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地火明疑

第四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3.7萬 字

隔天,往坪林的路上,一槭仍不停抱怨青鑱那人究竟有多麼不可理喻。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竟然低頭去求那個道姑!」

昨日那通電話讓一槭到現在都仍在氣頭上。

聽說青鑱什麼線索也沒給,不但如此,還突然要一槭在撿骨的三天後讓老先生入塔。

又是三天呀。這麼說,柳慧芸也提過三天。

三天,七十二小時,這段時間有什麼特別的嗎?雖然沒有硬性規定,但通常破土後會相隔至少十天到半個月才送入塔,三天似乎太過倉促,若不是擇日師是青鑱,連我們都不太敢相信。

雖然想叫妹妹再去問青鑱三天的意義是什麼,可是一槭說什麼也不肯再撥電話。

「她纔不會告訴你呢!那道姑肯定也是隨便講講,你真的去問她反而會讓她不知道要怎麼掰。」

我不認爲青鑱是隨口說說,倒是一槭說她肯定什麼都不會解釋這點我也同意。

不管是一槭還是青鑱,都只是恣意地把壓力加諸在別人身上。

青鑱這種完全不理會別人苦衷的樣子又讓我想起翁叔。

說不定這兩人意外很合得來。

就好像警察,對,青鑱的舉動就好像偵探劇場裏的警察一樣。扮演着對偵探施壓的角色。

——如果不在期限內破案,我就先逮捕嫌疑最大、自稱名偵探的你!

——如果不在期限內讓老先生進塔,柳家怕是會家破人亡!

本土劇裏的算命師好像都很喜歡讓人家破人亡。

遠比警察還無理、毫無邏輯、一點根據也沒有的說詞。

只是因爲出自擇日師口中,就成爲不可違逆、不可質疑的聖旨。

如諭令般,讓一槭這盛氣凌人的小鬼也不得不低頭。

人生萬物,一物剋一物。

只是,對身處在這輛小發財的兩位女孩而言,抱持這種想法的我纔是異常的那一方。

這名五十男所受的待遇讓人都想爲他拭淚。

「滿意了吧?想也知道不會有兇手自己把指甲留在上面。」我說。

只是若是回答了,那就等於承認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價值觀是錯誤的。

「不要什麼事都怪到咒術身上。而且我也沒聽過有這種儀式……但外道法理窮盡一身也覽不盡,真要是那樣也只能說是我學藝不精了。」

總之,我還是先把一槭丟出來的問題傳給他了。

我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有很不好的預感。

『是說監視器嗎?哈哈,這樣說好fashion喔,那個啊,因爲這些木板散落在各地,而且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人丟在那的,所以調閱過程很辛苦呢,不過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盡快抓到犯人的!』

然後男子在底下貼了一張自拍照,是他站在化驗室門口前的照片。人和景物在照片中所佔的比例大概是九比一。

「更簡單的解釋是有的喔。」她這麼說着。「只要承認指甲是死者在被焚燒後留下的就行了。」

不對,即使是書中那名躲在椅子中的工匠看見現在的我一定也會非常羨慕吧,因爲我根本不需要藏身在椅子中,我自己就是椅子。

只是我當然沒把心底話告訴這名純情檢察官。

「這件事再怎麼樣都不能忘記吧……」我接着說:「一開始聽柳慧心的意思,還以爲她們家還沒選定入塔日,沒想到只隔三天。」

一槭肯定也看見男子的訊息了,她默默地用驚人的速度敲着手機,一行字迅速出現在螢幕上。

「道姑擅自決定的。」一槭手撫着後腦勺說。「她自作主張叫公司安排,要不是我打給她,她肯定忘記要跟我們提這事。」

除了我們家附近有找到一片,烏來、三峽、土城也有,只剩一片不知道是在哪發現的。只不過光是分佈在新北市的各區域,要去回收監視器影帶就已經夠折騰人了

我想起江戶川亂步知名的短篇《人間椅子》。工匠將椅子內部挖空並藏身於裏頭,以日夜陪伴他所心愛的女作家,雖然只是創作,卻是一篇能讓女性看了從此椅子都坐不穩的傑作。

爲了防止塞車,今天一早就要出門,所以六姐昨晚乾脆留宿在我們家。那個時段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在和一槭玩牌。

『這是今天的午餐呦,因爲六瑤看起來好像很喜歡喫沙拉的樣子,加上最近覺得贅肉長了不少,所以乾脆就自己擺一盤沙拉當午餐了~』

到現在爲止,我也只見過一個「NO」而已。

可是這也沒有太令人意外,因爲六姐本人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人際交往是無法啓齒的祕密,因此「隱私」的概念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如果指甲是死者的,這代表他生前抵抗過。會把指甲留在上面,可能是死前遭人拖行或是毆打,所以指甲剛好刺進木板裏斷了,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可能是爲了讓自己的說詞更具體些,一槭還刻意用指甲在我手臂上留下長長的刮痕。

不,殺人犯並不是只憑小心就能躲掉的。

否則翁叔也不可能會知道查案進度外泄的事了。

好像問題本身就已經預設好標準答案,只等待我回答般。

在年輕女孩心中如同潘朵拉盒子般禁止常人開啓的Line對話紀錄,六姐也完全不在意展現給一槭看。

六姐所指的那東西,是既不存在但也沒人敢嗤笑是妄想的東西。

若是拒答就會成爲一種罪,否定事實的罪。

我略過自拍照,直接往下一則訊息前進。

不要啊!馬桶會塞住的,你這傢伙這輩子從來沒親自掃過廁所吧?

可惜我們是塞在小卡車裏。

的確是這樣沒錯。

幸好她的體力總算是耗盡了,原本這傢伙就不是個喜歡運動的女孩,那嚴重缺乏日曬的膚色正好佐證這一點,剛纔讓她在車上打滾一陣子對她而言已經滿足今日最大運動量,現在正癱軟在我身上。

「這可能性有很多啊,例如兇手事先把死者的指甲拔掉,在燒完屍體後在把指甲刺進木板裏。再不然,拿一片事先燒過的木板,然後再把人放在上面燒個五分熟,這樣指甲應該會留下吧?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種可能,不用特地問我,你肯定也想得到。」

「專心看訊息好不好?幹麼一定要急着回他啊?」我從一槭手中搶過手機,雖然手機還是在原本的位置,但至少主導權在我身上。

這時如果是工匠先生會怎麼做呢?青春洋溢的少女胴體正與你相貼,說什麼也管不住你那雙躁動不安的雙手吧?只是單純對她搔搔癢而已嗎?是啊,沒有什麼比能用觸覺親自感受少女勻稱身軀更加美好的事了,畢竟不論是我或是工匠先生對於自己身上所沒有的部位多少都會感到好奇吧?不,沒這回事,好奇心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工匠先生你不用感到不好意思。可是,以工匠先生的創意是不可能會就此善罷甘休的,對這個平時看待你如螻蟻般的小女孩,若是不稍微費點心思讓她含着淚向你求饒的話,這口氣說什麼也吞不下去吧?伸出舌頭偷舔她的臉頰?這的確很有你的風格呢,工匠先生。對一名正值二八年華的女孩而言,正好是會開始嫌棄父親大叔味的年紀,那麼老哥的口水對她們而言肯定是宛如毒藥般噁心,試想那自我口腔分泌出來的液體塗抹在她水嫩肌膚的表層,逐漸被她的皮膚吸收,進入她的體內,成爲少女身體中的一部分,讓妹妹的肉體必須就此與兄長的一部分混融在一起肯定相當屈辱吧!這的確是很過分的處罰方式呢,不愧是工匠先生。啊?是嗎?您還有更加悖德的提案嗎?事實上,我相當感興趣,甚至可說是洗耳恭聽了。

「就算採到DNA也沒用吧,又沒有樣本能對照,能看出性別已經是極限了。」一槭說:「翁叔不是有提到監視器?問他監視器有沒有拍到犯人的樣子。」

「不可能啊,六姐。木板上都燒出死者的輪廓了,在那種情況下不可能還活着吧?」

原來用看得能看出一個人喜歡喫什麼嗎?那的確是了不起的特異功能。

純粹的偵探遊戲。

「那個五十男又找你了,我幫你回他吧?搞不好那案子有新進度呢。」一槭看來很開心的樣子。

像是在頭上綁蠟燭,然後把草人釘在樹上用針扎,印象中好像叫「丑時參拜」的樣子。完全沒有道理可言,但是說起咒術卻沒有比這更經典的例子了。

「這些可能性不是沒有,但也真是夠麻煩的,這麼大費周章的目的是什麼?」

限乘兩名的小發財因爲硬是擠了三人進去而十分擁擠,尤其現在我腿上的那女孩又不安份地扭來扭去,更顯這段路途艱辛而漫長。

做爲哥哥,對妹妹說出這種話的我真是無比悲哀。

「不過是坪林小發財,自昔多俠義罷了。」

如何呀?工匠先生。這時你的腦中一定產生了許多淫靡的幻想吧?那麼我再說些更刺激的吧。因爲一槭那傢伙並不是鎮定的、和人偶一樣正坐在我的腿上,她是個很會享受人生的人,絕對不會做出讓自己不舒服的事,所以爲了讓自己舒適些,她算是將我從純粹的「椅子」升級爲「沙發椅」了,意思是,一槭的整個身體可以說是陷入在我這張椅子身上,少女賀爾蒙散發的自然香味和透過柔嫩身軀傳來的體溫無疑替晨間涼意升溫不少,而做爲一張具有生命的椅子,我甚至只要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我的女主人,從頭到腳、任何部位,鬆懈得處處可以攻擊。

『六瑤還記得前兩天跟你說的那起命案嗎?我現在跟承辦的員警們在化驗室,初步的報告已經出來了,猜猜看結果怎麼樣?』

「我怎麼可能知道。如果這是什麼儀式或咒術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吧?」

「難得我的看法是正確的,你就不能坦率地稍微誇一下我嗎?」

「噢……」

我總覺得,並不是因爲青鑱身爲擇日師,而是因爲擇日師是青鑱纔會讓一槭徹底落入咒縛中。

又在胡說八道了。

其實僅間隔三天倒也不會有什麼關係,入塔前原本就得讓老先生在我們家住一陣子。一槭只是單純對計劃一再產生變卦發發牢騷罷了。

『這些木板是在哪發現的?』

「所以說,柳老先生的入塔時間也決定了?」小發財上,唯一而且也理應保持鎮定的那名冷豔駕駛在車子停在某個紅燈前,我的鼻樑再度撞上一槭的後腦勺時,開口了。

我其實很替五十男感到慶幸,至少他有問到六姐的名字還有Line,從他說話的風格來看,他第一次見到六姐時開場白八成是「我猜你叫麗蓉」。

『和你的沙拉一同去死吧,牛蒡男——』

「做什麼?我這是爲了小六好,和那種把沙拉當正餐的人往來會死的。」

『CCTV?』

「一路走來,你真的什麼也沒看見嗎?」

「隨便。」

在一槭按下傳送鍵前,我成功阻止了她。

五十男,就是那名對六姐抱有好感的年輕檢察官,一槭應該是借鏡六姐打工飲料店的名稱纔想到這個名字。雖然我對一槭取綽號的品味不敢苟同,可是臨時也想不到更好的暱稱。

「你是和全世界的素食者宣戰嗎?」我又接着說:「而且那也不是重點吧?你剛剛還一副對那起命案很有興趣的樣子。」

問題幾乎是一瞬間就獲得解答。

緩慢而清楚的質問。一字一句正對環境以及聽衆施加壓力。

山風無預警地,從窗外悉數灌入車內。

『其實你可以不用貼自己的照片,看了呵——』

「不對,這種結果才奇怪。」

介於事實與非事實之間,不論觀點偏頗於任何一方,都是錯誤的。我想起那句至理名言,說得沒錯,只有讓自己身處在混沌中,人類才能在名爲未知的汪洋中安身於自己所處的孤島。

「不用活着也能辦得到喔。」六姐笑了。

雖然當事人不是我,我還是不禁打哆嗦。

再一次的,我在一槭發出訊息時成功攔截下來。

即使眼眉沒有任何變化,但六姐臉上所浮現的的確是笑容。

「痛!痛!痛!頭不要一直晃啊,一槭!敲到我鼻子都流血了!」

而我此時肯定就是在扮演那張椅子了。

「或許是兇手在處理證據時因爲情況緊急,所以來不及拔出自己弄斷的指甲?」

老實說,滿痛的。

『很可惜,最後這裏面仍然只有一片木板採到人體組織,其他片木板不是太微量無法辨識不然就是完全找不到痕跡。雖然這麼說,一旦有一片發現了,那其他幾片也脫不了嫌疑,確切的結果恐怕又要等好幾天(哭)』

從我的角度也能清楚看見對話紀錄,最後一次對話是在昨天晚上七點傳來的,六姐還沒讀。

她像自言自語一樣說道:「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上個月才發生過幾次車禍。說也奇怪,明明不是什麼難開的山路,事故好像特別多。算下來,今年這邊已經死過七、 八個人了。」

「爲什麼要寫英文啊?」

「那再回去問他指甲和木板上的痕跡是不是同一人的。木板上的抓痕或是指甲上應該還沾了皮屑吧?他們想必也驗過了,痕跡比較麻煩一點,被燒過就只能憑運氣了。」

原本以一槭的身材讓她坐在大腿上也不會有什麼不適,或者說這是三人共享兩人位子的妥協方法。既然一槭那邊都沒抱怨了,那我自己倒也不會很排斥,抱着她遠遠看就像是抱着一尊頭髮會自動變長的古董人偶般,若是在建國玉市那擺個攤應該能爭取不少目光。

如果可以的話,工匠先生,在實踐你那些提案之前,我想我會先給妹妹兩拳,把她扔到載貨臺,讓她一路睡到目的地。

「六姐……?」

一位僱主擅自拿走員工的手機,並將員工的隱私權踩在地上踐踏。我所看見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若是再加油添醋地塞些聳動的詞彙進去,撰文貼到網路論壇上,不出幾天,一槭就會成爲世人所唾棄的邪惡資方吧。

她從六姐的口袋拿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漫無目的地遊走。

一槭有些不捨地將那行未完成的訊息刪除,將訊息繼續往下翻。

『咦?我剛剛忘記說了嗎?(羞),雖然還沒有十足的把握,但目前是往來自同一人的方向調查沒錯。呵呵,六瑤在玩偵探遊戲嗎?』

「肯定是吧?記得翁叔說那整片指甲都斷了嗎?那一定很痛啊!如果指甲是兇手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而且指甲可不是掉在木板上面,是鑲在裏面喔,所以這肯定是死者的指甲。」

「剛剛纔說過,死者的指甲不可能在燃燒後還殘存下來,你還記得吧?如果說指甲和木板上的人形印記都是同一人,那死者是怎麼留下完整指甲的?」

可惜,因爲不可抗力元素,不得不先請您回到自己的故事中歇息了。

「把指甲拔出來要花多少時間?而且若是真的打算處理證物就不該把這東西隨便丟在路邊吧?看是要燒得徹底一點還是清理一下當大型垃圾回收都比丟在路上好,從兇手的態度完全看不出它把這案子當一回事。現在的線索只能確定指甲是焚燒完後鑲進去的。」

我眨了眨眼睛,再度望向六姐。

「嗚哇!真不爽!我回去一定要把那道姑的名片衝到馬桶裏!」

「要說爲什麼不可能的話,因爲指甲是蛋白質,要是和遺體還有木板一起焚燒,肯定也是燒成灰。但就像你說的,先不談指甲是不是兇手的,不可能有人指甲斷了還能當作沒事,否則拔指甲就不會被當作酷刑項目之一了。」

『六瑤今天好健談喔~其實我還滿開心的0;〃∀〃1;這些板子分別是在北投、中和、土城、三峽、烏來找到的。你好像很常往北投那跑,所以一定要小心喔!會做這種事的人一定是個變態。』

結果當我訊息一送出,立刻就顯示已讀。

所以我又寫道:

結果,一槭什麼意見也沒提,反而是六姐先開口了。

「我不知道六姐平常是怎麼回的嘛!」我說。

大概半分鐘後,就接到回覆了。

所以遭焚燒的屍體,不可能在死後將自己的指甲刺入木板中。

因爲屍體一旦再度活動起來。

就等同於……

復活。

和柳老先生一樣的復活。

肯定是哪裏搞錯了。

因爲這是不可能的。

不論是靈體還是屍體,既然往生了就不可能再幹涉現世。

沒有道理,只是因爲這是錯誤的。是規則,是每個生命都得遵守的遊戲規則。

「六姐,我……」

「這麼多巡邏車你一輛也沒看見嗎?因爲事故不少,所以警察也多。要是不幸被警察攔下來,記得將老師的頭壓下去,沒有兒童安全座椅會被罰錢的。」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只不過就算多了安全座椅也得放在我身上,我想問題應該不是出在有沒有座椅。

可是現在比起被罰錢(雖然我也很介意),我更在乎六姐剛纔話中的意思。「關於你剛剛說的,不用活着也能辦到是指?」

「和你說的意思差不多,大概是藉由機關或巧合,不是什麼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

六姐意有所指地又補充道:「一味往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方向鑽,只是和自己過不去而已。等你真的親眼看見了,再來煩惱也不遲。」

這次,她沒有加上那句「這是老師說的」了。

所以說,是巧合嗎?

某種不可思議的巧合,導致屍體被焚燒時手指甲的部分沒有一起被燒掉,而是在燒完之後,再神奇地鑲在木板中。

如此巧合,已經是不可思議了。

柳慧心舊家的位置並不難找,她不僅將地址完整抄寫下來,還畫了一張以便條而言太過精美的地圖,這讓我不用停下來向茶園裏的阿嬤問路就成功抵達目的地。

從一槭的手勢看來,應該是指「這邊就交給你一個人應付了」。

真是個坦率的傢伙。

前提是鄰居沒有意見。

「那你知道柳家爲什麼要搬走嗎?」一槭說,並將狗放入六姐懷中。

「可能是柳慧心的父母親單純沒告訴她而已。畢竟有交情的是大人,和小孩沒什麼關係。」何廷睿還沒開口,我先反駁道。

充滿朝氣、富有活力且態度十分誠懇。

「哈!我看也不像。嗯,讓我猜猜看……你八成是柳慧心她分組報告的組員吧?應該是有什麼很麻煩的作業要做,然後被柳慧心當作工具人叫來這種鳥不生蛋的荒郊野外,真可悲耶你。」

「哦!是她們啊。所以你是哪一位的朋友?什麼時候認識的?」青年的表情緩和不少,只是仍存有戒心,否則便不會詢問這如同考試卷般的問題。

「風水?」

打從一開始它便該在早餐店中與我斷絕關係。

「何伯伯他怎麼了嗎?」

只是,我們抵達時所見如此,總會不禁揣測起以前柳家還住附近時又是什麼模樣。

青年留着胡碴,頭髮也和蓬草般凌亂,健康的小麥色肌膚與經過鍛鍊的肌肉,在攝氏十幾度的山上只穿着一件背心完美符合山中野人的形象。

抵達坪林時,感覺太陽纔剛從地平線升起,柳慧心的舊家和新家雖然都位處在山區,可是舊家附近明顯荒涼許多,整座山頭望下來幾乎爲茶園所佔據,僅有幾棟建築分佈各處,微妙的距離感與傳統聚落印象有些出入。話雖如此,但我從小到大也僅見過老家這種小村莊而已,記憶中剩餘的時間還是在大都市裏度過的。

何廷睿說個沒完,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看出這麼多線索的,只可惜一樣也沒說中。

一槭搖頭。

「幹麼站得這麼遠?」我正下壓下電鈴時,轉頭一看,發現一槭和六姐都還停在圍牆那裏。

只是,我還沒按下電鈴,鐵門倒是自己打開了。

「不知道何伯伯他現在住在哪裏呢?前陣子聽柳慧心提起家裏的事,所以想問看看何伯伯那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門口前的水泥地空地停着一輛三菱的銀色休旅車,在另一角落鋪着藍色塑膠墊,上面擺滿曬乾的茶葉。

「是、是這樣子啊。問了失禮的問題,還請節哀。」我向何廷睿鞠躬道,心底同時也爲隨何先生一起逝去的線索感到可惜。

他可能覺得我是來調查茶葉產業的。那就這樣吧,到時候再隨機應變好了。

「是烏龍吧。」一槭說。「這個時節採收肯定是烏龍了,不過要喝茶果然還是挑清明以後的最好。」

「從這棟房子後面那條小路沿路走下去就到了,不過現在去看當然什麼都不剩,已經變成果園了。」何廷睿又說。

那棟房子和普通透天厝沒有兩樣,可是與周遭其他房舍相比起來還很新,應該是近幾年落成。和柳慧心說的一樣,舊家土地售出後房子也重建了。

只是放眼望去,最近的芳鄰離這也有幾百公尺,應該不至於會惹人不快纔是。

祖墳在住家附近,對住在山區的居民而言並不是很罕見的事,也有些房子是陰宅和陽宅相連在一起的。這樣不僅感覺和祖先的距離稍微近些,要祭祀時也很方便。

我加油添醋般說了些不容易被戳破的謊言,同時慶幸自己昨天有向她問起家庭瑣事。

但是倘若這世界存在着神,恐怕也不會容許這種荒謬的事發生吧。

「你應該沒有什麼想問的了吧?」

換作是我,絕對沒有辦法向初次見面的人說這種話。

不。

雖然事隔五年,但隱約間還是能感覺得到,何廷睿他依然相當想念大爺。

「好不好啊……呃,她在我們繫上是每學期都拿書卷獎的學霸,我被她罩過不少次,聽她講以後也會出國讀書的樣子,跟她叔叔一樣。」

我簡短地回覆後,並將手機還給六姐。

我不知道「大爺」在親屬稱呼中正式名稱是什麼,只是也沒打算太追究。我向青年簡單自我介紹後也順便替一槭和六姐向他打聲招呼。

「啊,對,八成是這個原因。雖然我是不相信啦,我覺得只是單純被小偷盯上,或是招惹到誰。應該是哪來的黑道或流氓吧,不然也沒聽過現在人還會幹這種事。」

一個年輕人牽着一隻馬爾濟斯正準備走出來。

「這怎麼可能!以前我還暗戀柳慧心好幾年,纔不會幹這種事。」

她算是把茶當飲料在喝,所以對茶葉略懂我並不感意外。

若是何先生還在世,說什麼也不願自己多年來照料的庭院被人摧毀吧?不用親眼見到心血毀於一旦,替何先生難過的同時我也稍稍替他慶幸。

「以前這邊種了一排櫻花,很難想象這邊櫻花種得起來吧?那也是我大爺的傑作,她們搬家以後我大爺他還是繼續照料柳家的院子,那時候我爸以爲大爺他打算自己住,所以才替大爺買下柳家的地,後來大爺過世,我爸就讓姑姑在這開茶園,大爺不在,那些樹很難照料,而且房子也要重建,所以就全砍光了。」

又或者,打從一開始祂們就對人類事務毫無興趣。

何廷睿說完,又嘆了口氣。「原來柳慧心一直都不曉得大爺他過世啦。大爺對她們姐妹倆很好,其實大爺走時沒看見她們我還挺難過的。」

「何伯伯……請問你們是?」他朝大門的方向望去,應該也注意到我那兩名無作用的同事了

『謝謝。』

這大概是僅次於我朋友的親戚的妹婿的爸爸的小學同學是你爹地般複雜的關係。

「這樣啊。」

不過何廷睿倒是沒有解釋他口中的「這種事」是哪種事。

於是我又拜託他把自己知道的詳細情況講更清楚些。

和我剛剛的說法不一樣,不是兇手刻意爲之,而是神有意這麼做。

青年的口氣聽來肯定是何先生的親戚,從外觀年齡看,他可能是何先生的孫子。

像是被蔥鬱樹林包圍的陰森古宅嗎?終日鴉羣聲未曾停歇過,一年四季都有迷霧做屏障,讓每一個迷失在山林裏的人永遠成爲他們的一份子。

我想當下還是先順着他的意思答話比較好。

小卡車開在蜿蜒的山路上,不知道一槭是因爲暈車還是單純疲倦所以沒再多言,但至少我和六姐沒有一人再提起這幾片木板的事。

「喔呼。」看見鐵門外的陌生人,年輕人發出意外平淡的驚呼聲。

「早安,」我儘可能露出善意的笑容,雖然對方反倒縮起脖子,卻沒有立刻關緊大門,證明初步交流還算成功。

何伯伯就是柳家園丁。

青年的名字是何廷睿,剛當完兵回來,在找到工作前打算先待在親戚家的茶園打工。以前何先生還住在這附近時他也常常過來玩,就是在那時候認識柳家姐妹的。不過在姐妹倆搬家後就沒有再聯絡了。

這件事柳家從來沒有提起過。

——您好,我們是禮儀公司!最近塔位的價格跌了,要不要趁這機會替您一家老小外加貓貓狗狗買份生前契約呢?

「這裏是,呃,何伯伯的家嗎?」

我覺得就這麼貿然闖進別人院子不太好,但是電鈴裝置在鐵門旁,勢必得橫越過庭院,先不談有沒有人在家,就算對方真的前來應門,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這裏並不是何先生的住處,只是在沒有向對方表明來意前,先提起共同關係人總是對接下來的談話有幫助。

「差不多是這樣沒錯。」

我偷偷看向一槭,她聽見這件事也露出很難看的表情。

「你們知道柳爺爺的墓在哪嗎?」

「我是柳慧心的大學同學。」

這倒是說明了他爲何劈頭就問我是不是柳慧心的男朋友。畢竟曾經的心頭肉要割捨也不會這麼容易。

「所以說,柳老先生的墓怎麼了嗎?」我追問道。

聽不太懂何廷睿的意思。

「先問清楚,你是她男朋友嗎?」

「是姐姐啊。怎麼樣,她現在過得還好吧?」

因爲下週二就要過去,所以我連詳細地址都記得很清楚。即使開車的不是我,我還是儘可能不要漏掉任何一點訊息。

這樣就好。

畢竟這本來就只是茶餘飯後的話題,如果不是六姐和五十男之間有聯絡,我們根本不會知道詳細情況。

「有吧?大爺他和柳家的爺爺是老朋友,就算柳爺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不過總不可能就此斷了關係吧?柳慧心他們還住這時,大爺就常幫她們剪樹剪花剪些有的沒的。大爺去世時,姐妹倆的爸媽還來上過香哩。」

何廷睿搖搖手,表示不需在意。

「果然是這樣啊。從以前她就是我們之中腦筋最好的。」青年這才把鐵門完全打開,說道:「你剛剛說的何伯伯是我大爺。找他有什麼事?」

可惜一般人聽見陌生訪客這麼開口道,不是立刻關上大門並把所有鎖頭鎖上,不然就是轉身去廚房拿菜刀,我實在不認爲有人會願意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和我慢慢聊一個老先生是如何死後復活的。

「柳慧心連這也有跟你說啊?」何廷睿皺了皺眉。「那是後來遷葬的墓吧?我指的不是那個,我指的是他們還住在這時,老先生的墓。」

可能是待在山上的日子無聊所以剛見面時顯得有些陰鬱,稍微接觸後就能發現青年是一個個性開朗的人。

「走囉。大爺他五年前就走囉。心肌梗塞,很快就離開了。」

我想這件事情還是暫且先打住吧。

煩惱已經夠多了,再自討苦喫的話只會讓老天爺連憐憫的藉口都找不着。

柳老先生曾遷葬過的事是頭一次聽說。

會在這邊居住的應該都是一些老人,他們經營茶園應該也有數十載了,所以這幾年來也不可能會有什麼顯著的變化。

十年前如此,十年後也應當如此。會改變的只有人,不變的依舊是這景色。

這種想法對客戶太失禮了。

「有點難解釋。不知道您記不記得何先生以前曾替一戶姓柳的人家工作?我是那戶人家女兒的朋友。」

「哦?但是讓女兒和兒時玩伴見見面也沒什麼關係吧?以柳家和何先生的交情,這種話題完全不向女兒提起才奇怪。」一槭又轉頭向何廷睿問道:「你應該沒有做過什麼惹她們姐妹不愉快的事吧?」

柳家才搬離兩年,何先生就過世了。

然後,他有些寂寞地向我們笑道:「當然是替大爺他難過啦。」

單是一聲「謝謝」恐怕就能讓五十男高興一整天,能夠振奮身爲正義夥伴的他的士氣,對我們小市民而言自然是一樁美事。

「不過柳慧心卻不知道你大爺已經過世了。」一槭說。

「在林口那邊啊。」

如果這樣想的話,那天底下的確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那時候訃聞有發給柳家嗎?」一槭抱着瑪爾濟斯,徑自加入談話中。

「你剛剛也說有什麼事想問我大爺吧?雖然大爺是不可能回答你了,不過我好歹也在這幹了半年活,要是別問太深入的問題我還是能告訴你。」

我和何廷睿坐在庭院中的長板凳上,看一槭趴在地上和瑪爾濟斯玩的樣子簡直分不出哪隻纔是狗。

大概是小時候的童年陰影喫過柳慧心的虧,否則實在很難想象柳慧心這種溫柔的女孩子會使喚人。

「應該是……風水吧?」

從他會放心把自己的愛犬交給兩名陌生女孩就知道這個人其實挺單純的。

我搖頭。

「柳爺爺的墓啊,」何廷睿吞了吞口水,說道。「被偷了。」

「被偷了?是說,盜墓賊嗎?」

「啊,這我也不是很清楚。當初發生這事時我也沒聽那對姐妹說,是我前陣子和果園的阿伯聊天時聽他提起的。不過,聽他講肯定不會錯,應該就是盜墓賊了。那時候就是阿伯他發現的,說是整個土坑有被人動過的痕跡,跑去跟姐妹的爸媽講這件事,結果挖開來時發現連棺材板都沒蓋好,腳都露出來了。很慘吶。」

「這麼說,老先生下葬時穿戴的手鐲那些也都被偷走了嗎?」

「不,柳爺爺不喜歡穿金戴銀的,我印象中他的確是個很樸素的老人。所以下葬時不太可能會擺些昂貴的東西陪葬。那些小偷應該是什麼也沒偷到,所以事後也隨便處理吧,或是打從一開始就想找柳家麻煩。雖然那些老頭都說是什麼風水不好纔會碰上這種事,但至少我是不相信風水啦。

八成是哪來的凶神惡煞看不順眼,你應該知道吧?柳家之前還挺有錢的。或許只是稍微聽到一點風聲就想來偷柳爺爺的墓,否則要是對柳爺爺有一點了解,都知道從他身上是不可能偷到什麼值錢貨的。」

柳家的經濟實力我已經見識過了,只是對柳老人仍是一無所知。

「而且這附近也不只柳爺爺的墓而已,我不知道你們是走哪條路過來的,如果是走後山那一條的話,有一段路右手邊都是夜總會,那裏不只有這附近人家的祖先,一些外地人也把家人葬在那邊,所以每年清明節那段時間那條路基本上是不能走的,車都堵滿了。

我剛來的時候就正好碰上那時段,有夠衰。啊,反正我要說的是,那邊墳墓更多,不過阿伯他們也說沒聽過什麼盜墓賊,就不知道爲什麼偏偏要找上柳爺爺,所以我纔講啊,這肯定是被一些混混盯上了。」

話說到一個段落,何廷睿從板凳上起身,向我們說道:「我去倒杯茶,因爲是自己家種的,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只噴多少農藥,就安心喝吧。」

就目前的觀感而言,他真的是一個很坦率,甚至坦率過頭的人。

何廷睿進屋後,我問一槭:「你也沒聽過遷葬的事吧?」

「這不是重點,只要家屬認爲這有助於改運,遷葬幾次都無所謂,業界也沒有真的規定家屬一定要告知我們。」一槭說:「重點是柳老先生墳地的事。」

「你說盜墓嗎?這柳慧心也沒跟我提到過,問起她搬家的原因姐妹倆也不知道,你還記得吧?」

「可能是因爲她爸媽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跟兩姐妹說。」

「因爲知道自己爺爺的墳地被小偷這樣惡搞一定很不好受吧,所以就乾脆瞞着自己女兒不說了。」

「你還不明白嗎?兄長大人。根本就沒有小偷。」

一槭咬了咬下脣。

「沒有一個盜墓賊是這樣做生意的。」

「啊?」

不太想潑他冷水,但很難想象十幾年前還是一個小鬼的何廷睿能看出什麼內涵。

「柳慧芸她有一點怪怪的。這就是爲什麼我剛剛問你是不是爲了柳慧芸來的關係。」

我也望向那,白色的水泥牆上沾了些污漬,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這個嘛,不太好說啊。」

但我的確什麼也沒看見。

「會不會又是柳慧芸看錯了?」我問道。

「當然不會啦。因爲她們姐妹倆從來都不分開嘛!所以大家都還是玩在一塊的。是不會有人討厭柳慧芸啦,只是硬要拿她跟她姐姐比的話,當然還是她姐姐比較好。要是她妹妹跟她一樣外向,說不定柳慧心的支持者就會有一半跳槽去柳慧芸那了。」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何廷睿一邊嚼着餅乾一邊說:「如果是這樣子的話,那柳慧芸那時候看到的肯定是盜墓賊了。那件事之後沒多久,柳爺爺的墓不就被偷了嗎?我猜當時柳慧芸看到的,肯定就是來勘查地形的盜墓賊沒錯。」

只是,作業還沒寫完,倒是朋友先跑來家裏了。

對,沒錯,什麼也沒有。只是錯覺罷了,只是無聊的錯覺。

何廷睿回來時,不只端了茶壺和杯具,還貼心地準備一些討小孩子喜歡的茶點。

何廷睿先是看向一槭,接着又望向六姐,並且「嘿!」地發出怪聲。露出猥褻的笑容。「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嘖嘖。」

正當我還在苦惱該怎麼回答他時,他又接着說:「不過既然是柳慧心叫你們來的,那八成和她妹妹脫不了關係了。」

當時她的語意含糊不清,如今總算是有機會明瞭。

何廷睿這時好像纔想起什麼事,突然問道:「你們不是來問茶葉的吧?」

「不,你要是真的這麼認爲,就不會一口咬定我們是爲柳慧芸而來。發生在柳慧芸身上的事肯定不只一件。」那隻抱完狗也沒洗手就開始狂嗑餅乾的小狐狸插嘴道。

以一槭講話的方式,恐怕會讓何廷睿住在這從此都心神不寧。

「只是啊,該怎麼說呢……」何廷睿臉色一沉,彈了幾下舌根後又嘆息道。

和柳慧芸接觸過後,我認爲那已經遠超乎「有一點怪」的程度了。

復活的徵兆,許多年前便出現了。

何廷睿「嘿嘿」地笑了幾聲後拿出手機放到我和一槭面前。

「什麼樣的徵兆?」

「要解釋很麻煩,就隨便你怎麼想吧。」

「雖然我這麼說,不過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現在我早就有女朋友啦,怎麼樣,很正吧?」

不難聽出何廷睿正在刻意逞強。

「我剛剛也說了。柳慧心在當時幾個一起玩的小鬼裏面算是最聰明的那一個,人好就算了,又會玩,鬼點子特別多。跟她妹妹相比,相處起來容易多了。會喜歡上她也是理所當然的,長得可愛、腦袋又好,我猜當時其他幾個男生八成也都暗戀她。」

「是碰上什麼意外……」

「柳爺爺那時候走得安詳嗎?」

幾個小孩怕大人知道柳慧芸失蹤,各自分頭去找她的下落。

「所以盜墓者也很清楚這一點。人體上下能穿戴飾品的就那幾個地方。棺材中擺硃砂、雄黃、七星板雖然比放《三民主義》常見,但盜墓賊可看不上眼,要是手上、脖子還有腰上沒東西那就是沒了,女性的話頂多再看看嘴裏有沒有含玉。那些願意冒着風險把整片棺材板撬開來的盜墓賊現在早就都在蹲苦牢了。會去偷別人墓的都是一些只要從土上挖下去就能剛好挖到手和脖子位置的專家,直接從墳地上面把這些珠寶金飾吊起來,完事後你也根本不會發現自己家的墓被盜了。」

我當然知道。一槭從剛剛就沒怎麼開口也是這個原因。

何廷睿搔了搔頭,又說:「其實我原本是不想提這件事啦,你也知道我現在就住在這邊,想想實在是有點不舒服。」

「喔!好得不得了,只要在哪看見柳慧心,柳慧芸就肯定也在那。說是形影不離準沒錯。她們倆長得又那麼像,第一次見到她們的人還以爲是雙胞胎吧。」

不僅何廷睿,我感覺自己的脈搏跳動得十分劇烈。

奇怪的是,柳慧心當時的確是目送妹妹出門的。

「會住在這座山裏的老頭們興趣都差不多吧?」何廷睿笑了。「不就是泡茶聊天下棋嗎?哪會有什麼特別的興趣。真要說的話,就是種樹了吧,不過那應該算是我大爺的興趣,大爺他幫柳家打理園藝是出自個人嗜好,跟錢沒有關係,也是因爲柳爺爺好像懂得不少所以我大爺纔會跟他那麼合得來。」

當時柳慧芸口中不斷喊着:「爺爺」、「爺爺在那裏」,並且兩顆眼珠一直盯着樹林的某個方向。想要帶她回家卻完全叫不動,幾個男生逼不得已,合力把癱軟的她擡回去事情纔算是告一段落。

只是萬一……

果然和復活脫不了關係吧?

青年的臉色有些蒼白,正凝視着過去曾是柳慧心房間的位置。

照片中是何廷睿和一個畫着濃妝的女人合照。

六姐是這麼問的。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可是這樣一來,特地撬開柳老先生的棺木是爲什麼?難道真的只是想報復而已?」

就好像、就好像是——

「柳慧芸她,常常提到這方面的事嗎?」

「話說回來,你對柳老先生的印象如何?除了生活簡樸以外還有其他特徵嗎?像是休閒嗜好之類的。」一槭正專心啃着餅乾,所以我想暫時得靠我挑大樑了。

那天姐妹倆和附近的孩子有約,只是柳慧心還有功課沒做完。所以她叫柳慧芸先過去,順便幫她通知朋友自己會遲到。

——你真的什麼也沒看見嗎?

黑得發亮、宛如焦炭般。

「呦,這脈象看來……是癌症錯不了。」一槭說。

「給你一枚戒指你會戴在哪裏?肚臍眼?給你項鍊呢,不可能戴在腳上吧?」

「不,實際上我自己只聽過一次,而且是聽柳慧心說的,不過那次就夠嚇人了,而且那件事之後沒多久她們就搬家了,所以我也沒辦法求證。柳慧心如果沒講就算了,我覺得她大概不太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當初我們也是受她拜託所以不敢跟大人提起。」

「姐妹倆從以前感情就很好嗎?」

直到那雙眼睛幾乎要呈一字形時,他又說:「女朋友?」

「也有可能是退休啦,畢竟以柳老先生那年紀什麼時候退休都不奇怪。反正大爺他也沒講很清楚,可能兩個原因都是吧!」

初次與柳慧心見面時,她就提到妹妹的症狀早有徵兆。

只是我不可能挑明告訴何廷睿柳家現在發生的事,只能先嚐試從他那邊儘量挖掘情報。

「啊,是……陰陽眼。沒錯吧?」我說,這是不需多加思考就能得到的答案。

在那之後,就發生柳老先生墳地遭人破壞的事件。

「不好意思,讓你提起這種事。」

我對何廷睿的私生活不太感興趣,所以又將他拉回原本的主題。我說:「這麼說來,她妹妹的人緣不好嗎?」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啦。只是柳慧芸她好像有特殊體質?你應該懂我意思吧?」

因爲粉底太厚,所以無法判斷年紀。只能替何廷睿祈禱兩人之間不是超越世代的情愫。當然,情人眼裏出西施,他若真的喜歡成熟女性那也不是我能置喙的。

「對。想不到你還挺聰明的,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何廷睿說:「以前我還沒察覺,是長大後聽到人家講鬼故事提到這個詞我纔想起來狀況跟柳慧芸很像。柳慧芸她好像是真的看得見的樣子,雖然有人說小孩子比較容易看到,可是我長那麼大除了我媽以外還沒被什麼東西嚇過,只能說我沒那個命吧。雖然我剛剛講說不信風水,但是神鬼這些我還是抱持尊敬態度看待的。」

真是可悲的觀察力。

「別介意啦,我只是覺得做人不要太鐵齒。再說我也沒做什麼虧心事,柳爺爺對我也很好,安啦。」

「單是把脈就能看出癌症嗎?而且中醫什麼時候有癌症了?」

朋友正在鬧脾氣,說自己待在家裏遲遲等不到人才跑來柳家找姐妹倆。

那些污漬應該自從房子建成後就沒有清理過,依附在牆上經歷日曬雨淋,始終都留存在上頭。

「啊,別誤會。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單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合適罷了。因爲像我大爺那樣,死於心肌梗塞,聽起來不太好吧?不過見到他最後一面時,他臉上沒有任何痛苦,很平靜的樣子,和小說啦電視啦講的一樣,真的和睡着沒有兩樣。他人生最後幾年因爲糖尿病、高血壓的關係,身體毛病越來越多,每次看到他痛苦的樣子都挺讓人難過的。我想我大爺最後至少還算瀟灑,的確是走得安詳了。」

不知何時,一隻小巧的手搭上我的手腕。

「有沒有可能是柳慧芸把其他人誤認爲他爺爺了?」我說。

一問之下才知道,妹妹根本沒有過去。

當我抬頭再度望向那堵牆時,上面什麼也沒有,乾淨得連一點污漬也找不着。

「嗯嗯,是啊。不過要不是公司倒了,不然柳家應該到現在都還在做這個吧。或許柳爺爺大概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兒子繼承,柳慧心他們家不是做電子業的嗎?雖然柳爺爺自己是開公司的,可是兒子卻是在別人底下做事。啊!這是我大爺跟我講的,請不要告訴柳慧心她們,就算真的說溜嘴了也別說是我說的。」

這裏充滿了他和大爺的回憶,實在不該讓他承受無謂的詛咒。

「不。不全然是。」何廷睿瑤頭。「我是有聽過其他人在傳,但有一次連我也在場。那次我可就親眼見到了,那時候我和另外兩個朋友,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都是住在這附近的孩子,去姐妹倆家玩,我已經忘記那時候在玩什麼了,應該是大富翁之類的遊戲吧?不過我記得很清楚,玩到一半時柳慧芸突然動也不動,一直盯着窗外看。聽起來很像墳墓那次對吧?沒錯,就是那副德性。」

「她爺爺啊。在那之前,柳慧芸其實已經看過她爺爺好幾次了。」

幾乎要翻遍整個村子,最後是一個男孩在柳家祖墳前發現柳慧芸。

說得好像是偶像總選舉似的。

宛如夢境般,一切只等候我闔上眼的那一剎那。

「怎麼樣?當鬼故事來聽好像滿普通的,不過正因爲是發生在認識的人身上纔可怕啊。」何廷睿一派輕鬆地又啜了一口茶。

真是討人厭的感覺。

「不知道,只是他的目的絕對不是盜墓。不過等那男的回來就別說了,這不是什麼值得大肆宣揚的事。」

「是嗎?我還以爲柳老先生是主動退休的,原來是財務上面出問題啊。」這倒是和我得到的情報有出入。

差別只在於,它又真實得不像夢境。

「不過你說你以前很喜歡柳慧心吧?雖然這樣講可能有點奇怪,但是柳慧芸應該也長得滿可愛的,不是嗎?」

「嘿,這麼說就錯了。」何廷睿情緒似乎突然高漲起來。「要是隻看外表就喜歡上人家的話就太膚淺了,我這人重視的是內涵。」

其實一對年齡幼小的姐妹只要大致留着一樣的髮型的確很難辨認出來。

那是在柳家搬遷前一年的事,季節剛好和現在一樣,姐妹倆分別才十歲、十一歲。

「這,不太可能。」何廷睿苦笑道,並且手指着房子二樓說道:「因爲柳慧心的房間是在那個位置。是在二樓,除非有哪個四、 五米高的人站在窗外,不然不可能會看到人的。」

「說對啦。嚴格說來那件事算是個引爆點,其實在那之前就有徵兆了。」

一個人形。

「因爲待過林業局,以前又是做木材買賣的。這柳慧心有提起過。」我說。

何廷睿仰起頭來,繼續說道:「柳慧心叫她時她纔回過神來,問她爲什麼,她跑到柳慧心旁邊跟她說:『爺爺在窗戶外面』,因爲五個人圍在小房間裏,所以大家不想聽她講也得聽啊。那時候柳慧心她爸媽都出門了,家裏一個大人也沒有,感覺超差的!結果我們全部人都塞在柳慧心她房間裏,直到她爸媽回來纔敢出去。」

一槭沒回答,反而是又拍了拍我的手,像是在哄小孩一樣,隨後就繼續喫她的餅乾。

「這不是廢話嗎?」我說:「戒指當然是戴在手指上,項鍊就是脖子上了,不可能會戴在其他地方了。」

「也是從柳慧心那聽來的嗎?」

而且我這年紀要是找國中生當女友是會出問題的。

這就是柳慧心不願提起的回憶。

聽見一槭的話,何廷睿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眯起眼向我問道:「剛纔我就覺得奇怪了,她不是你同學吧?長得很可愛咧……不過跟那邊那個漂亮姐姐不一樣,看起來年紀還很小,國中生?」

因爲牆上什麼也沒有。

只是我完全沒有辦法和他一樣用如此輕鬆的態度看待。

幸好,我得到和預想中一樣的答案。

「是啊,真是蠢問題呢。」身旁的一槭也頻點頭稱是。「人一生最醜就兩個時候,一個是剛出生光溜溜不知羞恥還大聲吵鬧的時候,另一個就是死掉後讓人替你把屎把尿。死掉之後肌肉鬆弛,有時眼睛凸出來,有時舌頭掉出來,屎啊、尿啊也都會自己流出來,你說這怎麼能說安詳呢?」

妹妹啊,你還是閉嘴吧。

何廷睿尷尬地笑了笑,又說:「姑且先照我那樣想的話,柳爺爺應該也算幸運了,可能比我大爺還好。果園的阿伯說柳爺爺身體一直都挺健康的,好像是某一天突然覺得不舒服,在家裏休息幾天,結果就沒有再醒來。」

壽終正寢。絕對是最適合描述柳老先生情況的詞,同時,這也是許多人的理想。

聽見何廷睿這麼說,我完全不感到意外。

不如說,這正是「羽化」吧。

做爲修行者道途的其中一站,是不可能在最後拖着病懨懨的身軀邁入下一個階段的。

雖然一槭沒有提起所謂的「尸解」當下,屍體是呈現什麼情況。只是我直覺認爲,當時柳老先生的肉體應該不存在有任何病痛纔是。

對有道行的人而言,身懷病症等於是否定自己一生所下的功夫。

只是,這事有可能的嗎?

單是憑着涵養那股看不見也摸不着的「氣」就能百病不侵?

這種完全否定現代醫學的說法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可是實際的例子的確就擺在眼前。

「雖然這樣問很唐突,不過柳老先生應該很注重養生吧?」

「喔,的確是這樣沒錯。我印象中他常勸我大爺戒酒,而他本人也的確是滴酒不沾。柳爺爺死後沒人管得了我大爺,所以後來纔會搞得自己身體越來越差。」

「那你大爺他有從柳爺爺那拿過什麼藥之類的東西嗎?」

「說有嘛……大概也有吧。你也知道,那些老人總是聽了電臺廣告就自己去亂買藥喫,我想大爺他們應該也會幹這種事。」

可惜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

只是何廷睿提供的情報已經夠多了。

「柳老先生他晚年時有信什麼宗教嗎?」正當我以爲談話要告一段落時,一槭突然問道。

我直覺想到昨天見面時,拜託她找的柳老先生訃聞。

「您好,請問是柳慧心小姐嗎?我是小隗。」

「呵呵,的確是。那個時候啊,雖然他不住在這裏,不過常常都能看到他呢,他和何伯伯的感情非常好,也很自然地就跟我們熱絡了起來。何廷睿他談了很多我們的事嗎?」

「柳爺爺的墓,有被人動過的痕跡。鄉里老一輩的人說應該是盜墓賊。」

「慧心你不知道以前搬家的理由吧?」

渣男。

因爲從剛剛到現在,何廷睿所有的猜測都跟柳慧心有關係。

我正想走回何廷睿那時,柳慧心卻說道:「不,我想還是不用了。」

柳慧心說的小涼亭是在變電所旁邊設置的一個小公園,雖然說是公園,但唯一的建物也的確只有那座模仿廟宇建築的涼亭而已。

我姑且當作這是和昨天一模一樣的答案。

「所以,來的人確實是法師吧?穿着袈裟、頭頂光亮的法師。」

不難想象電話那頭的柳慧心正羞紅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

「還年輕、還年輕。你纔不會自己丟下主人先走一步的,要比主人活得久纔不會讓他傷心,對不對?」

電話那頭的柳慧心心情相當好。

「八歲,已經快要當阿嬤了。」

挺意外的答案。

要是知道當時幫忙助唸的法師名號對調查有幫助嗎?

今天是週六,柳慧心上次來電是半小時前,我想這時候回撥應該不會造成不便。

「小隗哥!剛剛打過去你沒有接,應該沒有打擾到你吧?」

「啊!怎麼會……是意外嗎?」

呆坐在這揣測沒有意義。

這就是青春吧,是我在人生舞臺上不知何時錯過的那幕戲。

男人婆啊……真沒想到這年代還有人用這麼土氣的稱呼。

「失陪一下,我去打通電話。」

「是的。據說是因爲風水的關係,所以被不肖人士當作下手目標。」

已經找到了嗎?還是說碰上什麼困難了?

「……」

「是……怎樣的目標?」

不過既然柳慧心主動談到,那我也可以趁記憶猶新時,向她確認從何廷睿那聽來的事。

「別說蠢話,小隗。這之間沒有衝突。」一槭捏了一下我的手臂。「當時替老先生助唸的師父是?」

但是,也有可能一槭正是在試探他。

我發自真心的好意卻害他陷入不妙的處境!

雖然家裏沒有養寵物,但是對於妹妹有着和普通少女一樣正當興趣還是讓我寬慰不少。

我不像一槭,能清楚掌握自己言語的力量。我只能把自己想到的事情如實說出來。

被她說中了,不然原本我是沒打算提起的。

「肯定是法師啊。這麼醒目的裝扮誰都不可能看錯吧?」

「啊,那真是太好了。請替我向何伯伯問好。」

柳慧心並不清楚爲什麼要搬家,而她的父母親也不曾提起過。

「當然不會,因爲我這邊收訊不太好,沒注意到你的電話是我疏忽了。怎麼了嗎?」

「總、總之他是個好人啦,和他聊過後我能感覺得出來。」

當我這麼說時,何廷睿露齒向我笑道:「替我向柳慧心問好。」

果然還是賭一把吧。

總是自以爲是地認爲自己的舉動是替他人着想,到頭來盡是在幹一些傷天害理的事。這是我對自己的印象。

「抱歉,這我真的不清楚。先不談柳爺爺那邊,我大爺過世時來了好幾個僧侶,感覺都長一樣,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而且不僅多,還很複雜。

現在才早上,等這邊結束後過去的話也還早,應該不會耽誤到六姐的行程。

要是平常的一槭,絕對不可能這樣稱呼僧人。可能是爲了配合何廷睿的說話方式才故意用這麼誇張的方式描述。

「我爸爸出門了,不過媽媽在家裏。不如我們約在我家附近的小涼亭?上次小隗哥過來時應該有印象。」

可是,不把話說清楚,事情就沒有轉機。

多到我不知道該從何提起。

「風水……?」

「佛教吧?臺灣人大部分都信佛不是嗎?我大爺和柳爺爺過世時都請法師來助念過,所以肯定是佛教不會錯的。」

只是我倏然想起,今天是週六,是假日。她的父母應該待在家裏纔對。

這大概是一槭最純粹的善意,可是聽在何廷睿耳中恐怕不是很暢快。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他好像還挺喜歡你的,能跟你聊上幾句說不定會很開心。」

「這孩子今年幾歲了?」

「你要我找的訃聞和名簿我找到了!」

而聽見這好消息的我,也被她的好心情感染。

「在我叔叔的房間裏,可能是因爲叔叔很少回國,所以家裏一些雜物都堆在他房間。小隗哥要過來拿嗎?還是下週二我拿過去給你?」

她真的不知道何先生已經過世的事。

一時之間也想不到可能的原因。

雖然,恐怕連推理也說不上。

「真的嗎?太好了!是在哪裏找到的?」

這是頭一次,他精準無誤地做出正確推理。

「啊,不不不。老師應該等不及了,還是我過去吧。再說你拿着這些東西可能會被令尊和令堂發現,這樣要解釋清楚不太容易吶。」

我覺得我有點多管閒事了。

還是先暫且屏除先入爲主的觀念吧。

「是的。柳爺爺以前住的地方風水不太好的樣子。爺爺他以前是葬在你們舊家那對吧?何廷睿跟我說的。」

除了流浪狗幫衆之外大概也不曾有其他訪客,的確是個人煙稀少的地方。

很多。

電話另一端,頓時失了音訊。

「聽說是風水的問題。」

「這、這我真的不知道,奇怪,爸媽應該要跟我說的啊……何伯伯對我和慧芸很好,竟然已經走了……小隗哥,你剛剛說何廷睿,他現在住在那裏嗎?」

「對了,小隗哥現在是在我舊家那裏嗎?因爲你說收訊不太好,以前我家那邊也是這樣呢。」

我和柳慧心抱持相同看法。

其實這句話你應該對我身旁的主人說。

我並不清楚妹妹心裏正盤算着什麼。

唔……

「哈哈,錯不了,聽他的口氣就知道啦。就算交了女朋友,他還是很掛念着你,就稍微相信他吧。」

「對。託你的福,我很輕鬆就找到何伯伯的親戚了。」

或許這就是心口那顆硃砂痣的魔力吧。

過去的遷葬紀錄並不是說非要告訴我們不可,但一般人通常還是會提起,這樣我們作業時也比較方便避開一些禁忌,對家屬當然是好事。

我想,就當作是爲了何先生和何廷睿,把這件事告訴柳慧心也無妨。

柳慧心會被稱作男人婆,可能正如何廷睿所說,小時候的柳慧心的確很調皮。

如果何廷睿答得出來才奇怪,只是一槭似乎不明白這點。

六姐抱着瑪爾濟斯,從不遠處走來,向何廷睿點頭致意後,將狗交給一槭。

除非,是有什麼無法向外人提起的祕密。

有未接來電。

是柳慧心打來的。

我在何廷睿向兩個女孩談育犬心得時,抽空看一眼手機。

「今天應該不太方便吧?畢竟是假日。」

糟糕,完全找不到理由替何廷睿辯解!

何廷睿和柳家姐妹的童年往事,彷彿又在多年後重新建構起來。

盡是一些難以啓齒的話題。

「那就這樣吧。」一槭自己開了話題,現在又隨興地結束話題。「小六,走之前我想再抱抱它。」

好像是這樣沒錯。

「是這樣沒錯,爸媽沒有跟老師提過嗎?奇怪……」

「是嗎?我還以爲柳老先生更偏向道教那邊呢,結果喪事也是依照佛門禮俗辦理嗎?」

「這樣是渣男……吧?都已經有女朋友了。」

「喜、喜歡歡歡?這怎麼可能,以前帶頭叫我男人婆的就是他,小隗哥你是不是聽錯了?他喜歡的應該是慧芸吧?」

「不,是病逝。五年前走的,老人家走得很安詳。雖然那時候你們已經搬走了,不過何廷睿說令尊和令堂也有來上過香。」

「該怎麼說……已經好多年沒見面了,突然要我和他說話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感覺挺尷尬的,哈哈哈。」

「怎麼了嗎?」

「其實我從他親戚那得知,何伯伯已經過世了。」

「應該只是暫住在那裏,現在住在你們舊家的是他姑姑,他只是來打工的。你要跟他聊聊嗎?」

「慧心?」

沒有回應。

「柳小姐?還好嗎?」

「我、我沒事。只是聽到小隗哥這麼說,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柳慧心語氣頹喪地說:「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小隗哥可以告訴我詳細情況嗎?我完全無法想象我們家竟然是因爲這樣才搬家的。當時知道要搬家我竟然還覺得很興奮,我真的好討厭有這種想法的自己。」

「這不是你的錯,而且你的家人大概也是不希望你擔心纔沒有向你提起這件事。」

於是,我向柳慧心轉述剛纔從何廷睿那聽來,有關盜墓的事。

至於一槭的分析我則是隻字未提。

話筒中傳來柳慧心的嘆息。

果然只能嘆息了吧。

事隔多年,要說難過肯定會難過;論悲傷,心裏絕對不好過。只是淚水總是如同回憶般,難以從時間的墓穴中喚醒。

「我想找個時間回去一趟。雖然爺爺的墓已經不在那裏了,不過至少去走走看看也沒關係。何廷睿有告訴小隗哥爺爺的墓以前是在哪嗎?」

「他有跟我說,那裏現在變成果園了。」

「這樣啊。那也不錯,爺爺很喜歡樹木,這比放着不管讓它長雜草好多了。」

短暫的沉默後,我說道:「慧心,我這樣問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好奇而已。在你們搬家前,慧芸她有發生什麼事嗎?」

「啊,果然是這樣……何廷睿果然都記得呢。」

柳慧心的口氣感覺不出任何情緒。

「是說慧芸看見爺爺的事吧?的確,那一陣子,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好幾次。」

柳慧心大致跟我說了一次柳慧芸看見柳老先生的事。

除了何廷睿已經跟我提起過的以外,柳慧心還提到其他幾次經驗,不過只能說是繪聲繪影,還不及他們在柳慧心房間那次具體。

「我是不想提起這些事的。畢竟我不太相信……爺爺他會這樣對慧芸。」

經過我身旁時,一槭什麼也沒說,直接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年紀越大,的確越容易這麼想。」各自說着略顯老成的臺詞,何廷睿乾笑幾聲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光是《論語》就花了一大堆篇幅在談治喪,我還記得弟子們接連跑過來問孔子要怎麼辦葬禮的那幾則對話。單論孔子對生命禮儀的態度就夠後世爭論不休了。

「別別別別再說了!不要扯那麼遠!這是基本的倫理觀念!沒常識的人是你吧!」

出乎意料的是,一槭竟然也表示贊同。

「是標準答案呢。那再一個加分題,受這體系影響最深遠的又是哪一派呢?」

「老毛病了。剛剛柳慧心說她抽空會回來這裏一趟,她很期待能再見到你。」

「這麼說,佛教儀式不用穿壽衣嗎?因爲剛剛說的《儀禮》是周朝時的書吧?佛教是漢朝才傳入中國的。」

「那就好。」我說:「剛纔你不是問何廷睿柳老先生的宗教嗎?如果你還想確認的話等等可以順便問柳慧心。」

我不認爲孔子有說過這些話。

從那粗鄙的口氣聽來,應該不是一槭。

一槭說了一個不好笑的雙關語。

陷入恍惚的我被柳慧心的聲音喚醒。

可是,我總是無法剋制自己對這種人產生恐懼,我想是自卑感作祟而產生的恐懼。

「所以,小隗哥什麼時候會過來呢?」

應用國中所學的歷史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那堆死人骨頭怎樣都無所謂啦,以後如果換你來做,顧好還活着的就好了。

「那樣也不錯,至少生活過得很悠哉。」

「不過我們都還年輕。有空就常來坐坐吧。她們姐妹倆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開口要做什麼?說話嗎?」

「真正的良馬看見鞭影就知道要跑了。」

我絕對不會承認我只對最後一句話產生共鳴。

「擺着擺着,親朋好友應該也都來道別過,該哭的也哭完了。差不多該下葬了,不過在下葬前還有一些流程要跑,統合起來叫做出葬。首先是去祠堂拜過,和祖先說聲『我出門囉』,順便請他們來接往生者,接下來是在家裏擺流水席,當作往生者臨行前的最後一餐。這階段最有趣了,因爲有錢人家會開始感謝哪家大戶捐贈了電視啦洗衣機啦之類的,就好像我們現在收白包一樣,不過以前人會大聲把白包裏面包的金額念出來。這個儀式叫做『讀賵』,左邊一個貝殼的貝、右邊一個冒犯的冒,這個字本身就是指贈人喪葬用品的意思,不過不用擔心,因爲你宣讀的目的是向死者報告,所以不用擔心會冒犯來賓。」

我猜她是想回去了。

我好像聽見六姐的笑聲。

「結束了嗎?」

一槭她,還坐在我身上。

「如果你是站在優生學的角度看那可以不用擔心,我們也可以……」

是啊,那個人就是你,不是嗎?

因爲如果真的是這樣,死者真的會回來探望陽世的親族。

那種已經往生還厚着臉皮回來的家長,可沒出現在我們家裏。

「噗噗,錯了。答案是儒家。」

「麻煩小隗哥了。」

背書背得很辛苦,讀經讀得很累,此外還能有什麼體悟?

「是嗎?我還以爲他是因爲面前有一個連基本禮節都搞不懂的人而感到困惑呢。」

如果能再見面的話,我會對他說什麼?

「我想這可能是從蒙古那一帶傳來的,畢竟我不會說蒙古語。」

一槭又說:「所以你當然不會覺得儒家是宗教,因爲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信奉它。換個角度想吧,你認爲輪迴轉世、天堂地獄存在嗎?」

真是個耀眼到令人自卑的青年。

「這又沒在選項中!你如果告訴我有這個答案我一定會想到孔子,當然會回答儒家。」

離開何家前,我再次向何廷睿致意。

來吧!妹妹,我已經做好受傷的準備了,就像以前一樣,盡情地數落我吧!

「就……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那爲什麼我一次也沒見過老爸?

「嗯,感覺儒家缺乏像是教義或是可以供人膜拜的神,因爲孔子本人不願當神吧?他是個人文主義者,我想這違揹他的本意了。」

「小六,沒問題吧?」一槭身上已經不再保有少女的體香(假設原本有),盡是那隻馬爾濟斯的味道。

會對小孩講這種話的人真是瘋了。

因爲何廷睿的盛情招待,兩人茶喝足了餅乾也喫飽了,再加上小狗陪伴,都讓我不禁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去寵物咖啡廳。

我的答案肯定會被一槭批得體無完膚。

「那你有想過,爲什麼我們要稱『儒家』爲『家』,稱『道教』爲『教』呢?把這兩派放在同一個時空背景看,他們都是『家』而不是『教』。說來也是在漢朝道家開始宗教化的,不能把道教和道家混爲一談,因爲道教是整合了陰陽家等流派的學說才成爲道教,只是爲什麼儒家當不了宗教呢?儒家從各家體系借鏡了不少思維,當然也和神鬼脫不了關係,可是縱然不少人推行儒家宗教化,但是你問每一個臺灣人,怕是沒人會說他信奉『儒教』。」

「但是對信徒而言根本不需要證明,因爲它們就是存在。是生活、是體系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一槭接着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要是老爸還在,你以後會負責奉養他嗎?」

我也不相信。

「老師沒問題就沒問題。」六姐說。從她身上也飄來陣陣狗味。

「待會我會和老師談談,確定之後會再打給你。約在涼亭那沒錯吧?」

「會臭掉吧?」

辜負你的期望,真對不起——

不僅長相帥氣,個性開朗活潑、外向又善解人意,是匯聚了所有社交優勢的青年。談話對象是他,的確是我的福氣。

在小卡車上,看着何廷睿的身影逐漸遠去直到消失時,這個鬱悶的想法一直縈繞在我心中。

這麼一想,他的確是個好人。

「那還真可惜,不過這並不是從那麼遙遠的地方來的,這是《儀禮》上記載的殯葬規則。我沒想到做這一行你的見識還短淺到這種境界,所以我們一個一個慢慢談吧。」

「那我嫁給哥哥好了,行吧?」

「啊,不會,以後有機會的話歡迎你常來,不過記得帶上那兩個女生……怎麼了嗎?爲什麼一臉屎樣?」

我想生而爲人必然抱持着煩憂,只是有些人善於隱藏有些人則非。何廷睿也是如此,和陽光下的陰影一樣,只是他沒有將自己的憂愁曝露在別人眼皮底下而已。

「給您添麻煩了。」

「剛剛柳慧心打來,說找到老先生的訃聞了,問我待會能不能過去一趟。」

「會臭啊。所以只能依賴防腐技術了,許多古文明的食品科技比起其他科學發展得快很多,有相當程度是仰賴於鑽研如何保存屍體。」

「當然不行!這是亂倫。而且說這種話你就不能稍微臉紅一下嗎?」

「當然會。養育之恩,沒齒難忘,子女奉養父母天經地義;棄父母而不顧天打雷劈。」我壓低聲線,裝模作樣地說道。

一槭打了個哈欠,說:「那不行,這件事不能問柳家人。」

感覺自己錯了一題原本應該會的題目,相當扼腕。

我覺得不行。

「這我持保留態度,畢竟沒辦法證明。」

「這聽起來就跟爲了過奈何橋在嘴巴里面塞銅錢當買路財一樣。這樣說來應該跟道教比較相近?」

「不問柳家人才奇怪吧?當時你跟何廷睿提這問題時你也看到他的表情了吧?簡直跟看見怪胎一樣。」

有點肉麻。

只能這樣了吧。

依稀記得有人曾這麼對我說。

「雖然和道教比較像,可是真要說起來,應該都不算吧?不如說我們接觸的佛教和道教是受到這套規則影響纔對。」

「這就是啦。怎麼樣?跟你所熟悉的流程很像吧?你覺得這是要歸類在佛教還是道教呢?」

「始死、二斂、停殯、出葬、葬後。這幾個階段,你認爲這是道教體系演變而來的嗎?」

何廷睿聽見立刻發出鼻息道:「真是拿她沒辦法。反正我一時也找不到工作,沒準會在這種一輩子的茶也說不定。」

何況就現在的情況而言,應該是你在付我薪水。

如果不喜歡聽一槭廢話,還是先閉一下眼睛比較好,畢竟這輛車上只有六姐不能打瞌睡。

「下一個叫行柩,就是把裝着屍體的棺材送到墓地下葬,一樣,這邊也有身份地位的差別。等下葬完後,整個儀式纔算是告一段落。至於後續的祭祀活動,我想你也背過。『喪三年、常悲咽、居處變、酒肉絕』。」

雖然聽起來很孩子氣,但是想想就覺得很不公平。

除了道歉以外,我也沒什麼好說了。

「不,怎麼可能,我自己都顧不了自己了,這種話應該是以後去跟你另一半說吧?」

我總覺得換作是柳慧心,她也會有一樣的舉動。

待柳慧心掛電話後,我轉身正好看見三人朝我走來。

「我這邊纔是麻煩你了。」明明面前沒有人,我還是不禁朝空氣鞠躬。

這股味道待會肯定也會傳到我身上。

「是道教吧。追根究底,佛教是外來宗教,不可能涵化得比道教深。」

「是《弟子規》啊!」

「教義部分倒是無所謂,把你讀過的孔夫子語錄當做經典膜拜也沒有關係,至於他能不能當神這一點也是要看地區而定,像我們去孔廟參拜是先具備將孔子做爲『人鬼』祭祀這層概念,可是換做韓國祭孔就帶有濃厚的宗教色彩了。因此這還是得看後世是如何看待儒學的。身爲臺灣人應該都對儒家很熟悉了,你在讀《論語》時總會有一點體悟吧?」

像柳慧芸一樣道歉?

一槭拍了拍手,這讓我瞬時間提升不少自信。

「那,你會養我嗎?」一槭刻意放輕語調,感覺得出來她在撒嬌。

我根本不相信有長輩會在過世後還依戀在世間找晚輩麻煩。

在數百年後才傳入的佛教肯定是錯誤答案,只是要說是道教好像也不對,因爲道教也是在同一時期才做爲宗教流傳,而那時候這套規則早就行之有年了。

聽起來有點噁心。

「剛剛纔提起怎麼又忘了呢?不是說老一輩的人口裏會含玉嗎?一旦屍體僵硬要撬開嘴巴很費勁的,所以當然是趁着遺體還願意張嘴時把飯和玉器塞進去囉。這是爲了擔心死者捱餓,所以用生者的思維對待死者。」

「是啊,所以你要是採用完全的佛教儀式治喪,他們是不會提供壽衣的,你只要拿往生者生前喜歡的衣服穿就行了。那麼,衣服穿好了,就再到下一個階段吧。所謂停殯,就是停靈,這你應該很熟悉,有些人往生後遺體會在家待一個月,也有四十九天的,這得看各地、個人信仰而定,像是四十九天就是受到佛教影響,在倫次觀念濃厚的周代,屍體擺多久依然是照着身份而定,最久可以擺七個月才下葬。」

「對吧。因爲你的生活方式、你的思維在你接觸《論語》前就是依照上面的指示過活的。《論語》要你友愛兄弟姐妹,妹妹餓了會去幫她買喫的、有好東西要先分給妹妹喫、每天晚上會哄妹妹睡覺,這些不都是《論語》上所說,天經地義的事嗎?」

「始死就是親人剛過世,屍體尚未僵硬、腐敗時要做的前置動作。例如綴足、飯含,是趁肌肉開始萎縮前先固定腳和嘴巴,防止穿不了鞋或是開不了口。」

「嘿!這就對了,還好這點常識你知道,省了我多費脣舌。不過先別急著作答,故事還沒說完呢!」一槭又說:「到下一個階段,是二斂,斂就是指更衣。這些衣服依據身份地位不同,款式、要穿的件數也不同。概念類似現在的壽衣,只是以前人要穿三件、七件、九件不等,若你貴爲天子,就得穿十二件了。」

「我只是想說,你的觀念是在社會體系下建構出來的,而這個社會大體上是順着儒學思想發展起來。今天要是我們生活在數千年的周代就不用在乎這問題,因爲兄妹有關係在世族間是稀鬆平常的事,而奉養父母這件事放在西方主流社會也算罕見。每個宗教都是一種哲學觀,對許多西方人而言,基督宗教也不是宗教,是內化在生活中的一種態度。因此宗教這個詞是相當模糊而且難以界定的。」

「只不過,我記得你是問何廷睿柳老先生信仰的宗教吧?既然你也說這個詞不好定義了,又怎麼會這樣問他呢?」

「有一個叫馬克斯•韋伯的德國人寫了一本書講述中國的宗教歷史,書名是忼夫岑溺死某死穩的陶藝死某死(Konfuzianismus und Taoismus)。」

「啊?」

「《儒學和道學》」六姐補充道。

「小六翻譯的沒錯。只可惜這本書翻成英文時被冠上了religion這個字。」

「是指宗教吧?所以說這本書的書名變成了《儒教和道教》。這我能理解,如果要讓老外認識儒家或是道家,單是用『學』這個字可能沒那麼好想象,畢竟我們不是用他們做理論的方式在看待這些學說,單是關在講堂裏翻文獻很難有什麼體悟。可是換做是『教』就簡單多了,跟你剛剛說的一樣,因爲我們等同於是把這些思想體現在生活上,這和我們看待基督教徒的感覺類似。」

「而關鍵呢,就是在於做爲信奉者的我們自己,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受到『教』所約束。畢竟,這就是我們的文化、我們的社會建立的共識。」一槭說。

我總算是搞懂了。

「因此你纔會不問柳家而是去問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和柳慧心他們有交情的何廷睿吧?因爲柳家人自己可能不知道他們正在信奉着『某件事』,而這個微妙的差異性,是隻有身爲外人的何廷睿纔有可能看出來。」

「不過很遺憾的,那傢伙什麼也不知道。」一槭聳肩道。

「我覺得是你想太多了。何廷睿也說,柳老先生晚年皈依佛門,這次準備的塔位也是,那裏都有師父每天誦經了,你還要去質疑柳家的宗教觀嗎?」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在柳家到底是什麼樣的概念能夠凌駕於佛教之上。對了,待會你會跟柳慧芸見面嗎?」

只是和柳慧心拿個東西而已,我想柳慧芸應該不會現身。

但只要一槭開口,讓柳慧心把柳慧芸帶出來也並非不可能。

「小師傅終於要出動……痛!不要撞人的鼻子啊,都被你撞扁了!」

又喫了她一記頭槌,我已經搞不清楚鼻腔裏到底是鼻水還是鼻血了。

「不,在理出一個頭緒前,我還是儘量不要跟她有接觸比較好。」

真是一點也不坦率。

有什麼問題是不能說的?從柳慧芸的反應我一點也不認爲她會介意替柳老先生撿骨一事,換作是由一槭去跟柳慧芸接觸問題可能早就解決了。我總覺得昨天派我出去的行爲有點多餘。

「不過你不可能會這麼做的。」

六姐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一槭,隨後放慢車速。

正當我陷入沉思時,寄宿在我身上的那隻睡蟲醒來了。

「雖然對我們而言的確不是什麼好避諱的事。可是既然三個大人都不曾向女兒提起過,那柳水進不談自己事業上的挫折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若是如此就有Bug了。因爲她叔叔柳水進沒有道理會不知道發生在侄女身上的這件事。如果柳震耀想說服他弟弟替老父親遷葬,那麼發生在女兒身上的事他不可能不提,剛剛小六講的那封電郵,實際上我認爲由柳水進負責與我們聯絡非常奇怪。」

真難想象六姐她是如何在短短的談話中問出這麼多事情。

只是在我還沒能說出口前,那女孩便睡着了。

之前不曾聽柳慧心提過妹妹因爲爺爺的事和家人產生衝突,所以柳家人大概也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

「讓老師睡吧,我去拿就好了。有什麼事想向柳慧心轉述的嗎?」六姐說。

「嘿,不錯嘛。感覺你腦中生鏽的齒輪終於開始動起來了。」

如果一槭親自與柳慧芸見面,那麼她唯一的選擇就是徹底否定柳慧芸所相信的「復活」。

果然我想到的問題六姐也想到了,雖然她不太愛與人閒聊,但是對問題重點的拿捏倒是比我在行,今天換作是我大概要多跟柳慧心聊個幾十分鐘才能得到答案。

一槭她,或許也爲自己的桎梏所困。

越是渺小的心靈越容易被信念填滿。我是這麼認爲的。

不知何時,連世間萬物也替自己上了枷鎖。

我們果然是選在最壞的時候來訪。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什麼心靈導師,治療這種事我是做不來的。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認爲柳慧芸有什麼異常,所以我能做的就是踐踏她所相信的一切,讓她成爲世人所篤信的正常女孩罷了。」

用老成的語氣說話,但卻又比同年齡的任何一個人更像小孩子。

往柳家的路上,小貨車穩定地前進着。

或許我們挑了最壞的時機前來也說不定。

和預想中的答案一致。

「不,這次遷葬就是由柳水進負責聯絡我們的。」六姐回道。

「對。」

也是始終未曾改變過的答案。

「還有喔,柳慧心也沒有提到柳老先生公司倒閉的事情。」

「因爲委託人不是柳老先生,是柳家啊。」

因爲這兩件事算是同樣性質,這樣一想,或許父子三人的自尊心都異常高也說不定。

的確,當時她是說「爺爺退休」而不是因爲經營不善而被「強迫退休」。

在柳慧心不經意地朝我的方向看過來時,我也搖下車窗向她打招呼。

她轉過頭來,臉貼得十分近,我還沒從她剛剛的問題發言中完全調適過來,只好別過視線。

「這次的目的……重點算是治好柳慧芸吧?是指說你沒有自信能治好她嗎?」

他或許對其他家庭成員有所隱瞞纔會導致這種稍加思考便能推導而出的謬誤產生。

但要是我能稍微幫上她的忙,我想我沒有理由推辭。

「先從柳水進那邊開始談起吧。目前已知的事實是柳水進並不知道柳慧芸的狀況,不論遷葬是柳水進的主意還是他僅是同意而已,柳水進肯定是因爲某種理由而決定替老先生開棺,然後這個理由和柳慧芸的狀況無關。」

即使連一面之緣也稱不上,但柳慧心一眼便認出六姐,她向六姐深深鞠了躬。我並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可能是這輛醒目的小貨車提醒了她或者是單純憑藉直覺。

只是一旦這麼做了,那麼纏附在柳慧芸身上的又是新的詛咒。

柳慧心只是輕輕向我點頭後便繼續和六姐的談話。

那不還是生鏽的嗎!

原本是一條尋常的路程,不知何故我竟然興起了留心周遭景物的念頭。

只是單是知道這一點,仍然和柳慧芸口中的復活完全扯不上邊。

我伸手順了順她分岔的頭髮。

「這不是很明顯嗎?姐妹倆的爸媽不就是因爲柳慧芸的關係才做這決定的?所以當然是在決定遷葬之前柳慧芸就有問題了。」我說。

到這邊爲止都是我和六姐討論後的結論,所以我也沒有插嘴,繼續讓一槭說完。

「假設昨天是我去,這次拾骨就沒有意義。」

「想法一直都有啊。只不過有憑有據的推論和天馬行空的發想是不一樣的東西吶。」

經過下一個彎道後便能看見約定地的涼亭,柳慧心就站在涼亭下,提着一個紙袋,透過車窗所見,分不清是霧氣還是雨絲宛若正切裂着那女孩的軀體。

因爲是那個一槭師,所以她肯定辦得到。

六姐將車停在路旁,一槭仍在我身上熟睡。

「不過呢,這邊就有個問題了:柳慧芸的狀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先不談她小時候的神祕體驗吧,柳慧芸開始將自己關在房裏哭泣是這陣子才發生的事,所以癥結點在於,她是在柳老先生遷葬一事定下以後纔出現狀況的,還是在那之前便是如此。」

「怎麼樣啊?一槭。你已經有頭緒了嗎?」我問道。

我印象中那封信上並沒有對此多着墨,大致上是認爲老先生入塔後,比起土葬,能受人供養、聽誦佛經對往生者比較有好處這類場面話。

所以我也沒把這問題悶在心裏。

我看不清她的臉,但單是她孤身一人佇立於亭下,便直覺地替她感到同情。

即使我並不明白那是什麼。

「柳慧心是說沒事,她原本好像希望也帶柳慧芸出來,但是她妹妹現在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所以她才單獨赴約。」

在墨染色的天,一路鋪蓋至遠方山巒的雲氣也說不上是逍遙。

明明只是尋常景色而已,若這也是「咒」的話,那我的確該向那位對我下咒的法師致敬。

在我們快抵達柳家時,我接到柳慧心的簡訊。

六姐點了點頭。

兩人的對談並沒有持續很久,我原以爲這是六姐木訥的個性所致,但稍稍觀察便能發現柳慧心自己也顯露焦躁不安的樣子。

「要說不重要有點牽強啊。」一槭搔了搔臉頰。「不過柳家那幾個長輩恐怕不只習慣性對外人隱瞞,因爲許多事情連自己的女兒也不知道。」

我想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的。

「柳慧心到了。」我向六姐說道。

「溫柔點吧。」她用低聲說道,微弱得幾乎要聽不見。

不知何時開始落下的雨水打在車窗上,受雨刷反覆洗滌着。

這也同時解釋爲何柳慧心忐忑不安的樣子。

「像是墳地被人破壞的事情對吧?還有何伯伯過世的消息也是,這些姐妹倆都沒有聽大人提過。」

「這邊沒有線索可以知道。雖然這類理由通常都很單純,可能是家裏有人生病或是事業不順,雖然家庭不和或在外感情糾紛有時候也會被當作理由,但數量遠不及前兩者。我認爲應該是跟柳水進的事業有關,畢竟聽柳慧心說,柳震耀和呂素玲的工作穩定,那問題應該就是出在柳水進身上了。他不是在美國本土出生的華裔,是後來才搬過去的,一路應該也受了不少委屈吧?當然這都只是猜測而已,沒有什麼根據。」

我想了一會,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合適。能給予我指示的人仍留在夢鄉,最後我還是隻能搖頭。

「真了不起啊,小六。只是稍微跟柳慧心打聲招呼而已就能得到這麼多新情報。當初柳家寄來的信我只有聽哥哥念給我聽而已,連看都沒看過。」一槭撐起身,在狹小的車內空間伸懶腰時,我的鼻子又受到她拳頭的波及。

「關於遷葬的真正理由繼續瞎猜也沒意義,柳水進工作上碰到的問題我們不可能幫得上忙,還是先聚焦在柳慧芸身上吧。小六,說點話吧。」

「如果是這樣,那柳家替柳老先生遷葬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呢?」

仔細一看,六姐肩上也沾了不少水珠,這又再度加深我的罪惡感。

「拜託你了,六姐。」

即使是當地華人都容易受到歧視了,何況柳水進還是徹底的外國人,當地人看見外國人來搶飯碗多少心裏都會不平衡,這樣柳水進的職業生涯恐怕不是很順遂。

雖然無奈,我還是向柳慧心發了條簡訊,告訴她我們正在路上。

只是,一槭也曾親口告訴柳慧心「褻瀆別人的信仰是我最厭惡的事」。

「只是這樣就奇怪了,若這次替老先生遷葬是柳水進的主意,那麼理由又是什麼?再說,照柳慧心第一次見面時講的,她的父母親好像認爲遷葬才能解決柳慧芸的問題……應該說,遷葬本來就是因爲柳慧芸的緣故。」

「是嗎?那時候第一封寄到公司的詢問信裏雖然附上了柳家人的基本資料但並沒有說是誰發這封電郵。我還記得那封信裏還用上了『道鑑』這種國文課本上纔會出現的詞,不說我一定會猜是讓柳慧心負責捉刀的。」

空氣中帶有溼泥土的腥氣,聞起來有些嗆鼻。許多人都以爲北投的空氣總要帶點硫磺味,我常覺得這說法十分可笑,但這一刻我總算明白即使相距不到百里也足夠讓一場雨創造兩個世界。

今天果然太早起牀了。

「只是這並不是什麼好隱瞞的事吧?就跟遷葬一樣,不覺得柳家想隱藏的事情太多了嗎?」

最後,將紙袋交付予六姐後,柳慧心便匆忙告辭了。

「唔,如果柳水進現在才知道侄女的狀況,那麼姐妹倆的父母親當初是怎麼跟她叔叔說明的呢?現在美國也不是假期,柳水進應該是特地向公司請假才趕回來的。」我說。

跳躍性思考,完全聽不明白。

明明還沒過中午,卻覺得天色已經開始黯淡起來。

「也有可能只是單純覺得不重要所以沒提起。」身旁的六姐這時說出了很有她個人風格的話。

「一槭,如果柳老先生的事,結果不讓你滿意……」

「要讓我滿意很簡單,只要骨頭撿一撿送到塔裏就好了。」躺在我身上的女孩說道。

真是漫長的一天。我發出無聲的嘆息。

同時,也是愧疚,然而我卻分不清楚是因爲要她在雨中赴約還是因爲沒自信能替她解決妹妹的問題。

這樣看來,問題很可能出現在柳老先生的二兒子——柳水進身上。

若真是如此,也難怪柳水進會堅持要與侄女談了,換作是我大老遠的被召回來卻是爲了侄女宣稱老父親將會復活這種荒謬的理由肯定也會生氣。

我擅自將她的意思理解爲心中已經有一張藍圖了。

我想大概是因爲我是個什麼想法都沒有的人,所以無法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柳慧芸身上。因此,一槭才認爲我是最佳人選。

「我有向柳慧心確認過了,她的父母親的確是這麼認爲的。」

雖然一槭坦言只是隨口說說,我還是認爲可能性相當高。

「怎麼這樣說呢?我對你的表現還挺滿意的。」一槭是這麼回我的。

「撰寫人不是柳慧心。那封信的寄件者電郵結尾是co.us,所以應該是柳水進用公司電郵發的。」

「這麼說,她叔叔原本不知道替柳老先生遷葬是因爲柳慧芸的緣故囉?」

「柳慧心她沒事吧?」六姐上車時,我問道。

「那麼柳慧芸她沒事吧?」

「你是想說,你認爲遷葬是柳水進的主意,而柳慧芸的狀況是在那之後才發生的。」

她是個成熟穩重的女孩,因此看見她在雨中奔跑的樣子讓我覺得有些突兀,即使踏上泥潭使漸起的水花打在裙襬上她也完全不在意,就這麼遠離我們,往家的方向跑去。

「柳慧芸和家人起了爭執。她的叔叔昨天晚上剛返臺,聽到柳慧芸的狀況後好像執意要找柳慧芸談的樣子。」

「柳慧芸是在得知要替柳鐵雲遷葬後纔開始向爺爺哭訴。所以問題是出在『遷葬』這個決定。」六姐回道。

「但是柳慧芸本人沒有排斥遷葬的意思,這點已經確認過了。」我說道。

實在很難想象在那種情況下柳慧芸是在逞強,倒不如說當時看見她的反應,反而讓我覺得事情都在她預料中似的。

都在她的預料中……嗎?

如果一切都是她策劃好的,那下一屆金馬獎提名人選恐怕就會有她的名字了。

「所以說,遷葬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嗎?」我說:「柳慧芸她果然是爲了某種目的而行動的,沒錯吧?」

問題是,目的,或者說,動機是什麼?

回顧這幾天來的對話,似乎答案只有一個。

復活。

柳老先生的復活。

雖然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但真正危險的並不在死者復生,而是相信死者能夠復生的人所採取的行動。

「目前看來是這樣。」一槭輕輕嘆息:「說不定我們都只是棋局中的一名小卒罷了。」

而操控我們的人,正是那名希望讓自己最愛的爺爺復活的女孩。

難怪和我私下談話時柳慧芸莫名的亢奮。

當時的我在她眼中,就是玩具箱裏的一具傀儡吧。

受她的導引,一步一步依照預先撰寫好的劇本演出,就是我的工作。

對她來說就是如此。

真是令人不快。

可是,另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閃現在我腦中。

一旦柳慧芸心中的復活儀式完成,到底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哇。

「不過,你還是沒有說明爲什麼當初要拿道教的那個什麼尸解仙做註解呀!如果說柳老先生真的是易學愛好者的話,他也有可能是單純的儒學家,說不定反而對道教一無所知呢。」

「看不懂?」我感到有些驚訝。

「好吧。所以說,柳家該不會是信仰密宗吧?」

但是我們一路循着線索訪查的目的就是爲了找出支撐柳慧芸信仰的宗教真身,一槭也說向基督徒解釋輪迴轉世沒有意義,若是不搞清楚柳慧芸的信仰,她是不可能有辦法治好柳慧芸的。

在一槭將那本書抽出來時,我也忍不住頹喪地垂下頭來。

而且這樣聽來,好像我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似的,而一槭反而是爲了修正這個錯誤纔來到世上。

「所以說,那些賓客應該都有親眼目睹老先生的遺體下葬吧?」

這裏面應該放了不少和柳老先生有關的東西,如果能憑着這些線索,像是跟找到何廷睿一樣,打聽到柳老先生相關人士的消息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怎麼說?我看來看去『度亡』兩個字不就是指念給往生者聽的嗎?這書名感覺比《大悲咒》更直觀咧。」

「這得從《易》開始說起,這邊講的《易》是《周易》,就是經過孔子註釋過的版本。雖然孔子並不支持民間行巫卜之術,但是讓易學真正發展起來的反而是在市井間推廣算命的陰陽家,這股風氣從漢朝一直到南北朝皆是如此,那時候的流行話題就是易學和老莊思想,你應該有印象吧?」

我將這個疑問告訴一槭,一槭也點頭道:「的確,傳統觀念都認爲死者爲大,訃聞這種東西一旦發出去了就像徵召令一樣,沒人敢借故推辭,所以最合理的解釋就是柳家當初發送出去的訃聞僅有寥寥幾張而已,換言之,老先生的死訊只有名單上這幾個和柳家交往密切的人知道。」

聽見我這麼說,妹妹很不以爲然地回道:

那招了魂要做什麼?就是爲了讓先祖的靈魂能寄宿在子孫身上,這和佛教的輪迴觀念是不一樣的,儒家認爲只要你把精魄收集好,就能再和逝去的親人相逢,不用去跑佛教那嚇人的六道輪迴系統,因爲儒家可不允許你把家裏養的小黑當作阿祖看待,所以纔會有些老人會稱呼自己的孫子、孫女爲『小祖宗』這就是受儒家所影響,而背後的目的,想當然耳是爲了強化儒家所重視的家庭倫理觀,長幼有序、父慈子孝。否則單就『死』這個概念而言,儒家可說是看得最清的,因爲他們早就知道人死不能復生,任何祭祀儀式都只是爲了安慰活人,所以『復活』這個概念在儒家中不存在。」

「單是這樣就能推測柳老先生對易學有研究嗎?說不定這名字只是隨便想的而已。」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難道連你也在懷疑柳老先生詐死的可能性嗎?」

「當下的確是這樣,我原本以爲柳老先生是對儒、道有研究的人,這是從他兩個兒子的名字看出來的,不過現在看來這個猜測有點欠缺考慮了。」

有夠沒面子的。

我想我的說法有點誇張了,而且平心而論每個臺灣人應該都讀過《論語》,這樣子每個人可就都是儒學家了。

顯考柳鐵雲公緣盡於中華民國九十一年十一月三日(農曆九月二十九日)凌晨二時蒙佛接引往生西方極樂世界距生於民國十一年六月十三日享壽八十歲孝眷衆等隨侍在側如法助唸佛號……

「那照你這麼說,『楓』和『槭』又是怎麼來的?是從某部詩詞上得到的靈感嗎?」

「除非兄弟倆這十五年間個性有大幅的轉變,否則你說的沒錯。」一槭轉頭向六姐再次確認道:「這些就是完整的名單了嗎?小六。」

但是,如果說和老先生年紀相近的朋友都已經往生了也不合理,就算柳老先生那已經沒有人脈,沒道理兩個兒子也和老先生一樣找不到發訃聞的對象。

「喔?那個啊,家門外不是有棵槭樹嗎?」

「你這檢討受害者的發言是怎麼回事……」

原來不是因爲筆劃少名字好寫啊!雖然聽起來很不切實際,但的確有着意外深遠的寓意,甚至有些太了不起了。比起聽一槭講古,聽她談家裏的事反而更激起我的興趣。

「單是憑這本經典能解釋得相當有限,畢竟法師只要不拿出太離譜的經典,柳家可能也分辨不出來。《度亡經》這本書是從古印度來的,其實就是在介紹人死掉之後到下輩子之前,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對了,你是理組的吧?那就好像你在畫化學反應裏的反應機構一樣,那些中間產物在《度亡經》裏面叫做『中陰』,這個詞在漢傳佛教也多次被提及,算是普遍的共同概念,所以誦唸這本書超度亡靈的方法就叫『中陰度亡法』,當然有時還會加上一些額外步驟當催化劑,不過這套方法主要還是在西藏那盛行,臺灣人多半是念唸經就算了。」

「不是檢討受害者,在美夢清醒之前沒有人是受害者,屆夢醒時分則每個人都是受害者。但你也可別誤會了,對那些想滿足私慾,卻又沒有能力靠自己支撐信衆信仰而選擇依附在大型宗教上行騙的傢伙我也是相當不齒。」

又是經書!

問題再度回到原點。

「是嗎?但是聽你第一次和柳慧心說明的樣子,還以爲你有十足把握呢。」

妹妹的反應和預料中一樣,興奮地將那本名爲《度亡經》的經書翻開,可能再過幾分鐘就會開始她乏味的講學了。

還真的不知道。

不是說一個字也看不懂嗎?

接着我很快地將那本書塞回紙袋的最深處。

「沒錯。在那之前我們只能說諸子百家多少都有些想法參考自易學,但正式讓道家理論和易學被擺在同等地位討論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從王弼開始,後來由韓康伯、孔穎達等人完成,這幾個人雖然不能強行歸類在道家人物,但是從他們的專業領域來看的確是能做爲道家發言人;而在相近的年代,儒家則是由班固等人繼續推崇《周易》,至於我們今日看到的版本則又包含宋朝朱熹、程頤等人的觀點。由此可知,《周易》並不是哪一家的學術資產,只是兩方代表人物各取其所需,儒家看重的是《周易》裏的人文部分,而道家則是着重在解釋自然現象,就等同於文組和理組的差別,實在沒什麼好爭的。」

我認爲這時讓一槭看見那本書相當不妙,對我的腦細胞而言十分不妙。

「因爲這是西藏佛教密宗的經典。說起密宗,你第一個會想到什麼?」

但同時我也很好奇一槭又會搬出什麼歪理來說服我。

「嗯,果然一個字也看不懂啊。」

「是啊。」

「這本是佛教的經文沒錯吧?這下可好,纔剛講完道教和儒教就冒出佛教了。要是在過幾天要我開始讀《聖經》或《可蘭經》我也不會覺得驚訝。」

可能單是翻書這個動作就能滿足她幼小的心靈了吧。

「果然是那個嗎?你說的……尸解仙。」

「老師,我在開車。」幸好六姐做爲飼育員也沒有完全耽溺在母愛中。

注意!這裏是將人形容爲氣態,這和前幾天我們提到長生之道在於養氣的概念一樣,如果你這口氣又臭又長當然就能活久一點,而人的『死』就代表這股氣散了,不過這並不代表你徹底從世界上消失了,真正的『亡』是連這股氣都憑空消失了,可是你也知道,質能守恆定律:E=mc^2嘛!能量不可能消失,只是轉成另一種形式存在於宇宙間,因此道家纔會主張『心靈』也就是『氣』的恆常性,所以提起『復活』,當然是道家比起儒家勝算更大囉。」

「竹林裏的那幫人嘛!」

要是再繼續聽一槭大談宗教觀我想連六姐都會睡着,因此我徑自將柳慧心交給我們的紙袋放到一槭腿上,希望能把模糊的焦點再度抓回來。

「這本書,」雖然看不出表情變化,但一槭的樣子可能讓六姐也不放心,她緩緩地說:「柳慧心說是當時讓法師助念時所持誦的經典。」

不,我並不想知道。

「果然是那個吧?雙……」

——什麼都不會發生吧。

感覺一槭的唬爛功力又進步了,希望這不是我的錯覺。

「命名這件事纔不是能隨便敷衍的。你難道都不知道自己『一楓』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嗎?還是你以爲是爸爸去喫拉麪時想到的?」

「不,只是覺得當時前來告別式的人數比想象中少很多。」一槭抽出疊在訃聞下的另一張紙,粉色的紙上用黑字寫了幾個名字,應該是當年前來送老先生最後一程的賓客名單。

一槭大概也猜到我在想什麼了,所以又接着說:「可是談到預知未來,果然還是得從已經吸收陰陽家的道教談起。所以回到一開始柳老先生兩位兒子的姓名上。八卦是易經中的基本,幹、兌、離、震、巽、坎、艮、坤,與天、澤、火、雷、風、水、山、地相對應。幹爲天,象徵父親;坤爲地,象徵母親。震爲雷,代表長男;坎爲水,代表次男,這剛好對應到柳家兩名男性的名字。」

「這是因爲兩家生死觀的不同。儒學重視的是活人,所以纔會有『未知生,焉知死』這句話出現,儒家所有思想、行爲都是建立在生者身上,雖然儒家也贊成人有魂魄,但是魂魄的存在迴歸初衷還是爲了在世子孫存在的,像是招魂儀式,即使顧炎武在《襄城紀異詩》裏把它形容得跟鬼故事一樣,不過中心思想仍是脫離不了『孝』字。

聽完一槭演講完後我很肯定重點只是最後一句:「儒家不談復活」

當下,我覺得聽完一槭的長串廢話還能機敏做出應對的我真是了不起。

幸好一槭沒有發現,她正專注盯着手上那張B4大小的紙,沒有注意到紙袋中竟然還藏着這本能讓她續開話匣子的書。

「屁啦!」

「超級隨便的!剛剛還講得一副很有道理的樣子!結果老爸根本也是隨便亂取名嘛!」

「這樣講的話,道家不是更不可能談到『復活』?因爲道家追求的是長生不死,既然沒機會死掉又怎麼可能有辦法活過來呢?」

「楓樹和槭樹長得很像對吧?以前爸爸一直以爲那是楓樹,所以把你取名爲『一楓』,後來發現那其實是棵槭樹,結果我就被叫『一槭』了。」

「這就是道家特別的地方了,對道家而言只有『死』和『亡』,沒有『死亡』。而『死』和『亡』又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這個想法是取自《莊子•知北遊》而來的:『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爲生,散則爲死』。

粗略算一下,還不足十人。

一槭無視我的反駁,繼續說道:「你今天去Google搜尋『西藏密宗』它也會給你一樣的答案,代表大家都跟你想到同一件事,怎麼每個人心裏話到了嘴邊就不願講出來了呢?越是忌諱談論它就加深它的神祕感,這可正合那些有心人士的意,因爲人類之所以敬畏自己不瞭解的事物,就是因爲對它們沒有清楚的認識,纔會讓那些假宗教之名行邪淫之事的傢伙有機可乘。」

「什麼?太小聲囉?」

我隨手從裏面抓了一本小冊子。

「是啊,看不懂。這和普通的佛教經文不一樣,是完全沒有經過翻譯的版本,我不會藏文,所以當然一個字都看不懂囉。」同時,她將那本書遞給六姐。「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里面在講什麼就叫小六翻譯給你聽吧。」

可能是我悟性太差,感覺一槭舉的例子對了解這本書實在沒什麼幫助。

我雖然書讀得少,但電視看得可不少,多虧新聞報導,談起密宗我有自信對它的瞭解絕對比淨土宗、禪宗等宗派還深。

「柳老先生的告別式是在家裏舉行的。」一槭指着信上提供給來賓參考的地址說道,那行地址就是柳家舊宅的位址。

書名是《度亡經》。

「雙修啦!」

「嘿!既然你有這層認識講起來就方便多了,要是你誤會道家乃至於後世的道教不重視《易經》,或是《易經》是專屬於儒家的經典,那解釋起來可就麻煩了。」

「柳震耀和柳水進嗎?這名字有什麼特別的?」

是指那本奇怪的經書吧?

「我想柳慧心自己也不知道這些資料有沒有缺漏,不過既然所有相關物品都統一收在同一處,那應該不會有遺漏纔對。」

陷阱,到處都是陷阱。

果然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感覺自己這些年來的人生都被否定了。

結果一槭從頭到尾都很淡然,反而是我的反應比較像個正常女高中生。

爲了不讓一槭發現我有任何不自然,我也放下手邊的東西,和她一起盯着那張紙看。

我快速瀏覽一遍名單,當然一個名字也沒聽過,唯一能稍微辨識出來的是一名叫何正坤的人,我想他應該就是何廷睿的大爺。

「不,那個猜測已經被否決了,是我搞錯了。」一槭很快地答道。

不,這麼高級的誤會我想我應該不會有機會產生,而且說起算命,我想一般人應該都會先想到道教而不是儒家。

「這沒什麼好害羞的啊,兄長大人,我也不是沒看過你手機的瀏覽紀錄,像你不就是特別鍾愛妹妹題材嗎?」

「所以你有問過老爸囉?」

「當然。」一槭用力地點了點頭。「我們的『一』是『一生萬物,萬物歸一』的一。世間萬物交互作用產生陰陽,隨後有因果,『一』正是表陰陽兩氣交融所形的均衡態。以『一』起名便是旨在立於天地間也能與萬物平和相處。」

我印象中自己未曾對名字產生過疑問,而老爸也從沒有提過。更別說是妹妹「一槭」這個名字了,直到現在我依然覺得「槭」這個字相當難念,也不像女孩子的名字。

而且這一段話講下來,只不過是一槭解釋自己誤判的原因,到頭來還是對於柳慧芸的狀況沒有任何幫助。

「喔!這個不就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柳震耀和柳水進的行爲就更奇怪了,我們剛剛的推測認爲這對兄弟應該相當愛面子纔是,結果卻讓自己父親的葬禮辦得小家子氣的,不覺得很奇怪嗎?」

被六姐斷然拒絕,一槭有些無奈地將那本經書收回去,心不在焉地隨便翻閱着。

「說了這麼多,你只是想表達儒家和道家都有些理論是從《易經》而來的吧?」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她絕對是故意的。

她的確是這麼告訴我的。那時她的語氣輕柔得不願讓人挑起任何多餘的好奇心,如今倒是解釋她如何替謊言蒙上面紗。

可能是看到我們又陷入死衚衕的樣子,六姐敲了敲紙袋,說:「這裏面還有東西。」

對一名已入杖期之年的老者來說,這樣的終局總覺得有些淒涼。

看起來只是一張尋常訃聞,只不過從上面的用詞更確定老先生的確是依照佛教辦法治喪,此外並沒有新的發現。

這次,反而是我覺得一槭在問蠢問題了。

「是啊,」我自願上鉤的行爲,可能正好中了妹妹的意,感覺她心情相當不錯。「不過一般臺灣人應該是沒什麼機會接觸到這本書的,柳家會將它做爲祭祀文本的確是滿特別的。」

「是訃聞呢,柳家竟然真的還留着它。」

「這應該沒什麼好奇怪的。通常送到殯儀館去就是爲了火化,柳家是採土葬,而且住宅和祖墳的距離很近,若是還特別送去殯儀館才真的讓人搞不懂。」

「這麼說,在臺灣也有人用這本書替亡者助念囉?」

「現在看來,柳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在以前的確是這樣沒錯,早期密宗的名聲還沒有被那些來路不明的大師弄臭,所以《度亡經》也曾經在民間風行過,其實不只東方,西方人把《度亡經》的地位捧得更高。」

「不對吧?西方社會普遍都是一神信仰,沒道理會接受佛教思想吧?」

「這邊就得提起榮格替《度亡經》寫的序言了,雖然他並沒有固定的信仰但也因爲如此才能遊走在各宗教之間,這一點倒是跟臺灣人很像。他認爲基督宗教雖然對死後世界有清楚的描述,卻沒有一本指南告訴你掛掉了要怎麼走去天堂,剛剛我們說《度亡經》是描述死後過渡階段的書對吧?所以正好可以讓基督宗教拿去當作通往天堂的GPS,另外,對尋求『救贖』『贖罪』的基督徒而言,這本經文看待生死的態度還挺樂觀的,所以當作稍微喘口氣的課外讀物也不是什麼壞事。這個嘛,就跟勵志的雞湯書的地位差不多吧。」

雞湯書嗎?我其實沒有看過這類型的書,大概也沒機會翻閱。

「不過,到底把《度亡經》傳給柳家的人是誰呢?臺灣的密宗因爲信徒少,所以強化信仰的花樣也比較多,你去柳家時有看到像伐折囉的東西嗎?」

「那啥?」

一槭側過身看向我並皺起眉頭。「呃……金剛杵?」

「……」

沉默。

「……你剛剛又想到色色的事情了對吧?」

「沒有!纔沒這回事!」

此時妹妹雙眸中盡是鄙夷,即使我再怎麼努力想澄清都是徒勞。

我想我的確是被密宗的刻板框架束縛了。

「那些法器什麼的我根本沒看到,連一尊佛像也沒有,不說我甚至還以爲柳家是無神論者呢。反正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問問看柳慧心對那本書有沒有印象。」

正當我要拿出手機時,六姐說:「我有向柳慧心問起這本書的事,不過她也說自己是第一次看見這本經文。」

真省事。

「第一次嗎?那正好。」

依槭開心地拍了拍臉頰,雖然是拍我的臉頰。

不過就算你看不見他也無所謂,你依然是這個家中我最信賴的人。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來吧,證明它吧。

完全不知道一槭話中的意思。

這句話大概是一槭的結論。

真是可悲的想法,但在這個家卻沒有比這更令人寬慰的了。因爲至少你還有想到我。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一開始就很明顯了。」一槭說:「是我們自己往死衚衕裏鑽,一直站在柳鐵雲的角度思考,所以纔會談起儒、道、佛,但是你可別忘記了……」

我實在不覺得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事,不然要說星期日、禮拜天也行,要是連這都應要和宗教扯上關係可就有點強詞奪理了。

「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再說,她會告訴你嗎?別忘記我跟她見面時很多事情她根本不願透露咧。」

不,不用替我難過,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跟爸爸和叔叔他們無關,你就繼續追求你的夢想,看是要以後出國留學還是怎樣都行。

就別當作是爲了爺爺——爲了我,你願意犧牲多少?

看來她對田野考察這個詞有很深的誤會。

「目前還不能肯定,但是我有自信能和她用對等的地位談話。」

「這麼說,你已經知道柳慧芸信奉的宗教了?」我說。

「正是如此。」

「若是去除柳鐵雲這層迷霧,那單就討論『復活』這件事其實是相當單純的,畢竟清楚告訴你死者會復活的宗教少之又少。剩下就在於如何解釋整件事的始末了。」

畢竟所謂姐妹,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姐姐袒護無能的妹妹,妹妹當然會崇拜可靠的姐姐。你不就是這麼想的嗎?所以理所當然就只能繼續留在神壇上了。

「明天是禮拜日,我就不能稍微休假嗎?」

「明天我要做點田野考察,當然是在家裏做。你就把大後天撿骨要用到的工具拿出來清一清吧,好一陣子沒用,應該積了不少灰塵。」

「死者是沒有辦法思考的,是嗎?」我說。

一槭接着說:「所以要獲得她的信賴,只要你也成爲信徒就好了。」

「難不成你一直以爲我們在討論的是『復活』嗎?兄長大人。」

我忘記你當初是怎麼回答的,但我知道你是不可能拒絕的。

「說對了,是『禮拜日』沒錯,你雖然不是信徒,卻也使用信徒的語言思考。」

結果我的言論反而讓一槭露出很不可置信的表情。

看來大概又要被罵了。

證明你是站在我這邊的,證明你是愛我的。

要我說多少遍都可以,我愛你。

因爲身爲姐姐絕對不可以劣於附屬品的妹妹,是吧?若不是如此,那爲什麼我們倆會分別走上迥異的人生呢?

「那是因爲你不是教徒啊。」

一槭點點頭後,將那本經書放回紙袋裏,最後身子又倒向我這一側,把整個重量壓在我身上。

那你呢?

我想,我說不定也知道答案了。

對,只有我,沒有你。

「你這種想法就跟去樹上找魚喫一樣。佛教只有『涅槃』,而『復活』這個概念是不存在於佛教之中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佛教在這裏扮演的角色只是整起事件的其中一環,和復活說法沒有直接關係。關於『復活』這件事,我決定禮拜二時直接向柳慧芸問確認。」

就跟你說你不可能會相信了。

這段期間我想了很多,關於爺爺的事,還有他所想傳達的事。之所以跟你說這些也是希望你能聽聽,即便爺爺從來沒愛過你,但至少我愛你。

「哪裏好?原本儒教、道教的線索都斷了已經夠喪氣了,結果現在連最有機會的佛教都因爲這什麼密宗弄得像霧裏看花,簡直糟透了!根本搞不懂柳慧芸說的『復活』是什麼意思嘛!」

「爺爺他還活着,他有事拜託我。」

只是,這和柳家有什麼關係?

證明我們是異體同心的——

姐妹呀。

是啊,我愛你。

小貨車停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前,一羣抱着籃球的小學生從我們眼前經過。

果然說到「復活」,就不能不提起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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