈求,一邊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直到睡着爲止,我要不斷地告訴夜長姬我有多愛她。
我真的好喜歡她,真的好珍惜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