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P 驕傲

「但丁的嚮導維吉爾是活躍於羅馬時代的知名詩人，他可說是詩人的祖師爺，寫過特洛伊戰爭的英雄埃涅阿斯的故事，《神曲》也提過這位英雄的名字喔。」

涼爽的秋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圖書室，清良和結並肩坐在桌前，兩人之間擺着邊緣燙金的厚重精裝版《神曲》，結一邊翻書，一邊輕聲細語地說明。

佔了半頁的細緻版畫黑暗又恐怖，充滿了魄力，清良好幾次被地獄的描述嚇得發抖，但是結在一旁輕快地爲她講解寫作背景的小知識，諸如「這裏有什麼含意」、「這個人在歷史上是怎樣的人物」，讓她稍微放鬆了心情。

結說的話題都很有意思，清良時常聽得出神。

──我也想讀讀看《神曲》。

對清良而言，做出這個決定等於邁出了一大步。

她很怕聽到帶有負面情感的發言，怕到連教室都不敢進去，只能一直待在圖書室，就連看書也只能挑溫和良善、確定有快樂結局的書。

可是她在圖書室認識了結以後，獲得了很多無法形容的奇妙體驗，有些還觸動了她的心，讓她覺得自己或許也能向前邁進。

爲此，她才主動說要閱讀《神曲》。

結的「女友」很不高興，但結還是努力地說服她，所以現在清良才能一邊看著書中栩栩如生的精緻插畫，一邊聽着結的講解。

「維吉爾創作的《埃涅阿斯紀》也有遊歷地獄的情節，但丁可能是因爲這樣才覺得維吉爾很適合當地獄的嚮導吧。不過但丁本來就很崇拜維吉爾，他在《神曲》裏第一次見到維吉爾時興奮得不得了。妳看，就是這裏。」

結用演戲般的誇張語氣朗讀着但丁在這一幕說的話。

『你就是維吉爾嗎？那沛然奔騰湧溢的詞川哪，就以你爲源頭流蕩？啊，你是衆詩人的榮耀和輝光，我曾經長期研讀你，對你的卷帙孜孜。但願這一切能給我幫忙。你是我的老師──我創作的標尺；給我帶來榮譽的優美文采，全部來自你一人的篇什。』

結很愉快地說着「怎樣？很像粉絲見到自己最愛的偶像而欣喜若狂吧？」。

清良想像着但丁在維吉爾面前面紅耳赤、手舞足蹈的模樣，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覺得但丁變得很平易近人。

「但丁爲什麼會去到地獄……？他也犯了罪嗎？」

聽到清良的問題，結露出了意味深遠的眼神。

「我覺得但丁可能很需要這一趟地獄之旅。等妳讀完整本《神曲》，或許就會明白了。」

「他最後怎麼樣了？」

「呃，妳現在就要聽嗎？」

正好相反。

不過，結立刻明快地回答：

「啊，小潮。」

沒什麼大不了的。

──放逐那傢伙吧。

在學校的地下網站靈薄獄裏，不知道是誰最先提出的，總之大家漸漸如此稱呼被班上同學排擠的人。

此時這位學長正笑容滿面地向結打招呼，結也親暱地回應：

結一定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吧。

清良的心頭揪緊了。

沒有同學會正眼看她。

「嗯，這樣比較好。至於但丁犯了什麼罪嘛，他在書裏寫到，自己最擔心的就是煉淨驕傲之罪的地方，還說自己在那裏受折磨的時間一定比別人更久。」

清良認識這個人。

「有自信……是不好的事嗎？與其像我這樣缺乏自信……那樣應該比較好吧……」

我遭到排擠不是因爲我比他們差。

冴若是跟別人說話，對方只會默默走開。

──三年級的潮學長真是出色呢。

「嗯，有自信確實不是壞事。我覺得，妳就算比現在更有自信一千倍也不算犯罪，因爲妳太謙虛了。」

結並沒有向潮提到清良不敢進教室，只能一直待在圖書室。小潮一定看得出來，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溫和地笑着說：

「是啊，但丁應該也意識到自己因爲比別人更有才能而得意洋洋吧。話說回來，一個詩人寫出以自己爲主角的地獄遊記，這樣還不夠驕傲嗎？」

她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聽過潮的聲音，也沒看過他這麼開懷的笑容、這麼高興的眼神。

「嗯，好啊。參加者有我、結哥、初音老師……啊，妳要不要一起來？」

問、問我？

他在擺滿文學作品的書櫃前站得筆挺，低着頭，垂着長睫毛翻書的模樣，美得簡直像一幅畫。

清良心虛地低下頭去。

他說的小潮是指潮學長嗎？

她沒有被偷走東西，也沒有被人關進廁所，只是被大家當成空氣。

那雙清澈的眼睛突然朝清良看過來，讓她嚇了一跳。

「怎麼啦，小潮？」

「驕傲……？」

坐在鄰座的眼鏡女孩依然面無表情地寫着筆記本，沒有看着他們這邊。

「啊？」

我幹麼說這種話啊？

結也興奮地說道：

──如果能交到一個像潮學長那樣的男友不知該有多好。不過競爭一定很激烈。

──你知道那個人是放逐者嗎？

此時清良聽到他們兩人的對話，也不禁心跳加速。

根岸冴在鐵製書櫃旁邊看到的畫面令她胸中發燙，彷彿有火在燃燒。

「你的教室不是離圖書室很遠嗎？」

鄰座那位頭髮剪得很隨便、戴眼鏡的女生一直在筆記本上寫字。她纖細手指握着的自動鉛筆流暢地移動，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她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也沒有同學會向她打招呼。

結眯起了鏡片底下的眼睛。

這種事根本算不了什麼。

認識至今，結已經讓清良驚訝好幾次了。

所以她並不覺得受傷。

結露出了戲謔的笑容。

要是被她聽見就太丟臉了……

「啊……我還是自己慢慢看吧。」

我纔不想跟那些低俗的人說話呢。我跟他們的水準本來就不一樣，跟那些笨蛋混在一起也沒意思。

「昨天是昨天。能在我們學校的圖書室和結哥見面，對我來說可是一件大事呢。」

──嗯，他長相秀氣，個性溫柔，成績也很好。

此外，清良也覺得他和書本很相襯。

清良落寞地說出這句話之後有點後悔。

冴死都不想讓別人認爲她因爲受排擠而感到難過或丟臉，所以走路時都故意抬頭挺胸，直視着前方，而且她從不請假，每天都乖乖進教室上課，成績也一直維持名列前茅。

「是沒錯，不過難得能和結哥同校，如果只用Line聊天就太浪費了。」

「好、好的，我也會參加。」

他似乎看過很多書，經常和初音老師聊書。清良聽不太懂他們說的話，但他沉靜而溫柔的聲音聽了就舒服。

結應該和清良一樣是一年級，三年級的潮學長卻稱他爲「結哥」，而且結還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小」字，叫他「小潮」。

有個愉悅的聲音傳來，一位身材高䠷、長相清秀的男學生走到桌邊。

「請多指教，鈴井同學。如果妳願意參加讀書會就太好了。」

「結哥！」

◇　◇　◇

榎木認識潮學長？

潮學長真的長得很美麗，聲音也非常動聽，讓清良的心跳得好快。這時她突然感覺到一陣冰冷的視線，令她脖子微微刺痛。

說是認識，其實只是因爲他常來圖書室，而且有很多女生仰慕他，清良纔會知道他這個人，但他八成連清良的名字都不知道。

冴半年前因爲一些無聊小事和班上同學吵架了，有人留言提議放逐她，同學們就開始刻意忽視冴。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清良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回答：

那個女生是不是聽到了我和榎木的對話呢……？

反正遲早都要換班，遲早都要畢業，到時大家就會各走各的路。

「我們昨天才一起喫過晚餐啊。」

「這樣很棒，小潮，幹得好。鈴井同學，我們一起舉辦讀書會吧。啊，小潮的姓名是小關潮，三年級。妳知道車站前的小關書店吧？那是他家開的，他和我是書友。小潮，這位是鈴井同學，一年級，所以你是她的學長。」

潮似乎很喜歡、很崇拜結，就像但丁崇拜維吉爾一樣。清良越來越疑惑，他們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潮說着坐到結對面的座位。

「我來看看你。」

在那充滿負面情感的網站的無數留言中，像這樣的對話只是家常便飯。

「對了，結哥，要不要來辦讀書會？週六在圖書室。我可以去跟初音老師申請。」

冴除了上課之外幾乎都待在圖書室，這種情況已經快要半年了。天司中學的圖書室和教室位於不同的校舍，走過來要很久，因此下課時間沒有多少學生會來圖書室，對冴來說這樣正好。

冴用這種想法來保護她的自尊心。

因爲冴是個「放逐者」。

「那樣……有什麼不對的？」

「喔，不錯耶。難得有這個機會，不然我們來辦但丁《神曲》的討論會吧？」

爲什麼鈴井同學能和潮學長說話？而且還那麼親暱。

咦……是誰？

因爲我遠勝過那些人，他們無法理解我說的話，纔會憎恨我、排擠我。

清良好幾次聽到女生們這樣談論他。清良第一次在圖書室裏見到這位學長時，也覺得他長得很秀氣，他乾淨白皙的側臉與其說是「帥」，更適合用「美」來形容。不過對一位學長懷有這種想法似乎有些失禮。

話雖如此……下課時間獨自坐在吵鬧的教室裏，卻沒辦法跟任何人說話，還是讓她感到漫長又難熬。

她很擔心自己是不是露出了可憐的表情，脖子和臉頰緊繃得快要痙攣，聽到別人的閒聊，她都覺得像是在說自己的壞話。於是她在校內四處找尋能避開這些同學的地方，最後找到了圖書室。

在圖書室就算獨自一人也不會顯得奇怪。

而且讀書還能增加知識和涵養。

是啊，與其和那些腦容量小得可憐、詞彙貧瘠的人們聊連續劇或漫畫，還不如一個人在這裏看書來得有意義。

儘量讀一些艱澀的書吧。

讀那些人根本不會看的書。

因爲我比那些人更優秀，比那些人更上進。

下課時間只有十分鐘，跑一趟圖書室就要用掉七、八分鐘，但冴完全不在意。下課鐘一響，她就立刻離開教室，彷彿不願意跟那些笨蛋多相處一秒鐘。她快步走到圖書室，翻開擠滿文字、書名深奧的書本，心情立刻放鬆下來。

書本沉甸甸的重量也會讓她感到愉快。

最重要的是，閱讀厚重又充滿艱澀漢字的書本，會讓她感到極度的自豪。

是啊，這就是我。

我和你們不一樣。

午休時，冴會在圖書室裏待得更久。

她叫媽媽不用準備便當，說自己會去買麪包喫，其實她根本沒喫午餐。如果自己一個人在教室喫飯，一定會被人覺得很可憐，與其如此，她寧可少喫一餐，把這些時間拿來看書更有價值。

就這樣，冴開始過起每天跑好幾趟圖書室的生活，然後她注意到一位女孩。

她又來了。

那個女孩總是坐在最後面靠窗的座位，有時看書，有時面前擺着筆記本或講義。

她身材嬌小，看起來很內向。

只要有人大聲說話，她就會嚇得肩膀顫抖，靜靜地低着頭，似乎非常膽小。

冴提高了音量，不過坐在隔壁座位寫着筆記本、戴眼鏡、頭髮剪得很隨便的女學生卻沒有任何反應，也沒有表情。

那個女孩叫作鈴井清良，和冴同年級，但不同班。

「妳要參加潮學長的讀書會嗎？我都聽到了，主題是但丁的《神曲》。」

「可、可是……」

本來以爲比自己悲慘的人竟然可以和女生們崇拜的學長說話，還開心地接受了私人讀書會的邀請！

冴一直覺得清良比不上自己，所以感到極度的屈辱。

我雖是放逐者，但我跟不得不待在這裏的人不一樣，我來圖書室是爲了提升自我。

「因爲但丁是個『放逐者』。」

我到底想要做什麼？

聽到這句話，冴愣了一下，心想「這女孩在說什麼啊」，但是腦袋和臉頰隨即熱到發燙。

「……沒、沒有。我還沒看過。」

這女孩不認識我？我早就注意到她，一直默默地觀察着她，可是她竟然不認識我？

冴說得越來越快，而且充滿惡意，漸漸失去了平常心。妳應該不知道吧？妳不知道讓但丁必須寫出這個故事的淵源、處境、思想，還有後來的人生吧？那妳參加讀書會到底能討論什麼？

「可是……那個……」

「這樣啊，原來妳不認識我啊。沒辦法，因爲妳從來沒有進過教室上課嘛。」

我每天都會進自己的教室上課，也會參加運動會和寫生大會。

看到大家因爲鐘聲響起而離開，她反而像是鬆了口氣，放鬆肩膀，繼續坐在那裏。

連上課時間也是？

她抬頭仰望着冴，露出膽怯和疑惑的表情。

「妳、妳……是誰？」

原來如此……

他們之間的氣氛非常融洽，潮還對清良露出溫柔的笑容，邀請她參加讀書會。

「我也可以一起參加讀書會吧？這樣我就能在一旁支援妳了。」

冴感覺胸口緊縮，眼底浮現一片血紅。

害怕受傷、只敢縮在原地的妳怎麼可能瞭解但丁？

「鈴井同學，妳已經讀完整部《神曲》了嗎？我說的不是這種充滿插圖的刪減版，而是分成地獄篇、煉獄篇、天堂篇三冊的版本。」

她在心中偷笑，開始用言語攻擊清良。

那女孩……一直待在圖書室嗎？

不過，冴最近經常看到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坐在清良的對面，神情愉悅地和她說話。

她沒有參與過班上的任何活動，也沒有在教室裏上過課。

每當下課時間有人在圖書室裏大聲喧譁，清良都會害怕得繃緊肩膀，冴看到她這副模樣就會充滿優越感。

「這樣啊，妳還是認真讀過一遍比較好喔。雖然刪減版比較好讀、比較適合新手，如果想要完整感受《神曲》的世界觀，還是得看三冊的版本。最好不要看散文體，應該看詩歌體。潮學長熱愛閱讀，一定全都讀過了。」

以前的清良每次聽到有人大聲說話或是大笑，都會嚇得發抖，但是最近她背後那桌學生大聲說話時，她卻好像沒注意到，還是繼續和戴眼鏡的男生聊天。

冴這句話似乎暗示着她和清良是同班同學。清良的臉僵住了。

清良纖細的肩膀顫抖着。

──好、好的，我也會參加。

每次來到圖書室，看到清良坐在一樣的座位攤着筆記本，冴就覺得安心。

那個女孩比我更悽慘、更可憐。

潮和眼鏡男不知道有什麼事要做，兩人起身走出了圖書室。

但是午休時間的預備鈴聲響起後，其他學生都慌慌張張地離開圖書室，只有那個女生還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清良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鈴井同學，我剛纔看到妳在跟三年級的小關潮學長說話，妳跟潮學長很熟嗎？」

我的處境比妳更接近但丁。

冴後來才知道，有些學生因爲生病或受到霸凌，無法在教室和大家一起學習，只能待在圖書室自習。

我不會比她更差。

要在短暫的下課時間跑來圖書室已經很趕了，不太可能在這裏讀書或寫功課。

戴眼鏡的男學生好像也跟清良一樣成天待在圖書室，但他沒有半點畏縮的樣子，不是神情悠哉地看書，就是開心地和清良說話。

冴不斷地在心中這樣告誡自己，但她無法原諒清良受邀參加讀書會，還開開心心地答應，所以她走到清良身邊，說道：

而清良也一樣，冴每次在圖書室看見她，她的表情都變得比先前更開朗，不再總是看着地板。

妳什麼都不懂！

原來她只能待在圖書室，沒辦法去其他地方。

冴從未見過她這麼輕鬆自然的表情。

我的地位遠勝過她，我纔不像她那麼悲慘。對那種地位低下的人就該漠視不理纔對。

聽到冴這句話，清良又渾身一顫，表情畏懼得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小老鼠。

清良一聽就紅了臉，很不好意思地回答：

她和潮學長很正常地對話，潮學長也很溫柔地對她微笑。

光是想到這件事，冴的心情就放鬆了許多。

真是個軟弱的女孩。

那女孩只能一直坐在那個位置，獨自閱讀幼稚的書，寫講義上的作業。

那麼膽小的鈴井同學竟然笑得這麼柔和。

既膽小又敏感，一點惡意就能把她嚇得半死。

起初清良表現得很膽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如今卻跟那個男生並肩坐在一起看書。

清良縮着身子，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回答「好的」。不管冴怎麼對她耀武揚威，她都不敢生氣，也不敢回嘴，只能瑟縮着身子、悲傷地垂着眉梢。

冴就像一隻不懷好意的貓，用利爪逗弄着她。

我纔不像那女孩那麼悽慘。

常來圖書室、有很多女生仰慕的三年級學長小關潮竟然跟清良坐在同一桌，和她及戴眼鏡的男學生一起說話。

做這種事只會降低我自己的身分。

「……」

看到她那畏縮的模樣，冴更不耐煩，更壓抑不住情緒。

「妳可以幫我跟潮學長他們說一聲嗎？」

看到清良獨自一人，冴抑制不了心中的衝動，起身朝她走去。

妳和我不一樣！

桌上擺着一本厚重精美的書，側面似乎有燙金，閃閃發光，封面中央印着七彩的「神曲」兩個大字。

但清良的眼中充滿恐懼，臉色蒼白。

冴意識到自己從貓變成了惡魔。

「但丁不只是詩人，還是個政治分子，是夥伴們的領袖，但他在政爭之中落敗，被永遠逐出了佛羅倫斯，一輩子都不能回故鄉。《神曲》是但丁無家可歸時寫的作品，如果他不是放逐者，一定不會想到要寫這個遊歷地獄的故事。」

清良對聲音非常敏感，開學當天不敢走進教室，在走廊上過度呼吸發作，從此以後她上學都是待在圖書室。

這設計不只是美觀，甚至令人感到神聖。

在地下網站靈薄獄，會用這個詞來稱呼被全班排擠的人，冴光是說出這個詞彙，心臟就痛如刀割。

「話說回來，妳知道但丁爲什麼會墮入地獄嗎？」

這女孩要對我犯下多重的罪才甘心？不可原諒！

不只如此，冴今天看到了更令她無法容忍的景象。

「聽說妳只要走近教室就會喘不過氣，真可憐。什麼時候才能痊癒呢？」

清良完全說不出話，一臉難受地皺起眉頭。

過度呼吸好像又要發作了。

妳一直都是用這種方式在逃避吧。

「我和妳確實不一樣。」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突然說話攻擊自己，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說「我和妳不一樣」，清良一定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吧。

雖然不理解，但軟弱的清良只能接受。冴最無法原諒的就是她這種軟弱個性。

「我和妳不一樣，我不會逃避討厭的事，每天都會進教室上課。我還有未來，但妳不會改變，妳永遠都是這副德行。」

這是冴充滿私心的詛咒。

妳不可以改變。

不可以開開心心地和女生仰慕的學長說話，也不可以參加讀書會。妳最好一輩子都進不了教室，永遠待在圖書室裏，永遠當一個比我更可悲的人。

清良以雙手按着喉嚨，伏在桌上。

戴眼鏡的男生正好從走廊進來。

「鈴井同學！」

他急忙跑向清良。

坐在鄰座寫着筆記本的眼鏡女學生也停止動作，轉頭看來。

她直勾勾地看着這邊。不是在看清良，而是在看冴。

冴轉身離開，走出圖書室。

上課時間快到了，她得回教室去。

冴有些呼吸困難，彷彿感染了清良的過度呼吸。她腦袋昏昏沉沉。詛咒和天譴好像都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冴也像他們一樣低着頭，如同爬着無盡的坡道一般，越來越喘不過氣。

每到下課時間，我都得逃出教室，躲進圖書室，難道這不是代表我很軟弱嗎？

冴在教室前停下腳步，動彈不得。

冴一直覺得，被別人看到她的難受或寂寞就太悲慘了，因此她死都不想被人看到自己這一面，不想要別人可憐她。可是，眼鏡男這番話卻讓她聽得心裏暖洋洋的，忍不住潸然淚下。

都是因爲我對她說了那些過分的話。

「不是的。我是擔心妳，因爲妳看起來好像很難受。」

她的肩膀猛然一顫，雙腳無法動彈。

冴氣喘吁吁地走到教室外。

冴羞恥到臉頰發燙。她自己都看不過去了。

冴用不像自己的懦弱語氣向眼鏡男問道：

是啊，她永遠當個可悲的人就好了。

「沒事的，她很快就鎮定下來了。」

煉淨罪惡？

可是，待在教室的時候，胸中越來越鬱悶，頭垂得越來越低，像是揹負着沉重的大石塊。我不就是覺得讓同學看見這副模樣太可悲，才逃走的嗎？

「妳現在應該是在煉獄。」

「鈴井同學呢……？」

因爲她跟我不一樣。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站在那裏的是戴眼鏡的矮小男學生，他穿着過大的外套和長褲，柔順黑髮的尾端輕盈地跳動，鏡片底下的眼睛和語氣一樣擔心地望向冴。

腦海裏突然有個聲音如此問道。

他一臉溫和地回答：

──妳不會改變，妳永遠都是這副德行。

非得道歉不可。

他就是坐在清良身邊跟她一起讀《神曲》的男生。

我甚至把不敢進教室的膽小女孩看得比自己更悽慘、更可悲，藉此抬升自己的地位，讓自己感到安心。

我可以坐在教室裏上課，那女孩連教室都不敢進去。

腦袋沉甸甸的。

「妳流了好多汗呢，最好吹一下風。」

旁邊有個人擔心地問道。

眼鏡男說得沒錯。

我纔不像那女孩那麼悲慘。

眼鏡男又說出了溫柔的話語。他微翹的柔順黑髮在清爽的秋風中輕柔地搖曳。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被逐出班級。但我卻認定自己的水準高過班上同學，錯的是放逐我的人，藉此來保護我的自尊心。

那女孩似乎很痛苦。

真的嗎？

我的驕傲傷害了鈴井同學。

難道不是因爲我是被大家討厭、可悲的放逐者嗎？

我的水準比那些庸俗的同學更高，我纔不屑跟他們說話……

緊咬的牙齒之間泄漏出地獄底層罪人般的呻吟。

我一點都不聰明。

清爽的涼風再次把她臉上的熱度吹散。

我只是個愚蠢又自戀的小鬼頭。

──我和妳確實不一樣。

冴本來以爲雙手雙腳和脖子都無法移動一公分，但她的頭卻自然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犯了驕傲罪的人要在煉獄七圈山路的其中一圈受刑，揹着沉重的大石頭彎腰駝背地爬坡，但是隻要在煉獄裏煉淨了罪惡，就能去天堂了。」

「妳好像很不舒服，沒事吧？」

如果連我都變軟弱了該怎麼辦？我真不該管鈴井清良的事，她只不過是稍微不順心就會發病的可憐人。

怎麼辦？腳動不了。

「妳現在正在煉獄裏煉淨罪惡，雖然痛苦得像是在地獄受刑，但遲早會有結束的一天。要怎麼做才能在煉獄裏向前邁進，像妳這麼聰明的人應該已經知道了。」

就像揹負着沉重的大石塊，連頭都抬不起來。

我和那女孩真的不一樣嗎？

「不是的……我纔不像那女孩那麼軟弱，我比她堅強多了……」

不過冴還是咬緊牙關，大步往前走。

或許他們現在就是在嘲笑我……

那雙眼睛也蘊含着溫暖的神色。

我要向她說對不起，說我錯了。

她突然想起清良按着喉嚨趴在桌上的身影，腦袋變得更沉重了。

「不是的……」

身體動彈不得，像是揹着整座巖山。冴無法走進教室傳出的那片笑鬧聲中。

她裝出一副很瞭解《神曲》的樣子向清良賣弄知識，結果自己竟然搞錯這種事。冴覺得非常丟臉，臉頰又開始發燙。

那閃閃發亮的烏黑眼睛溫柔地注視着冴。傳入她耳中的聲音也清澈得像是柔和的光……

纖細的肩膀因喘氣不停顫抖。

她無法走進教室！

教室裏傳出喧譁的笑鬧聲，彷彿在嘲笑她。

「人確實應該有尊嚴和自信，只要別讓過度的驕傲成爲傷害別人的利刃就好了。」

正想進去時，雙腳卻像生了根一樣。

頭上的負荷越來越沉重。好痛，好重，好難受。

快一點，再快一點。

我進教室時，喧鬧的教室或許會突然安靜下來，全班同學或許會同時對我投以冰冷的目光。

「你、你來找我……是因爲我對鈴井同學……說了很過分的話嗎？」

冴之所以被逐出教室，或許正是因爲她犯了驕傲的罪……

腦袋好重，彷彿被一股沉重的力道往下壓，呼吸也越來越喘。但丁的《神曲》寫到，犯了驕傲之罪的人們要揹負沉重的石頭走路，背上的大石塊壓得他們像鞠躬似地深深彎腰低頭，默默地爬上坡道。

冴想要抬頭，卻怎麼抬都抬不起來。

流入她耳中的聲音非常輕柔。

冴心頭揪緊，尷尬得表情僵硬。

和清良一樣成天待在圖書室的人……

冴滿身大汗地站在教室外，絕望地喃喃說道。

「我和那女孩……是一樣的……」

我以爲是地獄的地方，原來是煉獄……？

冴照着那溫柔聲音的指示，來到一樓的穿廊。涼風吹散了她體內的燥熱，身體也不再僵硬了。

「煉獄……？」

冴喃喃說出這句話，就拔腿衝向圖書室。雖然呼吸有些困難，但她還是不停步地繼續跑。

「是啊，但丁遊歷完地獄以後去的地方。地獄裏的罪人會永遠被苦刑折磨，但煉獄是煉淨罪惡的地方。」

不過，我不也是被全班放逐、受人漠視、在教室裏待不下去，纔在校內四處徘徊，躲到圖書室嗎？

不過她的胸中還是隱隱作痛，一想起自己對清良做的事，太陽穴就開始抽痛。

「不是的。妳現在所在的地方不是地獄。」

「……我爲什麼……會對鈴井同學說出那些話呢……說我和她不一樣……我一直認定不敢進教室的鈴井同學……比我軟弱又比我悽慘……看到她這樣子就讓我感到安心……我總以爲自己比鈴井同學更堅強……我犯了驕傲的罪……我會被打入地獄嗎……不，說不定已經是了……說不定這裏就是地獄……」

「我……得向她道歉……」

全身僵硬，不聽使喚。

說我太驕傲了。

冴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幾乎忘記呼吸，到了一樓邊緣的圖書室門口，她毫不猶豫地開門走進去。

充斥著書香的圖書室裏靜悄悄的，還有些冷。環繞著書櫃的閱讀區桌椅現在只坐着一個女孩。

她紅着眼睛，低頭看着裝幀豪華的《神曲》插畫集。

清良抬頭看見了冴，肩膀頓時一顫。冴在她開始害怕之前急忙衝過去。

「對不起！」

冴低頭說道。

「我對妳說的話全都是錯的！我根本一點都不瞭解《神曲》。還有，雖然妳不敢進教室，但我也受到班上同學漠視，在教室裏待不下去，纔會來到圖書室。我一直在注意妳，很想跟妳聊書……可是，因爲我是受同學排擠的可憐人……所以我把自己想成跟別人不同、比別人更優越，藉此保護我的自尊心……我還把妳看得很可憐、很沒用……因爲我若不把身邊的人想得比自己更笨、更可悲，我實在承受不了自己的悽慘！」

對不起！

冴一再地低頭道歉。

她完全顧不得自尊心，只是一個勁地道歉，眼淚掉個不停，連鼻水都流出來了。

我從來沒有這麼丟臉過。

可是，這就是我。

我沒什麼了不起的。

「我說妳永遠都是這副德行，那只是因爲我希望妳不要改變，否則我會很困擾的！我的內心既黑暗又醜陋！看到妳跟潮學長他們聊得那麼開心，我就着急了。如果妳交到朋友，那麼受人排擠、孤零零的人就只剩我一個了！真的很對不起！」

冴怕得不敢正視清良的臉。

自己這樣大聲嚷嚷，還哭得滿臉眼淚鼻涕，或許會讓清良更害怕。

或許她光是聽我道歉都覺得痛苦。

或許她不會原諒我。

這些擔憂讓冴的腦袋變得更沉重了。

可是，她已經讀完了自己看到插畫就害怕的《神曲》的地獄篇，接着又繼續讀煉獄篇，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好奇，會想着「接下來會看到怎樣的內容呢？」，期待着快點翻頁。

這時有個暖暖的東西膽怯地、戰戰兢兢地放在冴的右肩上。

想要用言語表達，卻又不知該怎麼表達。

至今站在結身後所看到的一切，對清良來說代表着什麼意義呢？

她張開了不習慣和人說話的嘴巴，聲音細小又微弱：

但丁和他的嚮導──詩人維吉爾──走向險峻的高山。

她還是沒有搞懂。

不過她望向冴的眼神充滿了想要傳達自己心情的真摯渴望。

「有、有機會的話……請妳再跟我……聊聊書吧。」

「……榎木同學，我將來……是不是能回到教室呢……」

巖地上只有但丁的影子，沒有已死的維吉爾的影子。維吉爾對驚恐的但丁說「我的遺體已經埋在地下，所以沒有影子」。他說自己還能說話，還能感覺，最重要的是，他此時仍然擔任着但丁的嚮導。

◇　◇　◇

『人類微薄的理智怎能勘破無盡的玄妙？你只需知其然，如看風景一般去看事物的本貌。』

她的碰觸非常輕柔，彷彿只用了指尖。

但她還是非常努力。

在害怕之餘，她也品味着結用開朗清澈的聲音敘述的話語，就像在黑暗中看見一線光芒。

根岸冴離開之後，清良和結又坐在一起閱讀《神曲》。

隨後跟來的眼鏡少年面帶微笑地看着哭得一塌糊塗、哽咽點頭的冴，桌上那本閃爍着金光的《神曲》彷彿也奏響了他們聽不見的清新音色，獻上祝福。

然後把書翻到下一頁。

「嗯。」

她每次翻頁還是會被可怕的畫面嚇得發抖、愕然吸氣。

故事進行到但丁離開地獄，接着又前往煉獄。

結說自己聽得到書本的聲音。

『一切都是奧祕的。一切都是自然的。如實地接受一切吧。』

「嗯，妳一定可以的。」

冴發現那是清良的小手，訝異地抬起頭來。

『最重要的是，要去認識。跨越你的理智，只用眼睛去看。不明白也無所謂，沒必要非得找出解釋不可。』

她也還沒搞清楚但丁爲什麼要遊歷地獄。

清良至今都不確定他說的究竟是真是假。自從結來到圖書室以後，清良遇見很多驚愕的事，全都沒有道理可言。

聽到清良如嘆息般的低語，結露出了開朗的笑容，肯定地回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冴揹負的沉重大石頭髮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