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2.7萬 字

在鎮上的小圖書館裏,有個大學生畏畏縮縮地走進來。他有一頭柔細的捲髮,皮膚白得像是完全沒曬過太陽,戴着眼鏡,像個大正時代的文學青年。
他注意着四周,邊慌慌張張地走進書櫃之間,從歷史書籍的前方經過,在民俗學書籍前駝着背前進。每週二下午三點,他都會沿着相同的路線,走到他要找的書櫃前方。
在擺放着明治至昭和時代名著的日本近代文學區,他總是滿心憐愛地用白皙手指輕輕抽出一本書,露出微笑,彷彿在說「我們又見面了」。
然而,在秋意乍到的這一天,他心愛的書卻不在相同的位置。
他每次都會把書借回家,下週二拿來還,下一週又來借同一本書。
這一年來,他一直重複做着相同的事。
今天又是借書的日子,他要借的書卻不在原來的位置!
近代文學區的每一本書都很老舊,而且都是厚重的精裝書,幾乎沒人會借回家。反正文庫區也有相同的書,要借也是借輕便的文庫本。
所以那本書或許是被館內的某人拿去讀了。不過,若是真的被人借回家……那就兩週都看不到了。
這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難熬了,他絕望地看着心愛的書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個,請問您是在找這本書嗎?」
「呀!」
我舉起書的封面向那人問道,那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男子發出少女一般的驚呼,鏡片底下的眼睛戰戰兢兢地看着我,他一發現我手中厚重的精裝本,立刻睜大眼睛,「啊!」了一聲,頻頻點頭,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看到那人生澀的反應,我手中的「她」害羞地喃喃說道:
『目白川先生……能見到您真是開心。』
◇◇◇
正就讀高中的我──榎木結──聽得見書本的聲音,也能和它們對話。
學校和家附近的每一間圖書館我都很熟,那裏的書本我多少都認識,每當我經過的時候,他們都會跟我打招呼。
『結,好久不見了。』
『你好啊,結。』
如果旁邊沒有其他人,我就會回答「嗨」、「好久不見」之類的,如果旁邊有人,我只會稍微抬起手,眼睛露出笑意。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找這本書?」
她叫鈴江史奈,是這裏的圖書館員。
她被留在家裏時很不滿地說:
他一進房間就把外子小姐從書包拿出來,緊緊抱在懷中,用無比溫柔的動作輕撫封面,用火熱而溼潤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讀着,還不時閉上眼睛,發出幸福的嘆息。
咦,等一下……
「從這話聽起來,目白川先生和外子小姐應該是兩情相悅吧,不然他不可能在這一年來重複地借同一本書。」
他瞪大了眼睛,彷彿我的背後出現了什麼;他的臉頓時紅得像燒開的茶壺,整個人都慌了手腳。
畢竟我自己也深愛着夜長姬這本書。
日本古典、中世、近代文學區傳出了幾個聲音。
我聽得見夜長姬的聲音,目白川先生鐵定聽不到外子小姐的聲音,但這件事並不妨礙他對外子小姐的迷戀。
「這、這麼明顯嗎?」
『我是一本書,就算看到他那麼痛苦,我卻只能靜靜地看着,什麼都不能做,真是太難受了。結先生,能不能請您去跟目白川先生談一談,幫他解決煩惱呢?』
嗯,用這個理由找他攀談很有說服力,我確實是這間圖書館的常客,我也很喜歡泉鏡花,不過我最欣賞的作品其實是〈草迷宮〉。
她在圖書館的書櫃上已經待了很久,被各式各樣的人讀過,但從來沒人像他一樣這麼溫柔地觸碰她,也沒人會在讀她的時候一再發出幸福的嘆息,更沒有人會那樣緊緊地抱住她。
『你一定是打算去見其他的書……這個劈腿的渣男……』
不過這也證明了她是多麼地愛我,真是可愛得令我心動不已。
『他停在這個書櫃前,仔細地看每一本書的書名,彷彿在找某本書。』
而且對象還是正在唸大學的青年。
簡直就像墜入情網……咦?對我嗎?因爲我們都喜歡泉鏡花,所以他突然覺得跟我很親近?不會吧!
外子小姐的人格會變成現在這樣,說不定也是被他這種行爲影響的。
收錄在《外科室》的其他故事也差不多,他整本讀完一遍之後就不會再看,會重複翻閱的只有那篇〈外科室〉。
我一如往常地來者不拒,接下了書本的請求,第六堂課就裝病早退,趕着在三點前跑到圖書館,拿着外子小姐等着目白川先生的到來。
畢竟書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很單純、很專情的。
上次他帶外子小姐回家,還淚流不止地緊抱着她,嗚嗚地哭泣。
『我也是。再這樣下去,連她都要承受不住了。』
我手上的外子小姐悲傷地這麼對我說。
讀完《外科室》之後,他又緊抱着外子小姐。那一晚,她在單人牀上感受着他的體溫沉沉睡去。
咦?他在鈴江小姐的面前一向都是那個樣子嗎?
咦咦咦咦?那他根本就是愛上圖書館員鈴江小姐了嘛!
他們的相處從一開始就非常甜蜜。
從那時起,外子小姐已經深深地愛上他了。
更重要的是他那種少女般的靦腆反應……
目白川先生在自己的房間裏一直緊緊抱着外子小姐,眼神熾熱地看着她,發出幸福的嘆息,和她一起睡在牀上。想必他一定很喜歡外子小姐,甚至有可能愛上了她。
看到外子小姐這麼純粹的愛情,其他書本當然想要支持她,纔會來找我幫忙。
聽到我這句話,目白川先生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外子小姐想必也看出來了吧……
「怎麼了?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都會盡力幫忙的。」
外子小姐以《外科室》伯爵夫人那般溫柔婉約的聲音,向我述說目白川先生的事。
咦?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那一天,他借出了外子小姐,帶她回到自己一個人生活的公寓,和她共度了一個甜美的夜晚。
如果真的是爲了符合所愛對象的喜好,那書這種物品確實很深情。
「因爲我常看到您來借這本書。啊,我是這間圖書館的常客,纔會碰巧看到您又借了這本《外科室》。」
鈴江小姐還是單身,而且我記得她之前並沒有戴戒指。
『我也拜託你,請你幫她的忙吧!』
在借書期限到來之前的兩個星期內,她每晚都過着這麼甜蜜的生活,會墜入情網也是很正常的。
『一年前的秋天,我遇見了一位溫柔地拿起我的學生,他就是目白川路久先生。』
我正在緊張時,背後傳來爽朗的聲音。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我身上,像是找到了要找的東西,臉頰微微泛紅,眼神熾熱地盯着我好一陣子。』
「哎呀,那本書……」
他喫得越來越少,晚上也睡不着,外子小姐看他日漸憔悴的模樣也很心痛。
第二學期剛開始的這一天,我在放學後順路去了一間熟悉的圖書館……
大學生?
我往旁一看,目白川先生已經從我身邊退開兩公尺左右,而且還在繼續後退。
那位非常愛喫醋、只要看到我拿起其他書本就會認爲我劈腿、怨恨地喃喃說着「不可饒恕」的淡藍色的公主,今天並沒有跟我一起出來。
「榎木弟弟,你認識剛纔那個人嗎?」
如果只是想看《外科室》,他大可在書店或網路上買一本。既然是有在打工的大學生,不可能買不起文庫本,但他還是持續地來借外子小姐,可見一定有某種理由讓他覺得非外子小姐不可。
此時我突然從眼角的餘光看到有個東西在閃閃發光。鈴江小姐纖細的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個疑似嵌鑽石的戒指。
呃,我的事就先不說了,總之我得先跟愛上大學生的那本書談一談。
目白川先生看到有個戴眼鏡的陌生高中生對自己說話,愕然地問道:
『可是目白川先生這陣子的情況不太對,以前他總是看着我發出幸福的嘆息,現在卻變成了悲傷的嘆息,還會把視線別開,難受地咬着嘴脣,叫着「沒希望了」,抱着頭在牀上打滾。』
『我也拜託你,結。』
『結,你能不能傾聽一下她的煩惱?』
這一區平時就沒什麼人會來,所以我低聲回答:
這是在明治至昭和時代寫出諸多夢幻悽美故事的大文豪泉鏡花的作品。〈外科室〉描述了一位美麗的伯爵夫人和幫她動手術的醫生之間祕密戀情的短篇故事,所以「她」應該指的是泉鏡花的合集,除了同名篇章〈外科室〉之外,還收錄了〈高野聖〉、〈義血俠血〉、〈夜叉池〉、〈草迷宮〉、〈照葉狂言〉,每篇都是很出名的作品。
可能是不好意思每次都只借同一本書,他去櫃檯辦手續時都會另外多拿一、兩本其他的書,不過他把那些書借回家也不會看。
穿着圖書館圍裙的溫柔漂亮大姐姐對我柔和地微笑。
不過她的人格──還是該說書格?──似乎深受標題作〈外科室〉的影響,所以就叫她外科室小姐……不,就叫她外子小姐吧。
「妳好,我有很想借的書,所以就急着跑來了。」
『只要鈴江小姐在櫃檯,目白川先生就會變得很害羞。』
「嗯,我知道了。畢竟我是書本的朋友嘛。總之我會先去找目白川先生談談,明天正好就是星期二。」
「!」
滿臉通紅,話都說不好了,辦借書手續的時候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唔……情況好像變得更復雜了。
她看着我手上的書說道,一副覺得很有趣的樣子。
大學生目白川路久後來經常去圖書館借外子小姐。他出現的時間都是週二下午三點,大概是他在那天的那個時間不用打工也不用上課吧。
『結,你一定知道要怎麼促成人和書的戀情吧?因爲你有親身經驗嘛。』
聽說目白川先生都會借一些其他的書作爲掩護,結果他還是被圖書館員視爲「經常來借《外科室》的人」嘛。
而且他還在外子小姐的面前表現得這麼明顯。
目白川先生的表情開朗了一點,然而卻在下一瞬間突然變了臉色。
我臨走前向她道別,她的聲音很冰冷:
他似乎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面紅耳赤的樣子,所以把頭垂得很低,站得彎腰駝背,眼睛盯着自己的腳尖,一點一點地慢慢後退。
「那、那我就先告辭了……」
「這樣啊。他經常來借《外科室》,所以我猜他或許想借那本書。」
『他戰戰兢兢地朝我伸出手,彷彿擔心弄髒了珍貴的寶物似的,輕輕地摸着我,用雙手把我抱在懷中,如同品嚐着深深的喜悅。』
鈴江小姐一看到我手上的書就睜大眼睛。
也就是說,這本書愛上了人類?
印在那厚重書脊上的書名是《外科室》。
如果解決了目白川先生的煩惱,外子小姐又可以跟他共度兩週一次的幸福時光了。
『……想碰我之外的書,罪該萬死。』
『結!等一下!』
「也不是啦,只是因爲我也很喜歡這本書。我是泉鏡花的書迷,特別喜歡這篇〈外科室〉,我發現您似乎也很喜歡泉鏡花,所以想要跟你聊一聊。」
我都還來不及叫住他,他就縮到書櫃後面了,稍微露出來的側臉還是紅通通的,連耳根都紅透了。
因爲不能連續借同一本書,所以他借一週就會還書,一週後又再來借。
「榎木弟弟,你今天來得真早呢。」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它們是要我幫忙處理某本書的愛情煩惱。
「原來是這樣……」
其他的書本也跟着懇求:
「啊?那個,我們纔剛見面。」
確實是這樣,我邂逅了一本淡藍色封面的美麗書本,墜入命中註定的戀情,跟她成了男女朋友。
「那個戒指……鈴江小姐,妳要結婚了嗎?」
我這麼一問,鈴江小姐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啊,明年纔要舉行婚禮,但我在婚禮之前就會先辦理結婚登記。我下個月就要搬到新家了,應該會在那時去辦理吧。」
「恭喜妳。鈴江小姐這麼漂亮,圖書館的常客一定有很多人覺得傷心吧。是說連我都有點受到打擊。」
我用開玩笑的態度帶起話題。
「哎呀,謝謝你,榎木弟弟。可是對我說這種話的只有你喔。」
她很爽快地一笑置之。
唔……這樣看來,鈴江小姐並沒有發現目白川先生對她的愛慕,再不然就是已經發現卻沒有當成一回事。
由此可見,目白川先生煩惱到一個人躲在家裏哭,就是因爲他暗戀的圖書館員快要結婚了。
請我幫目白川先生解決煩惱的外子小姐,在我手中語帶哭腔說:
『目白川先生……太可憐了……』
三角關係?
不對,應該是四角關係吧?
這到底該怎麼處理啊?
◇◇◇
隔天放學後。我去了和鈴江小姐工作的圖書館相距一站的咖啡廳。
這裏有販售裝盤很可愛的磅蛋糕和鬆餅,還有會讓人想拍照上傳的漂亮拉花咖啡,感覺是女生會喜歡的店。
「歡迎光臨。啊!是你!」
穿着便服襯衫長褲、下半身圍着服務生黑色圍裙、有一頭柔細捲髮的眼鏡男──目白川先生──睜大了眼睛。
我也裝傻地說:
「咦?您在這裏打工啊?」
「再、再說鈴江小姐都要結婚了,嗚嗚……」
『……』
即使如此,那位白皮膚、長相柔媚的漂亮姐姐朗讀出來的一字一句都像彈珠一樣圓潤光亮,那些美妙的字句深深地吸引了他。
──真開心。
泉鏡花作品的特色就是很難只讀一遍就理解文中的意思,對小學四年級的孩子而言就更難了,他說不定連故事都聽不太懂。
『是的……目白川先生每次來到圖書館都會找尋鈴江小姐的身影,他從書本的縫隙之間或書櫃後面偷偷望着鈴江小姐的幸福眼神,就像他在家裏讀我時的眼神。』
「如果您表現得那麼明顯,鈴江小姐還能正常地對待您,那就沒問題了吧,我想鈴江小姐應該不會在意。」
『初次見面,我是泉鏡花老師的作品集,平時都待在鎮上的圖書館。今天我爲了心愛的人而找結先生幫忙,他就讓我到府上打擾了。』
可是目白川先生的腦子裏,只裝得下鈴江小姐這個女神了。
不記得?
他抱着托盤,一副快要癱倒在地的樣子。
我們應該先換個地方的,櫃檯裏的店長和他打工的同事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這裏。
目白川先生端來我點的蓬鬆松磅蛋糕和畫了天使圖案的咖啡拿鐵時,我單刀直入地問道:
外子小姐語帶羞赧。我的腦海浮現一位皮膚雪白、氣質清秀端莊的妙齡美女低垂着眼簾說話。
『……有其他書的味道。』
和這種美麗感情毫無瓜葛的夜長姬依然保持沉默。
「那個人就是鈴江小姐吧?」
目白川先生如此喃喃說道。
我把紙巾遞給他,他接過去擦擦眼睛,道歉說:
溫柔婉約的聲音朗讀着美麗的文章。
鈴江小姐如果知道目白川先生上大學之後還來借《外科室》,一定會很開心的。
太深情了。
不過目白川先生光是看到穿着圍裙的她在櫃檯裏工作就緊張得要命,所以故意找其他圖書館員辦理借書,連看都不敢看她那邊。
「對了,目白川先生,您喜歡圖書館員鈴江小姐吧?」
她爲了看清他的臉而稍微蹲低,眼神溫柔地說道:
我都被她感動了。
『……』

聽我這麼一說,他又變得垂頭喪氣。
朗讀會結束後,年幼的目白川依然坐在椅子上發呆,那位大學生姐姐抱着剛纔讀過的書走到他身邊。
──這本書對小學生可能太難了,等你大一點以後再看一次吧,雖然故事有點悲傷,但非常好看喔,這是我最喜歡的短篇小說。
這個人簡直就像個少女嘛。
她的心中大概想着「太傻了」、「裝什麼好人啊」之類的吧,所幸她沒有說出口。
我的房間裏有夜長姬,平常遇到這種情況,我會躲到在北海道讀醫大的姐姐的房間,但我今天決定在自己的房間裏談。
那個小學四年級的孩子想必是第一次萌生出這種感覺吧。大學生姐姐朗讀着《外科室》的模樣就像聖母瑪利亞一樣神聖莊嚴,聲音也很優美動聽,但那淺粉紅色的嘴脣每次打開,吐出的字句卻有些可怕,又很優美動人,令他不禁微微顫抖。
結束工作的目白川先生脫下了圍裙,坐在咖啡廳的客席上,感傷地敘述着他和鈴江小姐相識的經過以及他悲傷的單戀。
「呃,不要哭啦。」
「咦咦!那鈴江小姐也發現了嗎……啊啊啊啊,該怎麼辦啦!」
就像小溪裏的涓涓細流,既流暢,又透明,彷彿吸收了陽光似地閃閃發亮。
鈴江小姐說過,她下個月搬新家的時候就要去辦結婚登記了。
昨天我把外子小姐借回家了。
由於外子小姐一再拜託,我纔會來到目白川先生打工的地方找他。
「外子小姐,妳應該知道目白川先生喜歡鈴江小姐吧?」
目白川先生和鈴江小姐以前就認識嗎?
「如果目白川先生和鈴江小姐順利交往了,那妳要怎麼辦呢?」
他試着找尋鈴江小姐朗讀過的那本精裝本,發現還放在相同的地方,令他開心又感動。
一個小時後。
◇◇◇
「嗯,你……叫榎木吧,真巧耶。」
「嗚,對不起。」
『……』
外子小姐優雅地打招呼說:
哎呀,打工的人都擔心地看着這裏了。
「也是啦……她當然不會在意我這種人……她好像根本不記得我了……」
「我試過很多次,可是我只要看到鈴江小姐就呆住了,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就連她在櫃檯裏主動跟我攀談『您要還書啊?謝謝』,我都會緊張到發抖。」
『夜長姬小姐是所有愛着讀者的書的希望,能見到您真是太榮幸了。』
『出於好奇,我拿自己的畫家身分作爲藉口,要求和我情同手足的高峯醫生讓我參觀手術過程,他在無奈之下,就答應讓我某日在東京某間醫院看他爲貴船伯爵夫人開刀。』
「那個,如果您不嫌棄,可以跟我說說看。」
他心臟狂跳,幾乎要爆炸。
這當然不是碰巧,是外子小姐告訴我目白川先生在這間店打工的。
因爲我想在不會被打擾的環境下和外子小姐詳細地談一談。
目白川先生因爲不想給鈴江小姐添麻煩,一次都沒向她表白過心意,但我怎麼看都覺得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
「一看就知道了。」
「我會愛上鈴江小姐就是因爲那本書。當時我是個年僅十歲的四年級小學生,看到圖書館舉辦朗讀會,就很有興趣地跑去參加了。因爲那不是爲兒童舉辦的活動,參加者都是比我大很多的高中生或大學生,全都是大人。」
她或許還是不太高興,但她一定也對書和人之間的戀愛很感興趣。和外子小姐談話時,我一直感覺到她很專注地豎耳傾聽。
大姐姐清純地笑了。
『伯爵夫人身穿潔淨的白衣,如屍體般橫陳手術檯上,她膚色潔白,鼻子高挺,手腳細緻得好比絲綢,嘴脣有些蒼白,微微露出玉石般的門牙,雙眼緊閉,一雙柳眉輕微蹙着,簡單束起的頭髮在枕上壓亂,披垂於手術檯。』
「我比鈴江小姐小這麼多……而且若是圖書館的客人突然示愛,鈴江小姐一定會覺得很困擾吧……」
兩個星期後,目白川先生回去還書,就見到了在那裏當圖書館員的鈴江小姐。
──好,我會看,一定會看。
我敢賭一萬圓,鈴江小姐百分之百早就發現了。
因爲參加人數不多,還是小學生的他特別顯眼,他很不好意思地縮在椅子上。
他嚇得差點打翻我的咖啡。
「嗯,我今天請這位外子小姐到家裏來。」
目白川先生滿臉通紅,眼睛看着地上,扭扭捏捏的。
「我回來了,夜長姬。」
他當時是這樣想的。
『我聽說夜長姬小姐是結先生非常珍惜的女友。夜長姬小姐雖然是書,卻能和身爲讀者的結彼此相愛,還能這麼溫馨地朝暮相處,我們都很羨慕呢。』
於是他申請了借書證,辦了借書手續,把《外科室》帶回家,一開始讀,鈴江小姐的聲音和模樣就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令他滿心甜蜜,胸中悸動不已。
讀大學以後,目白川先生碰巧在圖書館所在的鐵路沿線租房子住,他就因爲懷念而順路回去看看。那是一年前的事,也就是去年秋天。
不過鈴江小姐還是用尋常的態度來對待他,這麼說來,鈴江小姐對他果然沒意思囉?唔……鈴江小姐那麼漂亮,一定有很多人追求,她可能也很懂得要怎麼應付愛慕者吧。
『我不知道。我是一本書……所以只能靜靜地看着喜歡的人。可是與其看到目白川先生那麼痛苦,我寧願看到他幸福地笑着。』
「嗯,我立刻就去找《外科室》來看,但句子都很長,艱澀的詞彙也很多,我看過以後還是不太懂。之後我因父親調職而搬家,沒辦法再去那間圖書館,也沒機會再看《外科室》了……」
啊啊,她還是這麼敏銳,而且一下子就開啓了暗黑模式。鋪在牀上的蕾絲手帕上的淡藍色文庫本彷彿散發着冰冷的氣息。
夜長姬一直沒有吭聲。如果是平時的她,早就開始說些「……劈腿」、「……狐狸精」、「……給我去做苦役」之類的可怕發言了,看來她似乎不反對讓愛着其他人的外子小姐待在房間裏。
當時還是大學生的鈴江小姐用纖細的手捧着沉重的精裝本,翻開封面。
『……』
我笑着說「就是說啊」,走進去坐下,點了一個天使嘆息蓬鬆松磅蛋糕套餐。
清新的感官刺激。
但他的眼中又湧出了鹹苦的水滴。
「爲、爲爲爲爲爲什麼這樣問?」
他只回答得出這句話。
「爲什麼您不立刻告訴她,您就是參加過朗讀會的那個小學生呢?現在講也可以啊。」
我一打招呼,就聽到一個令我背脊發涼的冰冷聲音。
即使發抖,還是期待能永遠聽下去。
他們一定聽得到,一定都在聽。
呃,那應該不叫攀談吧,只不過是處理公務罷了。
我從書包裏拿出厚重的精裝本,跪坐在牀邊,把封面朝向夜長姬。
等到她成了有夫之婦,就更不可能和目白川先生在一起了。
其實現在他們在一起的可能性也是低到趨近於零。
唔……
我想了一下,直截了當地對眼睛像吉娃娃般溼潤的目白川先生說:
「目白川先生,你乾脆去跟鈴江小姐告白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目白川先生大驚失色。
打工的人也都朝我們這裏探出身子。
「可是鈴江小姐就要結婚了,就要嫁人了,她都戴上訂婚戒指了……」
「就是這樣纔要告白啊。在她還沒登記結婚改了姓氏之前,您還是可以告訴鈴江小姐您在小學時就認識她,而且從當時就開始喜歡她了。就算被拒絕,至少能讓您好好地做個了結,繼續向前走,不是嗎?」
目白川先生依然僵着不動,反而是打工的人都在點頭。
「如果您什麼都不告訴鈴江小姐,就這樣默默看着她結婚,我擔心您可能還是無法死心,每晚躲在棉被裏哭。」
打工的人更用力地點頭。
「我們纔剛認識,我就這麼多管閒事,真是抱歉。」
外子小姐的心願是看到目白川先生能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是一本書……所以只能靜靜地看着喜歡的人。可是與其看到目白川先生那麼痛苦,我寧願看到他幸福地笑着。
目白川先生向鈴江小姐告白後被拒絕了一定會很難過,但我覺得這樣反而可以讓他的心情變得比較輕鬆。
「可是,這樣會讓鈴江小姐很頭痛吧……」
「如果您逼她甩掉未婚夫跟您結婚,她確實會很頭痛。」
「那!那那那那那那是恐嚇吧!我才說不出這種話!」
如果他一副面臨生死關頭、用這樣充滿苦悶的態度告白,鈴江小姐一定會嚇跑的。
「那、那是因爲……」
『這個渾蛋,你跟那個迷你裙辣妹很相配,你就去跟她在一起吧,別再來這裏了。』
「嗯,難得看到目白川先生在星期五來圖書館呢。」
他喃喃說着,眼睛又溼潤了。
他鞠了個躬,很快就溜走了。
他軟弱地不斷道歉後就走了。
我朝着站在鈴江小姐後方遠處、扭扭捏捏手足無措的目白川先生用力地揮手。
鈴江小姐有點愕然。
很好,他開始考慮告白了。
「我也覺得應該去告白!」
看到目白川先生縮在圖書館的陰暗角落,我過去叫他,他就不斷地低頭道歉。
『哎呀,別再拖拖拉拉的了。』
◇◇◇
我一放學就立刻去了圖書館,看到鈴江小姐正在書櫃之間推着堆滿書本的推車,便走過去對她說:
書櫃裏傳出不太客氣的聲音。好像是從外國現代文學的那區傳來的……
打工的人都圍在桌子旁,極力鼓舞地說:
「沒有啦,我只是突然想到有一件急事,忍不住喊出『啊!糟糕!』。」
鈴江小姐似乎也很好奇他會怎麼回答。
我們已經事先決定了流程,先由我去跟鈴江小姐搭話,目白川先生再現身,連他要說的話都想好了,不過這個劇本恐怕已經從他的腦海飛到九霄雲外了。
目白川先生像在唸咒一樣不停地說着。
「島崎女士……您是說鈴江小姐的同事?前陣子剛過五十歲生日,三歲的孫子自己畫圖送給她當禮物的那位?」
雖然把年輕又苗條的鈴江小姐比作五十歲的福態女性好像怪怪的……
但她似乎相信了這個理由。
「自然一點就行了啦。」
「是……是……是嗎?」
唉,這樣大概不行吧。
『加油吧,年輕人。』
目白川先生劈腿了?
目白川先生僵硬地轉開視線,完全不敢看鈴江小姐那邊。
『哼,劈腿的渣男。』
「目白川先生,您不是都只在星期二來嗎?而且您都只借泉鏡花的《外科室》,是不是有什麼理由呢?」
『喂,你同手同腳了耶。』
『是男人就乾脆一點!』
「榎木弟弟?怎麼了?」
鈴江小姐垂着眉梢,一副很困擾的樣子。
「嗯嗯,這樣很好。把鈴江小姐當成島崎女士再試一次吧。記住了嗎?鈴江小姐是島崎女士,是島崎女士,是島崎女士……」
「……因爲我畢業論文想要寫《外科室》……那、那就先告辭了!」
真的像個少女一樣。
「嗨……嗨,榎木弟弟,你來了啊。」
到了後天,星期五。
我也非常心急。
島崎女士一定很欣賞目白川先生吧。
「是、是這樣嗎……」
沒辦法了,我只好試着引導他。
『瞧你滿頭大汗的。』
「島崎女士說過她的兒子和我同樣年紀,也是大學生,所以她記得我的名字,她在下雨時會拿圖書館的雨傘給我,對我說『這個你拿去用吧』,我感冒咳嗽得很嚴重時,她還給過我感冒藥,說『喫了藥以後快點回家休息,記得穿暖一點』。因爲她大方又親切,所以我跟她說話時一點都不會緊張。」
堆放在推車上的書本紛紛爲他加油。
我忍不住提高聲調。
「對不起,對不起。」
◇◇◇
「我想也是。那就沒問題了嘛。」
「阿路,去展現你的男子氣概吧!」
『喔,是啊。』
「沒事,還是算了。」
「能不能請你說得詳細一點?目白川先生跟誰劈腿了?」
我正在思考是不是該喊停時,目白川先生低着頭喃喃說出:
「對不起,榎木弟弟,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下次我會更努力的。真的很對不起,我不能再蹺班,我得去打工了。對不起,對不起。」
「還要等很久呢。」
目白川先生頻頻點頭。
「原來如此,難怪他老是借《外科室》。」
「嗚……」
「您可以先告訴鈴江小姐您在小學的時候參加朗讀會,聽到她朗讀《外科室》而深受感動的事,再順勢用輕鬆的態度告訴她,您當時已經愛上她了,重逢之後發現她就是那位朗讀非常好聽的大姐姐,依然對她心動不已,得知她快要結婚的消息,您還難過地哭了,心想初戀果然無法實現啊。重點就是最後要開朗地祝福她的婚姻,這樣鈴江小姐就可以笑着接受您的祝賀,覺得能得到像您這樣可愛的大學男生的愛慕和祝福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就是這樣。我也會盡力幫忙,製造出能讓您順利地和鈴江小姐說話的機會。去完成這個跨越十年的告白吧!」
鈴江小姐推着推車從前面經過,我正準備走過去,後面的目白川先生突然蹲在地上,滿臉通紅,像剛跑完馬拉松似地呼呼喘氣。
「那是因爲……那個……也就是說……」
就在此時……
目白川先生動作僵硬地走了過來。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哇!鈴江小姐!
「那是目白川先生說的嗎?他說那是他的女友?」
『就是剛纔那個捲髮的老兄啊,那傢伙長得一副沒用的樣子,竟然還有辦法劈腿。』
「對不起。」
「那個……榎木弟弟……」
目白川先生彎腰說着「對不起」的時候突然停住,抬頭瞄着我說:
「這樣啊。在圖書館裏要保持安靜喔。」
阿路終於點頭了。
「發售日好像是明年春天吧。」
她想說的或許是目白川先生的事。他今天的態度那樣詭異,或許讓鈴江小姐提高警覺了。如果真是這樣就麻煩了。
「還、還是不行啦,鈴江小姐又不是島崎女士。」
「鈴江小姐,妳知道早川緋砂的『黃金法則』系列要出新書了嗎?」
「你說劈腿的渣男是指誰啊?」
「剛纔在說話的是你嗎?」
『那傢伙前陣子跟一個穿迷你裙的大學學妹勾着手臂,一副很親密的樣子。聽說他正在跟百合園學園畢業的千金小姐交往。』
我也在心中默默想着「是啊,加油吧,目白川先生,自然一點,不管怎樣,總之露出笑容就對了」。
我仔細傾聽,接着從書櫃裏把那本書抽出來,對那畫有手槍和玫瑰的帥氣封面問道:
他們都叫目白川先生阿路……因爲他的名字是路久吧……
「到時鈴江小姐已經結婚了吧。啊!目白川先生!」
「就像跟島崎女士說話一樣嗎?」
「咦?真的嗎?我很喜歡那個系列,每一本都有買喔。」
我微笑着說。
「島崎女士,島崎女士,島崎女士。」
鈴江小姐沒有立刻走開,彷彿還想跟我說些什麼。
目白川先生的臉立刻紅了起來。
唉,未來的路似乎還很漫長。
咦咦?這是怎麼回事?
「是啊,加油吧,阿路!」
「好了嗎?那就開始囉。」
「……目白川先生,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不可以表現出會嚇到鈴江小姐的態度啦,要自然而灑脫地傳達出您年幼時的淡淡初戀纔行。您也不希望鈴江小姐覺得『這個人好像跟蹤狂,好可怕』吧?」
我拿著書走到角落,把臉貼近書本悄聲問道,他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回答:
「好、好吧,我會去向鈴江小姐告白。」
鈴江小姐露出清純的微笑,走回櫃檯。
她一定是要講目白川先生的事吧。
之後我又小聲地打聽目白川先生劈腿的事,但或許是鈴江小姐警告過要安靜一點的緣故,那本書沒有再開口。
◇◇◇
「啊?我有個穿迷你裙的女友?咦?咦咦?我什麼時候交女友了?」
目白川先生端來有兩隻小鳥在親親的可愛圖案的咖啡拿鐵,一聽到我的詢問就愕然地睜大眼睛。
「我聽說那是你的學妹,百合園學園畢業的千金小姐。那個……是在圖書館聽到的。」
「學妹……?啊!你是說鮎原?是島崎女士說的嗎?」
「呃……這個……」
我說不出這是一本書告訴我的,只好含糊其詞。
看來「女友」的事只是誤會,但是那位穿迷你裙、百合園學園畢業的千金小姐學妹確實去過圖書館吧?
「我們有一次出去辦社團的事,我順便去圖書館還書,鮎原看到我要還的《外科室》就說她也想看,直接借了回去。」
──阿路學長,你都看這種書啊?怎樣?好看嗎?
──嗯,我很喜歡,借過很多次。
──喔……那我也要借。
他跟穿迷你裙的學妹鮎原在櫃檯前聊了這些話,鮎原就把外子小姐帶回家了。
可是,大約過了兩週後,目白川先生問學妹「妳看過那本書了嗎?」、「覺得怎麼樣?」,學妹卻避重就輕地說:
──漢字太多了,我看不太懂。
在那之後,學妹似乎開始躲着他。
「她那麼不喜歡嗎……真遺憾。」
目白川先生一副落寞的樣子,自己喜歡的書得不到別人的認同似乎讓他很難過。
「對了,妻科同學,下週六下午四點以後妳有空嗎?我要借音樂廳的一個房間來辦朗讀會,妳要不要參加?」
「只要您肯努力,一定能實現心願的。」
總之我回答了「這樣啊」,並糾正了妻科同學剛纔說的話。
「那你的小女友是怎樣的類型?」
學校的圖書室更安靜,座位也更多,直接在學校寫不是更有效率嗎?
不過我得先想個方法,讓他在鈴江小姐面前別再表現得那麼僵硬。
「是這樣嗎?」
希望喜歡的人過得幸福、笑得開心。
「謝謝妳。那就四點吧。」
呃,果然還是要付代價。
「她只是隨口聊聊吧。」
或許是因爲我還多加了一個選項──「如果妳希望的話,還可以順便來參觀我們學校的圖書室」。畢竟聖條學園的圖書室收藏了很多珍貴書籍。
悠人學長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說:
啊,對了!
「那您下次一定要照着劇本演出喔,如果表現得像今天那麼詭異,鈴江小姐一定會對你提高戒備的。」
「妻科同學?」
「啊?公主殿下?」
「喔喔,我會再用其他方式討回這個人情的。」
「應該不會吧。」
我邊調整滑落的眼鏡邊問道,妻科同學有些慌亂,卻又冷冷地回答:
妻科同學看到我這麼驚訝,心情似乎變好了。
我們讀的聖條學園有一棟屬於管絃樂社的豪華音樂廳,我拜託身爲理事長兒子又擔任管絃樂社指揮的悠人學長幫忙借用音樂廳的一個房間,當成下週六舉辦朗讀會的會場。
我沒有看不起她的意思,但我真的很驚訝。妻科同學長得很漂亮,受歡迎也是應該的,只是她的個性實在太兇了。
「她最近問我,你每天放學就立刻回家,是不是因爲要跟女友約會。」
妻科同學聽到我有女友就露出驚訝的表情,她緊抿着嘴,又微微揚起嘴角笑了。
◇◇◇
「謝謝!學長能不能也一起來參加呢?」
「這個嘛,能去的話我一定會去。對了,你要不要也邀請妻科同學呢?」
悠人學長又露出了意味深遠的笑容,如果他知道妻科同學平時對我是什麼態度,就不會這樣懷疑了。
因爲夜長姬原本的主人也是這樣的……
「真意外,你竟然有女友。你放假的時候一定都泡在家裏約會吧?」
她想要找我,甚至去跟悠人學長問東問西,就是爲了說這件事吧。如果妻科同學也喜歡那位學長就太好了,在天上的皮皮也會很高興的。
妻科同學也是高一,但和我不同班,就像悠人學長的情況一樣,我會認識她也是因爲一本書。她兇巴巴的表情和無禮的講話方式,有點像我那位在北海道讀醫學的姐姐。
「當然。而且我從來都沒聽說過鮎原讀過百合園學園。我的心裏一直都只有鈴江小姐……」
妻科同學明顯地皺起眉頭。
聽我這麼一說,她就答應了。
「你的女友也會來嗎?」
「我跟妻科同學說,你可能是喜歡在家約會的人吧。我也建議她如果想知道關於女友的事就直接去問你,但她回答『怎樣都無所謂啦』。」
「我是來圖書館寫作業的。」
「沒關係,不用害羞啦。」
「也就是說,劈腿的事只是島崎女士的誤會,沒錯吧?」
爲什麼悠人學長會叫我邀請妻科同學?
看到他這麼柔和可愛的表情,連我都覺得心裏暖暖的。我會陪目白川先生商量戀愛煩惱是因爲外子小姐的請求,但我現在也開始真心地爲他加油了。希望目白川先生得到他能接受的結果……
這天我又去了圖書館,鈴江小姐正推着推車把歸還的書放回書櫃上。
「目白川先生,要不要來辦朗讀會?」
◇◇◇
她看似很不高興。
「書目是泉鏡花的《外科室》。我也邀請了目白川先生,希望妳務必也來參加。其實目白川先生上次就是想跟妳提這件事,但是他太害羞了,看到像妳這麼漂亮的女性就緊張得要命。」
「島崎女士前陣子問過我『那是你的女友嗎?』,不過我已經跟她解釋過了啊……」
「這樣啊,那我會考慮的。先給我你的聯絡方式吧。」
的確是這樣呢……
啊啊,他和外子小姐說了一樣的話呢。
「哎呀,剛纔那個女孩是你的女友吧?你們在討論約會的事嗎?真好。」
「那會場的事就拜託學長了。」
「那位學長又高又帥,還是體育社團的一軍,很有女人緣的。」
「我不敢奢望和鈴江小姐兩情相悅,只是……我希望鈴江小姐能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只要能把我那天的感動傳達給她,我就很滿足了。」
「哇!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對鈴江小姐說,我們學校要召集有志者舉辦朗讀會,邀請她也來參加,她的反應有點猶豫,我又說:
「我最近比較忙,女友都不開心了,真是頭痛。」
書本們都知道外子小姐對目白川先生一往情深,看到他在外子小姐面前和其他女性那麼親密一定很生氣,纔會說出那種話。
我再次確認。
她笑咪咪地說道。
而且外子小姐現在還在我的房間。
我說之後會再把細節傳給她,跟她交換了Line後看她推着推車離去,正覺得鬆了口氣時……
目白川先生露出了微笑。
「像公主殿下吧。」
「順帶一提,我比較喜歡年紀小的。」
「喔……」
「咦?真的嗎?」
「這是炫耀嗎?」
她就是目白川先生能毫不緊張地說話的對象,最近剛過完五十歲生日。島崎女士喜歡八卦又喜歡說話,經常主動找我閒聊。
「原來榎木喜歡大姐姐啊。」
沒想到我也被人認爲有女友了。
目白川先生一臉認真地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隨意附和,她的表情就變得更開朗了。看來她被學長告白真的很高興。
一提起鈴江小姐的名字,他就害羞得滿臉通紅。
從出版時間來看,夜長姬應該比我大,但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是一個年紀小又不擅長撒嬌的女孩。
不過,能打從心底這樣想的人一定非常堅強、非常溫柔。
「算了,你跟誰交往都不關我的事,反正我也被高二的學長告白了。」
「唉,真受不了,年紀小、穿着純白洋裝、清純可愛的公主殿下什麼的,真是太誇張了,男生果然都對這一型的女生充滿遐想。」
「不是啦,她不是我的女友,我們也不是在討論約會。」
「因爲書的請求而幫忙別人談戀愛嗎?很有你的風格呢,結。好啊,那我就在音樂廳裏借一個房間給你用。」
妻科同學睜大眼睛。
我最好還是別告訴他鈴江小姐已經對他非常戒備了。嗯……
「是嗎?好,我會努力的。」
我回頭一看,愕然地發現肩上掛著書包的妻科同學噘着嘴望向我。
目白川先生靦腆得像個少女,容易緊張,又很軟弱,不過他的內心想必非常穩重。
那本書會說目白川先生劈腿,大概是因爲看到目白川先生和學妹一起來圖書館,就誤以爲那是他的女友吧。
「什麼啊,你有戀童癖嗎?」
妻科同學和我交換了Line之後就走了。圖書館員島崎女士似乎看到了我們在交談……
我的確有夜長姬這個女友,但我最近忙着處理目白川先生的事,都沒時間跟她好好地說話。
妻科同學又噘起了嘴。
但我知道她在第一學期因爲武川老師性騷擾事件被很多人嘲笑說「太兇暴」、「絕對不想交這種女友」,受到很大的打擊,所以現在聽到有人追求她,我也爲她感到高興。
他果然跟少女一樣。
「不是啦,是因爲我正在交往的女友年紀比我小。」
「好的。那一天我是三點下班,如果是在那之後纔開始,我就去參加。」
她如此炫耀着。
「我知道了。上次你跟我說過的事,我也仔細考慮過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對鈴江小姐表白心意,但是你說得沒錯,或許告白之後才能好好地繼續向前走。如果鈴江小姐結婚能得到幸福,我也會由衷祝福她的。」
島崎女士似乎認定了妻科同學就是我的女友,唉,就像這樣,目白川先生那位迷你裙學妹也被當成了他的女友。
「真的啦,我們下週六要舉辦朗讀會,我只是在邀請她。鈴江小姐也會來,如果您有興趣的話,也歡迎您一起來參加。」
「不好意思,那天我要工作。聽起來好像很有趣,你們要讀什麼書啊?」
「《外科室》。」
島崎女士一聽就睜大眼睛,驚訝地說:
「哎呀,鈴江小姐明明很討厭《外科室》,她竟然願意去。」
◇◇◇
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
我煩惱着朗讀會的事,懷着沉重的心情走到二樓房間。
真頭痛……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無論我怎麼想,都想不出能讓所有人得到幸福的結果。
何止如此,搞不好所有人都會很痛苦。
我站在門前,悄悄嘆了一口氣才走進房間。
「我回來了,夜長姬,外子小姐。」
『歡迎回家,結先生。』
『……』
外子小姐用優雅的聲音迎接我,夜長姬今天還是默不吭聲,不過我不在家的時候她們兩人──應該說她們兩本書──似乎有過交談。
──白天的時候夜長姬小姐和我說過話。
聽到外子小姐這麼說,我真的嚇了一跳。
夜長姬來到我家之前,待在我房間裏的書本都很怕夜長姬,不敢跟她待在一起。
──夜長姬小姐對我很客氣,她真是一位溫柔的小姐,而且專情又可愛,結先生會這麼愛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笑得眯起眼睛。
我也下定了決心。
她的聲音像清澈小溪的水流一般,潔淨閃耀地流瀉而出。
專情的聲音。
『「夫人,您的病情不容易治療,必須割肉削骨,還是請您委屈一下吧。」
「怎麼辦?我一直在發抖。」
伯爵也努力說服夫人接受麻醉,還叫人把年幼的女兒帶來,希望讓她回心轉意,但她出言阻止,依然堅持不用麻醉藥。
『咦……』
他的手真的抖個不停。
『結先生,目白川先生的情況怎麼樣?他向鈴江小姐表露心意了嗎?』
我告訴她,參加者會輪流朗讀《外科室》,目白川先生和鈴江小姐都答應要參加了。
目白川先生的表情鎮定下來,手也不抖了。
「很抱歉,我遲到了。這音樂廳就像傳聞說的一樣豪華呢,連櫃檯都有,真是太意外了。」
如果我把今天從島崎女士那裏聽來的話告訴外子小姐……她會覺得難過嗎……
夫人回答「請開始吧」,蒼白的兩頰飛起了紅霞。她凝視着高峯醫生,看也不看貼近她胸前的手術刀。』
我有些猶豫地開口了。
『很痛嗎?』
朗讀會當天。在悠人學長借來的房間裏有我、目白川先生、悠人學長、妻科同學,以及鈴江小姐,總共五個人。
這份深情深深地撼動了我。
那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的事,她一定會說出來的。
每個人的手上都有一份影印的《外科室》。
高峯醫生要爲美麗的伯爵夫人動手術。氣質高貴又美麗的伯爵夫人身穿潔淨白衣躺在外科室的手術檯上,懇求開刀時不要麻醉。
我把厚重老舊的精裝書交給他。
鐵管椅擺成了一圈,大家各自就座以後,朗讀會就開始了。
真摯的聲音。
就算喜歡的人忘記她、離開她,她還是會記得對方。所以她無所謂。
這是個殘忍的問題,但我還是懷着想哭的心情繼續問:
沒有麻醉的手術開始了,高峯醫生冷靜地用手術刀割開伯爵夫人白皙的胸口。
『我不會忘記他。永遠都不會。』
『高峯醫生神情肅穆,散發着一種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氣質。
雖然快要哭出來,但我還是努力忍住。
夜長姬也豎起耳朵聽着。
她很愉快地說道。
手術繼續。手術刀碰到了骨頭。
『可是你……你卻不認識我!』
『我的心中藏了一個祕密,聽說用了麻醉藥會神智不清、胡言亂語,令我非常擔憂。如果不睡着就不能治療,那我寧願不要好起來,請停止治療吧。』
他是第一個到達會場的,我一來他就跟我說:
◇◇◇
在一旁觀摩的醫學博士等人都紛紛勸她說若非關羽絕對撐不住這種痛苦的,但夫人卻沒有表現出害怕。
『到時……我還是會記得。』
看到她這麼正向積極,我不禁心頭揪起。
「我高中讀的是女校,因爲學校之間的交流會而來過聖條學園兩次,真懷念。」
『出於好奇,我拿自己的畫家身分作爲藉口,要求和我情同手足的高峯醫生讓我參觀手術過程,他在無奈之下,就答應讓我某日在東京某間醫院看他爲貴船伯爵夫人開刀。』
她不肯告訴我。
我喉嚨顫抖。
『……』
「每個人輪流讀兩頁,由我先開始。」
「假如目白川先生被鈴江小姐拒絕,或許他以後都不會再去圖書館,也不想再讀《外科室》。如果他和鈴江小姐在一起了,也有可能不再需要用《外科室》來代替鈴江小姐,從此就把妳丟在一邊了。」
心中深藏着一份清澈的情感,不斷地默默望着……
「嗯,也是。」
外子小姐的這句話也令我非常喫驚。
『啊,這真是個好計劃。如果朗讀了我,鈴江小姐或許就會想起目白川先生了。』
那清純的大姐姐以清澈的聲音讀出艱澀而帶有感官刺激的字句。
而目白川先生也和鈴江小姐一樣皺緊眉頭,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着她。
讀到這令人屏息的一幕,鈴江小姐的表情變得比平時僵硬,彷彿她也親身感受到了那種痛楚,極力忍耐着。
目白川先生似乎很緊張。
「我明白,但我一點都不在意。」』
『是的。』
只有目白川先生的腿上放着外子小姐,他一臉緊張地坐得筆直。
「沒問題的,今天您一直愛護着的她也會在一旁支持您。」
外子小姐溫柔婉約地向他說道。
──這是祕密。
「這個嘛……」
我讀完之後輪到悠人學長,再下一個是妻科同學。
因爲工作而稍微遲到了一下的鈴江小姐說:
溫柔婉約的聲音從那淺粉紅色的嘴脣輕輕流瀉而出。
外子小姐輕輕地倒吸一口氣。
鈴江小姐的聲音迴盪在安靜的房間時,悠人學長和妻科同學都專心得屏住呼吸。
伯爵夫人第一次發出「啊」的叫聲,猛然坐起,用雙手抓住高峯醫生握着刀的右手。
他如同重逢後躲在書本之間,以悲傷又幸福的心情望着她。
『猶如紅梅在白雪中綻放,鮮血從胸口流下,染紅了白衣,夫人的臉龐變得更加蒼白,卻依然神色自若,連一根腳趾都沒有動彈分毫。』
鈴江小姐沉痛地皺起眉頭。
這是蘊含着她深切情意的叫喊。
朗讀會的主持人由我擔任。
『不是的,是因爲你,是因爲你。』
『這麼一來,目白川先生也比較容易說出小學的時候在朗讀會上見過鈴江小姐的事。』
「我之前也問過妳,如果目白川先生和鈴江小姐變成男女朋友,那妳打算怎麼辦。」
伯爵夫人看着高峯醫生說:
悠人學長的聲音動聽又有深度,妻科同學的聲音正氣凜然。由不同的人來朗讀,《外科室》的風格也隨之變得香豔性感,或是高潔堅定。
「那個,外子小姐……」
纖細的手捧着沉甸甸的精裝書。
優美的字句清涼地流入了被一羣大人包圍、縮在椅子上的目白川少年的心。
他如同初相識的那一天,帶着單純的驚訝與感動望着她。
外子小姐沉默片刻後,溫柔地回答:
目白川先生就像在幼年時初次見到鈴江小姐樣貌、初次聽到她聲音的時候一樣,用熾熱的眼神癡癡望着她的側臉。
外子小姐開朗地說道。
「當時妳回答說不知道,還說與其看到目白川先生那麼痛苦,妳寧願看到他幸福地笑着,所以妳想要幫他的忙。如果……我只是假設……如果目白川先生忘了妳,從此碰都不碰妳,那妳會怎麼想?」
「今天我們要讀的是泉鏡花的《外科室》,這是一部用字如寶石一樣鮮豔光亮,行文像涓涓小溪一樣流暢優美的名作。請大家一起來欣賞這個極致清純的愛情故事吧。」
『嗯,什麼事?』
妳們到底說了些什麼?我如此問道,夜長姬突然咳了起來,外子小姐就微笑着說:
如果打了麻醉藥,或許會不小心泄漏心中的祕密。
如同耳語一般,她朗讀着伯爵夫人話語的輕柔聲音逐漸灌注了強烈的感情。
無論週六的朗讀會揭開了什麼祕密、演變成怎樣的結果,我都會支持外子小姐的。
妻科同學讀完後,輪到鈴江小姐來讀。
伯爵夫人忍受着痛楚。
「我們決定下週六要舉辦朗讀會。」
所以她不願意用麻醉藥。
『目白川先生,好久不見了。請當成是在自己家裏翻我,表現得像平時的您一樣吧。』
目白川先生仍然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外子小姐沒有想到自己,而是一心一意地爲了目白川先生着想。
伯爵夫人把手放在高峯醫生握着的手術刀上,深深刺入自己的胸口。先前一直很冷靜的高峯醫生終於面露驚慌,臉色蒼白地說:
『我忘不了。』
『那個聲音,那個呼吸,那個身影,那個聲音,那個呼吸,那個身影。』
鈴江小姐的聲音,鈴江小姐的呼吸,鈴江小姐的身影。目白川先生依然泫然欲泣地凝望着她。
『伯爵夫人欣喜地露出純真的微笑,放開了高峯醫生的手,倒在枕頭上,嘴脣變得煞白。』
『在那一刻,看他們兩人的模樣,彷彿天、地、社會、所有的人都從他們的身邊消失了。』
鈴江小姐的部分讀完了。
她似乎深深陷在泉鏡花的世界裏,神情悲切地愣在原地。
最後一個是目白川先生。
『目白川先生,我們一起讀吧。』
捧在目白川先生手中的外子小姐輕聲說道。
臉色蒼白的目白川先生再次挺直腰桿。
這是他思念着鈴江小姐,在獨居的公寓裏歷經春夏秋冬反覆閱讀的故事。
此時,他就要在愛慕的鈴江小姐面前朗讀了。
和愛慕着他的溫柔書本一起。
『屈指算來,那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當時高峯還在讀醫科大學。』
故事從這裏開始進入倒敘。
高峯醫生還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有一天在植物園散步,看到了一羣衣着華麗的人。
『他們是貴族的車伕,後面有三位女性撐着大大的陽傘,伴隨着衣裙摩擦的輕柔窸窣聲緩緩走來。高峯和那一行人擦身而過,忍不住回頭望去。』
那羣人之中的一位小姐令他看呆了。
「朗讀會結束後,那位大姐姐對我說,等我長大以後再看一次吧,這是很棒的故事,是她最喜歡的短篇小說。」
讀完最後一句話,外子小姐悄悄地發出嘆息。
她的視線對上目白川先生的,他的眼神變得更加熾熱。
「咦?」
他在那之後一次都沒有對任何人提過伯爵夫人的事。
「今天非常感謝妳的參與!恭喜妳結婚!」
如同深深戀慕着某種美麗非凡的東西。
在表示贊同之後……
我建議過目白川先生,重點是要用開朗輕快的態度說出他的心情。
鈴江小姐伸出纖細的雙手接過花束,貼近臉頰,笑得非常燦爛。
「這樣啊,或許是島崎女士記錯了吧。不管怎麼說,妳確實反對把《外科室》放到推薦專區,是不是因爲書若是被其他人借走了,目白川先生就借不到了呢?」
鈴江小姐含淚看着花束。
外子小姐也很開心。
『他們兩人在同一天相繼去世,一個葬在青山的墓地,一個葬在谷中的墓地。』
「原來如此……不愧是圖書館員,見解真有深度。」
故事若在此刻結束,就是最完美的快樂結局。
──哎呀,鈴江小姐明明很討厭《外科室》,她竟然願意去。
鈴江小姐體貼地回答。
「在故事中的時代背景,要跨越身分的藩籬比現代更困難,世人對婚外情的評論也更嚴苛。對一個擦身而過的人一往情深,至死不渝,身爲現代人很難理解,如果是在那個時代,或許真的會有這麼強烈的愛戀,我甚至很羨慕主角能遇到這麼深愛的對象。」
鈴江小姐依然一臉震驚地和目白川先生對望。
因爲他若是太嚴肅,可能會造成對方的心理負擔。
她繼續這麼說。
「我並沒有這種私心,我對目白川先生的認識也只是一個經常借《外科室》的男性,連他的名字都不太記得。」
鈴江小姐睜大眼睛,一動也不動。
目白川先生終於說出了深藏已久的心意。
「她已經生了重病,不知道之後能不能繼續活下去,或許是因爲這樣,她很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吐露出壓抑已久的情意,心中一直七上八下的,所以在外科室和高峯交談後,她終於按捺不住,纔會抓着他的手把手術刀刺進自己的胸口……我認爲,她不是想要幸福地死在心愛的人手中,而是要藉着死亡永遠守住祕密。她想要保護的是自己身爲妻子、身爲母親、身爲高貴伯爵夫人的尊嚴。」
──真開心。
他把厚重的書本放在腿上,緊緊握住書,眼睛注視着鈴江小姐,語氣充滿熱情:
目白川先生打岔說。
『可以像這樣跟目白川先生一起朗讀,我真是一本幸福的書啊。』
「我初戀的那位大姐姐就是妳,鈴江小姐。」
妻科同學不好意思地說道。
「是啊,伯爵夫人的確很任性。」
接着大家必須輪流發表感想。悠人學長說:
「沒這回事,每個人的讀書感想本來就不一樣。」
鈴江小姐睜大了眼睛。
「我有說過這種話嗎?我只記得自己說過《外科室》對於比較少看書的人來說可能不太好懂。」
她的表情透露出內心的混亂,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是,愛了一個人十年的心情是沒辦法輕描淡寫的。
鈴江小姐睜大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脣緊緊抿着。
『目白川先生……太好了。』
高峯平靜地聽着朋友對那位小姐的讚美,偶爾簡短地回應。雖然他神態如常,但一顆心都掛在那仙女般的小姐身上了。
「我覺得伯爵夫人的行爲太可怕,也太任性了。她明明有丈夫,還有個年紀很小的孩子,竟然就這麼自殺了。她沒有想到家人,也沒有想到高峯面對這種情況會怎麼樣,所以高峯纔會深受打擊,痛苦地跟着尋死。」
她小聲地附和着。
「但她或許只能這樣做吧。」
高峯和千金小姐重逢了。
「那本書對小學的我來說太難了,我不太理解內容,但是那位大姐姐動聽的聲音清澈閃亮地流入我的心中,讓我不禁心跳加速。那是我的初戀。」
「我聽島崎女士說過,妳很討厭《外科室》。妳看到《外科室》要被列入夏季推薦書目的專區時非常反對,說那本書對一般讀者而言太過艱深,而且內容很不道德,妳不喜歡。」
外子小姐溫柔婉約的聲音和他的聲音交融合一,共同誦唸着一本書。
接下來是目白川先生。
妻科同學則是嚴厲地說:
少年一個勁地點頭。
「鈴江小姐,就這樣結束真的好嗎?如同高峯和伯爵夫人,妳的心中也藏了祕密吧?」
目白川先生等人都驚訝地望向我。
大姐姐笑着說道。
那位美麗得令盛開的杜鵑花爲之失色的小姐,就是後來的伯爵夫人。
「島崎女士都告訴我了,那兩樣東西都是妳拜託她拿給目白川先生的。」
沒有人受苦。
九年後。
鈴江小姐的肩膀猛然一顫。
這樣就好了。
「謝謝你,我很開心。」
『試問所有宗教人士,他們兩人真的罪孽深重得無法昇天嗎?』
『嗯嗯……我真是太幸福了,太開心了。』
──好,我會看,一定會看。
他借了當年的大姐姐讀過的那本書,着迷地閱讀,後來每隔一週就會借一次。
目白川先生的聲音充斥着熱情,臉頰微微泛紅。
『我第一次看到那麼高貴的姿勢動作,看得出來教養一定很好。她生來就像天上的仙女,地上的凡人怎麼學都學不來的。』
她抬起頭,她的表情令目白川先生因放心和欣喜而顫抖。
「我是在十年前……在小學四年級時遇見了這部作品的。當時我參加了圖書館的朗讀會,聽到一位大學生大姐姐用動人的嗓音朗讀了泉鏡花的《外科室》。」
目白川先生也開心地微笑着,悠人學長和妻科同學都望着他們,神情溫柔。
目白川先生也在同時安心地呼出一口氣,無比珍惜地輕輕闔起書本。
目白川先生聽不到外子小姐的聲音,但他彷彿感受到了她的支持,聲音不再顫抖中斷,也不再因焦急而讀得太快,他平靜而真摯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裏。
「不是的,榎木弟弟,傘和感冒藥都是島崎女士給我的……」
『嗯嗯……嗯嗯……目白川先生……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我知道這樣纔是最好的。
此時鈴江小姐的臉龐閃閃發亮,猶如在教堂裏被衆人的祝福所圍繞的幸福新娘。
那清純的笑容一直留在他的心中,一年前的秋天在圖書館重逢時,他開心得胸口幾乎要炸開。
外子小姐也一樣……
目白川先生髮出比剛纔更疑惑的聲音。
『距離數百步,巨大茂密樟樹下的陰暗之處,可以遠遠瞥見那紫色的衣角掃過。』
『其餘的我就不多說了。』
就像目白川先生在小學時,被那位用優雅聲音朗讀《外科室》的漂亮大學生姐姐勾走神魂一樣。
最後她露出微笑說:
目白川先生「咦」了一聲,朝鈴江小姐望去。鈴江小姐像是在迴避他似地轉向一旁,說道:
無論是目白川先生、鈴江小姐,或是在一旁看着的我們,心中都會留下美麗的回憶。
沒有人受傷。
「榎木弟弟,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鈴江小姐用沉着的語氣說:
每個人都面露喜悅。
外子小姐優雅地囁嚅說道,感覺很開心的樣子。
伯爵夫人和醫生──懷着相同祕密的兩人──在外科室短暫重逢後,在同一天內相繼死去。
我事先已經向悠人學長和妻科同學解釋過目白川先生的情況,所以他們都靜靜地聽着他跨越十年的告白。
以高峯的年齡或地位來看都該擁有伴侶了,他卻遲遲沒有結婚,反而比學生時代過得更加正直寡慾。旁白透露出高峯似乎心有所屬的暗示,故事就迎向終結了。
『那不像是走路,而是如同乘着彩霞飄過。』
「鈴江史奈小姐,我一直愛着妳。我本來打算像伯爵夫人一樣永遠埋藏心意,但是妳就快要結婚了,雖然我已經沒有希望,我還是想要把心意傳達給妳,好好地接受自己失戀的事實。」
「可是妳看到目白川先生下雨天沒帶傘時會借傘給他,目白川先生感冒的時候妳還給了他感冒藥。」
「我……」
「原來我在朗讀會遇見的小學男生就是你。謝謝你遵守當時的約定而讀了《外科室》。這束花真是最棒的結婚賀禮。」
但是……
目白川先生深愛的鈴江小姐用清秀的側臉對着他,視線落在字句上。
目白川先生拿起腿上的書本放在椅子上,站起來,從背後的紙袋裏拿出漂亮的白色花束,低着頭遞給鈴江小姐。
──真開心。
鈴江小姐表情流露出困惑。
『走出植物園,外面停着兩匹高大壯碩的馬,三個車伕正在嵌着霧玻璃的馬車上休息。』
島崎女士那一天說的話令我非常喫驚,更令我喫驚的是她接下來說的話。
──不過目白川先生若是參加,鈴江小姐或許會想去吧。她對目白川先生很有好感,說他讓她想起了故鄉的弟弟。
──下雨的時候,她拿一把傘來,說這把傘是沒在使用的失物,請我幫忙交給目白川先生。對了,目白川先生感冒的時候,她還拿出自己的感冒藥請我轉交給他。
──我叫她自己拿去,但是她說現在忙到走不開。
「那把傘和感冒藥……是鈴江小姐給我的?」
目白川先生非常震驚。
這也是應該的,因爲鈴江小姐從來沒有用親切的態度對待過他,也沒有主動跟他說過話。
她在我面前也是這樣表現的。
──榎木弟弟,你認識剛纔那個人嗎?
──我們纔剛見面。
──這樣啊。他經常來借《外科室》,所以我猜他或許想借那本書。
當時鈴江小姐把目白川先生稱爲「他」,彷彿是在表示她不在意目白川先生,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島崎女士說妳對目白川先生有好感是因爲他很像妳的弟弟,既然如此,妳平時應該會親切地跟他聊天,但妳卻沒有這麼做。妳看到我會叫『榎木弟弟』,但妳從來沒有跟目白川先生打過招呼,這是爲什麼呢?」
鈴江小姐回答不出來。她握緊雙手,難受地緊閉着嘴巴,這態度也等於是回答我了。
「這是因爲妳對目白川先生有特別的感情吧?妳自己也知道這一點,纔會故意裝作對他漠不關心,不是嗎?」
鈴江小姐終於開口了。
她那快哭的眼神像是在懇求我不要再繼續說下去。
「不,你誤會了。我就連見過小學時代的目白川先生這件事,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她的語氣痛苦。
如果我現在停止,就能讓一切順利落幕嗎?
目白川先生聽不見這個聲音。
「不行的。你要我怎麼跟未婚夫和父母解釋?」
「鈴江小姐。」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
我從島崎女士提供的情報之中得到了答案。
「因爲……我知道自己已經不年輕了,下個月就三十二歲了……我很想要小孩……所以必須快點結婚……」
「妳記得目白川先生的學妹鮎原小姐借過《外科室》的事嗎?鮎原小姐喜歡目白川先生,她大概覺得把目白川先生喜歡的書借回去看,以後就會跟他變得更親密吧,可是她之後爲什麼反而躲着目白川先生呢?鈴江小姐,妳知道原因嗎?」
我是不是做錯了呢?
但是在溫柔的書本含蓄地開口之後,他就動了起來。
『目白川先生開始討厭我了嗎……?』
「伯爵夫人和高峯之間有身分的隔閡,她身爲妻子,又是母親,兩人之間隔着重重的阻礙,所以他們兩人最後只能用這種方式結合。如果高峯和還沒嫁給伯爵的夫人不顧身分差距而在一起,說不定會有其他結局。」
「所以妳覺得妳沒辦法跟還在讀大學的目白川先生交往?」
事情沒有像我說得這麼簡單。
「目白川先生已經下定決心了,接下來就由妳決定。我覺得既然妳也喜歡目白川先生,就值得嘗試看看。」
「我希望妳能以結婚爲前提跟我交往,只要妳願意,今天就去登記結婚也行。」
「今後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更遙遠的將來,我的心裏都只有妳。」
「……鈴江小姐,因爲我是二十歲的大學生……所以妳覺得不能跟我交往嗎……」
她對目白川先生的心情早就已經表露無遺了,但她還是不肯鬆口,彷彿要吐出凝滯的情緒一樣硬擠着說出:
她如此說道。
我簡直可以聽到鈴江小姐的吶喊。
她一次都沒想過,或許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但是十二歲的年齡差距對一個成年女人來說,或許比我們想像得更嚴重。更何況自己還是比較老的一方。
「鮎原小姐擺明一副很喜歡目白川先生的樣子,所以妳故意謊稱目白川先生有女友,把她趕走了,而且妳對那位女友的描述和妳自己的形象一致。是不是因爲妳就是這樣希望的呢?妳希望自己就是目白川先生的女友……」
鈴江小姐好像已經在哭了。她低着頭,口中發出哭喊,肩膀顫抖,抽泣着。
鈴江小姐低垂的臉也抬起來了。
鈴江小姐嗚咽着,聲音細若蚊鳴。
『是的……目白川先生一直深愛着妳。他總是一邊思念着妳,一邊溫柔地翻我,一字一句地細細讀過,發出幸福的嘆息。』
以我的眼光來看,鈴江小姐漂亮清純又溫柔,我非常理解爲什麼目白川先生和她重逢之後又會重新愛上她。
鈴江小姐又再度哽咽。
她捂住耳朵拚命搖頭。
──嗯。
「……」
她察覺到目白川先生充滿熱情的目光,或許會感到開心,爲之心跳不已。
目白川先生和鈴江小姐都朝我望來。
目白川先生難過地說:
目白川先生贈送的花束掉到地上,白色的花瓣散落。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白色花束,接着單膝跪在鈴江小姐面前。
悠人學長露出同情,妻科同學則是皺緊眉頭,像是對我很不諒解。
「榎木弟弟,這是怎麼回事?」
鈴江小姐忍不住叫道。
鈴江小姐的神情透露着動搖。
「……妳跟未來的丈夫是半年前在相親軟體上認識的吧……聽說妳之前明明說過短期之內不會結婚,爲什麼又突然急着結婚呢?」
目白川先生說他從來都沒聽說過鮎原小姐讀過百合園學園。
鈴江小姐掩面哭了出來。
或許目白川先生也不願看見清純溫柔的鈴江小姐有這麼複雜糾葛的一面吧。
「……」
「那是當然的……我都快三十二歲了,怎麼可能和二十歲的大學男生在一起……我做不到!他比我小十二歲,還要兩年纔會讀完大學,等他開始工作、可以結婚的時候,我就是比現在更老的大嬸了。他的人生才正要開始,正在最閃耀的時候,怎麼能跟一個衰老的大嬸在一起……」
「夠了!」
「……你、你覺得我是個討厭的女人嗎……你看不起我了嗎……」
「到時我還是會喜歡妳。」
「可是妳又還沒結婚。」
目白川先生的表情更加糾結,像是非常痛苦。
不可能的!如同一直冷靜開刀的高峯醫生聽到伯爵夫人抑制不住而泄漏出來的隻言片語之後,就跟着按捺不住心情一樣,目白川先生也已經從鈴江小姐脆弱低垂的臉龐和顫抖的聲音看出了她的真心。
『無論多麼可愛的女性向目白川先生示好,他對妳的情意還是堅定不移。今後他也一定會繼續愛着妳的。』
「如果這只是我單方面的愛慕,我還可以放棄。現在情況變成這樣,我怎麼能放棄呢?」
這事爲什麼這麼容易引人誤會呢?
我直視着鈴江小姐的眼睛說道。
先前充滿祝賀氣氛的房間變得黯淡而寂靜,悠人學長和妻科同學的表情也很沉重。
她一直以來都只是拚命想着該怎麼藏住自己的心情,或許想都沒想過要如何才能和目白川先生在一起。
氣憤地批評目白川先生是劈腿渣男的那本書,聽見了鈴江小姐對鮎原小姐說的話,纔會看不起目白川先生明明已經跟百合園學園畢業的千金小姐交往,卻還和迷你裙學妹卿卿我我的。
那不是卑躬屈膝的哀求,也不是充滿情緒的埋怨,更不是絕望的自我批評,而是溫柔無比的詢問。就像是要安撫混亂的心,從中撿起真實的碎片,讓他注意到那閃耀的光芒……
他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聽到目白川先生這句話,悠人學長愕然地張着嘴,妻科同學睜大了眼睛。
我丟出了衝擊性最大的一句話。
目白川先生一臉不解地望向縮着身子、低着臉龐的鈴江小姐。
「我十二年後也是三十二歲。」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還是繼續藏着心情。
那個怯生生又容易緊張、老是像個少女一樣不知所措的目白川先生,竟然跳過了交往,直接向鈴江小姐求婚!
我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她的臉上摻着了各種表情,不知是生氣,是悲傷,還是愕然。
我堅定地繼續說道:
當我正在暗自感到後悔時,一個優雅而溫柔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中。

『目白川先生心中想的全是妳。』
即使如此……
可是她的任性和醜態全被揭穿了,形象都毀於一旦了。
我開口說道:
所以鈴江小姐纔會把自己對目白川先生的情意深深地鎖在心中。
──那傢伙前陣子跟一個穿迷你裙的大學學妹勾着手臂,一副很親密的樣子。聽說他正在跟百合園學園畢業的千金小姐交往。
「百合園學園畢業的千金小姐說的就是妳自己吧,鈴江小姐?」
「鮎原小姐到圖書館還《外科室》的時候,鈴江小姐對她說目白川先生已經有女朋友了,那個人是畢業於百合園學園的溫柔千金小姐。」
「這十年來,我一直想着妳。」
──鈴江小姐一年前明明說過工作和學習都很開心,短期內還不打算結婚,可是今年卻突然開始找對象,在相親軟體上認識了現在的未婚夫,半年內就決定要結婚了。現代人的作風都是這樣嗎?
「我下個月就三十二歲了。」
但目白川先生卻沒有退縮。
只要試着想像一下,就會讓人想打退堂鼓了。
「拜託你,別再說了。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連新房子都找好了,搬家的手續也全都辦好了,明年就要舉行婚禮了,我未來的丈夫是很好的人,我的父母都很高興我能跟他結婚。所以不要再說了!」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我不是說了下個月就要結婚嗎?你太不切實際,太魯莽了。不要再管我了,別再跟我有任何牽扯了。」
──哼,劈腿的渣男。
昨天我去圖書館找那本書確認,他不悅地沉默良久之後,簡短地回答了:
所有人都很痛苦,所有人都變得不幸了。
──不過鈴江小姐是百合園學園畢業的千金小姐,個性溫柔,長得又漂亮,本來就會有很多人追求。
現在已經無法回到所有人都能喜悅地離開舞臺的快樂結局了。
他柔聲呼喚着。
「鈴江小姐,妳和目白川先生之間的阻礙是什麼呢?年齡差距嗎?既然妳現在還沒嫁作人婦,只要兩人攜手一起跨越不就行了嗎?」
從長遠的角度來看,比自己小十二歲的大學生不是適合的交往對象。
我也完全被嚇呆了。
「到時我就四十四歲了。」
不要再說了!
「我永遠忘不了妳給過我的動人話語和記憶。雖然我或許不夠可靠,但我還是喜歡妳,我一直喜歡着妳。」
鈴江小姐一定是打算在目白川先生的心中,留下自己最美麗的模樣之後就離開。
鈴江小姐說得沒錯,下個月就要結婚的社會人士和還在讀書的學生就算交往了,結婚了,還是會有堆積如山的問題。
我本來以爲那本書說的「穿迷你裙的大學學妹」和「百合園學園畢業的千金小姐」是同一個人,其實兩者是不同的人。
目白川先生朝她遞出花束,眼神真摯地問道:
「鈴江小姐,妳還記得參加朗讀會的那個小學生嗎?」
鈴江小姐纖細的手有些猶豫地慢慢伸向目白川先生。
然後……
她眼中浮現淚水,回答說:
「我忘不了。」
◇◇◇
目白川先生和鈴江小姐真的去登記結婚了。
朗讀會過了兩週後,悠人學長一聽見這個消息就說:
「連我都想結婚了。」
真不知道他是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咦?咦咦?學長有對象嗎?」
我驚訝地問道,但悠人學長只是笑着回答「你說呢」。
下課時間,我在走廊上向妻科同學報告了這件事。
「真的嗎?他們真的結婚了?」
她表現得很訝異,噘着嘴說:
「我一點都不贊成他們兩人在一起。鈴江小姐的未婚夫突然被人悔婚太可憐了,要是知道那個對象還在讀大學,一定會更受打擊。結婚可不是鬧着玩的,我的父母本來感情也很好,結果卻因爲爸爸外遇而離婚了。」
她的語氣非常嚴肅。
「可是……有時戀愛就是會讓人失去理智吧。既然他們都知道可能遇到什麼困難,還是決定在一起,我希望他們真的能堅持到最後。」
我認真地說。
「嗯,我也這麼想。」
夜長姬小聲地說着「笨蛋……」。她說不下去,或許是因爲快要哭出來了。
『真是個大笨蛋!那種外遇的傢伙就該早點忘掉啊!』
我真的很希望她的戀情可以圓滿。
我同時也在思考,要怎麼做才能讓愛我愛得如此激烈的淡藍色書本消氣。
『……結,你在哭嗎?』
「爲什麼我要請妳啊!」
如今她的心願實現了,她也向我道謝了。
外子小姐溫柔地回答「好的,我會等着兩位的」。
「……是啊。不過,就算沒辦法同時讓所有人幸福,還是可以依序讓各人幸福啊。」
我心中想着,唉,等到回家以後就麻煩了。
『選擇和女人在一起的傢伙根本沒必要祝福!也不配被詛咒!快點忘了他吧!』
我口袋裏的夜長姬忍不住叫道:
昨天我和夜長姬一起去探望外子小姐。
「……夜長姬……如果我忘了妳……到時妳就把我詛咒至死吧……」
外子小姐的心願是看到深愛的人得到幸福。
我的喉嚨因哭泣而顫抖,聲音變得沙啞。夜長姬也用哭泣般的聲音說:
我真的很希望她能被心愛的人觸摸、翻閱,一直陪伴在那個人的身邊。
她的語氣雖然不悅,但這句話卻令我心情變好了。
『不只跟其他書攪和,還跟其他女人卿卿我我的……不可饒恕。』
『而且,就算目白川先生忘了我,我還是會記得的。』
「因爲是你邀請我參加朗讀會的嘛。而且……唔……總之都是你不好啦!我想要喫栗子百匯,現在就去。」
……夜長姬一定也很支持外子小姐吧。外子小姐想必也感受到了夜長姬的心情,於是用更溫柔的語氣說:
我對外子小姐說有空就會來看她,夜長姬也會一起來的。
看到我一臉驚訝,她就更慌張了。
目白川先生和鈴江小姐纔剛展開新生活,想必十分忙碌,聽說他後來都沒再來過圖書館。
她不停地說着。
就算我制止她,她還是哀傷地不停叫着「忘了他吧」。
『結……如果你忘了我,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我纔不會祝福你,我會恨你一輩子……一輩子喔。』
「咦?爲什麼?妳不是說他在體育社團表現出色,又是個很有女人緣的帥哥嗎?」
書包裏傳出了夜長姬冰冷的稚嫩聲音。
我拿起夜長姬,緊緊地抱在懷裏。在圖書館裏一直壓抑的東西終於上湧、溢出,溫熱的水滴從臉頰滴落。
「榎木,你怎麼了?你的表情很陰沉耶。是爲了鈴江小姐他們的事而感到後悔嗎?」
『結……不準劈腿喔……』
「嗯……」
『絕對不會。我要讓災禍降臨在全世界,毀滅一切……』
「嗯……」
『謝謝您鼓勵我。夜長姬小姐和結先生都很體貼,但我還是忘不了他。』
我向妻科同學展露笑容,她卻不知爲何紅了臉,轉向一旁。
妻科同學擔心地詢問,我搖頭回答:
『這樣就好了。目白川先生已經有鈴江小姐了,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我是書本的朋友,是外子小姐的朋友,但是外子小姐失戀了……
我聽得喉嚨哽住,眼睛發熱。
「喂!」
「這樣啊,原來還有這種方法。嗯,很好!妻科同學,妳說得很好!」
今後她一定也會用溫柔的心情繼續愛着目白川先生吧。
那稚嫩的聲音激動地說。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覺得……要寫出讓所有人都幸福的快樂結局,真的好難啊……」
外子小姐還說,這裏有很多朋友,她不會寂寞的。
書這種東西爲什麼會如此高貴呢?
不,不是啦,我纔沒有跟她卿卿我我……我在心中死命解釋,邊被妻科同學拉着走。
我覺得外子小姐就像專情的伯爵夫人和高峯。
在朗讀會後,外子小姐就被送回圖書館,在日本近代文學區安靜度日。
『我一定……會殺了你。我不會把你讓給其他書或其他人……我會一輩子恨你。』

「順、順便跟你說一聲,我……拒絕高二學長的告白了。」
回家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語的夜長姬在口袋裏斷斷續續地說:
妻科同學沉思片刻後,眼神堅定地說:
她說。
她的語氣溫柔得令人心痛。
這也代表着她會一輩子都忘不了我,永遠愛着我。
可是外子小姐……
「可能是受到鈴江小姐他們的影響吧,明明有喜歡的人還跟其他人在一起,只會讓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而且也對不起和自己交往的人。唉,不過真的好可惜啊。榎木,你要請我喫東西來補償我。」
──我忘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