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里爾克詩集》相信你的命運而吟誦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9485 字

「說起阿悠啊~他小學的時候就是個早熟的孩子呢~」
身材嬌小,長相和笑容和語氣都很可愛的成年女性一臉懷念地說起了悠人學長的過去。
◇◇◇
冬天某日放學後,我和悠人學長一起去舊書街的時候,突然被他父親的太太叫住。
悠人學長是姬倉集團的大少爺,平時出門都是搭司機開的高級車,但這一天我聽說他要自己去舊書店拿稀有書籍,就要求說:
「咦!我也要一起去!」
因爲我很想和我們庶民絕對摸不起的高價稀有書籍聊聊天。
「你女友不會喫醋嗎?」
「我今天本來就打算去書店,所以把夜長姬留在家裏了。她不滿地質問我『你又要出去亂來了?』,不過她那個樣子還是很可愛,讓我覺得自己被深深地愛着呢。」
「看到你毫不害羞地炫耀,我都快忘了你的女友是一本書。」
「那我跟夜長姬結婚時也得邀請學長了。」
「你還想辦結婚典禮啊?到時場面一定很有趣,絕對要邀請我喔。不過這麼一來,我結婚時也要邀請你和女友了。」
「學長會結婚嗎?」
我這麼問道。
「天曉得。」
悠人學長一如往常地露出了優雅且別有深意的微笑。
就在此時,旁邊傳來一個可愛的聲音。
「阿悠~」
那聲音叫着悠人學長。
「果然是阿悠~」
有一雙小狗般渾圓眼睛的嬌小女性笑咪咪地抬頭看着我們。
啊?遺產?還有鬥爭?他惹上了黑道嗎?搜尋走失狗狗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明明去推銷鍋具卻賣出了菜刀又是怎麼回事?
「初次見面。你是阿悠的朋友嗎?」
「就是啊~如果你敢亂來,又會被我刺殺喔~」
聽說悠人學長的名字本來讀作「Yuuto」,和父親名字流人的讀音「Ryuuto」很像。
「自由工作者的意思應該不是遊手好閒吧。」
「是悠哥耶~」
「因爲阿流總是來者不拒嘛。」
那雙圓滾滾的眼睛望着我,充滿了溫暖的好奇心。她突然貼近並沒有讓我感到不快,我也輕鬆地向她打招呼。
因爲周遭人們都這麼說,連流人先生都誤會了,所以悠人學長的母親一臉不高興地把戶口申請表上的名字讀音改成「Haruto」。
悠人學長在管絃樂社擔任指揮,聽說這是姬倉嫡長子的傳統。
「哎呀,不用介意啦~阿流一定也很想見見跟阿悠要好的學弟喔~因爲阿悠太完美了,他一直擔心阿悠交不到朋友呢~」
雙胞胎拿起司烤餅沾上爲配合兒童口味降低了辣度的奶油雞肉咖哩,喫得津津有味。
「站在一起就看得出來了。」
「妳好,初次見面。我叫榎木結,是悠人學長的學弟。」
她應該是成年人,或許是因爲有張娃娃臉,又或許是她的表情和說話方式都很像少女,所以我判斷不出她的年齡。
「父親越沒用,孩子就越能幹。對吧,爸爸。」
「小千不愧是我的太太,真是太瞭解我了。」
啊?是說沒有跟他母親結婚的親生父親的太太?
「才一公分,有什麼好炫耀的。」
千愛小姐向大家介紹了我。
此外,他未免太年輕了吧?聽說悠人學長出生時他才高二,所以他現在確實很年輕,但他的外表看起來還比實際年齡更年輕,大概是因爲他的眼睛靈動得像在惡作劇吧。
千愛小姐向孩子們說明「這種咖哩不會辣,這種有點辣,要注意喔」,一邊幫他們舀取孩子敢喫的咖哩。
◇◇◇
千愛小姐正在拿菜單給雙胞胎看,問他們「要喫哪一種啊~」,聽見這話也笑着說:
「喂喂,你可別一臉同情的樣子。我得把話說清楚,我不是沒工作,而是沒有正職。就算我沒工作,還是有在做事喔。」
「啊,阿悠,你等一下有空嗎?我等一下要跟阿流和孩子們喫晚餐,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就是說啊,沒有比我更懂教育的父親了,連你都被培育成品學兼優的高貴王子呢。」
我望向悠人學長,他平靜地對我說:
悠人學長苦笑着說:
「私立名校老師的薪水很高喔,悠哥,而且小千他們的學校很有良心,福利很好呢。」
「阿流的職業是正義的夥伴喔~」
悠人學長也帶着優雅笑容辛辣地回嘴諷刺。
聽到悠人學長的嘲諷,流人先生也笑着回答:
「哇~小悠怎麼會在這裏?」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也沒關係,我已經長大了~」

悠人學長的父親名叫流人。
雙胞胎吵着說:
因爲如此,我在一間印度咖哩店裏見到了悠人學長的父親和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
正義的夥伴纔不會高價拍賣菜刀咧……
「嗯嗯,長大就不會挑食了,所以豌豆也能喫了吧?」
「只要有人陷入困境,他就得趕去幫忙,所以他才選擇當個自由工作者,一直遊手好閒啦~」
「這是我父親的太太,櫻井千愛小姐。」
而且他們竟然直接叫父母「阿流」和「小千」。
桌上有不鏽鋼碗裝的各式咖哩,還有起司烤餅、泥窯烤雞、青木瓜沙拉、拉西(印度優格)。
但他又繼續說:
「這位是榎木結,他是阿悠的學弟兼書友~跟阿悠感情很好喔~」
流人先生神情開朗,振振有辭地說道。
「哇~真有禮貌,了不起~你也是管絃樂社的嗎?」
「嗯嗯,阿流真的有在做事喔~前陣子阿流幫助過的企業家老奶奶留了一筆遺產給他,阿流還在搜尋走失狗狗時幫一位公司社長贏了鬥爭,收到了豐厚的謝禮;此外,他臨時被找去推銷鍋具也賣得非常好,連他示範時使用的菜刀都賣出了好價格,因此收到一個大紅包喔~」
悠人學長的母親是我們學校的理事長,也是日本首屈一指的企業家姬倉集團的會長,她容貌豔麗,身材凹凸有致,是日本罕見的野性美女,她在高中時代懷了悠人學長,一畢業就生下孩子。悠人學長的父親比她小兩歲,當時也還在讀高中。
她真的很難看出實際年齡,而且怎麼看都不像是已經結婚生子的人。這樣形容一位成年女性或許很失禮吧,她像只小狗一樣可愛,應該很適合當幼稚園老師。
這兩個孩子是雙胞胎,他們可愛的長相和小動物般惹人憐愛的表情和動作都和母親千愛小姐非常相似。
不,大概是我聽錯了吧。
她說的阿悠就是悠人學長吧?是熟人嗎?
「明明就一樣高,小悠也說一樣嘛。對吧,小悠~」
「悠人,好不容易交到朋友應該早點告訴我嘛,那我就能幫你慶祝了。」
我本來覺得自己是外人,不方便加入他們的家族聚會,但是千愛小姐開朗地說:
———妳用我的名字給孩子取名嗎!
「我還不是從幼稚園時就一直等着爸爸找到工作的好消息,直到現在都還沒等到呢。」
「嗯,我多長了一公分喔。」
「麻煩你去跟我父親說一聲,我還是有朋友的。」
「沒關係啦,小悠,反正我們家負責賺錢的不是阿流,而是小千嘛。」
「這間店的起司烤餅很好喫耶。」
流人先生一聽就笑咪咪地說道:
「現在我的心裏只有小千一個人啦~」
千愛小姐笑着說:
真不像是小學生會說的話。
我們是因爲書本而認識,後來悠人學長也常常找我商量跟書本有關的事,說是書友應該不爲過吧。
「不過我在高中時代比你更有女人緣,經驗也比你豐富多了。」
流人先生和千愛小姐一邊說一邊相視而笑。
千愛小姐嬌柔地笑着說:
「我倒是覺得你們看起來一樣高呢。」
千愛小姐如同我對她的第一印象,親切大方又很好聊。
流人先生拋了個媚眼,說道:
對耶……悠人學長的父親沒有工作。所以一直是千愛小姐負責養家嗎?真辛苦……
「我可以喫辣的啦~」
悠人學長偶爾會提起家裏的事,他跟父母雙方的家族都相處得不錯,但他還是會毫不留情地批評父親一把年紀還沒有工作,是個不像樣的大人。
雙胞胎一臉稚氣地說:
容貌相似、大約小學三、四年級的男孩和女孩同時睜大眼睛,開心地喊道。
悠人學長也面帶苦笑地拜託我。
「不,我不是管絃樂社的。該怎麼說呢……我算是悠人學長的書友吧。」
「我正要去舊書店,剛好遇見千愛小姐,她就請我一起喫飯。你們兩個是不是都長高啦?」
那個不像樣父親的太太此時正對我們露出可愛又溫吞的笑容。
唔……太複雜了。
薄薄的烤餅和融化的起司合爲一體,一口咬下還會拉絲。
「書友啊~阿悠的姑姑也是個文學少女呢~所以你們纔會一起跑來逛舊書街啊?感情真好~」
雙胞胎似乎跟悠人學長很親近,悠人學長對他們也很溫柔。悠人學長的父親坐在雙胞胎旁邊的座位,我一看見他就覺得「哇!跟悠人學長一模一樣!」。
悠人學長的母親沒有跟他結婚,後來嫁給其他男人,生下小螢;悠人學長的父親則是和其他女性組成家庭,生了一男一女的雙胞胎。也就是說,小螢是悠人學長同母異父的妹妹,而他還有一雙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
此外,小螢的父親去年過世以後,悠人學長的母親又再婚了,不久之後就會生下和他同母異父的弟弟或妹妹。
於是我回答:
———妳幫兒子取了和流人一樣的名字,一定是很愛流人吧。
我剛纔是不是聽到了「又」字?
他的長相帥氣又甜美,舉手投足充滿了魅力,穿着也很有格調,而且腿好長!
「就是說啊,我們一家都很喜歡呢~」
看到孩子們乖乖地喫下了豌豆,她還拍手誇獎他們說:
「太厲害了,你們真的長大了呢。」
但是雙胞胎得意洋洋地喫下流人先生的超辣絞肉咖哩之後……
「好辣~」
「嘴巴都麻掉了啦~」
兩人哭喪着臉說道。
「好,今天的喫辣挑戰結束了~」
千愛小姐端給他們加了芒果果肉的香甜拉西。
有這種像朋友一樣的可愛媽媽也挺不錯的。
剛纔那句「刺殺」一定只是開玩笑吧。嗯。
悠人學長也用溫柔的眼神看着千愛小姐和孩子們的互動。
眼中充滿感情,嘴角也浮現笑意。
他對自己的雙胞胎弟弟妹妹、父親,還有父親的太太,想必都懷抱着溫暖的情感……
悠人學長生在豪門,家事都有幫傭負責,日常會話甚至會說英語,他一定很嚮往這種平凡又熱鬧的家庭吧。
如果從小就在家裏說英語,或許會覺得這種生活很普通,不過我很不擅長英文,目前還正在接受悠人學長的嚴格英語會話教學,對我來說那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光看這一點,我就覺得悠人學長父親的家庭很放鬆、很舒服。
「結有沒有被悠人使喚啊?這孩子跟他母親一樣喜歡對人頤指氣使,動不動就命令別人。」
聽到流人先生這麼說,我不禁想着「原來悠人學長這種王子的氣勢是從理事長那裏遺傳來的」。
「這孩子從小就會教訓父親、使喚父親,一點都不可愛,我一直很擔心他交不到朋友和女友,就算交到女友了,他也會笑着把人家教訓到哭出來吧。」
「啊,悠人學長可能真的會這樣喔。他可能還會全力教育女友,說『我會負責教妳,妳要好好用功喔』。」
輝煌猶如山嶽。』
「我覺得千愛小姐人很好,既開朗又可愛……可是她不像是學長會喜歡的類型。」
「我又看到了那位彷彿不帶任何情感、面無表情的女性。」
千愛小姐搖着頭說:
「改天要來櫻井家玩喔~」
———我回答說「我想叫妳葉子小姐」,她就一臉認真地摸着我的頭說「……悠人真是個體貼的孩子」。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千愛小姐既開朗又親切,和學長的祖母完全相反……所以我才覺得很意外……」
———我到現在還是把奶奶視爲評量美女的標準。
「是悠人學長自己寫的詩嗎?」
真可愛。
悠人學長說他已經失戀了,不過從千愛小姐的話中聽來,她根本沒意識到悠人學長送她那首詩是在向她示愛……
「是啊,他都知道要先讓我得意忘形再使喚我,實在是太奸詐了。小學生應該單純地哭喪着臉說『爹地,幫幫我啦~』纔對嘛。」
若是如此,那我真想聽聽看小學時代的早熟悠人學長的作品。
悠人學長臉上掛着溫和的微笑,但眼神有些害羞。
『出口不知在何處。』
那是瑪利亞小姐的光榮勳章,證明了她對悠人學長的愛情和忠誠。
她一定只覺得這是喜歡看書的聰明小學男生在分享自己喜歡的詩句。
「聽你的語氣好像覺得很意外?」
『我們的命運處在內心的迷宮之中』
收到這種詩,應該沒人會覺得是在示愛吧。
因爲里爾克在悠人學長的心目中非常特別。
「是啊,我說的是千愛小姐。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千愛小姐已經和我父親交往了,但是還沒結婚,有一次我和父親一起出門,在路上遇見了千愛小姐。」
「就是說啊。」
聽到悠人學長這麼說,我愕然地「咦?」了一聲。
『妳現身於我們的障壁之上,
「千愛小姐是學長第二段戀情的對象吧?」
親切版本的悠人學長應該不可能不受歡迎吧。
小學一年級的悠人學長沿着父親轉頭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有個眼神空洞的嬌小女性用空虛的表情和眼神望着他。
「結竟然站在我爸爸那邊?太過分了。」
「學長說的是千愛小姐嗎?不是在說祖母?」
瑪利亞小姐。
悠人學長跟我說過他的初戀。
悠人學長想要和她聊里爾克,和她一起去書店,她還推薦了一本里爾克的作品給他。
「我想千愛小姐應該會喜歡這首詩吧。」
他的容貌和悠人學長相似,但表情更豐富,個性又更調皮,可以想像他在高中時代多受歡迎。
那就是千愛小姐囉?
話說回來,人的喜好應該也會隨着經驗和狀況而改變吧。
里爾克的全名是萊納•瑪利亞•里爾克,所以我就這麼叫「她」吧。
「阿悠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送過我一首詩喔~」
可是我深知里爾克詩集對悠人學長的意義有多大,所以他的神情看在我的眼中有點悲傷,令我心中隱隱作痛。
「不是這樣喔。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完全面無表情呢,就像是沒有感情的人偶一樣,用空虛的眼神望着我。」
「我會喜歡的類型?」
所以我才覺得悠人學長喜歡的應該不是可愛型,而是冷若冰霜、難以理解的女性。
如今他的語氣和表情都很柔和。
她的聲音凜然又有知性,還有着如聖母瑪利亞般的包容,非常地迷人。那是一本尺寸比文庫本稍大、薄薄的硬皮精裝書,封面上有血跡和割痕。
一想起瑪利亞小姐的事,我也想起了悠人學長的禁忌之戀還有下文。
最令我驚訝的是,悠人學長竟然送了她里爾克的詩。
我沒辦法想像笑容如此溫暖的人變成面無表情的模樣。
聽到千愛小姐說起早熟小學男生的可愛往事,悠人學長說道:
悠人學長聳着肩膀說:
———你今天帶悠人出來玩啊?
悠人學長的眼中充滿笑意。
站在日與日的交界點。』
我老實地回答。
悠人學長靜靜地瞇起眼睛。
「是里爾克的詩,他節錄了一段,抄寫在漂亮的水藍色便條紙上。是里爾克沒錯吧,阿悠?」
和千愛小姐、流人先生、雙胞胎告別後,我和悠人學長一起走向舊書店。
「阿流被阿悠使喚時明明很開心呢~還會高興地說『悠人這麼依賴我,果然還是個孩子呢,好,爹地一定要幫他』唷~」
我從沒聽過小學五年級的男生會送詩給年長女性,但悠人學長確實做得出這種事。
悠人學長第二次戀愛的對象是父親的太太。
一看見那「純白的人」,悠人學長頓時屏住了呼吸。
流人先生誇張地用力點頭。雖然他的反應很浮誇,卻還是帥到令人窒息,大概是因爲他五官精緻,表情又很生動活潑吧。
悠人學長說的話讓我很不解。
———謝謝。
◇◇◇
他一開頭就說「我的初戀是一段禁忌之戀喔」,讓我很好奇他究竟愛上了誰,結果他竟然說是他父親的母親———也就是他的親祖母。
『妳像純淨的春分之夜,
一定只是帶着溫馨的笑容,莞爾地收下。
可是悠人學長說過「那是我國中時代的事」,不是小學時代嗎?
跟她道別之後,悠人學長又轉頭偷看她一眼。
———我一直稱她葉子小姐,有一次兩人獨處的時候,她悄悄跟我說「……你可以叫我奶奶」。
她似乎認識悠人學長,彎下腰笑着說:
讓人心頭揪緊。
彷彿在回想當時的場景。
『我們的命運處在內心的迷宮之中,』
當時悠人學長露出陶醉的神情這樣說過。
「是啊。」
千愛小姐笑容滿面地說道。
那就是千愛小姐。
太陽已經下山,路上寒風陣陣。我一邊走一邊說:
愛上自己親祖母的早熟男孩這次又愛上了父親的太太,還把情意寄託在里爾克的詩中送給對方。
千愛小姐開心地背誦了一小段詩句。
「有一點。」
當時悠人學長的表情一定很悲傷。
『妳的喜悅遠高於我們的世界,』
但是那位女性馬上就露出柔和而親切的笑容,悠人學長跟着父親走到她面前,她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學長的初戀對象不是可愛型,而是美麗型,表情總是冷冰冰的,就連對自己的孫子都不會主動開口說話……」
———仔細想想,我下一段戀情的對象是父親的太太,也是禁忌之戀呢。
聽說她長得非常美麗,個性高潔,有教養又理性,一看就是會喜歡里爾克的那種人。
悠人學長不好意思地回答:
他是這麼說的。
然後她望向我。
「說起阿悠啊~他小學的時候就是個早熟的孩子呢~」
———你好,悠人。
「我覺得很可愛,讓人心頭揪緊,所以到現在還記得呢~內容是『我們的命運處在內心的迷宮之中,出口不知在何處……』。」
瑪利亞小姐經常用沉着理性的語氣吟誦着這首詩。
他不禁懷疑剛剛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千愛小姐竊笑着說出這句話,流人先生聽了就皺起臉孔。
直到現在,悠人學長依然把那本里爾克詩集視若珍寶。
『但我們抓不到半點殘渣。』
———咦?小千?
我記得詩名是〈寫給天使〉,內容是……
看到那「純白的人」轉眼間變成一位如太陽般開朗可愛的大姐姐,悠人學長驚愕地向她回禮。
在那之後,悠人學長許久都沒再見過千愛小姐。
「我後來才聽說,千愛小姐向我父親說過『我絕對不要跟悠人見面』。對她來說,在路上撞見我就像是遇上了突發的災難。」
這是因爲悠人學長的母親是千愛小姐的情敵,而悠人學長是情敵的兒子嗎?
我詢問以後,悠人學長否定了我的猜測。
「不是,依照我父親所說,是因爲千愛小姐不擅長和孩子相處,她光是看到嬰兒就想吐,所以纔不想見到『身爲孩子的我』。」
「可是千愛小姐明明很疼孩子啊?」
不擅長和孩子相處?看到嬰兒就想吐?
我完全看不出她是這種人,我怎麼看都覺得她喜歡小孩、也深受小孩的喜愛。
「因爲雙胞胎是她自己的孩子吧……說不定她是在生孩子之後才改變的,又說不定她現在還是很怕跟小孩相處,和雙胞胎在一起時也是戰戰兢兢的……雖然千愛小姐確實很愛雙胞胎……現在她究竟是怎麼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許我父親也知道吧……」
悠人學長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甘心,難道他是在嫉妒自己的父親嗎?原來悠人學長也會嫉妒別人啊……
可是,我在剛纔那番話中聽不出悠人學長是何時愛上千愛小姐的。
那些敘述裏有任何愛情的元素嗎?
唔……真是搞不懂。
「在這種發展之下,學長是怎麼愛上千愛小姐的?」
我直率地問道,悠人學長又露出了懷念的眼神。
「就在下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喔,原來還有下文……
太好了,我還在想如果他回答「我愛上了她缺乏感情的表情」,我真不知該作何反應。
「在我小學五年級時,父親和千愛小姐已經結婚,雙胞胎也三歲了。父親問我要不要去他家玩,可是千愛小姐跟他結婚之後,我去看父親和雙胞胎,她都會事先回避呢。」
———千愛小姐不是不想跟我見面嗎?
悠人學長的眼中充滿了深情。
———歡迎光臨~阿悠~你長大了呢!
「不是啦,我可不想碰上這種事。但是我聽到千愛小姐做過那種事就覺得很感動,沒想到眼神那麼空洞的人竟然會那樣深愛着我的父親……」
換成是我說不定會尖叫着逃走。
「千愛小姐真的刺殺過我父親。我父親本來是個來者不拒的男人,可是被千愛小姐刺殺之後就只愛她一人。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也好羨慕。」
『但我們抓不到半點殘渣。』
「要不要把德語也加入課程啊?」
悠人學長小學的時候果然很早熟。
這樣的妳真是太迷人了……
然後從千愛小姐的身後抱住她。
———啊,好像沒問題。
千愛小姐目不轉睛地用空洞的表情盯着悠人學長,從頭頂掃到額頭、臉頰、耳朵、嘴巴、喉嚨、肩膀、胸口、腹部、腰部、雙腳,仔仔細細地看過一遍,而且一直閉着嘴巴,什麼都沒說。
悠人學長也一樣。原本拒絕跟他見面的千愛小姐邀請他到家裏作客,他跟流人先生、千愛小姐和雙胞胎也培養出融洽的關係,他應該很滿足了吧。
悠人學長露出邪惡的笑容提議說:
悠人學長也沒有開口。
「比起害怕,我心裏更多的是好奇,很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
『我將雙手輕輕放在妳的手中,』
不可能吧,小學五年級還只是孩子吧。不過他可是悠人學長……我可以想像,他在那個年齡就比大人更成熟。
他一邊說一邊用臉頰磨蹭。
「可能真的是她生孩子之後心情有了轉變吧,再不然就是小學五年級的我已經達到了千愛小姐定義的『大人』年齡。」
後來千愛小姐拉着悠人學長的手走進客廳,用親手做的料理招待他,而且一直掛着滿面的笑容。
千愛小姐在門口迎接悠人學長。
「我很希望能像父親一樣被人深愛,千愛小姐個性的落差也非常吸引我,所以我才送那首詩給她,向她表示『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妳』。」
我在陌生人之間當個異鄉人,
看來我的想法沒錯,比起單純易懂的女性,悠人學長果然更愛複雜難解的女性。
「我一定會遇見命中註定的對象。畢竟連我父親都遇得到。」
悠人學長反脣相譏,然後微微一笑,用確信的語氣說:
悠人學長還深深記得第一次見到千愛小姐時,她臉上的空虛表情,所以要去父親的家令他非常緊張。
妳是否可以理解 多年來,
「學長的第一段戀情是愛上祖母,第二段戀情是愛上父親的太太,對象都很誇張呢。如果學長只喜歡這種難搞的對象,或許一輩子都交不到女友喔。」
最後再交代一件小事。
———唔……這次是小千主動說要邀請你的。
千愛小姐回過頭說「阿流都當爸爸了還這麼愛撒嬌」,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放鬆、很幸福。
「咿呀啊!千萬不要!」
『啊啊 這雙手多久不曾如此安憩。
「我有一種強烈的衝動,很希望自己也能讓她展露這種笑容。我第二次陷入情網就是在那一刻。」
處在日與日交界點的純淨夜晚。
「我到國中時都還喜歡她,但現在只是一段令人難爲情的往事。」
然後她這麼說道。
我想起了里爾克的另一首詩。
悠人學長露出苦澀的眼神笑了。
現在妳終於帶我回家了。』
我發出了可悲的哀號。
千愛小姐那滿足的笑容更是令他移不開視線。
『妳像純淨的春分之夜,
那是里爾克寫給女鋼琴家班文努妲的詩,瑪利亞小姐也經常用知性而充滿母愛的聲音吟誦這首詩。
悠人學長的第二段戀情還是沒有開花結果,但千愛小姐至少接納了悠人學長,把他當成自己的家人。
「把書當成女友的你纔沒資格說我。」
站在日與日的交界點。』
雙胞胎在一旁嚷嚷着,流人先生更用力地抱緊千愛小姐,看在小學五年級的悠人學長眼中,那幅景象真是甜美得令人心旌動搖。
悠人學長無奈地聳肩,但他一定很喜歡自己的父親吧。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領悟到那首詩的涵義,就算沒有也無所謂。或許我喜歡的就是寧可刺殺我父親也要把他留在身邊的千愛小姐,所以我並不希望她變心。我還真是矛盾呢。」
『妳的喜悅遠高於我們的世界,』
「呃,難道學長也希望被女性刺殺嗎?」
「沒想到學長這麼浪漫,既相信命運,還會送詩給喜歡的人。」
比吟誦「寫給天使」時的語氣更溫暖、更柔和……
那動作既溫柔又充滿了愛意。
悠人學長驚愕地一直盯着千愛小姐,他的父親流人先生就粲然一笑說「看吧,果然沒問題吧?」。
悠人學長也一直專注地盯着千愛小姐看,然後她輕鬆地笑着說2:
———小千和阿流感情真好~
「是啊,就連我也當場僵住了。」
「這根本是恐怖故事吧!」
就像父親遇見命中註定的對象一樣,如果悠人學長遇見了第三段戀情,是不是又會送里爾克的詩給對方呢?
她的笑容親切得像一隻天真的小狗。
後來悠人學長一直想着千愛小姐。
◇◇◇
悠人學長訂購的稀有書籍是德文版的里爾克早期詩集。
悠人學長一開門,就看到了彷彿不帶感情、「純白的」千愛小姐,她的容貌和幾年前完全一樣,沒有絲毫改變。
———妳只顧着注意悠人,真讓我嫉妒。
我聽得似懂非懂……
「真糟糕,我和父親相像的怎麼都是這些地方。」
而且他知道越多關於櫻井千愛這位女性的事,就越不瞭解她,也越受到她的吸引。
我連英語會話都有問題,根本聽不懂硬邦邦的德語,真是大失所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