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絕種生物圖鑑》的長久等待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1.3萬 字

「歡迎光臨!我們從今天開始舉行閉幕活動,客人可以和回憶的書本合照、做成看板,請大家一定要來參加。」
在白襯衫之外套着印有店名藍色圍裙的眼鏡少年精神飽滿地大喊,水海一臉嚴肅地在旁邊看着他。
──大家好,我叫榎木結。我在幸本書店關店之前會留在這裏幫忙,雖然時間不長,還是請大家多多指教。
在水海和結相遇的隔天。
其他員工看到這位笑着打招呼的矮小少年也都是一臉疑惑。
結到四月就是高二了,他從東京千里迢迢地來到東北地區的這個小鎮。他說這是因爲店長在遺書裏指定死後要把幸本書店所有的書交給榎木結處理,之後律師造訪店裏,他的通知和水海之前從結口中聽到的一模一樣。
不是把書「送給」他,而是要他「處理」?這是什麼意思?
委託販售的書本可以在規定的時間之內退貨,基本上所有新書都是委託販售的,所以還沒賣掉的新書全都可以退貨。店長的意思是要這位少年負責辦理退貨嗎?
不管怎樣,既然幸本書店所有的書都得由這位少年全權處置,沒有他的准許就不能賣書了。
那閉幕活動呢?
大家都很擔心這件事,結出人意料地十分配合。
──啊,這裏的書都是屬於幸本書店的,閉幕活動可以照常舉行。也請讓我一起幫忙吧。
他笑眯眯地這麼說。
看到少年隨和的笑容,除了水海以外的員工都放心了。
──話說回來,榎木弟弟和笑門店長是什麼關係啊?親戚嗎?
──我記得店長的家人全都過世了,應該沒有其他親戚啊。
──難道是店長的私生子!
──聽你這麼一說,他的確很像店長,兩人都戴眼鏡!
水海反駁打工的男生,說他們相像的地方只有大大的眼鏡,店長才沒有私生子。
回到書店工作後,水海一直神經緊繃,連她自己都快要受不了了,如今看到結親切隨和的態度更是焦躁不安,對他充滿了疑心。
水海不禁懷疑結是不是故意惹她生氣,好把話題從店長的身上轉開?但她愕然地發現了一件事。
是誰告訴他的?
我記得這個故事寫的是雕刻師傅被一個喜歡看人死去的魔性美少女玩弄於股掌之中,那位公主的名字就叫夜長姬。
他會說出那句話,一定也是因爲陷入自己幻想的世界太深。
「圓谷小姐,用來製作看板的紙板最好多準備一些。我來做吧。」
難道……
他又說了非常莫名其妙的話。
結鏡片底下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動,表情寫着「糟糕了」。
最近會偷書的不只是年輕人,也包括了生活困苦的年長者。
──呃,我有這樣說嗎?
他似乎在屏息傾聽着什麼聲音,只有眼睛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樹葉一樣慢慢地移動。
水海爲客人帶路,一邊眼神銳利地望着結所在的方向。
水海一直浮躁地這麼想着,後來聽到結說起他和店長的關係……
一邊愉快地這麼說。
二樓是童書區。
他只有在幸本書店辦過一次簽名會,之後有一些請他來本地的公民會館演講之類的邀請,全都被他回絕了,所以他或許不會來吧。
再怎麼批評他也沒有意義,因爲離開鎮上的人都會忘了這個小鎮……
他的臉上刻畫着深深的皺紋,眼眶凹陷,從頭到腳都透露出焦躁。水海不禁有些驚慌。
水海不禁愕然。
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一直很小心避免在人前跟她說話,結果還是忍不住。呃,那個,其實我可以跟書說話。
──是書本告訴我的。
幸本書店一直很重視童書區的經營,這裏藏書規模之豐富不輸給大書店,水海一向爲此感到自豪。
結說得非常興奮,那柔軟翹起的黑髮也跟着上下跳動。
──笑門先生的孩子出生時,田母神先生寄來了賀禮,笑門先生很高興地打電話去致謝,順便邀請對方「有空再來幸本書店玩」,結果被拒絕了……那時他非常沮喪呢。
結突然變得很驚慌,開始自言自語。
不過鎮上的居民還是會牢牢記着離開的人,彷彿昨天才剛見過似地談起他們。
沒錯,結說了「妳是在這裏打工最久的員工,是最值得信賴的人」。
這令水海更加氣憤。
可是他甚至會和「老婆」對話。難道他是重度阿宅?或是中二病?
他一臉抱歉地說。
那位老先生穿的外套非常老舊,仔細一看,袖口和下襬都垂着線頭,像是被拉扯過。
──唔……田母神港一先生啊,大概很難吧。
結那雙大而清澈的眼睛透過鏡片凝視着水海,露出微笑回答: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
「那本暢銷小說描寫了雪鄉小鎮僅有的一間書店關閉前的最後一天。書店的常客陸陸續續來到店裏,和充滿回憶的書本一起合照,並在現場寫下廣告看板,看板如同色彩繽紛的旗幟愉快而驕傲地掛在店內各處……這一幕在小說和電影裏都讓人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作者田母神港一先生也是本地人,他還在幸本書店辦過簽名會呢。」
田母神港一已經不像全盛時期那麼受歡迎了,但他至今還是會定期推出新作品。
《夜長姬與耳男》。
他鏡片底下圓圓大大的眼睛隨着那位客人的身影慢慢轉動。
不過那本書已經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看到客人拿起書,或是決定買哪本書,他都會笑着說「太好了」。
結興匆匆地從大衣的口袋裏掏出一本淡藍色封面的薄薄文庫本。
作品改編的電影也大受歡迎的暢銷作家要在家鄉的書店辦簽名會,這個消息讓本地人非常興奮,當天書店外面大排長龍。
那必定是幸本書店最輝煌的時代。
「田母神先生會來參加閉幕活動嗎?應該會來吧?如果描寫村子最後一間書店的最後一天而成爲暢銷作家的田母神先生,來參加鎮上最後一間書店的閉幕活動,一定會有很好的宣傳效果。」
結似乎很在意那個人,所以水海也跟着定睛凝視。那是一位滿頭白髮、稍微駝背的老年男性。
那副模樣令水海不禁想起笑門店長,因爲店長看到書賣出去時也會很開心,用溫柔的微笑目送書本被帶走,像是默默在對書本說着「太好了」。
田母神先生以前明明跟笑門先生那麼親近,就算在笑門先生很忙的時候也會在辦公室裏賴着不走,真是太無情了。
──對不起,我的女友只要看到我靠近其他女性或說話就會喫醋,請妳別把臉貼得那麼近好嗎?
水海拋下不發一語地思索的結,若無其事地跟在老先生的身後。
──夜長姬也在向圓谷小姐打招呼,她說「妳要是敢把臉貼近結,或是摸他、對他眨眼,我就要詛咒妳」。對不起,如果妳能多注意一下,我會很感激的。
水海當時有點嚇到,因此產生了「結好像真的能聽見書本聲音」的錯覺。仔細想想,他或許只是事先看過員工資料,而且履歷表上都有附照片。
他甚至不是本地人,而是從東京來的。
──是誰殺了笑門先生?
爲什麼是這個孩子?
──你說了,我聽得一清二楚。
水海繼續逼問,他突然睜大眼睛,「哇!」地大喊一聲。
「這樣啊。可是……」
這是坂口安吾的小說。
不過二樓也是店長過世的地方。
──是誰殺了笑門先生?
結露出開朗的神情對水海說道。
那位員工說,笑門先生不是一個會把憂傷表現在臉上的人……但他當時很罕見得一臉難過地說了喪氣話,所以她記得很清楚。
他說自己很懂得該怎麼對待書本,而他對待書的方式確實細心到令人驚訝。他拿書的動作十分輕柔,像是拿着什麼寶貝,翻書的動作也溫柔得如同輕撫,看書時眼中充滿柔情,簡直像是看着親密的朋友。
當時網路不像現在這麼普及,也沒有智慧型手機,一個人能做的娛樂也比現在少很多;對很多人來說,看書想必是一件開心、幸福的事,也是精神的食糧。
她無法理解店長爲什麼要把幸本書店所有的書交給還在讀高中的結來處理,而且她本以爲自己是最受店長信賴的員工,多少也有些不甘心。
結的口條清晰,和客人的對應也很周到,不用等到水海吩咐,他就把一切都做得好好的。水海有點不甘心,但他確實派得上用場。
前年辭職的一位年邁員工說過:
田母神還住在鎮上的時候和店長非常要好,還會留宿書店的辦公室,和店長徹夜暢談書本,但他成了小說家而搬去東京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田母神先生……成爲小說家之前是本店的常客,和笑門店長關係也很好……」
可是結又不是店長,他也絕不可能是店長的私生子!
在書店工作多年,很自然地就能分辨出誰是小偷。
「讓客人爲喜愛的書寫下宣傳文字,在閉幕活動中擺出來,這是效法《彼山書店的葬禮》吧?」
「不知道耶……我已經聯絡過他了,不過他應該很忙吧。」
──女友?在哪啊?你剛纔一直在自言自語,有夠詭異的。
──大概在去年秋天吧,笑門先生來東京辦公的時候和我偶然地認識了。我也很喜歡書,我們可說是志同道合。就是這樣的關係。
人怎麼可能跟書說話嘛。
在講話時仍一直剪着紙板的結突然停止動作,望向店門口,像是發現了什麼異狀。
轉向通道盡頭。
轉向收銀臺前的通道。
如果他相信這種事,那他不是有中二病就是得了妄想症。
水海當時還沒上幼稚園,但她也記得和媽媽一起排在長長的隊伍中,請作者在封面內側簽名。
他一邊用剪刀剪起厚紙板……
──我、我沒有劈腿啦,夜長姬。不要突然說什麼「詛咒你」的,這樣對心臟很不好耶。咦?沒那回事,妳誤會我了啦。我愛妳,別詛咒我啦。
他看都不看放在一樓的一般書籍和雜誌,直接走上店面中央的樓梯。
這就像是愛看輕小說和漫畫的那些男生會把喜歡的女性角色稱爲「我老婆」嗎?
此外,水海第一次見到結的那一天,結站在店長意外身亡的書櫃前自言自語的事,以及他當時說的內容,都令她非常介意,心裏惶惶不安。
店長笑容滿面地對水海說過,那時每個人都拿着一本《彼山書店的葬禮》,臉上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店裏生意持續低迷的時候,有人向店長提議再邀請田母神先生來辦簽名會,但是店長眯起鏡片下的眼睛,有些寂寥地微笑着回答:
大概是七、八十歲吧?
他卻一臉疑惑地裝傻。
他一定早就知道水海的事了。
就連裝訂精美的精裝本那幾乎會劃傷手指的新紙,和那沉甸甸的重量都令人滿心雀躍。
當時水海問他那是什麼意思。
──你在開玩笑嗎?
──你叫我圓谷小姐?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對了,你剛剛還說了我是在這間店待最久的員工……
「咦?那位客人……」
他是這麼說的。
去年秋天?那他們頂多才認識半年嘛!我可是在這間店裏工作了七年耶!
說什麼蠢話。
「圓谷小姐,那個人是店裏的常客嗎?」
──不是,絕對不是!我從小就能聽到書本說話的聲音,我對書本說話,他們也會友善地回應。我說的女友就是「她」。
「咦……我不認識耶……」
常客之中有些人對事發現場很感興趣,甚至會爬上二樓,向水海等人詢問「店長是在哪裏死的啊?」。
水海叮嚀過其他員工,如果有人這樣問,就婉轉地拒絕回答,所以這位老先生應該不知道笑門店長是在二樓的「哪裏」死的。但老先生毫不遲疑地走到那邊,停了下來。
他不是……來偷書的?
水海的胸口突然揪緊。她對那位老先生的疑惑慢慢轉變成黑暗而沉重的情緒。
爲什麼他會停在那個地方?
那裏正是店長倒下的地方。
那一天水海來到店裏時,遺體已經被搬走了,但現場還留着血跡,警察正在四處調查。
老先生眯起眼睛,表情扭曲地抬頭看着上方書櫃。
他艱辛地伸長脖子,卻還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滿是皺紋的臉越來越扭曲,一副很痛苦的樣子。那表情緊繃得彷彿隨時會放聲嘶吼。
老先生的視線落在兒童用的字典和圖鑑區,應該就是那裏的書砸到店長的腦袋,奪走了他的性命。
水海的脖子緊張地繃住,手心冒出冷汗。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
老先生直起身子,把手伸向書櫃。
「!」
他手背和手腕上的傷痕令水海愕然地倒吸一口氣。
那麼多的傷痕,簡直像是被銳利的爪子和牙齒撕扯過……
佈滿傷痕的手伸向書櫃的最上層。
老先生的身高和同年齡的人差不多,大約是一百六十五、六公分。雖然有些駝背,但他還是踮起腳尖拉長身體,想要拿最上層的圖鑑。
那是給小朋友看的圖鑑,但是非常厚重。
如果他用這種不自然的姿勢抽出書本,不小心手滑把書砸在自己頭上,或許會步上店長的後塵。
她急忙追過去。
老先生也睜大了眼睛。
幸本書店會把破損的舊書拿來當樣本書,尤其是童書區的書經常會被小孩弄髒,或許是因爲這樣,所以放了一些不怕弄髒的樣本書。
結露出微笑說:
水海驚訝地回頭,看到的是眼鏡底下的眼睛閃閃發亮的結,柔順翹起的頭髮搖曳着。
「唔,我希望妳帶我去那位客人想看的書所在的地方。我已經得到提示了,但還沒想明白。」
「哦,妳知道了?」
「啊?」
原本表情苦澀的老先生突然睜大了凹陷的雙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貼着「樣本」字樣的圖鑑。
老先生從大衣的袖口慢慢伸出佈滿傷痕、瘦骨嶙峋的手,從結的手中接過圖鑑。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看到老先生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或失望,而是充滿了感動,讓水海驚訝得說不出話。
她在二樓的通道筆直前進,來到底端的辦公室,打開門。
就這樣喃喃說道。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茶室……?」
水海努力隱藏心中的猜疑,客氣地說道,老先生滿是傷痕的手顫抖了一下,轉頭望來。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慢着!榎木!」
水海冒出冷汗,在一旁插嘴說:
「不,應該放在『茶室』。」
水海在國中時期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時,店長爲她泡了甜茶,她開心得簡直想哭。
「我現在就去幫您拿來,請您在這裏稍待片刻。」
『現在已經沒有了』
「請等一下。雖然靠我一個人辦不到,但只要有圓谷小姐幫忙,應該就能找到了。」
結說完轉身就走,水海匆匆對老先生鞠了個躬,慌張地跟過去。
他喃喃說道。
畫的下方有一個藍色收納箱。結跪在地上打開箱子,在裏面翻找,拿出幾本破爛的舊書疊在地上,然後用雙手捧起一本書。
水海不知道他到底想找什麼書,正感到不知所措時……
爲什麼他能說得這麼肯定?水海完全無法理解,但還是板着臉問道:
「有『海洋』和『鳥骨頭』的地方,在『藍色陵墓』裏面。」
結的表情變得比較柔和,似乎鬆了口氣。他回答:
「我拿去給客人。」
還沉浸在往日回憶的水海一看到結如獲至寶地捧起的書就嚇了一跳,回過神來。
後面突然傳來這個聲音。
水海差點忍不住大吼,但還是儘量壓低聲音。
這孩子真的很奇怪!千萬不能信任他!
「……你說的提示是什麼?」
結望着那雙滿是傷痕和皺紋的手憐愛地抱緊書本,表情溫柔得彷彿是自己被最懷念、最親愛的人輕柔地觸摸着。
主題是藍色的海洋和沙灘,以及矗立在岸邊的蒼白巨大鳥骨。
「啊?」
還好結沒有發現她的動搖,他看着牆壁說:
皺眉按着額頭的水海突然想到。
他開朗地說完,轉過來眼神明亮地看着水海。
「沒有了嗎?」
「那茶室是指什麼?」
「原來如此,所謂的『藍色陵墓』就是那個吧。」
水海想要喊住結,但他已經抱著書本衝出辦公室了。
「沒錯……我在找的就是這本書。我還以爲早就丟掉了,沒想到竟然還在……」
心急如焚的水海看見結笑容滿面地把書交給老先生,開朗地說:
「可是……」
沉重的書本把他細細的手腕壓得下沉,但他的眼睛卻變得更溼潤,彷彿連這份重量都令他感動不已。
「什麼?你連書放在哪裏都不知道,就跟客人說要幫他拿來?真是不敢相信。」
「非常抱歉,這位是前天剛來的新員工。」
「這位客人,如果您想要拿書,我可以幫忙。」
老先生的肩膀又猛然一顫,乾裂的嘴脣微微張開後又緊緊閉上。
危險啊!
對面的牆上掛了一幅A4大小的畫。
「那您想找哪本書?我可以幫忙找。」
她明明看見老先生拚命伸長了手想要拿書,他卻說這裏沒有他要的書?
「圓谷小姐,請妳一起來幫忙。」
二樓的辦公室等於是店長的另一個家,裏面還爲客人準備了各式飲料,如紅茶、咖啡、日本茶、花草茶。
「『現在已經沒有了』。」
那雙圍繞着皺紋的眼睛浮現了淚光。
怎麼辦?如果把那本書拿給客人,對方一定會大發雷霆,覺得自己被耍了。
結手上拿的是給小朋友看的圖鑑,版面很大,封面上印著書名《絕種生物圖鑑》,還畫了恐龍、袋狼、渡渡鳥之類的動物。
──好久不見了,你過得好嗎?
水海一想到大量書本砸在老先生頭上的畫面,頓時感到體內糾結、翻攪不止。
那是哪裏啊?
「久等了,您要找的就是這本書吧?」
他的表情依然扭曲,凹陷的眼睛像在瞪人似地看着水海。
結似乎是第一次走進辦公室,他一看到那幅畫……
海洋和鳥骨頭!不會吧!
他的嘴脣、手臂、肩膀都在發抖。
這是個水泥牆環繞的三坪大灰色房間,房裏有沙發、邊幾、辦公桌,還有書櫃,裏面雜亂地放着尺寸和類型各不相同的書本。
「找到了!」
「您要找的那本書就在店裏。」
老年人特有的堅毅眼神令水海有些畏縮。有些老人家一不如意就會立刻破口大罵,從前應付過麻煩客人的經驗令水海緊張得全身僵硬。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聽她這麼一說,老先生原本緊繃而驚恐的表情逐漸變得哀傷,嘴角微微下垂,語帶絕望地說:
可是結拿來的這本圖鑑封面髒污、印刷褪色,內頁也皺巴巴的。封面貼着用紅字寫的「樣本」貼紙,外面再蓋上一層透明膠膜。
這本書確實符合結所說的「提示」。
「等一下……」
如今她彷彿也能看到店長微笑的幻影出現在白濛濛的熱氣後方,不禁感傷得喉頭哽咽,肩膀顫抖。
水海沒有回答,而是抿着脣邁出步伐。她心想結果然是在開玩笑,因爲他說的鳥骨頭……
「……沒關係,不用了。已經不在了。」
老先生的語調近乎哭泣:
「等一下,你要去哪啊?你要我幫什麼忙?」
「請問您要拿哪一本書呢?」
「海洋和鳥骨頭就是這個啊?」
「等一下!榎木,那個是……」
她正打算道歉時……
水海聽不懂。
水海聽得一頭霧水,結流暢地繼續說:
「……店長經常在這個房間泡茶,大家都戲稱這裏是『幸本咖啡廳』。」
「……這裏沒有。」
從剛纔的對話根本聽不出他想找什麼書嘛!
「現在就回去向客人道歉吧。」
『很大、很兇、很可怕的東西』
他像是要藏起手上的傷痕,把手縮進大衣的袖子裏,露出既猶豫又似焦躁的神情,最後聲音低沉沙啞地說:
但她還是勉強擠出笑容,問道:
「第一個是『很大、很兇、很可怕的東西』。」
結從藍色收納箱裏拿出來的就是樣本書,但這本書年代久遠,整體破損得很嚴重,一眼就能看出它做爲樣本書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結依然掛着愉快的笑容。
竟然把這種不能當作商品的破書交給客人……
──你長大了呢。
結彷彿聽見了這些話,眼鏡底下的大眼睛陶醉地眯起,殘留着稚氣的嘴脣漾開了笑容。
老先生用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開封面,細小文字的旁邊畫了一隻暴龍。老先生看着暴龍,表情再度扭曲,咬着嘴脣一再眨眼。
水海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她在幸本書店打工七年了,但當她把找到的書交給客人時,從來沒有見過誰露出這麼開心、這麼幸福的表情。
對這位老先生而言,這本褪色破爛的圖鑑正是世上僅有一本的珍貴寶物。
老先生不斷眨眼,吸着鼻水,用滿是傷痕的手翻著書。
「沒錯,我想讀的就是這本書,我要找的就是這本書……」
他喃喃說着。
在那之後。
老先生說出了他和這本書之間的往事。
他的名字叫古川道二郎,在鄰鎮當獸醫。
聽到他手上的傷痕都是在治療動物時被抓傷或咬傷的,水海終於釋懷了。
大衣上的破損是他家的貓搞的鬼,雖然太太覺得這樣很難看,但他個性節儉,一直捨不得把衣服丟掉。
道二郎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幸本書店的店長是創始者幸本夏。在戰爭中失去丈夫的幸本女士獨自養育年幼的孩子,還在鎮上開了一間書店。
當年這棟三層樓的豪華書店是本地人的驕傲。
幸本書店裏什麼書都有,去那裏什麼書都找得到。大家要買書第一個都會想到幸本書店,所以生意非常好。
「我家裏很窮,又有很多兄弟姐妹,根本買不起書這種奢侈品,所以我小時候最期待的就是放學後走路一個小時去幸本書店免費看書。」
他就是在那時見到了這本《絕種生物圖鑑》。
有着從未見過的動物封面一下子就吸引住他的目光,他飢渴地從那頁的第一個字讀到最後一個字。寫實畫風的暴龍、三角龍、渡渡鳥、袋狼令他滿心驚奇,怎麼看都看不膩。
「但那本書還在。」
只有道二郎一個人在童書區時,兼定還會輕鬆地和他攀談。
──你很了不起,沒有輕易認輸。
──這是用來試閱的,你可以隨便拿去看。
只要他開始讀書,靈活地改變音色來扮演不同的角色,就連在看書的那些孩子都會聽到入迷。
道二郎懷念地眯起眼睛說道,他會知道這一點,是因爲後來發生了一件令他大感意外的事。
女店員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緊繃,聲音也很冷硬。
一定是因爲他每天跑來看免費的書,所以那女人生氣了。
由於工作繁忙,他後來就很少從鄰鎮專程跑來幸本書店了。
在幸本書店關門前,他想確認那本樣品是不是還在這裏。
道二郎只有在這時纔會停止翻書,悄悄地豎耳傾聽他的朗讀聲。
那本樣品還放在一樣的地方嗎?
──拿去吧。
夏女士的丈夫在戰爭中過世了。
我遲早會來幸本書店買下這本書。
他含着淚站在原地,突然有一本書從旁邊遞過來。
不管是下大雨的日子、寒風陣陣的日子,還是積雪深得會淹到腳踝的日子,他都渴望着見到那本書,渴望着讀那本書,臉頰泛紅地跑去幸本書店。
道二郎眼眶泛紅,語氣熾熱地說道。
「我的夢想和希望全都破碎了……我帶着沉痛的心情回到這個小鎮……隔了幾年又來到幸本書店,我卻只覺得抱歉。本來打算賺了錢以後買很多書來報恩,但夏女士已經過世,而我甚至得借錢度日,也不知道何時才能繼續工作……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我還想過,自己大概會像圖鑑上那些絕種生物一樣漸漸滅亡。那個時候,是這本書讓我得到了救贖。」
她對幻想着那種情境的自己感到生氣。
他知道是自己不對,明明沒錢又要白看人家的書,他無法責怪別人。可是一想到再也不能看到那本書,他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幸福快樂彷彿都被連根拔起,只剩下一個黑暗而空虛的大洞。
但他已經不再把夏女士視爲可怕的店員了。
看到道二郎默默地點頭,他就笑着說:
結帶着喜悅的表情在一旁靜靜聽着。
他視如珍寶的圖鑑不在那裏。
因此道二郎在童書區看到兼定就覺得輕鬆,看到那個女店員則是很失望。
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覺得自己很悲慘,很想哭。
升上三年級以後,道二郎就被家人視爲可用的勞力,沒辦法像以前那麼頻繁地去幸本書店。但他直到國中畢業爲止,每次去幸本書店都會拿起《絕種生物圖鑑》翻閱。
每當他一出現,孩子們就會拿著書圍過來。
咦?被人買走了嗎?
出現在他模糊視野裏的是已經失去的圖鑑。
那本書纔剛出版不久,而且價格那麼昂貴,學校的圖書室也沒有相同的書。如果圖鑑被人買走,他就再也看不到那本書了。
永無止境地加班,幾乎沒有休假,寄錢回家之後工資就所剩無幾。到了第五年,他就因爲健康出問題而遭到解僱。
我會把錢交給夏女士,說出「我要買這本書」。
──兼定哥哥,你讀這本書給我聽。
童書區有其他的孩子在看書,沒有看到店員。
太好了……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
這就是水海看到他做出奇怪舉動的原因。
說完之後她就挺起身體走開了。
真的是被買走了嗎?會不會只是不小心放到其他地方了?
──我問過夏女士覺得哪一本書最好看,她回答是已經過世的丈夫在戰爭時告訴她的故事。因爲她當時很想看書,所以丈夫每晚都會即興編故事給她聽。對夏女士來說,丈夫空繼先生是最特別的「書」。兼定先生那麼擅長朗讀也是跟空繼先生學來的。
上面貼着用紅字寫的「樣本」。
──這樣啊。那你就慢慢看吧。
一想到這裏,他眼底發熱,胸口痛得幾乎裂開。
戰時是黑暗又苦悶的時代,所有的娛樂都被禁止了,連看書也不行,非常渴望看書的夏女士就決定在和平到來以後要開一間書店。
這些事也讓道二郎感觸良多,他覺得對自己最特別、最重要的書,就是這本貼着大大「樣本」字樣的圖鑑。
他像個廢人一樣無力地爬上通往二樓童書區的樓梯,心想那本樣書應該已經不在了。
放樣品的地方和書櫃都找不到《絕種生物圖鑑》。這也是當然的……道二郎雖然這麼想,但心裏還是很難過。他又想到,自己已經是大人了,現在應該摸得到最上層了吧,所以試着伸手摸摸看。
「那本圖鑑比我五年前最後一次翻閱的時候增加了不少損傷,有些書頁的邊緣都破了。就算這樣,我一直當成寶貝的圖鑑依然放在那裏,我……感動得全身發抖。」
有時會有一位穿學生制服的店員在童書區陪小孩子玩,他故事朗讀得很好,小孩都很喜歡他。
這個念頭強烈得使他隔了三十多年,再次踏進了懷念的書店。
那一天,道二郎又在放學之後走路一個小時去幸本書店。
可是,這本《絕種生物圖鑑》確實讓道二郎得到了勇氣。後來他一邊工作一邊念高中夜間部,接着考上大學,當上獸醫。如今他的孩子們都離家自立了,他獨自經營着一間小小的獸醫診所。
「即使如此,我一想到只要去幸本書店就能看到那本寶貝圖鑑,就覺得很幸福了。」
好開心,好興奮。
圖鑑的價格貴到讓他跌破眼鏡,家裏經濟狀況喫緊,連一般書籍都買不起,這麼昂貴的圖鑑就更不可能買了。當然,他也沒有零用錢可用。
──等你長大以後,再來我們書店多買一些書吧。
他光是想像就覺得胸口揪緊,心裏非常悲傷。
如果真的發生那種情況,該怎麼辦呢?
之後兼定就不會再管道二郎了,所以他一點都不覺得有壓力。
幸本書店的客人告訴了道二郎關於夏女士的事,年幼的他並無法完全理解。
大概是因爲我每天都跑來白看書,所以店裏的人故意把圖鑑放到那麼高的地方,讓我拿不到。
道二郎家裏的書櫃已經有他自己買的《絕種生物圖鑑》,但那本樣品是特別的,是它讓道二郎的童年時代充滿幸福,也鼓勵了青年時代的他繼續向前邁進。
道二郎彷彿懷着極深的感慨,顫抖地說出這句話,眼睛都溼潤了。
他回憶着因這本書而充滿幸福的少年時代,一邊翻頁再翻頁。
結開朗地說:
發現這本圖鑑以後,他更期待去幸本書店了,無論是在學校上課還是在家裏幫忙時,他心裏想的都是「真想快點去幸本書店繼續看那本圖鑑」。
──你在找這本書嗎?
喉嚨和眼眶漸漸發熱,他一再忍着不讓淚水湧出。在反覆眨眼之間,他顫抖地拿起圖鑑,翻開封面。
──啊啊,真想快點看到,好想看啊。
道二郎緊緊抱着貼上「樣本」的圖鑑,被一種和剛纔截然不同的情緒弄得更想哭了。
把那本書遞給道二郎的就是那位眼神嚴厲的可怕女店員。
得知笑門先生過世、幸本書店也要關門的消息,他就像小時候發現圖鑑不在原本位置的時候一樣驚愕。
她如此說道。
因爲那是他心中特別的書,確確實實地帶給了他幸福。
──啊,兼定哥哥來了。
他會在固定的地方拿起圖鑑,一翻開書頁,就感到無比幸福。
「圖鑑被擺到最上層了。那種高度就連大人不踩着梯子也很難拿到,更何況是孩子呢?」
童書區除了道二郎以外還有很多小孩會來看免費的書,可是那些小孩的父母來接他們時還是會買書。
──你很努力呢。
他不時輕輕點頭,彷彿聽見了道二郎珍惜無比地抱在懷中的圖鑑發出的細語。
道二郎仰望着心愛的圖鑑,彷彿眺望着綻放在遙遠山頂、無法觸及也聞不到香味的夢幻花朵。
反而覺得她鏡片底下那雙沉靜的眼睛既正直又美麗。
但她看到道二郎一臉疑惑地站着不動,就直接把書塞到他的懷裏。
一本書都沒買過的或許只有道二郎一個人吧。他因爲心生自卑,只要那個可怕的女店員一出現,他就會闔上圖鑑,悄悄地下樓。
他直接爬上樓梯,看到二樓依然是童書區,他不禁感慨萬千。
「那位女店員是兼定先生的母親,第一代店長幸本夏女士。」
那些動物彷彿隨時會從翻開的書本里跳出來。
「那時我才知道夏女士是店長,也明白了她平時那麼嚴肅是爲了告誡孩子們小心不要受傷。她一定也很注意我吧。」
道二郎立下這個心願後,十五歲就去東京工作,但他在印刷工廠裏的第一份工作每天都非常辛苦。
「我的兒子和女兒都不想當獸醫,所以我創立的診所在我這一代就會結束。我果然還是邁向滅亡了……或許是因爲身體越來越虛弱,我最近經常會這樣想。不過我還是很感謝能遇見這本圖鑑,才讓我成爲今天的我……我對幸本書店也非常感激。但我真沒想到,不只是第二代店長兼定先生那麼早就過世,連第三代店長笑門先生都……」
他很擔心那個女店員哪天會把他趕出去,跟他說「你以後不要再來了,想要書的話就拿錢來買」。
他緊張屏息地從書櫃最下層掃視到最上層,結果卻更令他絕望。
她想要開一間書店,被一輩子都看不完的書圍繞着,鎮上的人也會興奮地來到書店,知道只要來到這裏就一定會找到想看的書、一定能遇見美好的書。
那個女人一直看着他。
穿學生制服的少年叫幸本兼定,是店長的兒子。
道二郎安心地走到常去的書櫃,正想從最下層抽出《絕種生物圖鑑》的時候……
「我感覺這本書在鼓勵我:你還沒滅亡,還有大好的將來,你纔剛要開始,未來還能好好地努力。」
不過,某一天他發現有個女店員在看他。那位女性扎着馬尾,戴着眼鏡,身材又高又瘦,背脊挺得跟直尺一樣直,表情嚴肅得好像在生氣,讓道二郎有些害怕。
袋狼的牙齒是多麼尖銳而強大啊。很久很久以前在這片土地上還有三角龍和暴龍在行走呢,不知道是不是留下了很大的腳印。渡渡鳥明明有翅膀卻不能飛,只能搖搖晃晃地走路呢。
他心臟狂跳,冷汗冒出。
──我全都記得。
──喔,那本書很好看嗎?
不,不可能有這種事。水海急忙在心中否認。人怎麼可能聽得到書本的聲音嘛,書怎麼可能在說話嘛。
「這本書對幸本書店來說是充滿回憶的書,所以笑門先生纔會把它保留下來。或許他早就猜到,遲早有一天會有人來找這本書吧。」
水海聽得心中一緊。這件事連她都不知道。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她差點忍不住說出口,急忙抿緊嘴脣。
道二郎充滿感慨。
「是這樣嗎……」
他喃喃說道。
「不過,你怎麼知道我要找的是這本書呢?」
他好奇地問道,結露出燦爛的笑容回答:
「當然是書告訴我的啊。」
此話一出,道二郎睜大眼睛,水海則是皺起臉孔。
「一樓的門邊展示着一些舊書,譬如年代久遠的貴重書本,或是來幸本書店的作家簽過名的書。您走進店裏的時候,那些舊書都在騷動,所以我纔會知道您和幸本書店有一段很深的緣分。」
聽到結的解釋,道二郎似乎不太相信。
這是理所當然的,連水海也很受不了他這些可疑的言論。
可是……
「謝謝您今天光臨我們的書店,這本書也很高興能見到您。如果您不嫌棄,請一起拍張照吧,還要麻煩您寫一下看板!」
聽到結的邀請,道二郎伸直抱着圖鑑的雙手,眼神含着真摯情感,看着既是恩人又是老友的書本。
「這樣啊……既然機會難得,那好吧。」
他如此回答。
◇◇◇
結幫道二郎拍照,又說明了看板要怎麼寫後就回到一樓。
「謝謝妳。」
不過,這個乍看人畜無害的眼鏡高中生是不是還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呢?
他平靜而清澈的眼睛凝視着海岸上的那一副巨大鳥骨頭。
店長死亡的真相嗎?
那幅畫既美麗又凜然,但水海卻覺得有些孤寂,又有些可怕。
──是誰殺了笑門先生?
水海第一次在辦公室和店長說話的那一天,店長溫柔地笑着這麼說。
除此之外,樣書所在的辦公室裏畫着鳥骨頭的那幅畫,標題正是「滅亡」。
他對板着臉的水海說。
這人說的話老是讓她覺得不對勁。
「榎木……你真的……」
──這是上一任店長、我的父親畫的。
他不是感謝她讓道二郎見到那本書,而是感謝她讓那本書見到道二郎。
「這麼多年來,幸本書店裏上演過非常多的悲歡離合,無論是被買走的書,或是留下來的書……在結束營業之前,一定會有很多人回來見這裏的書。真期待呢。」
當時結是不是從書櫃上的書本那裏聽到了什麼?
道二郎可以見到回憶中的書本,都是結的功勞。
她對結說過的那句話一直念念不忘。
書纔不會說話,人也不可能聽到書的聲音。
水海依然緊繃着臉,喃喃地說:
「我從其他書本說的話得知道二郎先生要找的書還在書店裏,但是光聽那些提示,我一時之間也搞不懂書本放在哪裏。還好有圓谷小姐幫忙,才能找出那本書。多虧了妳才能讓那本書再次見到道二郎先生,他非常高興喔。」
「沒什麼!」
聽到結天真地反問,水海趕緊把臉轉開。
──這幅畫的標題……叫作「滅亡」。
「……喔。」
水海明白,這件事最好不要告訴道二郎。
──這幅畫很漂亮呢。
她才說了一半……
結沒有發覺水海複雜的心情,眼神依然澄澈地開口:
砸到店長的書之中、造成最大致命傷的,說不定真的是放在書櫃最上層的《絕種生物圖鑑》的新書……
如果書真的會說話,他們對結說了什麼?
水海因爲差點說出傻話而感到非常羞恥,不禁紅了臉。
水海冷冷地回答:
導致鎮上最後一間書店的店長笑門先生死亡的書正是《絕種生物圖鑑》,這只是巧合嗎?
真的聽得見書本的聲音嗎?
「……」
「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