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P S愉

「榎木，你是幾年級啊……？」

清良這麼問道，戴着一副大眼鏡、頭髮末端有些捲翹的男孩坐在對面座位上寫功課，一邊悠哉地回答：

「應該跟妳一樣吧。」

「咦……你也是一年級嗎……？」

清良的語氣這麼疑惑，是因爲結怎麼看都不像和她同齡。

這位自稱榎木結的少年某天突然出現在長久以來獨自待在圖書室的清良面前，向她打招呼，說他今後也會待在圖書室。

正如他所宣示的，今天他一大早就來到圖書室，向清良打招呼說「早安」後坐在她對面的座位寫功課。清良偷瞄他的功課，發現他寫的題目和她一樣。清良還得一邊看課本才答得出來，但結什麼參考書都不用看，手上的自動鉛筆就能寫個不停。

榎木到底幾歲了？清良突然想到這件事，於是問他是幾年級的。

「你一年級？真的嗎？」

他們的作業內容的確一樣。

結苦笑着說：

「喔，我常被人家說太老成，不像國中生。」

「呃……你的身高、聲音和長相確實像國中生，可是……你知道很多事情，個性又很穩重……我還以爲你比我年長。」

結聽到清良說他身高、聲音和長相都像國中生，好像有些沮喪，但他隨即笑着說：

「是啊，其實我因爲某些理由而留級了……所以我雖然和妳同年級，但年紀比妳大一點。」

接着他開朗地說：

「啊，不過妳不用叫我『學長』，也不用對我使用敬語啦。妳在圖書室的資歷還比我深呢。」

留級……是因爲什麼理由呢？成績太差嗎？可是國中應該沒有留級制度吧？那就是因爲生病而缺席太久囉……

但是結看起來很健康。

最後清良還是沒問他到底幾歲。

老師比沙沙子大十三歲，已婚，有兩個孩子，但是聽說他和太太關係很差，正在談離婚。

光是想像氣急敗壞的哥哥拔刀刺進這對情侶的心臟，清良就覺得自己的胸口也被插了一把利劍。

難道不是這本書嗎？

她是從何時開始害怕別人的話語呢？

結闔上書本，緊張地道歉。

他明明只對我一個人溫柔體貼，像對待成熟女人一樣地對待我，不斷地用話語、用文字告訴我他愛我。

結又開始慌張地道歉，清良看着他這副神態，心情也漸漸放鬆了。

「可是……犯了暴食罪的人會被克爾貝羅斯喫掉吧……？」

「你剛纔說的愛情故事很嚇人……不過你和女友說話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絕望的情緒幾乎擊碎了她的心，讓她無法不哭泣。

吳林沙沙子在圖書室裏拿着《萬葉集》哭泣，她肩膀顫抖，口中發出嗚咽。

沙沙子嚇得心臟差點停止。

是誰在哭呢？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太奇怪了……」

她一看到那些文字就心神盪漾，覺得自己的名字「沙沙子」變得好美好美。

不過這裏是圖書室的角落，又有鐵製書櫃遮住她的身影，只要忍住不發出聲音，應該不會被別人發現。

沙沙子慌了。

──我會來到這裏，都是爲了各位和那七本《神曲》。

「妳對這本書有興趣嗎？要不要讀讀看？」

可是，應該夾着老師留言的《萬葉集》爲什麼只看得到這些平凡無奇的和歌呢？

再前一天是「光」（hikaru）暗示的《源氏物語》，如果是《枕草子》，暗號則是「黎明」（yoake）……

從清良以前的小學來讀私立天司中學的人沒有很多，在這所舉目無親的地方展開國中生活也讓她備感壓力。

「這個拿去用吧。」

「是啊，在地獄第二層，犯了色慾罪的人還會被黑風吹來吹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呢。」

《神曲》描寫了作者但丁遊歷地獄的所見所聞。他在詩人維吉爾的引領下走進地獄之門，最初到達的地方是叫作「靈薄獄」的第一層地獄……

沙沙子懷着微薄的希望，再一次在《萬葉集》中仔細翻找，無論怎麼翻，都找不到她期待的甜蜜留言。

《古今和歌集》代表着婉約，《枕草子》代表着開心，《源氏物語》代表着衝動和慾望……

眼鏡少年又對她開口說道。

「可以耽擱妳一下嗎？」

清良從小就很怕聽到罵人的話語、憤怒的話語、惡意的話語，看電視時只要出現罵人的畫面，她就會嚇得心臟緊縮，捂住耳朵，不敢再聽下去。

後來她再也沒辦法走進教室。

旁邊遞來一包夾着商店街廣告的面紙，那是個戴眼鏡的男孩。他身材矮小，穿着過大的制服外套和長褲，一頭柔順黑髮的末梢輕盈地跳動。

結的女友似乎安靜下來了，他不好意思地望向清良。

沙沙子接過面紙，擤了鼻涕，正想抱着《萬葉集》離開時……

建立網站的人或許就是用《神曲》來爲網站命名的。

竟然有人！竟然被人看到我在哭！

「慢着，夜長姬，不是，不是啦，我沒有劈腿啦，別再詛咒我了……」

那本書裏一定寫了很多可怕的事。結翻書給清良看的時候，她看到的插畫都是裸體的人們徘徊在漆黑的地方，或是長角的怪物在發狂，令她害怕得渾身發抖。

她又忍不住看那本書看呆了。她連忙轉開視線，搖頭說：

真丟臉。

──《萬葉集》裏收錄了很多熱情的詩歌，充滿了生命力，所以把我們之間的話語寄託在《萬葉集》，就代表着熱情。

雖然結和清良一樣不進教室，一直待在圖書室裏，但他似乎不像清良這麼害怕跟人說話，也不怕走進教室，反而跟誰都能輕鬆地攀談，去到任何地方都能自然而然地融入，就連清良這種不敢跟人往來、講幾句話就戰戰兢兢的人，結也能正常地跟她相處。

結的身邊擺着一本厚重的書，書頁側面燙了金，看起來金光閃閃。那本書就是結稱爲「朋友」的《神曲》。

「謝……謝謝你。」

清良縮着身子，忍耐着不讓自己發抖，一邊說道：

隨着年齡增長，身邊的同學變得越來越成熟，說話也越來越難聽。

結從口袋裏拿出一本淡藍色文庫本。

清良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他。

這本書果然很恐怖。

書裏爲什麼沒有老師給我的留言呢？沙沙子正吸着鼻水、壓低聲音哭泣時，突然有個聲音說：

清良頓時縮起身子，結又跟上次一樣繃緊臉孔，站起來走向書櫃。

他熱情洋溢地繼續說道：

這時後方傳來哽咽的聲音。

「呃……如妳所見，我在一般人的眼中也很奇怪，所以妳不需要太介意啦。還有，夜長姬的詛咒從來沒有應驗過，所以妳大可放心。哇！我不是看扁妳啦！」

他像在演喜劇一樣，努力地解釋。

◇　◇　◇

老師在人前都叫她的姓氏「吳林」，私下在一起的時候就會輕聲細語地叫她「沙沙子」。每次聽到老師叫她的名字，她的身體都會開心得顫動。

「在此處受罰的罪人包括了殺死丈夫而當上亞述女皇的謝米拉密絲、被英雄埃涅阿斯拋棄後自殺身亡的迦太基女王蒂朵、知名的埃及女王克勒奧帕特拉，還有引起特洛伊戰爭的赫勒娜喔。不過她在這本書裏被稱爲海倫。」

結說着邊翻開那頁給清良看。但丁和維吉爾站在峭壁上，黑風從他們的頭頂掠過，無數赤裸的人在暴風中哀號。

學校的地下網站也叫這個名字。

老師夾在書本里的留言也都是親熱地喚着她「沙沙子」、「沙沙子」。

「不會……是我太膽小了……別人聽到這個故事一定會覺得很浪漫吧……我也覺得他們兩人墜入情網的故事很棒……可是後來他們被哥哥……」

那是在自言自語嗎？還是……

總之結的身上充滿了謎團。

「咦！」

雖然清良這麼說，結還是一臉擔憂，似乎很愧疚，讓清良都有罪惡感了。

包括他說自己聽得到書本的聲音。

昨天出現的暗號是「小町」（komachi），指的是《古今和歌集》。可是她在《古今和歌集》裏也沒有找到老師的留言。

「我都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了……」

爲什麼找不到老師給我的留言呢？黑板上的暗號明明是這樣指示的。

結很快地就把書轉回去，沒讓清良繼續看那一頁，但他還不打算停止對清良「傳教」。可能是他前幾天剛被初音老師念過「榎木同學，在圖書室裏不要一直聊天」，他先瞄櫃檯一眼，確認那邊沒有人，才面帶微笑地說：

他昨天在書櫃前說了這句話。

「我……不敢看恐怖的東西。」

清良並不想看那本書，但是書放在桌上，她的視線還是忍不住被吸引過去。即使知道內容是在描寫地獄，她還是覺得那本書很美，書頁邊緣高貴地閃爍着金光，封面上的書名也散發着七彩光輝……

這時結突然轉動眼珠，慌張地揮着雙手說：

可是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文章的每行第二個字連起來看，確實是「茜紅色」（akane），這代表老師把要給她的訊息藏在《萬葉集》裏。

「真的很抱歉。都是因爲我太軟弱了……纔會連教室都走不進去……」

就像這樣，和成年男性的浪漫關係令她深陷其中。

「我的女友只有妳一個，所以別再生氣了，好不好？我晚點再好好地翻妳。」

「不會恐怖啦。主角但丁遊歷了地獄、煉獄和天堂這三個世界，跟很多知名的歷史人物或神話人物交談，聽起來就像是投胎到異世界的輕小說，或是可以召喚歷史名人來作戰的線上遊戲，很令人興奮吧？」

──我的心裏只有沙沙子一個人。

清良覺得他是在開玩笑，但昨天的事若不是他真能聽見書本的聲音，又要怎麼解釋呢……清良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多了。

「如果妳要找老師的留言，應該是夾在三島由紀夫的《潮騷》，而不是《萬葉集》。」

被結這麼一問，清良大喫一驚。

雖然她極力忍耐，還是止不住哽咽，鼻水都流出來了。

當她聽到教室裏傳出男生們打鬧的聲音，以及女生們抱怨他們的聲音，她的雙腳就動彈不得，她試着逼自己往前走，胸口卻鬱悶得像是壓着大石塊，令她站都站不穩。

被清良這麼一說，結面紅耳赤地喃喃說道：

「還有保羅和芙蘭切絲卡！這兩個人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他們的悲劇故事非常感人呢。芙蘭切絲卡本來是和保羅的哥哥詹綽託談婚事，但詹綽託相貌醜陋，所以請英俊的弟弟保羅代替他去相親，結果他們兩人墜入了情網，跟芙蘭切絲卡結婚的卻是哥哥詹綽託。後來詹綽託發現保羅和芙蘭切絲卡之間的姦情，當場殺死了他們兩人。呃……鈴井同學，妳的臉色很差耶。對不起！妳不敢聽這種話題吧？」

她重新打量那位眼鏡少年，他的烏黑眼睛閃閃發亮，臉上帶着爽朗笑容，又說出了更令沙沙子驚訝的發言。

「聽說那是老師今天早上夾進去的。順帶一提，昨天是《伊豆的舞娘》，更早之前是《若菜集》。」

「你、你在說什麼啊！你怎麼會知道老師的事？」

眼鏡少年仍是一副輕鬆自在的表情，對滿心混亂、驚慌失措的沙沙子說：

「是書本告訴我的。」

「別開玩笑了！你說留言夾在《潮騷》裏面也是騙人的吧？你是在耍我吧？」

「妳可以自己去翻翻看。書本是不會說謊的。」

沙沙子本想離開，但是聽到自己這麼渴望的留言就在那裏，她忍不住不去找。

「不是文庫本，是精裝本。」

少年神情自若地補充說道，在他身後有個看似內向的女學生戰戰兢兢地望着沙沙子。

可能是沙沙子剛纔驚慌大叫，才惹得她跑過來看情況。真是太丟臉了。

爲了掩飾自己的尷尬，沙沙子刻意大步走過去，在精裝版文學全集之中找到《潮騷》，抽出來，屏着呼吸迅速翻找。

結果裏面真的夾了一張紙。

是老師的留言！

啊啊，終於能讀到老師寫的甜美話語了。沙沙子又快要哭了，她完全忘了那個眼鏡少年以及他身後的女學生。

這次她是喜極而泣。

原本應該是這樣。

那張留言不是手寫的，而是打字列印。不只如此，上面竟然寫了沙沙子不認識的名字。

『千尋：

昨天的妳就像初江一樣熱情。

夾在《潮騷》裏的留言印着沙沙子以外的女生的名字，這個事實深深刺傷了她的心。

──妳要不要報仇呢？

「靈薄獄流傳的外遇老師果然是在說他吧……虧我還一直擔心，怕大家會發現我是老師的戀愛對象……結果竟然不只我一個……」

那些女生全都和老師在交往。

任何人……

當沙沙子正在考慮要割腕還是要跳樓時……

沙沙子還沒搞清楚自己處於什麼情況。

千尋這個名字在沙沙子的腦海裏不斷盤旋，令她心臟狂跳。

這個眼鏡少年說的話全是假的。

她該怎麼解釋，不是她提議復仇，也不是她召集那些女生，那些事都是結做的。

聽到眼鏡少年用憐憫語氣說出來的話，沙沙子更錯愕了。

都不瞭解我的心情！

可是，老師跟他們不一樣。只有老師會正視她。老師從穿着相同制服的大批女孩之中挑中了沙沙子，像王子一樣溫柔地牽起沙沙子的手，拯救了她。

眼鏡少年背後的內向女學生臉色蒼白，好幾次怯懦地縮起身子，而眼鏡少年雖然也一臉煩惱地聽着沙沙子的苦苦哀求，卻沒有說出沙沙子想聽的話。

開門走進去一看，除了眼鏡少年和那位內向女學生之外，還有四位女生。

即使沙沙子這麼焦急、痛苦、全身刺痛、心靈瀕臨崩壞，也沒有人會注意到。不對，就算他們注意到了，大概也只會冷淡地當作沒看到，或是責備她不夠努力。

看來她還是隻能自殺了。除此之外都沒辦法消除這種全身刺痛、頭痛欲裂的苦楚。

父母對她不抱期待，捨棄了她，老師卻把她看得如此特別。

「很遺憾，老師明明有妻有子還勾搭了好幾個女學生是如假包換的事實，『大家』都是這麼說的。他把留言夾在書裏也是因爲國中女生喜歡這種甜蜜的花招，而且簡單又便宜。在我看來，這種行爲是絕對不該做的。」

沒錯，全都是假的。

學校裏有很多女學生，但是跟老師交往的想必只有沙沙子一個人。因爲老師愛着沙沙子，所以沙沙子不會失去他的關注，她就像故事的女主角一樣，成了最特別的女孩。

有人哭了，還有人沉默不語，像是已經捨棄了感情。

任何人……

就像說服沙沙子的時候一樣，他跟她們也說了「是書本告訴我的」嗎？

他們只會嘆着氣這樣說。

每個人的表情都很認真，也很不安。

沙沙子還沒整理好心情，那些女生不知爲何全都看着她，似乎把她當成了這項行動的發起者。

不過……如果……如果老師真的和沙沙子以外的女生交往，如果沙沙子對老師而言不是特別的，那她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人也不可能聽得到書本的聲音。

律花？

絕望的心情令她雙腿發軟，癱坐在地，已經停止的淚水又像濁流一樣從臉頰滑落。

因爲我除了老師以外，什麼都沒有。

沙沙子本來是這樣想的，事實卻和她想的不一樣。

我也想像新治一樣，跳躍熊熊的火焰去親吻妳。

──我叫榎木結，我是書本的朋友。只要妳願意，我也可以當妳的朋友。我們把老師用留言勾搭的女生全都找來，大家一起教訓他一頓吧。

而且老師還教她怎麼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暗號。

是老師！

「老師還對我說，能讓他這麼癡迷的只有優衣一個人……」

「老師明明跟我說，他不是喜歡國中女生，只是喜歡的人剛好是國中生……」

──沙沙子

國一的時候我從未掉出全校前十名，升上國二之後，我在全學年一百五十人之中掉到七十名，後來一直沒再進步。

「爲那種可惡的老師自殺太愚蠢了，妳要不要報仇呢？」

──只要把我寫在黑板上的文章的每行第二個字連起來，就會看到我給妳的暗號。

我辜負了大家的期望。

老師給沙沙子的留言都是漂亮的手寫字體，沒有一次是用打字的。

她們看起來都不像是在演戲欺騙沙沙子。

──我會把給妳的留言夾在書裏，「茜紅色」（akane）代表《萬葉集》，「小町」（komachi）代表《古今和歌集》，「黎明」（yoake）代表《枕草子》，「光」（hikaru）代表《源氏物語》。

眼鏡少年笑着這麼提議的時候，沙沙子整個人都愣住了，自殺的念頭也消散了。

她來到一樓最邊緣的圖書室，門上貼着一張紙，寫着「今日借書業務暫停」。

媽媽說「我本來以爲妳會表現得更好，結果卻沒有」，爸爸也說「不要只顧着玩，要用功一點纔行」。

優衣？

爲什麼他們覺得我沒有努力呢？

──我還以爲沙沙子應該是更聰明的孩子。再這樣下去一定考不上第一志願的高中。

「聽說把留言夾在《潮騷》裏面的老師是圖書室的常客，但他不是來看書的，而是爲了把留言夾在書裏給女生。此外，他留言的對象都不一樣，《伊豆的舞娘》的留言是給『優衣』的，《若菜集》的留言是給『律花』的。」

我在課堂上向妳打暗號，妳看到了嗎？』

這不是真的。

──沙沙子

「千尋……是誰？」

◇　◇　◇

還有千尋……

他說完以後，真的把跟老師有關係的那些女生全都叫來圖書室。他到底是怎麼說服那些人的？

因爲老師是她的一切。

我每天都很用功讀書啊，可是上課的內容不像以前那麼順利地進入腦袋，而是摻雜着許多雜音，我完全聽不懂，但老師還是繼續教下去。我爲了不讓課業落後而拚命用功，每天覆習到深夜，但那些內容彷彿在大腦表面彈開了，完全吸收不了。

這篇打字列印的文章無論她橫看豎看或斜看，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沙沙子」。

沙沙子全身熱得像是被火焚燒。

除了我以外還有三個人？

就像叫着世上最美、最有價值的東西一樣，既甜美又溫柔，有時還很熱情。

眼鏡少年突然用生氣蓬勃的開朗語氣說道：

任何人……

我……到底在做什麼……

和老師在一起的時光總是甜蜜又刺激。

腦袋亂成一團，心臟疼痛欲裂。是啊……與其失去老師，我寧願死。

午休時間，沙沙子走在走廊上。

這不是寫給我的吧？

這時有個身材適中、長相俊美的男人走了進來。

「這不是真的吧？這是你的惡作劇，不是老師寫的吧？拜託你承認吧。如果老師真的叫了我以外的女生的名字，輕聲細語地對她們說出他對我說過的話，對她們做了他對我做過的事，那我……我……我就不想活了，還不如死了比較好！」

「你承認吧，承認你是騙人的。我不會生氣的。快告訴我這不是事實，這只是個玩笑，否則我真的會去死！」

老師稱呼其他女孩都是叫姓氏，只有對她纔是叫名字。

所以這一定是個惡意的玩笑。

如果父母和其他人都對沙沙子不抱期望，那她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咦？怎麼回事？妳們怎麼會……」

在女學生之間很受歡迎的國文老師桐島驚愕地看着沙沙子等人，都快被嚇昏了。

看到他驚慌失措的表情，沙沙子不得不相信結從書本那裏聽來的事都是真的。

「明明是初音老師叫我來的，怎麼會……」

看到自己勾搭的女生出現在圖書室，而且一次來了五個人，桐島根本解釋不清，他眼珠轉個不停、手足無措的模樣太過滑稽，讓沙沙子腦中緊繃的情緒都消散了。

女生們眼中含淚。

「老師，你的女友不是隻有我一個嗎？」

「虧我這麼相信你。」

她們如此哭訴着。

「你說我像《潮騷》的初江一樣清純可愛，都是騙人的嗎？」

「你說我就像《伊豆的舞娘》的阿薰。」

「你還說要把《若菜集》歌詠初戀的詩句獻給人家……」

桐島慌張地解釋：

「不是啦，那只是一些小小的福利，因爲我覺得這樣可以讓妳們開心。我已經結婚了，孩子也還很小，妳們應該也不希望被別人知道妳們和老師搞婚外情的事吧？」

這番話根本算不上解釋。

桐島可能是太驚慌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不知是不是因爲沙沙子一直沒開口，桐島可憐兮兮地垂着眉梢，求助地望向她。是啊，只有沙沙子對老師而言是特別的……

沙沙子走向老師，舉起手臂。

啪！的一聲，一巴掌打在桐島的臉上。

「不要小看國中生，你這個戀童癖老師！」

沒錯，爲這種男人死掉真是太不值了。

──算了……無所謂啦。至少不是跟桐島老師交往的那些女生被人說閒話。不過，榎木，以後你可別再擅自張貼告示說圖書室暫停服務喔，有什麼事一定要先跟我討論。

還有人這麼流傳。

這些女生成了朋友，還建立了Line羣組，彼此交流。

她又來圖書室了，但是沒有跟結或清良打招呼，而是默默地坐在他們旁邊，在筆記本上寫字。

另一件事是清良的想法改變了。

當其他女生們紛紛訴說自己對桐島老師的感情以及遭到背叛的心痛時，只有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發言；桐島老師道了歉、大家都露出釋然的表情時，也只有她看起來完全無動於衷。

「歷史上的愛情故事或許有很多都像保羅和芙蘭切絲卡的關係一樣不道德，只是被後人潤色改編，才變成了浪漫感人的故事。」

說不定《神曲》裏也有這樣的人。

清良也不太相信，因爲結似乎只要認定自己有理，就會毫不猶豫地行動。

「我會對自己的愚蠢和幼稚負起責任！如果別人罵我，那我就認命地接受，做爲將來邁向幸福的動力！這就是我對你的復仇！」

真是如此也沒辦法，沙沙子只能期待她有朝一日能放下不需要的東西，向前邁進。

──被發現就算了。

結和身旁的內向女學生也用清澈的眼神看着沙沙子，像是在爲她加油打氣。

不過有一個女生面無表情，也沒有說話……她頂着髮梢參差不齊的烏黑短髮，戴着眼鏡……沙沙子到現在還沒聽到她開口說話。

聽到清良這番話，結開心地笑了。

這些事遲早會看不見，遲早會消失。

如果她覺得和老師之間的回憶是必要的，她大可把這段回憶藏在心裏的角落，沙沙子希望她不要被這回憶絆住，勇敢地走出去。

他拚命地向「女友」解釋。

但沙沙子願意接受懲罰。

「嗯，太好了。要不要我陪妳一起看呢？」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來圖書室，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她的心裏或許還有某些牽掛吧。

◇　◇　◇

──桐島老師的確是在圖書室受到教訓的，只是後來傳着傳着就變成了桐島老師被圖書室的初音老師教訓吧。

他纔剛這樣問完……

桐島老師被開除了，那些女生也被大家議論紛紛，但校方並沒有公開她們的姓名。其中有些人的名字在靈薄獄被公開了，但她們都沒有放在心上。

──好的，遵命。

「哇！我沒有劈腿啦！鈴井同學只是圖書室裏的夥伴啦。嗯，嗯，只有在圖書室裏，我們不會一起坐在公園長椅上看書，也不會在晚上一起坐在海邊看書啦。」

──聽說圖書室的初音老師和桐島老師搞婚外情，還把桐島老師關在圖書室裏鞭打。

不過，一定也有人能毫不畏懼地朝着黑風走去。一定有人即使被風吹得站不穩，既無助又迷惘，還是能找到肯定的東西，秉持着這份基礎，邁向光明。

如果清良自己去看保羅和芙蘭切絲卡的故事，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感想。

犯了色慾之罪的人會不斷受到黑風席捲。在漆黑漩渦中哀號的罪人們看起來非常痛苦。

其他女生都露出了清醒過來的表情，從她們望向沙沙子的眼神還能感覺出光明的希望。

「我纔不會忍氣吞聲！要說我做錯什麼事，那就是喜歡上你，還把你這種垃圾老師當成神明！我真是瞎了眼，真是個大笨蛋！」

桐島腳步踉蹌，跌坐在地上，摸着紅腫的臉頰，愕然地望着沙沙子。

「……榎木，我也想讀讀看《神曲》。那個……雖然我還是很害怕，可能沒辦法一口氣看完……但是一次看一點點應該沒關係……」

那個女學生彷彿自己也受到了鼓舞。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卻說不出話。

其中一件就是在清良鄰座寫着筆記本的纖瘦女孩，她留着剪得很隨便的烏黑短髮，戴眼鏡，面無表情，視線卻筆直有力。她是跟桐島老師交往的那些女生之一。

不過流言的內容有很多加油添醋。

初音老師回來之後看見桐島老師趴在地上拚命道歉，還嚇了一大跳。

沙沙子原本覺得很特別的老師雖是成年人，卻一點都不特別，如今他狼狽地趴在地上，不斷地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把留言夾在文學作品裏就能把國中生迷得暈頭轉向？既簡單又便宜？到處跟人說些不負責任的甜言蜜語，你以爲自己是光源氏或在原業平嗎？如果消息傳出去，你覺得大家會罵勾搭的還是被勾搭的？」

無論怎麼被人批評、被人可憐，都只是暫時的，人們很快就會忘了這些小事。

如果和老師搞婚外情的事曝光，父母和校方都會痛罵她，大家還會冷眼看她。

圖書室今天很安靜，結坐在清良對面翻着金光閃閃的《神曲》，像是覺得有趣似地如此說道。

聽到初音老師這番話，結笑着回答：

如此一來，她一定會像此時的沙沙子一樣，心情變得無比輕鬆，前途變得開闊又明亮。

但初音老師還是一臉懷疑，像是在說「真的嗎？」。

──是啊，反正不只我一個人。

只要沙沙子放下自己愚蠢的執着，繼續向前邁進，就會漸漸遠離這一切。

下課時間的圖書室裏沒有多少學生，乍看和以前一樣寧靜，但又有些不一樣。

沙沙子的右腳用力踩在桐島的雙腿之間，把他嚇得半死，然後她惡狠狠地瞪着他說：

──關我什麼事啊！

沙沙子還是國中生。

她先問清楚事情經過，然後帶桐島老師去校長室。當時或許有學生看到了臉色嚴峻的初音老師和垂頭喪氣跟在她身後的桐島老師，才傳出了這種流言吧。

國文老師桐島勾搭多位女學生的天大丑聞曝光的隔天。

初音老師非常氣憤，結向她道歉說：

她是不是還愛着老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