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長襪皮皮》幸福的日子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2.5萬 字

一走出車站票閘,我就聽到那個聲音。
『拜託你,把我帶回小花的身邊。』
聽起來像個活潑女孩,清脆而急促的可愛聲音不斷地說着一樣的話。
『我一定要回到小花的身邊纔行。拜託你。』
放學後,我爲了幫媽媽跑腿而來到車站,路邊有個書櫃,裏面的舊書可以自由取閱。我豎耳聽着帶有強烈意志和懇求的可愛聲音從那邊傳來,慢慢走向書櫃,拿起一本書。
髒污的封面畫着一個女孩,她穿着高度過膝的襪子和鞋尖很長的鞋子,懷裏抱着一隻猴子,臉上有雀斑,綁着辮子。
我雙手捧着那個書頁彎曲泛黃的「女孩」,透過眼鏡的鏡片和她相望,露出微笑,像在說悄悄話般地小聲問道:
「在呼救的是『妳』吧?初次見面,我是榎木結,我能幫妳什麼忙?」
◇◇◇
不知爲何,我從懂事以來就能聽見書的聲音,還能和他們對話。在鎮上的圖書館聽到的聲音輕柔又親切,在小小的舊書店裏聽到的聲音悠哉又平穩,而堆積在書店新書區的書本就像剛出生的雛鳥一樣活潑地叫着。
這對我來說只是稀鬆平常的事,就像經過熙熙攘攘的人潮時聽到的嘈雜聲,但我偶爾也會像這樣停下腳步,仔細傾聽他們說的話,或是和他們交談。
我和她應該也很有緣吧。
『其實我不是車站的自由取閱書本,而是小花的書。小花在七歲時和爸爸來到書店,我們就相遇了,我們都覺得彼此是命中註定的對象。小花拜託爸爸買下我,把我帶回家了。』
回家以後,我在房間裏又問了她一次,她用清脆的聲音焦慮地說起自己的遭遇。
她(聲音聽起來像女孩,所以就當她是女孩吧。)封面上的書名是《長襪皮皮》,作者是瑞典的童書作家阿思緹•林格倫,她寫過「大偵探卡萊」系列和「吵鬧村的孩子」系列等知名作品。
『我是林格倫女士第一本出版的作品,等於是她的長女。』
她如此說道。
書中描述了世界最強的女孩──穿着長襪和大鞋子的皮皮──某一天帶着小猴子尼爾森先生和一皮箱金幣,獨自一人住進雜草叢生的「亂糟糟別墅」,發生了很多有趣的日常瑣事,是讓所有小孩心神嚮往的愉快故事。
『小花是個愛哭又膽小的女孩,營養午餐如果有她討厭的番茄,她就會喫很久都喫不完,玩躲避球時會被球打到流鼻血,媽媽叫她沒寫完功課不能看電視,關掉她最愛看的魔法少女假面女僕時,她還會躲在房間裏哭泣。可是她只要讀了我,就會停止流淚,彎起嘴角,嘻嘻笑起來。小花對我說過「我也想變得和皮皮一樣」,每當她覺得寂寞,我們就會一起睡在牀上,她覺得不安的時候,我們就會一起上學。小花考上國中的時候,很開心地對我說「因爲有皮皮陪着我,所以我一點都不緊張」。』
放在書桌上的她落寞地說着「小花最喜歡我了,我也最喜歡小花了,我從來沒想過會跟小花分開」。
我坐在椅子上,一邊聽一邊「嗯嗯」地回應。
「好,那我也有事要請你幫忙。」
她似乎真的很遺憾,又用開朗雀躍的語氣說:
「拜託不要同時講話啦。我還得抄下來,請你們說慢一點。」
別人來拜託事情,就用理所當然的態度要求回報。悠人學長就是這種人。算了,反正我也不好意思欠他人情,這樣也好啦。聽書本們七嘴八舌地說話真的很辛苦,聲音都摻雜在一起,很難聽清楚。
『等一下,秀吉收她們當妾室也是爲了作爲人質吧。』
『謝謝,但是請別太勉強,如果你病倒了,我會愧疚到想要倒立後退走的。』
「是啊,光靠名字來找人是很難的,若是名人或罪犯也就算了,要找一個普通的國一女生根本是大海撈針。在新生兒命名排行榜,『花』一直都是前二十名耶。」
哎呀,話題越扯越遠了。
她的制服是灰色西裝外套和格紋百褶裙,還有胭脂色的蝴蝶結。
『說到信長就會想到森蘭丸呢。』
『家康老了還不是也對年輕女孩下手。』
順帶一提,我也搜尋過樋口花這個名字,但是找不到符合敘述的女孩。
小花的名字是樋口花。
『小花也會倒立,她像皮皮一樣地嬉鬧,結果撞到頭,腫了一個大包。』
「妳知道小花的家靠近哪一站嗎?」
◇◇◇
『沒事吧,結?你看起來很累呢。』
我拿著書包趴在牀上,沒脫下眼鏡就直接把臉埋在枕頭裏。我該怎麼向悠人學長報告呢……說武川老師有罪,他確實對女學生性騷擾,這樣就行了嗎……我正在思考時,有個活潑女孩的聲音擔心地叫着:
悠人學長能把這房間當成私人空間用來休息,在我的眼中他已經擁有一切,什麼都做得到。
她不知道小花爲什麼沒有來接她,過了失物保管期限以後,薑餅就被丟掉了,而她則是被擺到了車站的借閱處,被小花以外的人借來借去。
『……對不起。』
一開始她很樂觀地想着「小花一定很快就會來接我的」,但是直到小花做的薑餅都受潮變軟,小花還是沒有出現。
總之我先把皮皮(暫且這樣叫她吧)提供的資訊寫下來。
『我每天都在那裏向路過的人呼喊,希望有人把我帶回小花的身邊,回應我的人只有你一個,謝謝你。』
她原本是小花「最重要的書」,爲什麼會在車站的借閱處呼救呢?
「啊?又來了?」
房間裏有皮革沙發、大理石桌,牆邊還有擺滿音樂比賽獎牌的焦褐色矮桌,搞不好比校長室更氣派。是說我也沒進過校長室啦。
「唉,累死人了。」
──我聽說教日本史的武川老師對女學生性騷擾。他經常在資料室單獨指導學生,你能不能去跟資料室裏的書本打聽一下實際情況?
放學後,在社會科資料室裏,我向會議桌上的歷史年表和用語集打聽消息。
他是個高䠷又閃亮的帥哥,被大家譽爲校園王子。事實上,悠人學長的母親是學校的理事長,還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大富豪姬倉家的領導者。悠人學長是她的長子,可說是血統純正的貴族。
她的書頁漸漸泛黃,封面也嚴重破損。
她回答的聲音開朗得像陽光一樣燦爛。我想像着一個綁辮子的雀斑女孩笑咪咪的臉龐,不禁也跟着露出笑容。
『女生還是豐滿一點比較好,摸起來比較舒服。』
『那我先講!』
『不,聽我說啦。』
『真的要嗎?』
我搜尋了私立國中的制服給皮皮看,但她都說不是。
學長睜大了眼睛。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因爲她是書,所以搞不清楚詳細的時間。
『一開始只是摸摸手臂,拍拍肩膀,之後慢慢地摸到背後,手還滑到人家的腰上。』
『那個猥褻的亂摸大魔王!』
「無論如何還是希望學長能幫忙。」
我坐在旋轉椅上,盤着雙臂沉吟。
我試着控制場面。
「希望妳能再見到小花。」
『還是人妻好。』
「妳做得到嗎?」
嗯,我會幫她的,因爲我是書本的朋友。
沒辦法了,去拜託可靠的學長看看吧。
◇◇◇
「呃……是嗎?」
因爲小花在國中一年級的某一天把她丟在車站長椅上了。
「你對書真的很好耶,乾脆開一間書的萬事屋算了,很少有高中生擁有和書本對話的『專長』,一定會生意興隆的。」
他灑脫的說話方式真的很帥,在我看來簡直像是另一個次元的人。
唔,這樣還真不好找。
『織田信長最寵愛的也是守寡的生駒和阿鍋,還跟她們生了孩子。』
「嗯,學長叫我幫忙辦一些事。啊,我也調查了小花的事。」
以悠人學長的條件來看,他一定查得出樋口花的下落吧?
我不顧滑落的眼鏡,雙手合十懇求,悠人學長露出了會讓女孩意亂情迷的帥氣笑容說:
「唔……我可能也會撞出一個大包,所以還是不要做比較好。」
隔天,我在午休時間去找學長。
『對對對,都是很難判斷算不算敏感地帶的部位,所以被摸的女生也不確定該不該推開他。』
年齡至少在國中一年級以上。
啊啊,她真的很喜歡小花呢,她真的很想回到小花的身邊呢。
我仍趴在棉被上,眼鏡滑落的臉轉向書桌,微笑着回答:
「如果書本付得起酬勞的話,我可以考慮看看。」
但書本們還是搶着說話。
『相較之下,秀吉老是對年輕處女下手,而且專挑身分高貴的。真是太低級了。』
『嗯。』
『一開始先拍肩膀,接着撫摸背後……』
就這樣,我回家時已經天黑了。
後來她被當成失物送到站務員那裏。
她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平時都搭電車去私立中學。
坐在皮革沙發上,彷彿覺得有趣而揚起嘴角的人,是三年級的姬倉悠人學長。
『先把我放在牀上,然後你倒立向後走,這樣我看起來就好像倒立後退走了。』
「各位,一個一個來好嗎?」
『我就說了是黑色啊!』
雖然他自己說家庭也爲他帶來了很多受限之處,但他必定擁有各式各樣的管道,光是坐在房間裏也有辦法蒐集到情報。
『小花平時不會去那個車站,而且她那天精神不好,身體又不舒服,或許她記不得是在哪裏把我弄丟的……再不然就是被某些事絆住了……』
悠人學長曾經說過。
『武川那傢伙特別喜歡個性保守的女孩,看到那些正經的女孩被摸了還是努力忍耐不敢吭聲,他就興奮得要命,真是個大變態。』
『唔,像教世界史的尾花老師那樣成熟豐腴才迷人,而且她還是有夫之婦,真是太棒了。』
「不好意思,戰國武將的妾室可以晚點再討論,我們可以繼續談武川老師性騷擾的事嗎?」
『喔喔,人妻確實不錯。德川家康的妾室全都是人妻或離過婚的女人。不愧是統一天下的男人,果然有眼光。』
『那傢伙的喜好很明顯,他帶來的全是身上沒有幾兩肉的瘦巴巴女孩。』
『這樣啊,真可惜。』
話說回來,在一個有服務檯的地方擁有自己的房間已經夠厲害了。樂團的每種樂器都有各自的練習室,其中最豪華的就是這間來賓室。
『唔,手段確實高明。雖然很接近灰色地帶,但絕對是黑色。真是個色狼老師。』
『第一個是我!』
「哈哈,那我還真想看看。」
他和我這種平凡的庶民眼鏡男原本應該是八竿子打不着,但是因爲我有這種「專長」,所以我們纔有機會交談。在學校裏只有悠人學長知道我能聽到書的聲音。
「有道理。」
他媽媽叫他可以去自己喜歡的社團做自己喜歡的事,但他不加思索地進了管絃樂社,因爲他從小就經常跑來媽媽在音樂廳最頂層的畫室,對這地方很熟悉;他也常聽音樂會,對管絃樂很感興趣。
我們現在所在的豪華房間是音樂廳的來賓室。這棟圓頂的現代建築是屬於管絃樂社的。聖條學園管絃樂社的畢業校友不只有專業音樂家,還有很多政經界的知名人士,而悠人學長從高一就開始擔任管絃樂社的指揮,這似乎是姬倉家長子的慣例。
『那一天,小花從早上就很沒精神,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她沒去上學,而是用手提紙袋裝着前一天做的薑餅和我出門了,但她走到一半好像覺得不舒服,她下了電車,在長椅上呆呆地坐了好久,不時低頭掉淚,用手擦擦眼睛,眨眨眼……我想她一定有很難過的事。她平時難過的時候都會讀我,然後就會恢復精神,但那一天她卻沒有拿起我,而是把我連紙袋一起丟在長椅上了。』
『對了,你可以讀我啊。小花只要讀了我,就會破涕爲笑,恢復精神呢!結,你也讀我吧!』
我想像着穿了長襪和大鞋子、綁辮子有雀斑的開朗女孩眼睛發亮說話的模樣,不禁揚起嘴角。
啊啊,和皮皮待在一起好像真的比較有精神了。
「謝謝妳。可是……」
不能在這裏讀。
我正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劈腿……』
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簡直令我後頸冒起雞皮疙瘩,背脊發寒。
『劈腿……不可原諒……』
一個稚嫩而清澈,像冰一樣冷冽的聲音從我丟在牀上的書包裏綿延不絕地傳出。
『劈腿……劈腿……劈腿……劈腿……劈腿……劈腿……』
糟了。我本來想把書包放在客廳的,結果累到忘記了。
皮皮嚇了一跳。
『咦?咦?是誰?』
她問道。
「啊,那個……」
此時那個「劈腿,劈腿,劈腿……詛咒你,殺死你,罰你去做苦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冰冷、越來越怨恨,每一聲都讓我害怕得背脊顫抖,全身冰涼。
「對不起!皮皮,請妳等一下!」
我抱著書包竄出房間,衝下樓梯,跑進一樓的客廳。
「怎麼了,結?看你跑得這麼急。等一下要喫晚餐囉。」
我搜尋到一張照片,那座溜滑梯的造型是一隻綠色的長頸龍把長脖子伸向地面。
太好了!終於找到小花家了。
那色調高貴的封面彷彿瀰漫着一股冰冷的氣息,我不禁嚇得發抖,心想「唉唉……這下子麻煩了」。沒辦法,只能等小花的事情解決之後再慢慢地討好她、求她原諒了。
這一晚,我把我去資料室打聽武川老師性騷擾嫌疑的調查結果,用訊息傳給悠人學長,很早就上牀睡覺了。
有很多人愛書成癡,也有不少人把書當成情人,但是忠於一本書的人應該很少吧。

「嗚哇,我真的沒有劈腿啦。對不起,我會再找時間好好地向妳陪罪,妳先等一下喔。」
「不好意思,這裏是樋口花的家吧?妳知道些什麼嗎?」
──真的嗎?
『結,剛纔說話的是誰?因爲我厚着臉皮進你的房間,讓那個人生氣了嗎?』
──嗯,我最喜歡皮皮了!
說完我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去跟一直被放在客廳的夜長姬道晚安時,那稚嫩的聲音還在喃喃說着:
『對了!是這條路!有漂亮的橘色花朵從圍牆後面垂下來。那戶人家養的小狗狗會從門縫把頭探出來汪汪叫,小花還會摸摸牠。還有,我也記得那棵櫻花樹!到了春天那棵樹就會開滿粉紅色的花,小花在天氣好的時候喜歡在樹下賞櫻,她會站在那裏看很久。那一戶人家種了繡球花,小花很怕蝸牛,每次看到都會嚇得跳起來。』
小孩要離家出走也只能這樣吧。
小花家爲什麼不見了?
皮皮一定比我更受打擊吧。
小花的父母竟然離婚了!
──我向妳保證。
『這麼愛喫醋真是讓人害怕。不過,你也愛她的話,那就是兩情相悅了。真棒。』
我快步繞到公寓後方,看到的卻是豎着「工程預定地」告示的空地。
『哎呀!』
「離家出走?」
聽我這麼一說,皮皮就開心地說得滔滔不絕。
我把照片拿給皮皮看。
「好!」
「真的是這裏嗎?說不定是下一條路……」
如果我想看其他的書,只能瞞着夜長姬偷偷地看,還會感到非常內疚,真的很辛苦耶。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書當成女友呢。』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
『喔喔!就是這個溜滑梯!沒有錯!』
『就在那棟公寓的後面!小花家就在那裏!』
「別談我的事了,我想多問妳一些小花的事,像是小花的外表,她在房間裏會做什麼,你們出去時發生的事之類的,什麼都行。」
『我試試看!』
「呃,那個……就像妳和小花的關係一樣,該說她是我命中註定的書呢……還是該說我們是分不開的關係呢……簡單說,她是我的女友。」
「長頸龍溜滑梯在市內的公園很少見,說不定搜尋得到。」
皮皮發出訝異的聲音。
之後又發現:
「對不起,他們很快就搬走了,我連問都來不及問。幫不上忙真是不好意思。」
嗯……她還說要把皮皮丟進鍋裏煮或是丟給一羣山羊啃食。
我比平時提早兩個小時出門,皮皮在書包裏興高采烈地說着『或許很快能見到小花了』。
此時,鄰居家正好有個老奶奶牽着狗走出來。
『小花小的時候會模仿皮皮綁辮子,還會拜託媽媽買長襪給她,把小腳伸進爸爸的鞋子裏,笑着說我像皮皮一樣喔。她有一次想學皮皮在地上擀餅乾的麪糰,把地上弄得到處都是麪粉,結果被媽媽罵了一頓,難過地哭喪着臉。後來媽媽說,這本書只會教小花怎麼搗蛋,想要把我拿走,小花緊緊把我抱在懷裏,哭着說我會乖乖的,請不要丟掉皮皮,死命地保護我,她還帶着我離家出走了。』
到了隔天早上。
看到皮皮如此擔憂,我不好意思地搔搔鼻頭,重新調整眼鏡的位置,說道:
她發出了至今最開心的聲音。
真是太嚇人了。
「好,那就請妳帶路吧。」
『公園裏有一座長頸龍溜滑梯,裏面是中空的,小孩子可以爬進去。小花窩在裏面,撐到晚上八點。因爲冬天很冷,小花凍得鼻子都紅了,她流着鼻水,但還是緊抱着我說我們永遠都要在一起,我也對小花說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們永永遠遠都要在一起。後來爸爸出來找她,她就回家了。』
「那座公園離我家不遠,明天就早點起牀去看看吧。」
『對!就是這裏!我和小花離家出走時就是來這個公園!哇,好懷念啊!小花曾經坐在那邊的長椅子上讀我呢!她讀到一半,覺得渴了,就在自動販賣機買了有很多泡泡的檸檬汽水來喝,之後很可愛地打了一個嗝,她還不好意思地東張西望,怕旁邊有人聽到。』
「小花的爸爸媽媽離婚了,我記得她是跟着媽媽。」
聽到她落寞的聲音,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妳知道從這裏要怎麼去小花的家嗎?」
──皮皮不會被丟掉嗎?
老奶奶說出了更令我震驚的事實。
「嗯,我知道了。」
◇◇◇
──太好了。
爲什麼……?
『只是去了附近的公園啦。』
皮皮的語氣越來越開心,說得越來越快,我知道這是因爲她越接近小花家就越興奮。
『她那麼愛你,如果你劈腿的話,她恐怕會把你和那本書都殺死呢。連我都感覺得到她的殺氣,真是嚇死我了。』
我忍不住握拳做出勝利姿勢。
『劈腿……詛咒……做苦役……讓傳染病散播出去……讓結和我以外的人全都死光……』
「有了!」
──嗯,爸爸會去拜託媽媽的。
老奶奶興致盎然地盯着我看,大概是在幻想我是小花的男友,跟她吵架分手之後還是忘不了她,所以跑來她家找她,卻愕然地發現她家不見了的故事。
「啊哈哈……」
我們會發展成這麼親密的關係是有理由的。那個就先不提了,總之因爲夜長姬太愛喫醋,所以我的房間除了課本之外都不能擺其他的書。
皮皮回憶着小花那一天抱着她來公園的路程,爲我指出路徑。
所以纔會把房子賣掉?
『不……就是這裏。』
我也緊張地找尋着「樋口」的門牌。當我抱着皮皮走在大清早的住宅區時……
我想也是。
因爲她和最喜歡的小花一起生活過的房子整個都不見了。
我懷着一絲希望如此問道。
『結,我絕對不容許你劈腿……把那本書給我燒了,灰燼從頂樓灑出去,讓她知道覬覦你會有什麼下場。不然就把她一頁一頁地割下來丟進鍋子裏熬成紙漿,或是用針刺穿她的每一個字,也可以用紅色原子筆塗掉所有字句,或在書角穿洞綁上繩子,綁在四匹馬上撕裂。乾脆在封面潑硫酸,讓她變得破破爛爛,你就沒辦法讀了。還是要丟進一羣山羊之中,讓她被活生生地啃食?又或者乾脆詛咒你的眼睛掉進硫酸,這樣你就不會再劈腿了。劈腿的罪是很重的,我絕不容許你在我們兩人愛的小窩裏看其他的書。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一定要詛咒你,絕對要詛咒你,死都不能劈腿。』
聽到皮皮說得一副深受感動的樣子,我的臉都發紅了。
她如此回答。
「哎呀,你說小花啊?哎呀呀,原來小花有男友了。」
有長頸龍溜滑梯的公園距離皮皮被丟下的車站經過換車總共五站。溜滑梯就矗立在公園的正中央。我打開書包,抱起皮皮,她興奮不已地叫道:
我茫然若失地望着那塊空蕩蕩的空地好一陣子。
她興奮地喊着。
我把冷酷可愛又殘忍、我最心愛的夜長姬放在沙發坐墊上,聽着她「結,詛咒你」的細細聲音從背後傳來,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的房間。
皮皮在我的懷中僵住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走到一半,她疑惑地說:
『呃,好像錯了。對不起,結,回到剛纔的地方吧。』
咦?
迷路了一陣子之後……
『要往哪邊呢?唔……應該是這邊吧。』
此外,剛纔那個故事還透露了重要的線索。
「怎樣?有看過嗎?」
「晚安,夜長姬。我愛妳喔。」
『唔……先從那條路往左轉……到了便利商店再轉彎,然後一直直走……』
我說自己是樋口花以前的同學,我來這裏找樋口,卻發現她家不見了。老奶奶說:
「妳知道要怎麼聯絡她嗎?」
在回家的路上,小花打從心底放鬆地笑着,爸爸說「妳真的很喜歡那本書呢」,她就笑得更開心了。
我立刻拿出智慧手機搜尋。
真是個溫馨的故事……我聽得不禁莞爾。
我隨口回答,打開書包,課本旁邊擺着我每天帶在身上的薄薄文庫本,封面是高貴的淡藍色調,既優雅又充滿了魅力……
老奶奶一臉抱歉地說。
「……沒關係。謝謝妳。」
我向老奶奶鞠了個躬。我和皮皮離開了曾經是小花家的地方。
回車站的途中,皮皮一直沉默不語。
「我們還有其他線索,就是小花的國中制服。從附近一帶的學校找起,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了,如果去跟房仲業者打聽,說不定還能問出小花的聯絡方式。我會去拜託悠人學長看看。有這麼多線索,一定能找到小花的。」
『是啊,你說得沒錯。謝謝你鼓勵我。』
皮皮的語氣開朗了一些,像是努力幫自己打氣,但她後來一直都沒再開口。
◇◇◇
我在快要遲到時及時趕到學校,上完第一堂課就立刻跑去三年級的教室。
我事先傳訊息通知過悠人學長,所以他已經站在走廊上等我了。
路過的女生全都開心地望向悠人學長,因爲他又高又帥,既是理事長的兒子又是校園王子,光是能看到他就足以令她們心花怒放。
我們換了一個人比較少的地方,我向他報告了武川老師的事,以及小花的事。
如同我在訊息裏所說,武川老師確實會對女學生性騷擾。
小花的父母離婚了,房子也賣了,現在只剩一片空地,而小花跟了媽媽。
「我知道了,我會接着調查小花的下落。武川老師的事多虧有你幫忙,我打算儘量低調處理,免得受害的女生被人指指點點。」
悠人學長只是個高中生,卻得爲了學校的事煩惱,真是辛苦……不對,或許是因爲他的個性沒辦法對這種事坐視不理吧……
「聽說受害者都是個性保守、性格認真的女孩,請學長多加註意。小花的事也麻煩你了。」
悠人學長拍着胸脯說「交給我吧」。
他這句話讓我安心不少。
希望皮皮也能恢復精神……她看到整個房子都不見了,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此外,我還發現皮皮變得很脆弱。
落下的書本們慷慨激昂地叫道,武川老師被書本砸得一再發出「嗚喔!」、「嗚哇!」的哀號。
「老師一開始先說『無論妳有什麼事,我都會聽妳說的』,一邊拍她的肩膀,然後說『我一定會幫妳的』,一邊摸她的手臂。」
妻科同學挑起眉毛,露出更憤怒的表情。
我後面的學生們看到鼻青臉腫、腳步蹣跚的武川老師,又看看擺好戰鬥姿勢瞪着老師的妻科同學……
哇塞,態度真惡劣。
我們兩人都緊急煞車,臉幾乎貼在一起。
「聽說她朝老師的臉揮了一記右直拳。太帥了~」
我還是進去吧!就算再被瞪一次我也認了!
她雖然是個苗條的美女,但個性似乎很強勢。
「嗚哇啊啊啊!」
她吼道。
「那個女生打人了?」
結果只造成了反效果。
我急忙衝到門前。
如我所料,武川老師性騷擾的事在校內鬧得沸沸揚揚。
「一開始摸的兩個地方還有辦法辯解,但是摸到背後就太過分了……之後老師還想要摟妻科同學的腰,所以她纔對老師揮出右直拳。」
「我瞭解她的心情,但她太剽悍了,真可怕。我纔不想交這種女友。」
「打擾了!」
此時,有個體型壯碩的中年男人朝妻科同學走近。
其實這不是我親眼看到的,我只是轉述書本的發言,但老師聽到我描述得分毫不差,忍不住訝異地脫口說道:
但我被她一瞪就不由得低聲下氣地道歉。
那個房間很不妙!
「呃!」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啊?」
等到書本不再落下、好不容易纔站起來的武川老師可憐地扭曲着臉孔說:
我背後的那羣學生也都改口了。
武川老師對妻科同學說話了。
「你小心一點。」
她封面和內頁的狀態比她的聲音更嚴重。之前她的書脊還飄落了粉狀的物體,讓我看得心驚膽跳,很擔心書頁會散開。
「喂,發生什麼事了?」
「武川老師不是不小心碰到,也不是無心的,而是刻意摸的。我是親眼看到的,我可以作證。」
妻科同學有危險了!武川老師最喜歡個性保守、身材纖細的女孩,她完全符合條件。可是回想她剛纔瞪着我的模樣,如果被人喫豆腐,她鐵定會反抗的。再說她可能只是剛好和武川老師走同一個方向……可是那個方向是通往……
書本紛紛幫腔,但只有我聽得到。
和我一樣是高一生。
『天譴!』
「對不起。」
「不小心碰到肩膀和手臂也是常有的事啊。」
這天午休時間,我在音樂廳的來賓室和悠人學長說話。
雖然我這麼想,但我的女友也是個殺人如麻、還會站在高樓天真地笑着觀賞的人,所以我說這話實在沒說服力。
『他摸了這女孩的手臂。』
我聽到別人說「還有很多女生受害」、「是有個高一男生碰巧看到才被揭發的」,但最受矚目的還是揍飛了武川老師的妻科同學。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因爲他們兩人走進的房間,就是我昨天爲了主持書本的討論會而搞得焦頭爛額的社會科資料室。
『就是說啊!』
T恤上面寫着「一年六班 妻科早苗」。
武川老師睜大眼睛,妻科同學也挑起眉毛看着我,兩人都露出「你是誰啊」的表情。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武川老師露出更困惑的表情。
我該直接推門進去假裝要找資料嗎?還是要在門外偷窺?可是,如果書本說的那些事發生在妻科同學的身上……
看來武川老師是打算裝傻了。
『還摸了她的背。』
「她長得那麼兇,武川還敢對她下手?怎麼看都是地雷嘛。」
唉,悠人學長本來還想低調處理的,這下子事情要鬧大了……
『腰……還沒摸到那裏。』
──他一開始會裝成熱心的老師和女學生說話,之後就若無其事地拍她肩膀、摸她手臂,接着是摸她背後,摟她的腰,那個女學生一直低着頭,看不出有什麼反應,他觀望着她那模樣,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聽說是妻科主動約武川的,因爲她的朋友被喫豆腐,所以她故意自己去當誘餌,把武川的事揭發出來。」
是不是幫她補強一下比較好呢……我在走廊上邊走邊想,差點在轉角撞到人。
我打開門的那瞬間……
「你的所作所爲全都被看到了。」
非常不妙!
妻科同學表情僵硬,可能是看見了大家的反應,覺得很不甘心吧。
無論再怎麼漂亮,我都無法接受這種類型的女生。
「好痛……妻科,妳做什麼啊,竟然對老師施暴?」
「校園暴力事件?明明是個女生,竟然這麼兇狠。」
『制裁猥褻大魔王!』
──唔,真是個色情狂。
「她確實很漂亮,但有點嚇人耶。」
那個不是武川老師嗎?資料室的書本說他是色情狂、亂摸大魔王,而且是接近灰色的黑色。
既然我道歉了,她也應該道歉纔對,結果她卻哼了我!哼!
他依然堅持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聚集過來的學生似乎也相信了他的話。
但男生卻這麼說。
「討厭,真下流。」
再這樣下去,妻科同學就會被當成向老師動粗的暴力分子了。我忍不住開口說道:
妻科同學沒有道歉,反而抬高線條優雅的鼻子哼了一聲,出言教訓我後就急匆匆地走了。
武川老師全身顫抖,什麼都說不出來。凝視着我的妻科同學臉上的疑惑漸漸變成了驚訝。
「是武川老師對學生性騷擾,有人看到了,絕對不會錯的。」
「呃!」
可惡,從這裏聽不到。我想要假裝若無其事地從他們身旁經過,但是纔剛起步,妻科同學就跟武川老師走了。
我聽見妻科同學的怒吼和武川老師的慘叫,還看見了妻科同學揮拳痛揍武川老師的一幕。
有些女生是這麼說的。
『還拍了她的肩膀。』
不是被我,而是被書本。
我身後來了一些人。
那位女學生穿着學校規定的T恤和短褲,兇悍地瞪着我。
我和妻科同學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她似乎沒注意到我,抿緊嘴巴,彷彿很刻意地挺直了腰桿,表情僵硬地往前走。
「開什麼玩笑!你明明摸了我的肩膀手臂還有背後!」
「拍拍背後沒什麼吧。」
◇◇◇
「什麼!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妳是不是太敏感了啊?」
雖然妻科同學氣憤地解釋……
他撞上擺滿資料的書架,書本被震得紛紛落下,砸在武川老師的頭上和肩上。
至於我則是呆呆地站在門邊看着這一幕。被書角打到真的很痛耶。
「還不是因爲你毛手毛腳!你這個性騷擾老師!」
「我只不過是不小心碰到妳的手,妳卻突然抓狂。」
「長得漂亮,身材又好,個性還這麼強悍,真是令人崇拜。」
她全身緊繃,簡直像是做了什麼犯法的事而受到周圍人們的閒言閒語,我在旁邊看了都覺得難受。
「你這個色狼老師!」
『色情狂老師,覺悟吧!』
她轉動纖細的身軀,一記右直拳結實地打在武川老師臉上,老師壯碩的身體往後飛開。
「哇!」
聽說武川老師被正式解僱了。
「因爲妻科同學成了焦點,其他受害者幾乎都沒被提起,對她們來說確實值得慶幸,但妻科同學要被大家說長道短,太可憐了。」
悠人學長皺起了眉頭。
「難道學長沒有辦法嗎?」
「我是很同情她,但現在只能等時間淡化一切。除非發生了其他比武川老師這件事更嚴重的大事,不過那樣也很令人頭痛。」
「的確……」
萬能的王子還是有很多事做不到,至於我這個樸素的庶民眼鏡男就更沒辦法了。我甚至懷疑妻科同學根本連我的臉都不記得……
「總之,武川老師這件事很敏感,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小花的事我正在調查,最慢明天就會查出一些結果。」
「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看你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你還在擔心妻科同學嗎?」
「那也是理由之一。但皮皮……啊,就是小花的書,她最近的情況似乎不太好。」
皮皮不知道自己在車站的借閱處待了多久,說不定比我想像的更久。
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的語氣那樣急迫,會不會是有什麼理由必須儘快見到小花……
如果真是這樣,再不快一點的話皮皮就……
悠人學長一臉認真地聽着我說話。
「如果查到了什麼,我會立刻聯絡你的。」
他如此說道。
回家後,我回到二樓的房間,把皮皮從書包裏拿出來。
「今天辛苦了,好好地休息吧。」
我把她輕輕放在桌上。
喫晚餐的時候,我把夜長姬放在腿上,還被媽媽教訓「喫飯的時候就別看書了」。夜長姬在我的腿上說着「你就當我的椅子吧,結。但你現在不是我的男友,而是奴隸,所以不可以翻我」。
但聲音非常細微。
「嗯,因爲夜長姬是我的女友啊。」
她終於開口了。
『……嗯。結,今天很感謝你。』
『噗!』
『……嗯。』
『只要她還沒離開我們家,就算是在外面,你也不能讀我。』
『……』
啊,她剛纔說了「噗」!太可愛了!
書包裏的夜長姬說道:
出發的鈴聲響起。
之後我回到房間,皮皮正在發呆,連我走進來都沒發現。
她是從這一站上車嗎?
「對不起,我想妳一定不想和皮皮一起待在書包裏。」
隔天我讓皮皮在家休息,把夜長姬放在書包裏帶去學校。
「咦?爲什麼?」
「而且皮皮現在很虛弱,我不想讓她更擔心。皮皮還向我道歉,說都是因爲她才害我和女友鬧得這麼僵。」
「那我走開一下喔。」
『如果你劈腿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喔。』
咦?
哎呀,可惡,我本來想笑的,卻擠不出笑容。
她說話很不客氣,讓我有點後悔爲了她下車。
「啊,可是……如果搬到國外就糟了,我又沒有護照。」
哎呀,她還在懷疑我嗎?
「皮皮。」
車站的長椅上坐着一個很眼熟的女孩。
皮皮輕聲說道:
身材苗條,表情很兇……是妻科同學。
『……』
我試着解釋「別這樣啦,皮皮已經有小花這個命中註定的對象了」,但是……
『……謝謝。對了……或許是因爲我太激動了,所以纔會覺得累。只是有點累啦,沒事的。』
搭下一班電車說不定會遲到。
『那就好。』
『……』
『還沒徹底跟她分開之前,你都不可以碰我,不可以翻我,不可以讀我。』
儘可能地快一點……
我誠惶誠恐地試探她的心情,結果當然很不好。
就算小花搬到很遠的地方,我也要把皮皮帶過去。無論是沖繩或北海道。
她回答了。
我在說話時,下一班電車來了,車門開啓。
「呃……我回來了。」
「妻科同學。」
我不禁想像着,一位秀髮如墨輕柔披垂肩膀、穿着藍色和服的小公主把白皙的臉孔轉向一旁,噘起鮮紅的嘴脣。
『……你跟她說我是你的女友?』
皮皮的沉默和夜長姬的陰沉不一樣,我感覺她好像就要漸漸地變得透明,消失不見。
皮皮現在一定很傷心,但還是禮貌地向我道謝,看到她這樣,我的心頭都揪緊了。真希望快點讓她見到小花。
後來她還是一直髮呆。
我這麼一叫,妻科同學就睜大眼睛,挑起眉毛。
「怎麼我走到哪都會看到你?難道你在跟蹤我嗎?」
我還是勉強試着微笑。
「咦!怎麼這樣……」
『啊,結,你回來了。』
『結,你的表情很悲傷呢。和女友吵架了嗎?』
『……劈腿……』
在書櫃上的陶偶旁邊,淡藍色的薄書靜靜地散發着怒氣。如果現在伸手去摸,可能真的會被詛咒。
我把臉貼近書櫃,對她微笑。
「我最愛妳了。」
她喃喃說道。
「妳不用擔心啦,我和夜長姬的感情很好,就像妳和小花一樣。」
看到她心情好轉我也很高興,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擔心皮皮。希望今天悠人學長會有好消息。
雖然她的語氣依然不悅,心情大概還沒好轉。
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露出笑容了。
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正在休息?
但她接下來說的話卻像冰柱一樣寒冷。
她還是這個反應。哎呀!真是太可愛了!受不了!
我正想把她抱起……
夜長姬繼續保持沉默,但過了一會兒,她喃喃說着:
可是女友卻不肯點頭,令我失望地垮下肩膀。
『……』
夜長姬散發出來的氣息比昨晚更加陰沉,讓我不禁感到畏縮。哎呀,她生氣了,非常地生氣。
可是電車停下來,車門打開,妻科同學依然一臉恍惚地坐在長椅上,一動也不動。
『有女人的聲音。你又劈腿了。』
車門關閉,電車開走之後,我站在不該下車的月臺上,朝着長椅走去。
算了,現在又不能確定小花一定是搬到國外。到時再說吧。
我握緊拳頭,振作起精神,走到一樓的客廳。
『噗!』
「我今天要花時間好好地讀妳,一行一行地細細品味。」
◇◇◇
「悠人學長說,明天應該就會有些進展了。」
「那個,妳覺得無聊嗎?」
受不了,我的女友太可愛了。
她卻拒絕了。
我擔心地叫道。
我從電車的窗子看着外面的景色,一邊思考着,就快到達我和皮皮相遇的那一站了……
她不是不懷疑我了嗎?
她好像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可能是看到小花家變成空地的打擊讓她變得更虛弱了。
她又生氣了。
「……沒事的,夜長姬本來就常常鬧脾氣。」
『對不起,結。』
夜長姬還是沒有放寬禁令,但她或許是因爲昨天獨自留在客廳裏太過寂寞,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就算她嘴上不說,我還是感覺得到她興奮的心情。
看吧,害人家道歉了。我真是大笨蛋。
『可是……你看起來好難過。』
「我是碰巧看到妳的,因爲妳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所以我才下車來關心一下。看來妳好像沒事。」
『不行,別碰我。』
好想翻她!好想徹徹底底地把她翻個遍!好想讀她一整晚!
我之前對皮皮的印象都是像小學生一樣活潑的女孩,但現在的皮皮卻好像一個矮小慈祥的老婆婆。
因爲妻科同學看起來很沒精神,我沒辦法丟下她不管。
「不會啦,我絕對不會劈腿的,我命中註定的書只有夜長姬而已。」
那稚氣未脫的聲音像是在拗脾氣。
我輕輕撫摸色調散發出高貴格調的封面,夜長姬彷彿微微地顫動了。
「……」
早上出門時,她還那樣興奮地說着「或許很快能見到小花了」,現在的語氣卻非常消沉。
「快走吧,不然就要遲到了。」
「那妳呢?不上車嗎?」
「跟你無關。」
「不好意思,我的臉皮還沒厚到能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去學校。」
聽我這麼說,妻科同學不高興地轉開了臉。
「什麼嘛……原來你不是跟蹤狂,而是好管閒事的人。」
她喃喃說道。
車門關閉,電車開走了。
唉,鐵定要遲到了。
「難道妳不想去學校嗎?妳因爲昨天的事被人說閒話了?」
「……說了一大堆。你明明知道。」
「呃……是沒錯啦。」
妻科同學明明是受害者,卻要被人說三道四,像是「身爲女生竟然這麼兇狠」或「真不想交這種女友」之類的。
就算她再怎麼強悍還是會難過吧……我不禁感到同情。
「……別人提到你只說『那個戴眼鏡的高一男生』,完全沒提到你的名字。你當時明明跟武川說了那麼多話。」
「不好意思,我只是個樸素的眼鏡男。我是沒有要妳感謝我啦,不過我當時如果沒有站出來作證,武川就會繼續裝傻,妳也會被當成隨便對老師動粗的暴力分子耶。」
我鼓着臉頰,心想稍微表現一些感謝之意又不會死。結果……
「……是啊。謝謝你。」
哇!她竟然道謝了!
我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不想讓大家知道我們一起遲到了。那個……感覺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麼似的。這樣不行,絕對不行。」
她們應該是妻科同學班上的朋友吧……咦?小花?她們剛纔說了小花?
「啊?」
「喂,妳竟然這樣說!有必要在這種時候吐槽我嗎!」
「我只是太過慌張,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沒有早點阻止真是不好意思。」
校門當然已經關上了。
「不過你連武川對我說的話都一字不漏地聽見了,原來你偷看了那麼久,感覺有點噁心耶。」
妻科同學和其他女生都呆住了。
不,對不起,我確實是這樣想的。不過那是在妻科同學揍了武川老師之前,就在我差點撞上她而被她瞪的時候。
『性騷擾?結?你劈腿了嗎?不可原諒,我絕不原諒你。給我去做苦役。』
「我沒有掉東西,我也不知道那本書。我纔不要。」
沒想到她就在我身邊。
「我們又沒有怎樣,有什麼關係?」
皮皮的小花就是妻科同學!
「我……小時候很膽小……所以我很想變強……」
「咦……啊?」
「……應該不是吧。」
「嗯,妳現在已經變得很強、很帥氣了。」
我很想解釋那不是我看到的,而是書本看到的,但我這麼說好像會更令她反感,所以我說不出口。
「當然有啊!我總不可能真的叫樸素眼鏡男吧?」
她睜大眼睛望着我,僵硬地張開嘴巴。
啊,可是她剛剛說過她小時候很膽小。
「啊?」
我不小心說出真心話,結果她又兇惡地瞪着我。
「……這樣啊。原來你有名字啊。」
我們在門前爭執的時候……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
「我、我們只是碰巧搭同一班電車啦。」
聽到她愕然的低語,我心胸顫動,腦袋像是被一支利箭穿過,我完全確定了。
她低着頭,小聲地說:
在我找藉口的時候,電車到達了離學校最近的車站。
「呃,我說那些話好像是在逼妳道謝,對不起。」
姓氏不同必定是因爲父母離婚,而她的名字可能是因爲「早」讀作「hayai」,「苗」讀作「na」,加在一起就變成了「hana」(花)。
妻科同學正忙着向同學解釋,我卻不顧旁人的目光問道:
妻科同學應該是在向我訴苦吧。
「你怎麼臉色發青?你還是很怕我嗎?」
「無所謂,我一個人也能對付那個色情狂老師。」
「那個,妳的右直拳真的很帥氣。被武川性騷擾又不敢說的女生們或許也會覺得很痛快,很想向妳道謝……不,一定會的。」
「嗯,妳的右直拳確實很強。」
「小花,我們傳Line給妳妳都沒讀,我們很擔心耶。還好妳沒事。」
「小花的名字是樋口早苗,國一的時候父母離婚,她因爲跟着母親而改成了母親的姓氏。皮皮被丟下的那個車站附近,就是她離婚的父親和新家庭住的公寓。」
此時的她非常消沉,看起來好脆弱。
啊啊,早知道就不該把皮皮留在家裏。我得立刻回家把皮皮帶過來。
「你們是哪間學校的?」
「而你是個樸素的眼鏡男。」
「就是有關係啦!」
總之先這樣解釋吧。
「妳小時候是不是都綁辮子?國中時的制服是灰色西裝外套、百褶裙和紅色蝴蝶結?」
然而,妻科同學原先困惑的表情突然變得冷峻,她語氣冰冷地說:
「不知道。」
「……!」
「沒有,我只是容易暈車。」
幾個穿着體育服的女生向我們跑過來。
難道早苗不是讀作「Sanae」?
「我叫榎木結,和妳一樣是高一,我是一班的。」
或許是因爲心理壓力太大,她纔會對我擺出那種態度。
「我去問過你的名字和班級,可是聽到的都是『咦?他叫什麼啊?』,大家對你的印象都是個樸素的眼鏡男。」
「好了,我們走吧。」
結果我反而還要道歉。
「對了,小花,妳爲什麼跟眼鏡男一起來啊?」
「!」
「名字……」
「小花,妳對眼鏡男很感興趣吧?妳還問過他的名字。難道說……」
我終於找到小花了!
讓我頓時感到毛骨悚然。
我們得去跟警衛拿遲到單,再去教職員室交給級任導師。
妻科同學在車上瞪着我看,我急忙把手放開。
她想知道我的名字?或許是打算向我道謝吧。
「爲什麼?」
「……」
喔,對了,妻科同學當時一定是因爲準備當誘餌去揭發武川老師的惡行,纔會那麼緊張吧。
「妻科同學,妳是不是在剛纔的車站掉過東西?那東西現在在我這裏!那是妳重要的書吧!」
我還以爲終於能讓皮皮見到小花了……
小花和皮皮分開時是國中一年級,現在她已經是高一生了。
「反正你一定也覺得我兇到很嚇人,一點都不可愛,死都不想交這種女友吧。」
「我、我沒這樣想啦……」
但是我書包裏的夜長姬怨恨地說着:
「性騷擾……」
「沒什麼啦……」
妻科同學表情突然扭曲,好像快要哭出來似的。她緊抿着脣,努力忍住。
他問道。
我很擔心,如果她又揮出一記右直拳該怎麼辦?
「啊!小花!」
妻科同學的表情變得更驚訝了。
聽她這樣喃喃自語,令我鬆了口氣。她的臉有點紅,看起來挺可愛的。
噁心?
午休時間。
皮皮說過,小花是個愛哭的女孩,又很容易消沉,很令人擔心。
此外,妻科同學先前坐着的地方就是皮皮被丟下的車站……
「妳家附近的公園有一座長頸龍溜滑梯,妳曾經在離家出走時帶着林格倫的《長襪皮皮》去那裏?」
唔,唔……
妻科同學怎麼可能愛哭?
我垂頭喪氣地坐在音樂廳來賓室的沙發上,聽着悠人學長回報關於小花的調查結果。
「哇!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榎木,你等一下再去。」
妻科同學的名字不是妻科早苗嗎?
這下子總算能讓皮皮和小花見面了。
「啊,她身體不舒服,正在休息,現在已經好多了,我們要去學校了。」
◇◇◇
可能是因爲我在月臺上大聲嚷嚷,站務員走了過來。
我牽起妻科同學的手。
說完之後,電車剛好開進來。
「沒關係,你確實幫了我。」
皮皮說,那天小花從早上就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令她非常擔心。
小花把手工餅乾和視爲朋友的重要書本一起放進紙袋,在平時不會去的車站下了車,坐在長椅上不停掉淚。她那天一定是打算去找爸爸吧。
但是下了電車以後,她卻開始猶豫。
如果她去了爸爸和新的家人一起生活的地方,會打擾到他嗎?
這樣只會給爸爸添麻煩吧?
所以她一直坐在長椅上。
後來她沒有走出票閘,直接搭電車回家了。
而裝着餅乾和皮皮的紙袋還留在長椅上……
「或許她不是忘了紙袋,而是故意丟在那裏的。因爲書是爸爸買給她的,她很有可能不想留着會讓她想起爸爸的東西。」
悠人學長的話讓我的心猶如落入了冰窖。
不是忘了,而是故意丟掉?
那皮皮要怎麼辦?
她是那麼地喜歡小花,一直渴望着見到小花……
我一直在思考該怎麼跟皮皮說,但是直到放學回家都還想不出來。
把夜長姬放在客廳之後,我爬上樓梯,回到二樓的房間。
老是質問我有沒有劈腿的夜長姬大概也知道我的心情非常消沉,什麼話都沒說。
「……我回來了,皮皮。」
『歡迎回家,結。』
皮皮好像還很虛弱,聲音有氣無力。
「妳獨自待在房間會很無聊嗎?」
「咦?眼鏡男?你是來找小花的嗎?難道你喜歡上小花了?」
「辦不到。」
這是皮皮的故事。
『這個女孩只有九歲,卻一個人住在這裏。』
她一定從我的態度察覺到真相了,但她卻沒有責怪我,也沒有悲嘆,只是靜靜地等待。
我把畫着辮子女孩的封面舉到眼前,紅着眼說:
我明明答應過今天會給她好消息。
沒錯,那一天,皮皮的聲音清晰地鑽進我的耳中!
真是對不起!
『謝謝你,結。』
這句話太悲哀,太沉重了。
「那本書不是我遺失的,而是丟掉的!」
昨天在校門旁見到的妻科同學的朋友們調侃着我,但她們可能注意到我的表情既嚴肅又堅決,就說:
「纔不是!」
我知道,皮皮一定是這麼想的。我的視線模糊了,不管我怎麼眨眼,怎麼擦拭,眼前依然模糊。
她無法按捺地想要見到小花,爲此不斷地向經過的人們發出不可能被聽見的懇求。
──小花現在是不是在哭?她過得好嗎?
我坐在旋轉椅上,翻開有着穿長襪的辮子女孩的封面,開始朗讀。
皮皮什麼都沒有問。
她在地板上擀平像小山一樣大的麪糰,做出心形的薑餅;她帶着茶壺和茶杯爬上槲樹舉行茶會;她跳上馬戲團的舞臺參加表演,完美地走過鋼索,制伏了發狂的公牛。
「!」
她心心念唸的只有再見小花一次。
不是遺失,而是丟掉。
「對不起……皮皮。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對不起……」
穿着長襪的開朗女孩帶着小猴子尼爾森先生和滿滿一箱金幣,搬進「亂糟糟別墅」。她總是在找尋愉快的事,總是精神飽滿地說話,天不怕地不怕,是世上最強的女孩。
此時肩上掛著書包的妻科同學神情緊張地走過來。
妻科同學緊抿着嘴,像是在壓抑胸中強烈的情緒,不讓它爆發出來。
「你很噁心耶。快放開我,不然……」
「那一站就是妳在三年前……在國中一年級的時候把皮皮和薑餅一起丟下的車站!妳自己也知道這件事!所以妳纔會在那個車站下車,不是嗎!皮皮說過,小花在傷心的時候、難過的時候,只要讀了她,心情就會變好。昨天妳因爲武川老師的事被人說了很多閒話,妳因此想到了皮皮,纔會跑去那個地方想着皮皮,對吧!失去了皮皮,妳一定也很後悔吧!」
再也見不到小花了。
「不可以!」
『不會,因爲我一直在想小花……她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去京都校外教學,因爲她很膽小,真的相信京都的旅館會鬧鬼,直到前一晚都一直抱着我發抖。後來她把我裝進揹包……結果並沒有看到鬼。和小花一起旅行……真的好開心……小花原本很害怕,但後來她一直在笑……』
銳利的話語刺進了我的心。
「不然妳就要揍我嗎?妳想揍就揍吧,妳覺得我噁心也無所謂,但我真的聽得到皮皮的聲音,所以我一直在找尋小花,想讓她跟小花見面。皮皮還很開心地告訴過我,小花在國中考試和畢業旅行的時候都帶她一起去,小花最喜歡的就是她了!」
「嗯,好。」
皮皮對着聲音哽在喉嚨的我有氣無力地道謝。
她被擺在車站旁三年,過得那麼寂寞,卻還如此爲別人着想。
她明明是那麼地思念着小花。
皮皮剩下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幹麼?我已經說過我不知道什麼書了。放開我。」
走廊上不知何時來了一大堆人,所有人都注視着我,但我受了太大的震撼,根本無暇顧及旁人。
我沒辦法讓她和小花見面。
「因、爲、我、已、經、不、喜、歡、了。」
──小花最喜歡我了,我也最喜歡小花了。
『在瑞典的一個小小村莊的郊外,有一座雜草叢生的古老莊園。莊園裏有一棟老房子,裏面住着一個名叫皮皮•長襪的女孩。』
「那個,小花雖然有點兇,但她很照顧朋友,是一個很好的人。她絕對不會隨便對人動粗的,她還一直爲了沒有向你道謝的事而耿耿於懷。」
爲什麼她會這麼體貼呢?
妻科同學纖細的肩膀一次次地顫抖着,她一定想不通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吧。我也知道她不可能輕易地相信我,但我無論如何都要讓她知道皮皮對小花的思念之情,皮皮是多麼地想要見到小花。
妻科同學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明明是個小孩卻不去學校,一個人胡鬧地過日子。擁有一大箱金幣,還強壯得足以對付小偷,既違反常理又沒有規矩。弄髒房間或打破餐具或是被大人教訓她都不在乎,活得我行我素──這種故事在小時候可能還會喜歡,但長大以後就會覺得虛假、覺得討厭。那孩子的所作所爲讓人看了就火大,我一頁都不想再看,所以纔會丟掉。」
正是如此。別人都聽不到書的聲音,只有我聽得到。那樣由衷懇求的聲音我怎能裝作沒聽到!我好想竭盡所能地幫助她!
我死命擠出聲音。
妻科同學想要視若無睹地走過去,卻被我一把拉住,她喫驚地轉過頭來,然後瞪着我說:
「皮皮就快要沒時間了。她被丟在車站之後變成了車站的借閱書本,被很多人讀過,變得破破爛爛的,封面和內頁都褪色了,書脊的膠也開始脫落了,但她還是一直牽掛着『小花』,一直想要見到小花,她說小花很愛哭,她必須讓小花展露笑容。所以在她最後的時間,她一定希望能再讓小花讀一次!」
『譬如說,皮皮沉溺於玩耍的時候不會有人叫她快點去睡覺。』
◇◇◇
可是我卻無法實現皮皮的心願。
一次次地讓愛哭又膽小的小花展露笑容、最喜歡小花的皮皮的故事……
走出車站票閘時,我聽到了那個如活潑女孩一般急促而可愛的聲音。
皮皮像是在作夢似的,說得很慢很慢……接着就停了下來。
「我……是書本的朋友!」
所以我要當皮皮的朋友,我要把她的心情傳達給妻科同學。
印在嚴重泛黃、乾巴巴的書頁上的溫柔字句輕輕地鑽進了我隱隱作痛的心。
妻科同學似乎被我的魄力震懾住了,她睜大眼睛,但又立刻皺起臉來。
她瞪着我,眼神中混雜了各種情緒,好像快要哭了,又好像在生氣;彷彿感到心虛,又彷彿是厭惡。她嘴脣顫抖地說: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妳真正希望的不是讓我來讀,而是讓小花來讀吧?我一定會把小花帶來的!妳再多等一下吧!」
用那令人心酸的焦急口吻。
『她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不過有時這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先去自己的班級,把皮皮放在課桌裏,之後跑到妻科同學的班級,在走廊上等她。
『結……我有事要拜託你。你可以讀我嗎?這樣或許會惹你女友不高興……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讀我一次,拜託你。』
『請別道歉……結聽到了我的聲音,走過來和我說話……我從來都沒有遇過這種人……所以我很高興,心中湧起了希望……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又非常體貼……』
妻科同學用力甩開了我的手。
我絕對不能讓深深思念着小花的皮皮聽到這句話!否則她一定會傷心得碎成一片片的!
我不禁痛得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把頭靠在桌上,發出叩的一聲。
對不起!
乾巴巴的泛黃書頁散發着甜香味,書脊和書頁相連的部分灑落了白色的粉末。我不停地擦着眼睛,讀着模糊的文字……
車站裏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她還是不停地說着同一句話。
「好、好像有灰塵跑進去了。」
她簡直像是在交代最後的心願。
──我很擔心小花,那一天她從早上就很沒精神,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
她和薑餅一起被丟在車站月臺上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全身繃緊,表情肅穆地盯着妻科同學。她一發現我在這裏,立刻板起臉來。
「妻科同學,妳說妳沒有掉東西,妳也不知道那本書,那妳昨天爲什麼會在那個車站下車!爲什麼會一臉難過地坐在長椅上!」
──或許很快就能看到小花了!好開心!
我明明保證過今天一定會查到小花的下落。
「如果那本書在你手上,那你就處理掉吧。還有,以後別再跟我說話了。」
皮皮不知道自從離開小花之後已經過了多少歲月。
「你又在幻想了嗎?書又不會說話。是說你以爲你是誰啊?」
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她的心願。
妻科同學想甩開我的手,但我直勾勾地注視着她,回答道:
但她感覺得出自己的狀況一日不如一日,所以纔會那麼焦急地呼救。
妻科同學的語氣痛苦得像是瀕臨崩潰,說完就走進教室了。
──我想要見小花,拜託。
隔天,我把皮皮放進書包,很早就到了學校。
我更用力地握緊她的手腕。
「爲什麼要這樣做?妳明明很喜歡皮皮……」
──我想讓小花打起精神,想讓小花露出笑容。
──小花非常愛哭,可是她只要讀了我就會恢復精神,露出笑容。
──拜託你,把我帶回小花的身邊。
──我好想見到小花。
『……結,怎麼了?你爲什麼一直擦眼睛。』
◇◇◇
「大家都在討論,在妻科同學揍飛武川老師時作證說她被老師性騷擾的眼鏡男熱烈地追求她,結果被她甩掉了。你現在成了名人呢,雖然大家都沒提到你的名字,只說『眼鏡男』、『那個樸素的傢伙』,或是『一年級的』。」
下課時間。
我蹺了第一堂課,躲到音樂廳的來賓室,來看我的悠人學長刻意提到這些事。
唉,反正我就是個樸素眼鏡男,直接當成綽號也無所謂。嗚嗚……
「……我實在沒臉去見皮皮。」
我曾經鼓勵過她「別放棄」、「我一定會讓妳見到小花」,現在怎麼說得出自己無能爲力。
更糟糕的是,小花還是因爲討厭皮皮才把她丟掉的。
如果回到教室見到皮皮,我多半會把心思表露在臉上,而皮皮那麼擅長察言觀色,一定會看出來的。我不想讓她更失望,所以拜託悠人學長讓我躲在音樂廳。我真是個膽小鬼。
「我真想在自己身上用墨汁寫上幾百個『笨蛋』、『無能』、『蠢貨』……」
我簡直想趴在地上打滾了。啊,不過來賓室裏鋪着軟綿綿的地毯,滾起來應該挺舒服的。
悠人學長對着坐在沙發上抱頭呻吟的我說:
「沒辦法……你太直接了,反而會刺激到妻科同學,引起她反感。」
「嗚……」
「但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悠人學長輕輕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去妻科同學的教室看過,她被朋友包圍着,勉強自己打起精神跟大家說話。」
「嗚……」
「在我看來,只差一步了。」
只差一步?
什麼意思?
她又專注地凝視著文件袋,吐了一口氣。手指再次靠近袋口。
妳變得討厭皮皮的那一刻已經過了好幾年,現在的妳一定可以理解。
◇◇◇
『我們又見面了。好開心。小花,我好開心。』
看到封面上那個抱着小猴子、穿着過膝長襪和前端很長的鞋子、綁着辮子的女孩,妻科同學頓時成了八字眉,眼中噙滿淚水。
妻科同學的臉頰又開始抽搐。
她選擇這條比較少人走的路,多半是因爲她無論再怎麼逞強還是不想被人頻頻打量、說三道四,而且大家現在不只談論她是個對性騷擾老師揮出右直拳的母老虎,還要扯到她一大早就被高一的樸素眼鏡男告白的事,她一定覺得很厭煩吧。
書中沒有提到皮皮和大人們和解的情節,之後她也沒再去過學校,一直活得很沒有規矩。
她大概想要儘快解決,隨即轉身走向高一的教室。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來。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妻科同學猛然抬頭,但她的表情立刻充滿了疑惑。
『小花。』
『在瑞典的一個小小村莊的郊外,有一座雜草叢生的古老莊園。莊園裏有一棟老房子,裏面住着一個名叫皮皮•長襪的女孩。』
『小花,我終於見到妳了。』
可是當父母離婚、父親不在了以後,她沒辦法再認爲「這是一件好事」,看到不用上學、一個人自由自在生活的皮皮,只讓她覺得心痛。
「……爲什麼是我啊?」
『之後皮皮從賽特格倫夫人的身邊跑掉,一邊小聲地說:「對不起,我太沒規矩了。再見!」』
『可是我自己都沒發現呢。』
沒錯吧,妻科同學?
「……」
悠人學長把手上的文件袋遞給妻科同學。
皮皮絕不是一直都過得很開心。
「什、什麼事……」
交出文件袋之後,悠人學長就優雅地離去了。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拜託自己更加意想不到的事,妻科同學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小花。』
擺滿了燒杯和標本的生物教室關着窗簾,室內一片昏暗。妻科同學猶豫地打開燈,把書包放在黑色的耐熱桌上,站着打開了文件袋的袋口,往裏面一看。
皮皮有生以來第一次上學,就在學校引起了大騷動,連老師都放棄她了,叫她不要再來學校。
但她還來不及開口,悠人學長就先說:
「妳認識高一的榎木結吧?」
悠人學長的表情沉穩可靠,對我說:
她垂下眉梢,拉開一旁生物教室的門,躲了進去。
──爲什麼皮皮可以這麼開心、這麼自由自在?皮皮的生活中只有快樂嗎?那我怎麼會每天都過得這麼痛苦?
「咦?」
某一天,這個穿着過膝長襪和大鞋子的辮子女孩,只帶着小猴子尼爾森先生和滿滿一箱金幣搬進了雜草叢生的「亂糟糟別墅」。
他擁有模特兒般的高䠷身材,舉手投足都很優雅,又是個笑容可掬的帥哥,光是站着不動就散發出高貴的氣息。突然被這麼出色的人叫住,妻科同學當然驚訝,而且她再怎麼樣也不會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校園王子。
她彷彿聽到了不可能聽到的聲音,凝視著文件袋,一動也不動。
妻科同學緊張得聲音拔尖,悠人學長的口吻宛如紳士:
皮皮的家裏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看吧,妳已經發現了吧,妻科同學。
她聽到悠人學長提起我的名字,又說我有一本書在他那裏,想也知道一定是她看過的那本。
這些字句炙熱又溫柔地鑽進了她騷動的心中,再也無法停止。
每次發生這種事,皮皮都會很快就拋諸腦後,迅速地恢復成平時那個開朗活潑的模樣。
「拜託妳了。」
她鐵定早就背起來了。這是她從小時候就讀過無數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故事開頭。
因爲叫住妻科同學的是學校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理事長兒子──在管絃樂社擔任指揮、高三的姬倉悠人。
可是,妻科同學。
『我好開心,我一直都好想見妳。』
皮皮很快就跟鄰居兄妹湯米和安妮卡成了好朋友,她有時變成「找東西大王」,有時在樹上舉行茶會,幾個孩子還會一起去遠足,玩得不亦樂乎。
妻科同學低頭看著文件袋,困惑地喃喃自語。
妻科同學把手伸進袋中,碰到封面的那一瞬間,她和皮皮必定都在顫抖。
『皮皮是個了不起的女孩,而她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很有力氣。』
也會感到孤獨。
「一點也沒錯,我早該知道自己會失禮的。」皮皮說道。「我沒辦法表現得很有規矩!就算我想做也做不到,我實在學不會。看來我還是比較適合留在海上。」
『她的力氣非常大,全世界的任何一個警察都比不過她。』
校園王子託付的東西可不能隨便處置。
現在的妻科同學一定看得到小時候沒注意過的這些事,一定會更喜歡皮皮的。
「就當作是武川老師那件事的謝禮,我會助你最後這一步之力。」
手上那份重量一定令她感到很熟悉……
已經長大的妳一定可以從這個歡樂故事的字裏行間讀出她的心情。
這種不讓對方有機會拒絕的精湛手法我鐵定做不到。
──這是騙人的!
妻科同學的肩膀輕輕一顫。
那是一本比文庫本稍大的童書。光是看到嚴重泛黃的書頁的一部分,她就知道這是陪她度過童年時光的重要書本。
那興奮的聲音對着妻科同學說。
隨着沙沙的聲音,折起的地方被拉開了。妻科同學頓時停止動作,如同被這觸感嚇到了。
「……榎木還在教室嗎……」
但她也會感到悲哀。
妻科同學一定會回答「我不要」。
「他把一本書寄放在我這裏。」
妻科同學說她長大以後就變得很討厭皮皮。
『不用擔心我!我會過得很好的!』
『皮皮驚訝地看着夫人,眼眶裏漸漸盈滿淚水。
──沒有爸爸媽媽怎麼可能無所謂!
「!」
『皮皮說完之後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
皮皮某天被邀請到湯米和安妮卡家中,皮皮非常開心,用盡心思梳妝打扮,但她超乎常理的舉止惹得他們的媽媽很不高興,最後她向皮皮說「妳這麼沒規矩,以後都不要再來我們家了」。
妻科同學低着頭走在走廊上。她穿着T恤和運動外套,肩上掛著書包,大概是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妳可以幫我還給結嗎?」
清脆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文件袋傳了出來,妻科同學並沒有聽見。
皮皮確實很了不起。
就像一個到處找水的旅人,好不容易來到了綠洲,用雙手掬滿冰涼的水灌入喉中,潑在臉上,最後整個人跳入水中。她無法自拔地繼續翻頁。
『我很沒有規矩?』
『小花,小花。』
「妻科同學。」
就像這樣,雀斑辮子女孩──全世界最強的女孩──甩開悲傷,燦爛地笑着。這個女孩的故事一定能像兒時一樣令她興奮不已,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吧。
明明是個小孩子卻不去學校,一個人胡鬧地過日子。擁有一大箱金幣,還強壯得足以對付小偷,既違反常理又沒有規矩。弄髒房間或打破餐具或是被大人教訓她都不在乎,活得我行我素──不可能有這種小孩的。
書上寫着,有時這反而是一件好事,因爲皮皮沉溺於玩耍的時候不會有人叫她「快點去睡覺」。
書中也清楚寫到了皮皮心中的孤獨和寂寞。
妻科同學小時候一定很羨慕皮皮這一點吧。
她還說,那孩子的所作所爲讓人看了就火大,她一頁都不想再看。
『小花,小花。』
彷彿在跟心中的某些情緒作戰,她痛苦地扭曲面孔,咬緊牙關。她回頭看了看,就像打算做什麼壞事一樣。不知所措地呆立一陣子以後……
妻科同學顫抖着手指,翻開破爛褪色的封面,戰戰兢兢地讀了起來。
『世界上到處都有東西,必須要有人去發現纔行,而負責做這件事的人就是找東西大王。』
她獨自一人堅強地活着。
──小花只要讀了我,就會停止流淚,彎起嘴角,嘻嘻笑起來。
她猶豫地凝視着紙袋。
褐色文件袋的袋口只是輕輕折起,並沒有封死。她屏息着把手伸向袋口。
可是……
放學後。
妳正在不停地掉淚。
但又開心地笑着。
皮皮開朗的聲音繼續對妻科同學說:
『我最喜歡妳了,小花。』
『可以再被小花讀,我好開心。』
『妳長大了呢,小花。』
『妳又在哭了,但妳也笑了,所以一定沒事的。』
『小花,我喜歡妳。小花,小花,我喜歡妳,我喜歡妳。我最喜歡妳了。』
她每次翻頁,「開心」、「喜歡」、「開心」的聲音都像光芒一樣閃耀。
『好開心。』
透明的水滴從妻科同學的臉頰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泛黃的書頁上,那說着「喜歡」的聲音也跟着顫抖。
翻起的書頁脫離了書脊,落在妻科同學的腿上。
「!」
妻科同學愕然地吸氣,書頁繼續一張一張地脫落,從她的手中翩然落下。
「等、等一下!怎麼會!」
妻科同學眼中滿是淚水。
『我喜歡妳,小花。我喜歡妳。』
皮皮喜悅地說着,一邊不斷地碎裂、掉落。
她當了車站借閱書籍之後被無數人翻閱,有時可能還受到粗暴的對待,書本的壽命早已到了極限,她只是憑着想再見到小花的心願而勉強撐到今天。
「不要!皮皮,不要,不要……不要啦!」
「……我還是不相信你能聽到書的聲音……可是,如果皮皮真的這麼說了,我會很高興的。我一直很後悔把皮皮丟下……所以最後還能再讀皮皮一次,我也很開心……」
最後,皮皮用無比幸福的語氣說完,就沒聲音了。
妻科同學臉頰泛紅,不好意思地轉身跑掉了,而我心情愉悅地目送着她的背影離去。
「不要!爲什麼?不要!」
妻科同學哭着撿起掉落的書頁。
『謝謝妳又讀了我。小花,我永遠都最喜歡妳了。』
「皮皮說,謝謝妳最後還能再讀她一次,還說她最喜歡小花了。」
妻科同學抱着裝着鬆脫書頁的文件袋,對我深深鞠躬說「謝謝」。
希望新的皮皮也會喜歡我……妻科同學面帶微笑如此說着的表情很單純、很可愛,我看得也不禁露出微笑,但她隨即面紅耳赤地轉開了臉。
好啦,我得回家去哄夜長姬了,或許她會因爲我又把她丟在家裏而氣得不跟我說話,不過包容她的脾氣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邁出輕快的步伐。
只有蹲在地上撿拾書頁的妻科同學的啜泣聲,迴盪在恢復寧靜的生物教室裏。
◇◇◇
皮皮,小花應該沒事了。
「讀書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還是很喜歡皮皮。雖然我最愛的皮皮已經散成一頁頁的,但我會把這些當作是皮皮的遺物,好好保存下來的。還有,我也要去買皮皮的續集來看。」
「真是不敢相信,竟然把姬倉學長都扯進來。還有,你爲什麼要哭啊?」
聽到我這句話,妻科同學沒有再生氣,也沒再皺起臉孔。

我抽泣的聲音傳進妻科同學的耳中,讓她發現了我躲在走廊上偷看到哭的事。
一直躲在走廊上偷看的我也忍不住眼紅鼻酸,一屁股坐在地上,靜靜地抽泣。
「不用擔心我!我會過得很好的!」
我如此確信,但眼淚還是停不住。
嘴上不停抱怨的妻科同學同樣淚流不止,我們兩人就這樣哭了好一陣子。
臨走之前,她用充滿決心的語氣說:
那是書中的皮皮說過的話。
皮皮最後能再讓小花讀一次真是太好了。
她一定是懷着幸福的心情而離世的。
能趕上真是太好了。
現在她被小花翻閱,心願已經實現,所以她開心到全身顫抖地走向生命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