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山水儚

終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4088 字

青小姐。

說來慚愧,當我回複意識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詞彙竟是這個連我都不甚熟稔的暱稱。

會用這種方式稱呼青鑱的人難道自己都不害臊嗎?

不過,我第一個見到的人卻是彩薇。

我躺在四四方方的純白色空間的純白色病牀上穿着純白色的衣服手上仍纏着純白色的繃帶。

在冬天仍穿着白色細肩帶洋裝的少女正坐在我身旁的小圓凳上,靠着牆看《夢夢》。附帶一提,這套衣服一點都不適合她。

「楓哥哥,你醒了。」注意到我,她面無表情地放下手邊的《夢夢》,轉過身準備拿起牀頭櫃上的話筒。

「啊,等一下。」我出聲阻止她。「一槭呢?」

她放下話筒說:「和六姐姐去喫午餐了。」

原來現在才中午,剛醒來不僅對時間沒有概念,連對空間的感受性都很差,我甚至是在看到身旁的點滴才明白自己身處於病房。

「你沒有跟她們去嗎?」

「要負起責任留在這裏陪你。槭姐姐說的。」

「啊,辛苦你了……」

雖然我不認爲彩薇需要負任何責任就是了。

我只是打着自我滿足的名號去做我一直以來未曾嘗試過的事罷了。

和她沒有關係。

「嗯,槭姐姐說要二十四小時盯着你,有需要還得幫你接導尿管。」

「不,那種事情還是讓專業的護理師來做吧……」

在確認自己還活着後,反而感到更疲憊了。

「戚伯呢?」我問道。

「你啊,」我說:「好歹也待在我們家兩年多吧。這段期間應該也幫了一槭不少忙。」

「嗯,連同我的份也可以,去跟她道歉吧。彩薇。」

「那種三流的理由只能說服得了犯人吧?以她對媽媽那種近似於盲信的感情,纔不會願意破壞母親的墳墓。」我說:「她有很多方式確認少年對她的心意,用不着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段。所以我想應該有更強的理由說服她替你頂罪,而方鳶的部分則是順勢而爲罷了。」

「實際上的狀況應該是你在挖墳時正好碰到獨自來看媽媽的克莉絲。情急之下你只好告訴她母親的墳被人挖了。」

小孩清楚表達了自己的意思,而大人們則擅自理解。

「應該吧……」

而且這會害我惹上官司還有社會的強烈批判。

如果能發現到這封信是寫給自己的———

「因爲還有阿嬤。」她說:「等阿公醒來,警察應該會問他很多問題,也有可能他會被迫離開一段時間。這段期間至少要有人陪在阿嬤身邊。」

「然後等阿公回來之後,那個……結婚的事,會考慮。」儘管她用平板、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說着,但雙頰還是泛上紅暈。

對,當時說要報警的人……是我。

彩薇是犯人,不希望事情張揚。

「沒有呀,從頭到尾都沒想通。」我張開手心,把那團紙球攤開。

所以如果當初彩薇能發現,就不會去挖開任何一座墳了。

「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被救上岸時,是你幫我做人工呼吸的嗎?」

「如今聽來反而像是你的求救訊號。」我故意笑了笑。「當下我真的完全想不到你會有什麼理由去挖別人墳墓。不對,其實到現在都無法肯定。」

我認爲道歉這種行爲,比起被道歉者,道歉者纔是真正受惠的那方。

「那你還是趕快過去吧,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不是碗豆,是紙球。

從頭到尾,都是我自找的。

纔沒有迂迴的思路與拐彎抹腳的說話方式。

「那……過年前的意義又是?」

「那天小陳不是有問一大早你們兩個人跑來墓園幹麼?」

這樣啊。

「真後悔剛纔跟你道謝。」她說:「把你和阿公救上岸的是警察。做人工呼吸的是小陳。」

「其實你可以不用告訴我這件事。」

知道戚伯沒事,如釋重負。

「因爲是我提議報警的。」

「不過,那也是因爲寄信到你們家,楓哥哥纔會提早來吧……」

「問題?」

「你不是說克莉絲是爲了吸引方鳶的注意纔去挖墳的?」

攤開一看,完全搞不清楚這東西爲什麼會在這裏。

大概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會這樣想。

當然我也有責任。

好吧,是我自做自受。

理由是因爲那樣的動機是不合格的。

「一旦注意到,就很難忽視。你曾這麼告訴我,還講了兩遍。」

在那女孩心靈脆弱時說了一堆矯枉過正的廢話,逼她擔下莫須有的罪名,我想很難不感到愧疚吧。

克莉絲尚未知情,但她只在乎方鳶的想法。

如果能認同我們也是她的家人———

不過,我傾向於「克莉絲向他自首」這個假說。畢竟那兩個孩子的世界就只有他們兩人而已。

但對於做盡壞事的人而言,這真的是最渺小、最不起眼的「惡」了。

再說。

「複雜嗎?明明還滿有趣的。」

「我只是隨便講講而已。」我說:「別糟蹋自己了。」

這次風水師丟給前任撿骨師學徒的是直球。

「啊……」

「……你還很在意嗎?」

因爲我在錯誤的時機造訪墓園而開啓了後續的事件。

「別放在心上了。」我很不習慣應付以自己爲核心的場合。「比起這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但這還是沒辦法解釋她爲什麼要讓我這個陌生人也被牽涉其中。我如果只是去掃墓而已,根本不會知道其他墳墓發生了什麼狀況。」

「因爲你沒想到方鳶會每天都往你家墓園跑,你把這件事告訴克莉絲,可能也告訴方鳶了,請他不要再幹這種蠢事。」

就算彩薇選在年後纔去挖墳,那李明發一看見墓穴裏的舍利還是會展開後續行動,到頭來依然什麼都阻止不了。

「因爲你剛剛問了。」

「楓哥哥,想了想,雖然阿公發生那種事,但應該還是不會搬回去你們家。」

「那時我們因爲這句話瞎扯了好久,但其實我們都把它想得太複雜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看起來很失望呢,楓哥哥。」

只是在用已成形的語言玩文字遊戲而已。

我調整姿勢,躲避她招呼來的拳頭,同時也想讓自己從病牀上坐正,卻發現身子底下壓了東西。

如果能意識到自己也曾事從葬儀———

「而你在發現事情鬧大以後便向她坦承一切。」

所以方鳶纔會說事發第三天後他就知道真相。至於當時是誰告訴他的,而他又爲什麼沒有否定我指控克莉絲爲犯人,詳細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不是。」

當時克莉絲說是來看她媽媽。

「好孩子。」我用纏了繃帶的手用力拍打她的頭,像運球一樣,儘管我根本不會打籃球。

十三歲,你的人生才正要開始呢……

看來在我昏睡這段期間,她不僅看了《夢夢》,還擅自替自己的人生做了一番周全的規劃。

請她到過年前,都不要替任何人開棺。

「什麼樣的理由?」

言歸正傳。

「事到如今才告訴她有什麼好處……」

但前提是,李明發知道這這件事。

但它就像是整件事的殘渣一樣,在一切即將落幕前再度出現。

「那後來是爲什麼想通了呢?」

彩薇搖搖頭。「沒關係的,我想還是得向你道謝比較有禮貌。」

「把人家媽媽的墳挖開的人是你吧。」

「所以能開棺的人不會只有一槭,青鑱的這封信根本就是寫給你的。」

「當然,後續發生的事情就不是你們能掌握的了。舍利、廢船還有方鳶服毒的事都跟你們無關。」

「的確很失望沒錯,失望透頂,搞不清楚當初拼命的理由了。」

是核心。

「阿公在隔壁,阿嬤在陪他。」彩薇指着我身後的牆說,應該是指在隔壁病房吧。

戚伯不願盜墓賊的事情傳出去,希望能將案件偷偷壓下來。

就是這句老話。

她指着自己,彷彿是在問:「我嗎?」

畢竟以往方鳶都會陪同克莉絲一起來,所以兩個小孩結伴同行也不會讓人起疑。

可能是猜到我接下來要問什麼,所以彩薇既唐突卻也自然地開啓話題。

「因爲過年前我會去掃墓。」

「就只是這個原因?」

「什麼事?」

只不過當時彩薇什麼也沒說。

這麼說也是。

我將紙球握在手心,向彩薇說道:「倒是有件事得麻煩你。」

都是後日談了。

不……不是殘渣。

我聳肩,繼續說道:「總之在事情發生的那天,她應該不知情。如果是她策劃一切的話,最關鍵的是讓方鳶知道這件事,但我見到她時她卻急着要找戚伯。」

算了,

「幫我跟克莉絲道歉吧。」

夫妻倆都知道彩薇曾跟在一槭身邊兩年半之久,也知道一槭是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所以也是時候坦白了。

所以會想報警的人,只有身爲局外人的我。

「後來她不也吵着說要叫方鳶一起來了嗎?」

而會以警告第三者口吻敘述,也只是因爲收信的人多半不會是彩薇,而是戚伯或戚嬸。

因此克莉絲的慌張並不是裝出來的,她真的認爲母親的墳被人破壞了。

但我寧願把自虐的機會留給自己。

「所以,」

讓一切真正畫上句點吧。

「你挖墳的理由,真的是因爲那個嗎?」

一旦注意到,就無法忽視的存在。

「嗯。」

彩薇看向窗外,落於室內的陽光彷彿也因純白色的空間而變得更爲眩目。

「這半年,」她說:「那個一直站在克莉絲媽媽的墳前。我也把這件事告訴克莉絲了。」

「是爸爸還是媽媽?」

彩薇搖頭。「看不清楚。」

她接着說道:「整片墓園,只看得到祂。」

聲音微弱,卻很平靜。

我想起彩薇曾說過,那個被她父親殺掉的女孩的故事。

「那現在呢?」

「不知道。」彩薇笑着反問我:「如果發現還在的話,你覺得該怎麼辦呢?」

勉強佯裝而出的那抹笑容讓人難以回應。

「不過,應該是看不到了吧。」

彩薇垂下頭,握緊放在腿上的雙拳。

「自殺的人不會只抱持着怨念去死,那死去的人也不會單純因爲怨恨而現身。再說,槭姐姐也替克莉絲的父母重新安葬了。」

我想起那破損的骨灰罈及其散落在墓穴中的遺骨。

拋下這句話,連揮手也省略了,少女甩上病房的門,離開了。

面對鏡子,果然還是很噁心。

只是在敷衍我。

《山水儚》 · 完

「所以纔要你留下來。」

「是嗎?」

「你留在這邊也無所謂。」我說。

顯然完全沒有認真回答我的意思。

「槭姐姐她們應該快回來了,先回避一下。」

在撿骨師用殘酷的方式把我叫醒之前。

就只是一眼而已。

我沒有多做解釋,彩薇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突然想起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

在少女離開病房前,我像死纏爛打的情人一樣再次叫住她。

我也逞強地擠出笑容。

「不要。沒有看人受苦的嗜好。」

「大概只是想見見女兒吧。」

完全不想獨自面對一槭。

或是我。

就連裝裝樣子把項鍊拿下來都不肯。

活着就好。

彩薇從圓凳上跳下來,那個靈巧的動作讓她只有此刻才比較像是十三歲的少女。

「可以幫我看看嗎?」

她朝我看了一眼,實際上是盯着我頭上的地方看。

我重新躺回病牀,靜靜地聞着消毒水的氣味。

我是這麼想的。

不管是她還是一槭。

或許還可以再做一場夢。

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

「哦。」

然後努力去勒索彼此一輩子的時間。

「幹麼?」

事到如今想多了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說。

我閉上眼睛。

接着她說道:「有一個男人,但是沒看到小孩子。」

順其自然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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