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顛倒看的、沒人知道的書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2萬 字

『結……喂,結~~~~』
一個稚氣未脫的聲音呼喚着我,彷彿輕撫着我的耳朵。
既不祥又淫靡、冰冷到令人背脊顫抖又無法自制地陷入誘惑的魔性聲音。
啊啊,多麼美的聲音啊。
就像是一位切開蛇身啜飲鮮血、把蛇屍垂掛在高樓上、露出可愛笑容的邪惡公主,聲音既恐怖又充滿魅力。
我想像著有一頭烏黑亮麗長髮、身材纖細的美少女,輕啓着血一般豔紅的嘴脣呼喚我的情景,不禁連指尖都逐漸發麻。
『結,你喜歡我嗎?』
當然喜歡,這還用問嗎?
我沒有開口回答,而是用手指撫摸着印在封面上的「姬」字,動作輕到若有似無。
被我撫摸時,她發出細微的喘息,像是縮起了身子。如同一隻眯起眼睛,喉嚨發出咕嚕聲的小黑貓。
『怎樣嘛?喜歡嗎?結,你喜歡我嗎?你愛我嗎?』
彷彿渴求着我的觸摸,那鬧彆扭般的高傲聲音一次次地問道。
最近她經常這樣對我撒嬌。
大概是因爲她懷疑我在其他房間藏了熱水霧這個祕密情人吧。
公主殿下的自尊心很高,絕對不會主動提起這件事,但她似乎很想跟熱水霧一別苗頭,所以想要確認我愛她勝過愛熱水霧。
昨晚我正準備走出房間去洗澡時也是一樣……
──我、我……我也可以陪你去唷。
她很罕見地用拔尖的語調說道。
──咦?可是一直待在脫衣間很無聊吧?
我這樣回答。
「嗯,我知道你活在另一個次元。」
她聽到我堅定的回答就開心不已。
──今天我會慢慢地讀。
他在管絃樂社裏拉大提琴,個性認真又勤奮,學業成績也很好,身邊的人都很信任他。
我心胸顫動,還沒泡進熱水就已經臉紅了。
在脫衣間裏脫衣服的時候,她似乎還是怕得發抖,脫得赤條條的我用雙手將她輕輕捧起,用毛巾溫柔地裹住,她還是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後來也一直沉默不語,彷彿屏住了呼吸。
她突然從我的眼前消失了。
我把裹着她的毛巾鬆開,她立刻發出害羞的驚呼。爲了減少她和蒸氣的接觸,我把毛巾放在浴缸邊緣,讓她輕躺在上面。
我面露微笑,輕輕撫摸着姬字……
──咦咦?妳要和我一起洗澡嗎?我可以在浴室裏翻妳嗎?哇塞,那真是太棒了!不對,等一下,我一時迷亂,只想到自己的慾望。妳如果真的和我一起進浴室,就會被水蒸汽弄得皺巴巴的喔。
無論我怎麼勸她打消念頭,她還是堅持要和我一起洗澡。
幸福的餘韻一直延續到了今天。
「我已經傳了Line,可是你一直未讀。我猜你一定正在和女友快活,連手機都不看了,所以才親自來找你。」
我把臉貼近她,充滿男子氣概地向她低語,抱着她走進冒着蒸氣的浴室。
我這種徹頭徹尾的平民之所以能隨隨便便地和校園王子交談,也是因爲我擁有「聽得見書本聲音」的專長。
──那隻能一下下喔。
唔,抄別人作業確實不對,但大家都會這樣做,我的暑假作業也是跟別人借來抄的,我還幫那人寫了讀書心得當作回禮。沒必要爲了這種事跟學長吵架吧。
「他們跟其他的高二社員借作業,正在用社團的影印機影印時,若迫同學突然拔掉插頭,暴跳如雷地指責他們抄別人的作業是不對的,大家都嚇到了。」
她又在跟我撒嬌了。
這整棟建築物都是管絃樂社的社辦,而悠人學長從高一起就在社團裏擔任指揮。
若迫同學平時的態度很溫和,看到他突然變得這麼激動,學長們都驚訝得顧不得生氣了。
──唔唔……
回到房間以後,沾染了沐浴乳香味的她在牀上開心地喃喃自語,讓我的心頭再次揪緊。
是啊,我請悠人學長幫忙宣傳Mayu Mayu老師的新書時,他對我說過「代價是很大的」。
她如此叮嚀。
拿着淡藍色封面的書──我深愛的夜長姬──站在桌前的是一位高䠷的帥哥,被譽爲校園王子的高三生姬倉悠人學長。
──啊?若迫,你在說什麼啊?
她發出可愛的呻吟。我泡進浴缸之後……
「是的,圖書室,有幾萬本書的地方。這算是你的領域吧?而且咲咲木老師那件事你還欠我一份人情。」
唔,這樣可以嗎……應該沒人會聽見吧。要不要說呢?嗯,說吧。
她甚至這樣說。
──好了,我要翻囉。
『你不說的話……我就要割掉你的耳朵喔。』
──還是別太勉強吧?難道妳是擔心熱水霧的事嗎?我真心愛着的只有夜長姬,而且我也不會和熱水霧或其他的書一起洗澡的。
爲了不讓她負擔太大,我只在浴室裏待了一下,但這對我們來說都是非常親密的時光。
「我知道了。我答應幫忙。總之我會先去找若迫談一談……」
──我成爲你的第一次了嗎?
──唔唔……
「被黑夜吞噬……這是什麼意思?」
『結,我想聽你說你喜歡我。』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一般人的事。」
「我也喜歡……」
「今天早上若迫到學校後,我跟他談了一下,他說當時突然覺得腦袋熱得像是沸騰,之後的事他都不記得了。對學長髮飆的時候也一樣,頭腦莫名發熱,心中充滿了『不可饒恕』的念頭。他對自己的舉動也感到害怕。」
可是這裏是教室耶。
──結和我有着同樣的味道……
──!
我和悠人學長談話通常都是在音樂廳裏的來賓室,因爲在那裏討論一些嚴肅的問題也不會被人聽見。
──好吧。我會保護妳的。
──當然啊。夜長姬是我第一本書,也是我永遠的書。
──如、如果你沒有跟其他書一起洗過澡,那我……就是你的第一次了。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有一頭烏黑長髮的公主嚇得縮起身子、哭喪着臉的模樣。
悠人學長向我描述了若迫同學的情況。
「在圖書室昏倒……」
淡藍色的公主殿下此時彷彿染上了一抹紅暈。
我抱着她走向浴室。
但是前陣子某天放學後,他在參加社團活動時卻激動地指責高二的學長。
他應該是指我一翻開書就聽不見周遭的聲音,還會和書本對話的事吧。
悠人學長搖着頭說:
悠人學長又問若迫同學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怪事,還是心中有什麼煩惱,他垂着眼簾回答:
──嗯……
──我、我也可以……和你……一起進去……喔。
「真難得,悠人學長竟然會來教室找我,平時不都是傳Line或訊息嗎?」
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午休時間。我和女友正在濃情蜜意的時候被悠人學長打斷,之後我們來到了校內的音樂廳。
◇◇◇
我安撫着緊張得顫抖的她,用格外溫柔的動作輕輕翻開封面。啊啊,真沒想到我竟然能在浴室裏翻閱最愛的她。
我聽到了比剛纔更驚恐的吸氣聲。
──皺、皺巴巴……?
原來如此,所以悠人學長才會來找我。
──嗯……
我的女友真是太可愛了。
──這麼一來我就沒辦法翻書了。
他眼睛充血,頭髮紊亂,嘴裏喊着這句話。
──你很奇怪耶……
──不會有事的。相信我吧。
聽得我震驚不已。
這句話緊緊揪住了我的心。
在戶外的時候,就算只落下一滴雨水,她都會緊張地叮嚀我「結,結,下雨了,快把我放在你的衣服裏,好好地保護我」。她這麼怕水,有一整缸熱水的浴室對她來說必定是個危險又恐怖的地方。
她如此聲稱。
不過她還是語帶逞強地說:
今天我們同樣坐在看起來很昂貴的皮沙發上,悠人學長立刻進入正題。
「你認識管絃樂社的高一社員若迫高也嗎?他最近在校內引起了一些騷動。」
跑到走廊的盡頭後,若迫同學就昏倒了,被人送到保健室。那是昨天發生的事。
──不可以把我弄掉。絕對不能把我弄掉!
啊啊,這稚嫩聲音和高傲語氣的落差真是讓人按捺不住。無論她命令我做什麼,我好像都會去做。
──那、那你就緊緊抱住我,避免讓我掉下去。
──把社團的影印機用於私人的事,還抄別人的作業,當成是自己寫的,這些全都不對!是在做壞事!
她沉默良久後,用冷冽卻又害羞的聲音說:
我感覺到她的恐懼,不禁感到猶豫,但她還是拚命忍耐,帶着哭腔說:
──黑夜……我要被黑夜吞噬了!
──這是不對的吧!學長!
她甚至大膽地說出了平時不會說的話。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
聽到她用細微的聲音說着這麼可愛的話,我忍不住把她緊緊抱在懷裏。
──跟……跟那個無關。
放學後,若迫同學突然發出怪叫,在走廊上狂奔。
──唔,可是……
──我喜歡你,結,我最喜歡你了。
──五天前的放學後,我在圖書室裏突然腦袋發熱,昏倒在地……隔天是週六,我去醫院做了檢查,但醫生說沒有異狀。
──只要用塑膠袋把我緊緊包起來……就不會有事了。
──而且,如果我不小心把妳掉到熱水裏……
◇◇◇
放學後,我們把若迫同學叫到事件源頭的圖書室。
「你要跟我說什麼話啊,悠人學長?」
「你可不可以再跟我詳細描述一下你在圖書室昏倒的事?」
若迫同學是個瘦瘦的、眼睛細長、看起來很聰明的男生。他把右手貼在臉頰上,面露疑惑。
這也是應該的,因爲悠人學長把他叫到靠關係包下來的圖書室,而且跟管絃樂社毫無瓜葛的我還大剌剌地站在一旁。
「不好意思,這位是?」
他用戒備的眼神看着我。
「結很瞭解書,也經常來圖書室,我想他或許會知道些什麼,就叫他一起來了。」
「你好,我是榎木結,和你一樣是高一,我是一班。」
「……你好。」
若迫同學看着我的眼神增加了更多疑惑。
那眼神透露着他完全不明白很瞭解書又常來圖書室的人能幫得上什麼忙。
或許是習慣動作吧,他像是要遮住自己似地把手貼在右臉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一臉不耐地說:
「我昨天已經全都說了。我來圖書室查東西,結果一走進來就腦袋發熱昏倒了,只是這樣。」
我問道:
「當時你正在看什麼書?」
「……我不記得了。」
「那麼,你是在哪裏昏倒的?可以帶我們去看看嗎?」
若迫同學似乎不想接受我的指揮,但悠人學長喊了一聲「若迫」,他又摸摸自己的右臉,心不甘情不願地爲我們帶路。
我們越過陳列着桌椅的自習區,走進書櫃如森林般矗立的藏書區,從塞滿書櫃的無數書名之間經過,繼續走向更深處。
若迫同學在悠人學長的攙扶之下站了起來。
「應該是這附近。」
他直視着我的眼睛,一臉認真地說。
『要被黑暗吞噬了!』
不只是若迫同學,還有在非自願的情況下成爲病因的書本……
書本都在騷動。
當天夜晚。
如果是對卡繆的《異邦人》中毒,看到陽光太刺眼就想殺人,那問題就嚴重了。
「好。我也會持續盯着若迫的。」
我沒有說出這句話,但夜長姬一定也想起了自己過去的經歷,沒再說下去。
若迫同學婉拒了幾次,但悠人學長最後強硬地說了一句「這是學長的命令」。
『黑暗……黑夜……』
「總之得先找出讓他中毒的書。我會再去圖書室打聽看看,也請學長再多跟我說一些若迫的事。」
光是想起那件事,我就感到背脊發涼,幾欲嘔吐。當時的記憶和傷痕還深深刻畫在我的心中,所以我很不希望又發生相同的事,如果若迫同學是被書本影響而失去自我,我無論如何都要幫助他。
啊……又來了。
彷彿眼中充血似的鮮紅背景,到處飛舞的漆黑烏鴉,四處散亂着無數死屍,我甚至聞得到那腥甜的屍臭,喉嚨咕咕作響,口中積滿酸酸甜甜的唾液,令我幾乎嘔吐,但旁邊有個人比我更早跪倒在地。
只是輕症的話,應該有很多人體驗過。因爲在書中的世界陷入太深,意識變得恍惚,以致無法回到現實世界,心神彷彿困在作品之中,對書中人物的悲傷痛苦和喜悅都感同身受。
悠人學長跪在若迫身邊,抓着他的肩膀,凝視着他的臉。
『……結,我不希望你插手這件事。』
我聽得到書本的聲音。
好幾個聲音同時響起,相互交疊,我分不清是哪本書在說話。聲音在我的腦袋裏迴盪着。
『有好多屍體……』
「你剛纔說『要被喫掉了』,你想起什麼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
我坐在書桌前專注地看着悠人學長用手機傳來的若迫同學個人資料,夜長姬從我身後的牀上不斷地說着,聲音冰冷而稚嫩。
聲音漸漸增加,漸漸擴大。
這樣說太過分了,但她確實很擔心我。
若迫虛弱地垂着頭,摸摸自己的右臉。
那個動作。
悠人學長照顧着若迫同學,一邊問道:
『這麼多的屍體……』
我靜靜地聽著書櫃傳來的幾個聲音。
他按着自己的右臉,眼睛恐懼地睜大,全身瑟瑟發抖,呼吸紊亂,戰慄的嘴脣啞聲說道:
聖條學園圖書室的規模可以媲美大學的圖書館,藏書量非常龐大,書櫃上層就算伸長了手也摸不到,所以旁邊還放着梯子。如果現在發生地震,書本一定會劈頭蓋臉地落下,讓人淹沒在大量的紙和文字之中。
把若迫交給姬倉家專屬司機後,悠人學長和我回到了音樂廳的來賓室。
『……』
「就是爲了不要再讓相同的情況發生,能同時跟書和人溝通的我才更該出手幫忙。讓若迫同學繼續維持這種情況就太可憐了,引發病症的書也會很痛苦的。」
「你平時很勤奮,對待身邊的人也很用心,或許是太累了吧。我看你今天還是早點回家比較好,我叫司機送你回去吧。」
「要被喫掉了……要被吞噬了……」
真是的,我想知道的又不是悠人學長的情史。話說嘴角有顆痣的性感老師不就是教音樂的……哎呀,別想了。
是若迫同學。
所以無論聽到多麼微不足道的聲音,我都無法假裝沒聽到。
悠人學長也一臉憂慮地垂着眼簾說:
『到處都是屍體!』
他睜大的眼睛逐漸發紅,喉嚨顫抖,仰起臉孔,彷彿正準備放聲尖叫。
這是書本引發的病症。
『結,也讀我們吧!』
鏗的一聲,如慘叫般的尖銳聲音竄進了我的腦海。
『……其他的書……我纔不管呢。就算全世界的書和人都毀滅了,只要結平安無事就好……』
糟糕,我被「拖進去」了!
我假裝沒聽到,繼續走向深處。若迫同學在一排日本近代文學全集的前面停了下來。
大概是我太久沒來了,他們今天比平時更嘮叨。
如果只是因爲太沉溺於《長腿叔叔》而把每天生活的大小事都寫進信裏,或是偷偷在暗中守護着喜歡的女孩,還算是無傷大雅。
直到現在,那些書本依然像聚集在墓地的亡魂一樣囁嚅着:
他冷淡地說。
『烏鴉……』
『結,你今天要來看誰的故事呢?』
妳不也是一樣嗎?
「果然是這樣。」
「我想若迫應該是『中了書毒』吧。」
『沒有人……沒有一個人知道……』
『呵呵,三個男生跑來圖書室講悄悄話嗎?』
◇◇◇
『一定是我吧,結。』
他目光犀利地盯着若迫的雙眼。按着右臉、肩膀起伏喘着氣的若迫同學慢慢地穩定了呼吸,眼中的瘋狂也逐漸消散。
『沒有人知道……』
我和悠人學長遇見的病患就是把自己當成了書中人物,因而發生了可怕的事件。
『對耶。上次有個長頭髮的漂亮女孩在我面前向他示愛,結果被拒絕了,她好傷心呢。』
「謝謝妳,不過這是我的責任。」
每個聲音都狂亂得如同被附身,令我聽得毛骨悚然,背脊發涼。
就是發生那個既恐怖又悲哀的染血事件之時……
看吧,有聲音在呼喚我了。
『好可怕!』
『你那愛喫醋的女友沒來嗎?』
『和結一起來的高個子帥哥是校園王子呢。』
從我懂事以來,我很自然地就能聽見書的聲音。我認爲這件事一定有意義。
不能再讓相同的事情發生。
我和悠人學長都見過罹患了和若迫同學相同症狀的人。
『……結聽得到書的聲音……所以更容易投射書的心情……你比其他人更容易陷進去……之前那次也是……』
我以前也曾見過書本像這樣彼此共鳴,一起騷動,一起害怕。
「我說了那種話嗎?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
『在那之前是嘴角有顆痣的性感女老師吧。王子很有技巧地甩了她,她很不高興喔。』
絕對不行!
我突然有一瞬間覺得這真是最幸福的死法,不禁心蕩神馳。或許我是被書給附身了吧。
他們不像其他書本那樣嘮叨,只是保持沉默。就在此時……
「沒事的,我會小心不讓這種情況發生的。」
悠人學長的想法一定也和我一樣。
「不……那個……我沒事。這麼失控真是抱歉,我的腦袋不知爲何又開始發熱……」
『烏鴉湧向屍體……』
「若迫,你沒事吧?」
尾崎紅葉、二葉亭四迷、武者小路實篤、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太宰治……都是些大文豪。
『……讓人中毒的那本書裏竟然有很多屍體……太危險了……而且連周圍的書都跟着共鳴……說不定……連結也會跟着中毒……』
每本書都很老舊了,如同那厚重的外表,他們的嘴巴也很穩重。
「是我不好,我不該勉強你來出過事的地方。我們去保健室吧。」
而後她發出細微的聲音說:
聲音最大、態度最強硬的是堆在書店的閃亮亮新書,而圖書室的書本總是很溫和,有時還會關心地說「學習很辛苦吧?你好像很累呢。要不要讀讀我們休息一下啊?」。
『怎麼了,結,幹麼這麼嚴肅,怎麼了?』
我坐在旋轉椅上,轉向夜長姬,努力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妳知道的,我是書本的朋友啊。」
愛操心的女友難以釋懷地發出「唔唔」的呻吟。
『……想着其他書的結……最討厭了……』
她喃喃說道。我把注意力拉回手機,繼續讀資料,夜長姬還是一直用快哭的聲音說着:
『……討厭……結……討厭……討厭……最討厭了……』
就算是爲了讓夜長姬放心,我也得儘快解決這件事纔行。
我認真地記住了若迫同學的個人資料。他以前讀的是偏差值很高的私立中學,進入聖條學園之後成績也都保持名列前茅,他在社團裏形同高一社員的領導者,二、三年級的學長也很信賴他。
興趣是……咦?數學?國中時代參加全國心算大賽獲得了第三名……太厲害了!他本來一定是個很理性的人,如今卻會一邊吼叫一邊在走廊上狂奔,激動地指責學長抄襲別人作業,到底是什麼書讓他中毒的?
得先從這裏開始查起。
如果不先找到源頭的書本,就很難治療了。
我回想着若迫同學在圖書室說的話,還有書本們的喃喃自語。
──要被喫掉了……要被吞噬了……
──黑夜……要被黑夜喫掉了!
關鍵字是「夜晚」。
被夜晚吞噬?
還有「屍體」。
──有好多屍體……
──屍體……這麼多的屍體……
──沒有人知道……
「在管絃樂社除了社長以外,各個樂器部門和各年級都有自己的領導者,各年級的領導者就叫負責人。第一學期是由高二生擔任高一的負責人,到了第二學期,就會從高二高三學長提名的高一生之中選出一個接班人。在上週的選拔會中,沒有任何人提名我,所以我沒辦法當上負責人。」
「是啊。」
「榎木結,一年一班,座號八號。興趣是看書,專長也是看書,休閒活動是逛書店或圖書館,還有在家看書。」
「你是……」
我在走廊上邊走邊想,突然看見了若迫同學。
「哪有,我就做不到啊。就算只是兩位數,我都得寫在紙上纔算得出來。哇塞,真厲害……」
「沒有那麼了不起啦,只要在腦袋裏想像着算盤,用珠算的技巧來計算,任何人都做得到。」
「你的成績已經是頂尖的了,既然可以在我們學校裏拿到這種成績,任何大學都考得上吧。」
「讓悠人學長那麼擔心,真是不好意思。」
「你喜歡的書有哪些?」
◇◇◇
我朝他跑過去,對他喊道:
『不知道啦。』
「十六位數。」
「喜歡的書?」
書本悄聲說道:
他的手上提着福利社的袋子。
「憤怒」啊……
「……沒這回事。」
這並不算說謊,只是省略了一些細節。
若迫同學按着右臉,盯着自己的腳尖說:
若迫同學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但他還是有點擔心,摸着右臉說:
『沒有人知道。』
『不要啦,結!』
接着他聲調低沉地說:
『隨便你。』
「嗯,你說過你不記得在圖書室昏倒的時候有沒有在看書,對吧?」
「你想當社長啊?」
「爲什麼你會站在日本文學全集那裏?」
「我會看的只有教科書。比起文字,我更喜歡數字。啊啊,如果有寫滿數字的書,我應該會喜歡吧。」
或許會在走廊上突然用粉筆寫數學算式吧?就算是這樣,也不會一邊喊着「要被夜晚喫掉了」。
他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像是在說「我爲什麼要跟剛認識的人說這些話呢」。
「悠人學長把你的事交給我了。我有些話想要問你,你可以給我一些時間嗎?」
我帶着媽媽做的便當走出教室。
若迫同學嘴脣顫抖着,像是很不甘心。他低着的臉龐變得更陰沉,垂下的眼簾之下籠罩着陰影。
「你的身體還好吧?」
發現若迫同學的值班人員不記得那些書名,只說他既然是昏倒在日本近代文學那一區,應該是那一區的書。
我們一起坐在室外的長椅上。聖條學園的中庭打造得像英式花園,甚至有玫瑰拱門和花鐘。
「你說是去圖書室查東西,查什麼呢?」
憤怒男人的故事……?而且到處都是屍體?烏鴉……?
此外還有我和書本的聲音共鳴時看到的景象。在黑暗之中層層疊疊的屍體。鮮紅色天空中的一羣羣烏鴉。
「我會和悠人學長往來是因爲書本,他也很常看書,我們算是愛書的同好吧。」
「這樣啊……」
寫滿數字的書嗎……唔……覺得數字比較浪漫的人也是有的,不過我完全無法想像,對寫滿數字的書中毒的人會做出怎樣的行動。
「老師出了俳句的作業,所以我想找資料作爲參考。」
悠人學長雖然有點黑心,但基本上還算是個紳士,看到別人有困難一定會出手相助,甚至把維護校園和平視爲己任,所以他纔會到處管人家的閒事,還丟給我一堆工作。
「……你說有話要問我,是什麼事?」
「……嗯嗯。」
「唔,說得也是。」
「喔喔,我們班也有那個作業。你還先去查資料啊?真是太認真了。可是俳句的書都放在詩歌區,跟日本文學區隔了三個書櫃吧。」
好啦,要去哪裏喫呢?
「榎木……你跟悠人學長好像很親近?你們又不是同一個社團,怎麼會認識呢?難道你是姬倉家的親戚嗎?」
我急忙調整好眼鏡。
所以若迫同學是對什麼事感到憤怒呢?
若迫同學用手心緊緊按住自己的右臉,彷彿在壓抑某種毀滅性的衝動。
他的表情陰暗得如同烏雲密佈,看得我不禁屏息,問道:
七月的陽光雖然熾熱,但我們正好坐在樹蔭下,風也很涼快。選這裏真是太好了。
『不知道。』
接着又有其他的聲音加入。
「對了,我聽說你在全國心算大賽拿過第三名,真厲害耶。你最多可以計算幾位數?」
「十六位!連計算機也不用,光用看的就能算出答案,真的是天才耶。」
「那是很重要的職位嗎?」
看到我在走廊上突然開始自我介紹,若迫同學一副遇見可疑人士的眼神,但我一說:
說起來,在我後方像個淚眼朦朧的女孩──那既怨恨又擔心地望着我的淡藍色書本──也符合這個敘述。
「我平時很少去圖書室,不太確定什麼書放在哪裏,可能只是剛好走到那邊吧。」
「學長才沒有信賴我。」
的確,我去到不熟悉的圖書館和書店,也會在目標區域以外的地方繞來繞去。
口袋裏的夜長姬仍然喃喃埋怨着「笨蛋……討厭……我要詛咒你」。
我始終想不出書名。
這應該也是關鍵字吧。
「如果在聖條學園當了管絃樂社的社長,就可以推薦上任何一所大學。」
他只好一臉不情願地答應了。
我對夜長姬喃喃說道。
『不知道。』
『結……你連眼鏡歪了也沒發現,只顧着發呆……好奇怪。你該不會是……中毒了吧?』
像是憤慨,又像是焦躁,還有極度的不滿和不甘心,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簡直快要迸出火花。
在我口袋裏的夜長姬抱怨道。對不起,等事情解決以後,我會好好地翻閱妳的。
所幸她裏面沒有成羣的烏鴉,只有一大堆的蛇。而且我感覺若迫同學對學長髮飆不是鬧着玩或出於恐懼,而是憤怒。
「沒有啦,我很好。啊,去外面喫午餐轉換一下心情好了。」
隔天早上,我在開始上課之前又去了一次圖書室,走到日本近代文學的那一區,詢問附近的書本知不知道讓若迫同學中毒的是哪一本小說。
『不知道。』
要當管絃樂社的社長就得先當上高一的負責人,要當高一的負責人就得得到學長的提名──如果沒被提名,當不上負責人,就代表他很難被推薦去他想讀的大學嗎?
「全國第三名真的很厲害。而且悠人學長說你在社團裏是高一社員的領導者,學長也都很信賴你呢。」
若迫同學一臉疑惑,像是不明白我這樣問的用意。
「負責人?」
「若迫!你現在要去喫午餐嗎?要不要一起喫?」
根據悠人學長提供的情報,若迫同學在昏倒之前有摸過書櫃,周圍的地上還掉了幾本書。
聲音逐漸重疊。
若迫同學的眼中突然浮現了強烈的情緒。
唔……到處堆滿屍體、散發着腐臭味的小說嗎……
到了午休時間,我還是一樣滿腦子想着屍體和腐臭,簡直就是個危險人物。夜長姬在我的口袋裏不安地問道:
「我沒有被提名當負責人。」
聽到我的讚美,若迫同學似乎一點都不開心。我可是真心佩服他耶。
我的便當盒裏面放了煎蛋、昨天晚餐剩下的炸肉、用來塞滿空間的花椰菜,白飯上面還放了顆醃梅乾。看到這平凡無奇的便當,若迫同學的表情似乎少了一些戒備。
「咦……是嗎?」
「你不用放在心上啦,他本來就喜歡照顧別人。」
四面八方發出越來越多的聲音,我不只沒問出書名,也沒得到任何線索,就回去上課了。
「呃?可是……」
屍體……屍體……嗚嗚,真希望有更多線索。
「不是啦,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平民,跟他們那個閃亮亮的家族沒有任何關係。你看,我的便當也很平民啊。」
「……管絃樂社的社長向來都是從負責人之中選出的。所以如果不是負責人,就沒辦法當社長了。」
『不知道。』
是什麼事讓他覺得不可饒恕呢?
「我國中的時候也被這樣說過,大家都說以我的成績去考哪間高中都考得上,事實卻不是這樣,我並沒有考上我最想讀的高中。」
呃,是這樣嗎……
聖條學園是升學學校,設備足以媲美一般大學,是很多人想報考的熱門學校。雖然媽媽抱怨過這裏的學費很貴,而且還有其他偏差值更高的菁英學校。
若迫同學在國中時的目標想必就是那種菁英學校。
他被大家認定一定考得上,結果卻失敗了,纔來讀我們學校,或許他這次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得到推薦,事先調查過有哪個社團有利於推薦,纔會加入管絃樂社吧。
若迫同學是個勤奮的人,他一定是靠着實績一步步地得到學長的信賴,結果最後卻沒被提名當高一負責人。
我不是他們社團的人,當然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
若迫同學一定深受打擊吧……
一想到若迫同學的心情,連我也覺得胸口鬱悶。
「不過你以後還是有機會扳回一城吧?能拿到全國心算大賽第三名,在我看來已經很厲害了,根本是天才啊。」
「得到第一名的人在受訪時不以爲意地說自己平時都沒在練習,而我是不斷地努力才勉強拿到第三名,我跟他的水準完全不同。那種人纔是天才,而我……只是個普通人……根本沒有未來。」
若迫同學的聲音非常陰沉,聽起來像下着雨的黑夜,他仍然按着自己的右臉,陷入了沉默。
怎麼會沒有未來呢?
我們才活了十五、六年,只不過是高中一年級的小毛頭。
若迫同學成績優秀,長得也不差,身高也比我高,每天認真地參與社團活動,心中還有着明確的目標。相較之下,我只是個娃娃臉的樸素眼鏡男,身高或許不會再增加了,每天都不思進取地消磨在書本中,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一輩子都能不斷地看書,如果能永遠窩在堆滿書本的房間不知該有多開心啊,不過夜長姬一定會喫醋地說「我纔不要跟其他的書待在一起!」,那樣也很可愛呢。我就只是個滿腦子這種妄想的廢物……
「嗚哇啊啊啊!」
我突然大叫,若迫嚇得猛然抬頭,口袋裏的夜長姬似乎也倒抽了一口氣。
「怎、怎麼了?」
「像你這麼優秀的人都會擔心自己的未來,那我這種除了看書什麼也不會的人還有什麼未來呢,我一想像就……」
「有……什麼未來?」
『如果你丟下我,我一輩子都不讓你翻了。』
『不知道。』
或許是因爲他自己被不正當的行爲陷害,纔會無法容許這些小小的不正當行爲。又或者,影印別人作業的學長正是散播謠言的元兇?
──這是不對的吧!學長!
「若迫知道自己是因爲這個謠言才當不上負責人的嗎?」
黃昏的烏鴉。
顛倒的世界。
學長如此回嘴,若迫竟然渾身顫抖,發出「嗚哇啊啊啊啊啊啊」的怪叫。
是夜長姬在說話嗎……?
──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心裏一定會非常難過、非常氣憤,還會感到很空虛。
「是嗎……若迫這麼在意當不上負責人的事嗎……他在大家面前都表現得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呢。我真是失敗,從各方面來看都是。」
顛倒?
──沒有人知道。
說完之後,若迫同學又把麪包放進袋子,回自己的教室去了。
「我也不確定。」
若迫同學就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
◇◇◇
夜晚的黑暗。
人陷入書本太深就會中毒。
或許她又會被引起共鳴。
夜長姬今天在中庭也聽見了若迫同學說的話,所以像圖書室那些書一樣引起了共鳴嗎?
放學後,我在音樂廳的來賓室向悠人學長報告我和若迫對話的內容,他皺着眉頭說:
若迫同學是因爲對一切感到絕望,纔會用那麼陰沉的表情說出這句話嗎?
「我看到Line了。若迫呢?」
「若迫同學應該是很好的人選吧?他爲什麼沒被提名呢?」
「夜長姬?妳聽見了嗎?回答我啊!」
聽說是之前那個抄襲作業的學長,在社團活動時把自己的工作丟給高一社員。
「結……你們小情侶的鬥嘴可以晚點再搞嗎?」
──不知道。
然後是夜長姬被若迫引發共鳴時說的話。
──我不能原諒不正當的事!
憎恨不正當行爲的主角……
悠人學長非常懊惱。
夜長姬非常堅持,我只好把她放進口袋,跟着悠人學長跑出去。
既天真又冰冷,還很恐怖……魔性的聲音。
『劈腿的人……我纔不認識呢。討厭你。噗。』
此時書包裏突然傳出冰冷得令我背脊顫抖的聲音。
聽到那天真可愛的聲音,我才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她還是平時的夜長姬。
若迫完全沒動過從福利社買來的麪包。
「我一定會躺在書本堆成的牀上,在書本之中糜爛地生活啦!這樣根本是尼特族!家裏蹲!慘了!我簡直是廢物嘛!」
「夜長姬,是我啊!我是結啊!妳認得我嗎?」
而且……書也會因爲接觸了中毒的人而跟着陷入混亂。
──隨便你。
「結,你的女友說了什麼?」
『顛倒……看到的……』
悠人學長睜大眼睛看着我對書本大叫的樣子。
我喫驚地望向放在一旁的書包。
咦?
悠人學長問道。
雖然他做什麼事好像都輕而易舉,看來還是會有疏漏之處……這也是當然的,他畢竟只是個高三的學生。
她又喃喃說道。
「那個同學跳下樓的時候,若迫和其他幾個男學生正在陽臺上,不過若迫是去阻止他們霸凌的,他並沒有把同學推下樓。」
他語帶輕鬆地說。
他一看到手機熒幕,立刻站起來,開始打電話。
『我也要去。』
『顛倒……』
失敗是什麼意思?悠人學長難得像這樣苦着臉。
可是若迫同學爲什麼沒有被提名呢?悠人學長提供的情報明明說他很受學長信任。
──顛倒……看到的……
善與惡的顛倒。
搭電梯下樓時,悠人學長面色凝重地告訴我剛纔那通電話的內容。
──這是不對的吧!
他像是看到某種奇妙的生物,仔細地盯着我看。但是當我愁眉苦臉、可憐兮兮地問道:
悠人學長一臉受不了的樣子,但我真的很慶幸夜長姬恢復正常了。聽到她說「不知道」的時候,我嚇到心跳差點停止。
若迫同學發生什麼事了嗎!
對了,圖書室的書本也說過一樣的話呢。
啊……我好像快要想到什麼了……
「耽誤你喫午餐真是抱歉。」
「我哪知道。」
若迫同學在旁邊聽到了,又激動地大喊:
我的腦海突然閃過一道光芒。
「這就是散播謠言的目的吧,可能是他的競爭對手假裝是傳聞而散播出去的。可惡,我應該更早注意到的。」
『結,你想像的未來……是被我以外的書給淹沒嗎?這是你的真心話嗎?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
「咦咦?那麼認真的若迫同學會做這種事?真叫人難以相信。」
我的腦袋中有靈光閃過,泛紅的眼底緩緩浮出一個書名,這時悠人學長的手機突然震動。
他突然對學長髮飆說不定也是因爲……
「我該怎麼辦啊?」
「那爲什麼會傳出那種謠言呢?他就是因爲這樣纔沒被提名吧?」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太想喫。」
口袋裏的夜長姬說道:
──這種事很平常吧?大家都會這樣做。
「悠人學長,若迫同學一直都有摸臉的習慣嗎?」
──不知道啦。
「可是……」
──……根本沒有未來。
那縹緲的聲音把我嚇得面無血色。
她又開啓了暗黑模式。
「沒有啊。對耶,他最近好像經常摸着右臉。」
我是真心感到危機,夜長姬卻罵道「去死啦!」,若迫同學也張着嘴巴愕然無語。
「有人說他在國中的時候從二樓陽臺把同學推下樓,害同學受了傷……」
我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正想把夜長姬放回書包時,我手中的夜長姬開口說道:
──不知道。
我用顫抖的手拉開書包拉鍊,拿出淡藍色封面的薄書,用雙手捧到臉前,近得幾乎撞到眼鏡。
「她說討厭劈腿的人。」
我只是在和悠人學長說話,又沒有劈腿……不對,這聲音聽起來……
「嗯,我本來也以爲若迫一定會選上,可是在選拔會開始之前傳出了對若迫不利的傳聞。」
悠人學長的語氣和表情都變得很嚴肅,他邊講電話邊走出去,還用眼神示意我跟着他。
「不利的傳聞?」
這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如機械一般死板,就像圖書室的書本們共鳴的時候一樣……就像「那個時候」一樣……
「若迫又跟學長吵起來了,然後發出怪叫跑出社團教室。」
他的表情比我邀請他一起喫午餐的時候柔和多了,整個人的氣氛也輕鬆多了……但他或許還很在意不小心說出了提名負責人的事吧。他會對書中毒說不定也跟這件事有關……
鈴聲響起,午休時間結束了。
若迫撲向了學長,粗暴地脫下對方的制服外套和襯衫,緊抓在手中,接着大叫着衝出房間。
──很平常!很平常!
他這樣喊着。
電梯門一打開,悠人學長就拔腿奔跑,我也跟着跑了起來。
跑到一半時,又有訊息傳進來報告若迫同學的蹤跡。若迫同學跑出音樂廳後,如同旋風奔向校舍,眼睛充血地衝上樓梯。
往上。
對了,如果讓若迫同學中毒的是那本書,他當然會發瘋似地往上爬。
如同在大雨之中,那個失去工作無處棲身的男人,爲了在無路可走的困境中找出一條路而往上爬一樣。
我跑得太急,幾乎喘不過氣,眼前發昏,好像一不注意就會趴倒在地。
我和悠人學長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
混帳,給我好好地跑啊,我的雙腳!
腿變得好重,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抬起。
我快要急瘋了,正喘得肩膀起伏時,突然聽見口袋裏傳出「不知道……不知道……」的冰冷聲音。我彷彿被這聲音引發了共鳴,眼皮底下浮現了血一般的鮮紅夕陽,以及像芝麻一樣灑在天空的一羣羣烏鴉。
難道夜長姬是爲了讓我看到這景象,才故意引發了共鳴嗎?
烏鴉圍繞着屍體嘎嘎大叫,在空中畫出了黑色的圓圈。
下方是一座偌大的門樓。
朱漆斑駁的巨大圓柱上爬着一隻蟋蟀。
悠人學長兩步並作一步衝上樓梯,而我只能一階一階地慢慢爬。
僕人的下落誰也不知道。
「僕人舉刀對着老太婆,問她在這裏做什麼,老太婆回答是要拔死人的頭髮來做假髮。這個平凡的答案令僕人感到失望,同時也感到了厭惡和輕蔑。老太婆繼續對僕人說,她做的不是壞事,因爲她如果不這麼做就會餓死,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堅持當個好人沒有爲他帶來任何好處。
若迫同學已經知道是支持他競爭對手的學長散播謠言,才害他失去被提名的機會。我不確定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當他發現的時候爲時已晚。他就這麼輸給了使出奸計的競爭對手。
因此,每當日落西山,就會有烏鴉被屍體吸引而來,在門樓上盤旋。
「嗚哇啊啊啊啊啊!要被喫掉了!被黑暗……被黑夜……要被喫掉了!要被吞噬了!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屍體!腐爛的屍體!層層疊疊的屍體!爬着蛆蟲的屍體!散發着臭氣的屍體……
讀完最後一句之後,若迫同學的心中想必充滿了恐懼,彷彿會被冰冷的黑暗吞噬,墜落到無底的深淵。
很在意右臉膿瘡的僕人也是滿心煩惱地爬上門樓。
老太婆從樓上探出頭,顛倒地往下看。
爲了在無路可走的困境中找出一條路,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若迫,你說過你只看教科書,《羅生門》也有被收錄在課本里,而且你對這個知名的故事一定很熟悉吧?那一天,你走進圖書室,經過文學全集的時候看到《羅生門》,就拿起來看了。」
「慢着,再等一下……」
善與惡的顛倒。
「若迫!我知道你在圖書室看的是什麼書了!」
僕人在這可怕的地方思索着。
「若迫!」
若迫同學的叫喊聽起來就像我自己發出的聲音。
「僕人憎恨老太婆的理由,你一定可以理解吧?你看到管絃樂社的學長毫不在乎地做出那些小小的壞事,一定憤怒到腦袋一片空白,覺得不可饒恕吧?」
徘徊在善惡之間的兩人越過了界線,選擇了作惡,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火大到了極點!但是……」
還是羅生門上四處躺着屍體的景象?
若迫同學搖晃着梯子,尖聲叫道:
上方有東西翩然落下。
一定是因爲書對他低語:
此時的他仍承受着這種折磨。
夜長姬說的話。
老太婆爬到樓梯口,頭下腳上地望向樓下,只看見一片黑沉沉的暗夜。
上方傳來野獸咆哮般的吼叫。
「嗚哇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
既然如此,乾脆當個壞人吧。要更懂得玩弄心機,只要能得到好處,任何壞事都可以做……
「《羅生門》的僕人也和你一樣,他被侍奉多年的主人遣散了,連棲身之處都找不到,他無路可走,在大雨中的羅生門下感到彷徨無助。」
『不知道。』
但他又不願意做壞事。
他質問學長怎麼可以把工作丟給高一社員時,學長這樣回嘴了。
「僕人爬上羅生門的高樓,是爲了找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安穩地睡覺,但他是不是還有其他理由必須這麼做呢?柱子的前方或許有他從未見過、也從未經歷過的恐怖事物,可是,如果去到那裏,或許可以改變些什麼。我認爲他就是懷着這一絲希望而往上爬的!」
聽在對《羅生門》中毒的若迫同學耳中,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我依然喘個不停,站都站不穩,放眼望去,就看見若迫縮着身子,攀在水塔的梯子上。
往上,往上。
若迫同學一定也是……
若迫同學用力搖晃着梯子。
若迫苦悶地扭曲着身體,大聲叫着:
老太婆認爲做壞事也是無可奈何的。
「門樓上雜亂地擺放着一具具屍體,到處瀰漫着腐爛的臭氣,還有一個像猴子一樣瘦弱的白髮老太婆在那裏,從女人的死屍一根根地拔下長髮。僕人認爲老太婆的行爲邪惡得不可饒恕,忘了自己也正在考慮去當盜賊,對她充滿憤恨。說不定正是因爲他沒辦法下定決心做壞事,纔會對老太婆的行爲感到憤怒吧。」
自己怎麼可以變得跟這些骯髒的傢伙一樣?既然覺得他們做了壞事,自己當然不應該跟着做。他越是否定那些人,就越沒辦法幫自己開脫,心中深受折磨。
若迫同學對於堅持當個好人的自己感到懊惱,又不知道該不該當個壞人,遲遲下不了決心。
──顛倒……看到的……
學長聲稱這是大家都在做的事。
僕人生活的京城因接連發生了地震、塵暴、火災和饑荒等災難,已經變得破敗不堪,羅生門淪爲狐狸和盜賊的住所,連無人認領的屍首也會被丟到這裏來。
僕人是覺得她的行爲太邪惡嗎?
攀在水塔梯子上的若迫同學大叫:
「回來啊,若迫!」
謝謝妳,夜長姬。多虧有妳,我纔沒有陷下去。
僕人搶走了老太婆的衣服。
如果不當盜賊就會餓死,像野狗一樣被拖到門樓丟棄。
爲什麼若迫同學會拿起那本書呢?
「你看的是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你是對《羅生門》中毒了!」
「不好了,他抓狂了!如果用那種姿勢摔下來,一定會受重傷的!」
我擋住悠人學長的同時,自己也緊張得滿頭大汗,心臟跳得飛快,腦海裏依次浮現了鮮紅的天空和層層疊疊的死屍,眼底刺痛,鼻子彷彿聞到濃厚的腐臭,幾欲嘔吐。
『不知道啦。』
他失去了一切。
悠人學長到達了頂樓,打開天台的門。
最後是一句「僕人的下落誰也不知道」,故事就結束了。
那是若迫同學夾在腋下的制服。他的右手放開了梯子,按着自己的臉,低着頭不停地發抖。
夜長姬那句話指的就是這個場景。
因爲他是個認真的人。

悠人學長一直叫他快點下來。
悠人學長的喊叫聲鑽進了滿身大汗爬上樓梯的我的耳中。
圖書室書本們的共鳴。
或許他萌生了這個念頭,心中糾葛不已。
悠人學長抓住梯子正想往上爬,我急忙制止他,又繼續說:
若迫同學的視線依然朝着上方,彷彿看到了什麼東西。
「你當時一定爲了當不上負責人的事非常沮喪吧?你進入管絃樂社,爲了成爲一年級的領導者而踏踏實實地付出努力,又深受學長們的信賴……此時卻有人散播了你在國中時代的不實謠言,讓你失去了被提名的機會。你一定覺得過去的努力全都白費了,也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前途一片黑暗。」
爲了把我拉住。
「壞事……我纔不會做壞事……我絕不容許不正當的事!我跟那些人不一樣!」
爬上去一看,屍體……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像老人一樣腳步蹣跚、喘得肩膀顫抖的我也放聲大喊:
悠人學長轉頭看着我。
僕人的下落誰也不知道。
『結……結……不要陷得太深。如果你敢被我之外的書吸引,我就要詛咒你。我明明比其他的書殘酷百倍、恐怖百倍,也更有魅力啊!』
「做了壞事的學長毫不在乎地說着『大家都會這樣做』的時候,你完全把僕人的心情投射在自己的心情裏,纔會搶了學長的衣服跑掉……」
若迫同學搶走了管絃樂社學長的外套和襯衫。
「僕人有想過乾脆自甘墮落去當盜賊,但他遲遲無法下定決心,雖然他知道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但又不敢真的去做,他無法拿出勇氣做壞事。」
──這種事很平常吧?大家都會這樣做。
他看到的是烏鴉如芝麻般成羣飛舞在血紅色的黃昏天空嗎?
眼看我就要跟着被拖下去時,夜長姬那稚嫩的聲音拚命地喊着我。她一定是爲此才堅持要跟過來的。
除非要餓死在牆下或路邊,爲了突破走投無路的困境,你別無選擇。
一般人本來聽不到書的聲音,但若迫同學的處境正好和《羅生門》的僕人很類似,就算耳朵聽不到,心也會感覺到,所以纔會受到吸引。
他根本沒聽到悠人學長的聲音,只是一直說着「要被喫掉了」、「要被吞噬了」。
就在此時……
我對僕人的心理似懂非懂,應該也有很多讀者不知道僕人的心裏是怎麼想的吧。
「僕人聽到老太婆這句話,就放下摸着膿瘡的手,說道:『那我就算搶了妳的衣服,妳也不該怨恨我,因爲我不這麼做就會餓死。』他脫下老太婆的衣服,衝下樓梯,消失在黑夜之中。」
若迫同學和僕人的苦惱互相呼應,因此那一天《羅生門》纔會呼喚他。他拿起了《羅生門》,被僕人的猶豫引發共鳴,因而中毒。他時不時地摸右臉,想必是接收到了僕人在意右臉膿瘡的心情。
『你看起來一副無路可走的樣子,要不要進來躲個雨啊?』
「危險啊!若迫!」
我想幫書本說幾句話。書並沒有惡意。
還是對她做起壞事毫不猶豫的態度感到憤恨?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若迫彷彿沒聽見我的聲音,張着嘴粗重地吐着氣,臉頰因恐懼而痙攣,緊緊地攀住梯子。
悠人學長呼喊着若迫同學。我好不容易走到天台,溼潤的風迎面吹來。天空被夕暮染成一片鮮紅,整個天台和水塔都變成暗紅色的,宛如沾滿了血跡。
如果真是這樣,我該告訴他的話只有一句。
「若迫!你覺得《羅生門》這部作品最棒的地方在哪裏?」
我大聲問着按住右臉、說着「好可怕,要被黑暗吞噬了」不停發抖的若迫同學。
「是簡潔而漠然的文章嗎?」
「是僕人的內心掙扎嗎?」
「是善惡的顛倒嗎?」
聽得到書本聲音的我,必須告訴對《羅生門》中毒的若迫同學。
告訴他芥川龍之介這個鬼才嘔心瀝血寫的這個故事的本質!
「喔,多麼美妙啊!這個短短的故事竟能不斷地令讀者感到意外,糾葛不已,越陷越深。不愧是能流傳百年以上的暢銷作!可是,讓這作品變成永恆名著的是最後一句話!」
天空暗了下來,溼潤的風逐漸變冷。若迫同學不再喊叫,只是繼續發抖,右手依然按在臉頰上。
「『僕人的下落誰也不知道』──因爲這一句話,才讓《羅生門》這部作品散發出永恆的光輝。你看到最後一句話時是怎麼想的?有什麼感覺?」
我這番話就像扣下扳機,讓最後一句話和恐懼感同時浮現在他的腦海裏。若迫同學再次像野獸般大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你受到震撼之後,心裏充滿了恐懼。你是不是想像着僕人選擇作惡之後就被無盡的黑暗吞噬,墜落到無底的地獄?你是不是擔心自己也會像那個僕人一樣,無止盡地持續墮落,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好可怕……是啊,好可怕……好可怕……」
若迫把頭靠在梯子上啜泣。若迫一直都很努力,最後卻失敗了……他進了高中後還是勤奮地努力着,這第二次的失敗對他來說實在太殘酷了。
今後無論再怎麼努力,或許也會像這樣失去一切。已經無路可走了。他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你曾經一臉灰暗地說自己沒有未來了。在你的心中,《羅生門》的僕人的未來也是消失在黑暗中就沒有下文了。可是,你知道嗎?這故事的最後一句話,芥川龍之介修改過好幾次。」
我從黑暗的深淵對縮着身子軟弱哭泣的若迫同學訴說着。沒錯,芥川龍之介也是在黑暗之中持續摸索與嘗試。他不斷找尋方法讓《羅生門》這部作品永遠刻畫在讀者的心中、找尋最適合的收尾。
「〈羅生門〉第一次發表在《帝國文學》的時候,最後一句話是『僕人已經跑進雨裏,急着去城外的小鎮當強盜了』。芥川第一短篇集的〈羅生門〉寫的也是『僕人已經跑進雨裏,趕往城外的小鎮去當強盜了』。之後過了兩年半,到了一九一八年,也就是大正七年,他的短篇集《鼻子》之中的版本才變成現在的模樣。」
往上。
它讓煩惱的高中生中毒後,擔心地對他提出了建議。
悠人學長笑咪咪地說道,連我也覺得很興奮。
正是因爲不知道,所以看了這本書的讀者都可以自由地想像。
若迫同學有力的腳步一階一階地往上爬。
我拿着抹了滿滿鮮奶油的司康餅睜大了眼睛,悠人學長興致盎然地看着我。真是的,誰纔是壞人啊?
他一直在抗拒邪惡,所以纔會害怕自己選擇了邪惡之後會墮入黑暗的深淵。
一步步地接近星辰剛開始閃爍的明亮藍色天空。
《羅生門》的聲音一定傳到了若迫同學的耳中。即使他聽不到,或許還是感覺得到。
『隨便你。』
「不是啦,他是跟我說若迫同學恢復精神了。」
若迫同學按着臉頰的右手一點一點地慢慢放下。
嗯,若迫同學的未來一定很光明。
『不知道哪。』
悠人學長緊張地攀住梯子,但若迫同學並沒有摔下來,他重獲自由的雙手又握緊梯子,不是向下爬,而是開始向上爬。
未來是由你選擇的。
雖說他是因爲中了書毒才變得怪怪的,但他搶走學長衣服又怪叫着狂奔,不知道他會不會很難繼續待在社團裏。
若迫雖然對《羅生門》中毒,但他並沒有完全變成故事中的僕人。
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樣,他對我們說:
他暢快地說完,又露出笑容。他看着從水塔下仰望着他的我們,眼神就像星星一樣閃耀。
那一定是《羅生門》的聲音。
『隨便你。』
「對不起啦,悠人學長把我叫到音樂廳談談了。」
沒錯,往上。
我隔天去了圖書室跟《羅生門》打招呼。
三天後。
「你說《羅生門》是讓人感到解脫的故事,我好像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這樣詮釋也有道理。謝謝你,榎木!我會再讀一次《羅生門》!或許會像你說的一樣看到不同的故事!」
「喔喔,不能說完全沒問題,但我覺得情況還好。我已經公開了有人散播若迫謠言的事,也提議重新考慮提名若迫當負責人,但若迫自己拒絕了,他說只要最後能當上社長就好。看來他還不打算放棄。他想開之後變得更有韌性了,將來很值得期待喔。」
在黑夜過後,就會看見清晨升起的太陽。
有多少讀者,僕人就有多少不同的未來,故事結局可以無限地擴展。
僕人的下落誰也不知道。
希望他發現,他的臉上並沒有膿瘡。
「爲什麼芥川龍之介會一再修改最後一句話呢?因爲他一直在思考這個故事,我認爲,那個左右爲難糾結不已的僕人或許代表着他自己。大文豪芥川龍之介最後終於完成了要給所有讀者的最棒的一句話,那就是『誰也不知道』!」
「對了,如果若迫從善惡的糾葛之中解脫,變得自由之後,開始往邪惡的那條路狂奔,那你要怎麼辦?」
『又是其他書的事?』
他爬上水塔的頂端,跨開雙腳站在上面,看起來非常地自由。他把雙手高高舉向天空,而後笑了。
啊啊,原來如此。
雖然我還不像若迫同學一樣對未來擁有明確的展望,但只要我的書包或口袋裏有這冰冷恐怖又可愛的淡藍色書本,我的未來一定會很光明的。
「我今天在走廊上碰到若迫同學,他很有精神地向我打招呼呢。社團裏的情況怎麼樣?」
若迫同學的右手頹然垂下。
我在圖書室聽到書本們異口同聲說着「不知道」的時候,裏面夾雜着一個老邁的聲音。
至於在天台上支撐着我的淡藍色書本……
他讀了冰冷又恐怖的最後一句話只覺得害怕,怎麼可能會有人因此感到解脫?
◇◇◇
若迫同學依然背對着我,似是困惑似沉默不語,而我繼續說:
希望他發現,能爲他決定未來的只有他自己。
我說「謝謝你提供的建議」之後,它用厚重的聲音回答:
若迫的右手依然貼在右臉上,肩膀和四肢都不停顫抖。只要再一下,再一下就行了!
未來是不可能失去的。
「你看到最後一句話,或許覺得眼前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但我卻感覺得到了解脫。」
啊啊,我的女友今天還是這麼可愛,真是太幸福了。
若迫同學的肩膀猛然一震,停止了顫抖。
「說不定你纔是最壞的大壞蛋。」
在音樂廳的來賓室裏,悠人學長再次向我致謝。大理石桌上擺着一個三層點心架,上面盛放着司康餅、三明治、迷你一口蛋糕和巧克力,看起來閃閃發光,很吸引人。
「那也是一條路啊,善惡是會根據時代或情況而改變的,而且若是世上完全沒有邪惡,書本也會變得很無聊吧。」
「沒有勇氣做壞事的僕人爲了得到改變而爬上羅生門,在他一步步往上爬時,在他想要改變時,他就已經開始改變了。若迫同學,你也一樣!你看了《羅生門》而陷入糾結時,你已經在改變了!無論是善還是惡,你都可以自由地選擇!沒錯!你已經解脫了,自由了。不需要害怕!未來有無限的可能!就像僕人在黑暗中毫不猶豫地奔跑一樣,你的故事才正要開始!」
「我第一次爬到這麼高的地方。啊哈哈,天空好近,好像抓得到星星。太舒暢了!」
「你覺得我在說謊嗎?但這是千真萬確的。對我來說,《羅生門》是一個男人在失去工作和棲身之處後,認爲唯一的活路只剩做壞事,卻又無法鼓起勇氣,後來他爬上了羅生門,從一切糾葛之中解脫的故事。他消失在黑暗的後來怎麼了呢?一定是自由而勇敢地討生活吧。或許他開始爲惡,靠着危險的無本生意賺了大錢,悠哉度日,又或許他從盜賊變成了武士的手下──看到最後一句話,會讓人忍不住冒出這種浪漫的想像。對我來說,《羅生門》就是這麼一個爽快的故事。」
她再三叮嚀的模樣也好可愛,我不禁露出微笑。
僕人的下落誰也不知道。
『真的……只有這樣?真是的……你不可以再跟那個人扯上關係喔。』
『結……好慢啊。你對我的愛還不夠。』
「咦?怎麼這麼說嘛。」
那清冷的聲音裏夾雜了一絲欣喜。
「若迫放開梯子的時候真是把我嚇壞了,還好我有找你來幫忙。」
往上。
『你做了那麼危險的事,害我操心,你得跟我道歉纔行……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喔。』
回到家後,她在書桌上迎接我。那可愛的聲音令我的腦海裏浮現了身穿高雅藍色和服的公主殿下正端正跪坐,發出一聲「噗」,不高興地把臉轉開的模樣。
「不同的人讀了同一篇文章會有不同的感覺,也會有各種不同的詮釋。就算是同一個人,在難過的時候讀、高興的時候讀,或是在煩惱的時候讀,也會受到不同情節的觸動。所以我認爲同一本書一定要重複地讀,你也再讀一次《羅生門》看看吧!不,應該要再讀兩次、再讀三次,繼續地讀下去!你每次閱讀一定都可以看到不同的未來!」
『你選擇的未來纔是真正的未來。』
「沒問題的啦。期末考也考完了,我現在有很多時間跟妳說話了。」
他現在的表情應該是訝異吧。
對於真正的壞人來說,黑暗是能爲自己提供掩護的好東西,害怕着黑暗的若迫一定還保有良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