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地火明疑

終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8933 字

在柳老先生入塔後的隔天,柳慧心來電錶示希望能再找個時間登門致謝。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原以爲被一槭惡搞過後會對柳家造成不可抹滅的傷害,但是在柳慧心主動連絡後,這個疑慮便被消除了。

至少,接到柳慧心的電話時,我很確定她心中的陰霾已經被驅散了。

不是依靠一槭,而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那天在柳老先生骨骸前發生的種種,並非沒有意義,最後柳慧心也和家人解開了十幾年來的心結。

即使當時的柳家受陰鬱的氣氛所籠罩,但後續的進金儀式依然順利完成,只是家人間相處一時仍不免有些尷尬。

十五年間產生的裂隙,就只能讓時間去慢慢撫平了。

那怕是再多的十五年,我想柳家都會努力嘗試吧。

我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我告訴柳慧心,我們這沒什麼業務,所以隨時都能來。

因此日期就索性定在今天了。

由於要接待訪客的緣故,一槭幾天下來不正常的作息被迫中斷,一早就被六姐從牀上挖起來。現在這名嬌小的撿骨師傅被最優秀的員工暫時擱置在她的辦公椅上。

那樣子要是讓人見到,她一直以來營造的派頭就毀於一旦了。

我和六姐安靜喫着早餐,一切又迴歸既往的日常。

「其實到現在關於柳家的事還有那場儀式,我還是不太明白。」我說。

我知道柳鐵雲計劃詐死躲債,結果反被自己的兒子害死這件事;也知道柳慧心察覺真相,並企圖利用妹妹揭發父親和叔叔的罪行。不過,仍有許多細項尚未明瞭。

尤其是一槭到底是怎麼推敲出整件事始末的,另外還有當時幾片人印木板一同晃動的恐怖場景回憶起來仍如在眼前般清晰可見。

「我很好奇,」感覺由二十幾歲的男人講出這句女高中生的專屬臺詞格外噁心。「當時那幾片木板,爲什麼會自己動起來,最後又裂開來呢?該不會真的跟那些怪力亂神的事情有關吧?」

我一邊嚼着沒有任何餡料的原味蛋餅一邊問道。

「你看錯了吧?木板沒有動哦。」

「應該可以,只是讓男人做這動作很噁心。」

「這是因爲雙親第一次替爺爺遷葬時的態度。」

在我看來,他們就是感情很好的姐妹罷了。

因爲柳慧芸只描繪親眼所見事物,只相信親眼見到的事。

「這是老師後來聽她自白時才知道的。她認爲自己也是害死爺爺的兇手,所以沒有資格審判父親和叔叔,因此只能藉助着狂熱崇拜自己的妹妹力量。」

我已經反省過了。

一槭好不容易說完,累得趴在桌子上。

一槭她仍在打瞌睡,姿勢和坐在缸中,即將圓寂的高僧一樣。

「怎麼奇怪?」

「雖然是柳慧心自己做的,不過她發現父母親對爺爺的墳地遭人破壞的反應後,認爲可以再利用這次替爺爺遷葬的機會,讓父親還有叔叔悔悟。」

六姐點頭。「不過,柳慧芸沒有辦法。」

而四片木板肯定也經六姐之手,早就處於一碰便會裂開的狀態。

「那張畫!該不會是那張小女孩的畫吧?那不是柳慧芸的自畫像,而是妹妹繪製的姐姐畫像嗎?」

所以才逼得柳慧心選擇親口告訴在場每個人。

「啊,這麼說來,關於柳慧心……你說她是『本尊』是什麼意思?包括那幾面假木板,也都是她做的嗎?」

「原來挖開墳墓的是柳慧心!當時她果然在說謊呀……」

因爲沒有人不對鬼神之事抱持敬畏心,所以如果在這時候讓那幾片隱含爺爺冤情的木板現身,那麼柳家兄弟倆爲當年罪行懺悔的可能性也比較大。

「是的,因此柳慧心這時就產生誤解,認爲爺爺會不會並沒有死,而抱持這種疑問的她偷偷將柳鐵雲的墳挖開來,想親眼確認爺爺是不是還在裏面。」

六姐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嘴上仍含着笑意。

小女孩抱着膝微笑的畫像,就放在柳慧芸的書桌上。

——不用了,慧芸。你不太方便吧。

我想到替柳老先生畫上眼珠那時,柳慧心持筆的那隻手是左手。

——姐姐,我也要蹲下來嗎?

還是不要好了。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大概典故就是出自這裏。

「有些指頭的指甲沒有腐爛,有些卻完全不見了。這通常和生前手指有沒有受傷脫不了關係,不過十指指甲的腐爛程度完全不一樣實在很讓人不解,就算有木炭防腐,也不至於十指狀況如此不均勻。」

「不過,柳震耀和柳水進在送老先生入塔那天來我們家時,的確是看見那些木板了呀!」

那一次柳鐵雲的墳地也被遷至林口。

「這隻能說是我的猜測。我認爲柳鐵雲他是將木板藏在棺材蓋中,那副棺材是經過設計的,肯定保留不少通氣孔,就是爲了讓柳鐵雲待在土中時還有氧氣供給,不過這也讓屍體腐爛時產生的氣體外泄,否則原本內部應該會維持一定的氣壓,而上層土層的重量又壓壞相對脆弱的棺蓋,讓這片木板直接壓在柳鐵雲的遺體上。」

「這麼說當時唸經的目的就是不要讓柳家人察覺六姐的動作嗎?」

換做是右撇子畫圖,污痕應該會在右半邊,因爲在繪製左邊部分時,手會壓到右邊完成的圖。

「是那個文行上人自己說的呀!小六,接下來就拜託你讓這顆石頭腦袋開竅了,我已經累了。」

「替柳鐵雲撿骨最一開始是柳水進的主意,他因爲仕途不順所以向柳震耀提議替老父親遷葬入塔,希望能改運,優柔寡斷的大哥對此沒有意見。或許是偶然聽見兄弟倆的談話,也有可能是柳震耀自己向家人提起,總之這件事被柳慧心得知後,她認爲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能揭發真相的機會。」

「那柳慧心她知道劉媽媽待在她們家的理由嗎?」

「柳慧芸的腳,沒辦法蹲下來。」

「可是我明明就……」

是指從舊家坪林搬到新店的那一次。

「只有可能是這樣,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了。」妹妹也加入談話中。「首先是指甲。在替柳鐵雲撿骨時他沒有戴手套吧?但遷葬過手骨排列依然很完整,當時我就在想該不會是手套已經腐爛了,只是沒有在棺中找到殘存的纖維,不過更奇怪的是指甲。指甲這種東西是角質蛋白構成的,雖然很難腐爛但並不是沒辦法爛掉,可是柳鐵雲的手指狀況卻很奇怪。」

畢竟她認爲自己也是罪人。

「尤其柳慧芸還在柳鐵雲的墳前見過廖銘雄。」我說。

好微妙的感覺。和六姐的形象呈巨大的反差。

「沒錯。雖然不知道原因,她知道爺爺的確過世了沒錯。這個信念沒有動搖過,直到當時同樣年幼的妹妹遇見來尋找木板的廖銘雄。柳鐵雲過世時,姐妹倆還小,其中柳慧芸可能對爺爺的印象模糊,她看見廖銘雄時很自然地會稱呼對方爲『爺爺』,即使對柳慧芸而言這不過是稱呼老人的尋常方式,在柳慧心聽來就是指柳鐵雲。」

當時與木板相連的細線就是綁在那幾根指頭上吧。

這些木板其實一開始是要當作給柳震耀和柳水進的警訊,那時可能就存放在柳慧芸的房間,因爲是姐姐交代的事情,所以柳慧芸不可能有異議,而當姐姐口中『爺爺想守護的東西』被偷走時,柳慧芸便從此自責不已。」

我想到一槭親手畫的那頭怪物。

——連自己都不願提起的事卻想借信徒之口傳達?

青蛙肢嗎?或是類似的身理缺陷……

「雖然老師這麼說,不過老師自己也是『本尊』、『本尊』地喊呢。那不也是密宗創建的詞嗎?」

「契機?」

可是他們毫無反應。

如果這就是真相的話,那曾經爲此感到心悸的我真是愚蠢至極。不過,單純的真相反而令人安心。

「雖然柳家兄弟倆的確是害死了柳老先生沒錯。不過,這樣也還不足以讓柳慧心懷疑自己的父親和叔叔吧?」

「沒有辦法?」

六姐繼續接替一槭說道:「柳慧心所扮演的角色是神,是柳慧芸的神。老師認爲製造假木板的人應該就是她沒錯,她想利用這幾片木板暗示爺爺死亡的真相,或許一開始是打算靠自己的力量讓爸爸和叔叔察覺罪行,可是在她心中同時也存在着矛盾。」

我總覺得時間軸有點混亂。

「那麼木板呢?柳鐵雲將木板偷偷帶到棺材裏應該是夾在棺材夾層中吧,這樣木材表面有可能碰到柳鐵雲的遺體嗎?」

「老師說,若是當時這兩人意識到這些木板就是女兒準備的黑函,事情會簡單許多。柳慧心肯定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她卻不知道父親和叔叔根本不曉得這片木板的存在以及上頭的人印。即使老師在整個過程中不停向兄弟倆暗示女兒想傳達的訊息,他們最終都沒能察覺。」

「還有那本素描本也是柳慧心的喔,就是被你弄壞的那本舊素描簿。」

六姐不理會我的後知後覺,又繼續說:「挖開墳墓的她的確發現柳鐵雲的骨骸,但同時也看見那片人印木板。她或許是看見抓痕也發現指甲了,或者說,她根本是將人印當作柳鐵雲的怨靈,不論她是怎麼解讀的,可以肯定的是她發現爺爺在埋葬當時其實並沒有死。也是在這時候,她察覺爺爺可能是被主持葬禮的父親和叔叔設計害死的。另外,她也對於自己過了好多年纔想到當初和爺爺約定好要救柳鐵雲起來的事而感到懊悔。當下也沒有選擇,她知道這東西要是被其他人發現一定會被當作證據銷燬掉,所以選擇偷偷藏起來。」

所以說,這幾片木板是在被製造後沒多久就被偷走了嗎?否則柳慧心應該會有更進一步的計劃,不會就這麼長時間將木板放在柳慧芸房間裏。

「不論知不知道都不會影響她的計劃。原本柳慧心製造木板的目的就是要讓父親和叔叔看見,她認爲這些木板一定能對那兩人起到暗示作用。而當木板被盜走後,妹妹待在房間向爺爺哭訴的詭異反應也讓她的計劃能繼續進行,這時那些木板如何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六姐繼續解釋道:「當初製造這幾片木板——也就是真正讓柳慧心開始動作的原因是危機感也可以說是某個契機。」

「當時在柳家工作的劉媽媽發現這幾片木板,立刻察覺這就是她受丈夫所託,待在柳家所要尋找的東西,於是盜走了木板。

「只是你自己是怎麼發現那是場假葬禮的呢?」

原來那名小女孩,是柳慧心。

一般的兄弟姐妹,不會把對方的個人照放在書桌上吧。

因爲終究是推測,所以一槭不願把話說死。

「距離這麼久要採樣有效的DNA是不太可能了,倒是木板上的印記……應該有一部分是柳鐵雲屍水滲入木板內留下的痕跡。我猜柳家第一次遷葬時柳鐵雲的遺體是蔭屍或至少沒有完全腐化。照理來說碰到蔭屍當下就該遷到塔裏纔對的……啊,這是題外話了,畢竟當初負責的師傅習慣怎麼做我們也管不着。」

「等等,所以說,那片指甲、抓痕還有警察採樣到的殘跡都是柳鐵雲的嗎?」

「她們姐妹倆感情看似很好,不過妹妹對姐姐抱持的情感卻是強烈的崇拜,而我猜姐姐對妹妹也心有芥蒂。除了姐妹倆的說話方式以外,柳慧芸的房間也有線索。」

如果一槭也把我的畫像放在書桌上……

「那的確是柳鐵雲在棺中掙扎的痕跡,廖銘雄雖然說人印是丘桑的,不過警察在上面採樣到的組織應該是柳鐵雲的。兩起命案相隔二十年,要蒐集到柳鐵雲的組織已經很不容易了,更何況是那位華僑的。」

「柳慧芸是右撇子,不過那些作品的鉛筆污痕都是集中在紙的左半邊,這代表畫畫的人應該是左撇子纔對。」

真慶幸我有接受國民教育。

「那大概是事先做了點小機關,例如在上面綁線,然後確保老師只要輕輕一碰就能讓木板碎成兩片就行了。」六姐朝我搖了搖手,粉嫩而修長的手指有規律地擺盪。

並不是一槭的聲音。

好像只能這麼解釋。

因爲一槭不知道柳慧心心中的迷茫。

一槭當時是這麼告訴柳慧心的。

所以她所信仰的,不可能是已故的爺爺。

在這場攸關兩人性命的悲劇中,這大概是最值得慰藉的事了。

而這祕密正是柳鐵雲不願後世子孫得知的。

這麼說來,那天撿骨時,姐妹倆的確有提到。

而是和她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姐姐—那名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她心中的神。

「但也有可能柳慧心誤以爲她父親發現了這些木板並私下處理掉,所以絕望之下才會乾脆連同柳鐵雲墓中的板子也一同丟掉,期待那片板子能被人發現並揭發父親的罪。畢竟父親的行爲已經告訴她這些贗品木板起不了作用,那隻能借外人之口宣讀至親的罪名了。」

說這種話的人才真的會遭天譴。

六姐起身,也模仿畫中小女孩的姿勢,偏着頭向我問道:「哥哥你能做這種姿勢嗎?」

所以,一槭說我們都被那女孩騙了。因爲連同我們三人都是柳慧心佈局中的一環。

畢竟廖老先生已經決定將祕密一同帶走了。

所以那幅畫上的小女孩肯定是柳慧心。

看來我也不是和一槭說的一樣什麼也不懂。

碰。

「柳慧心並不知道爺爺詐死的計劃,」因爲師傅沒打算解惑,所以只能由大弟子代勞。「她只是推測而已。因爲過去爺爺告訴她的那番話,讓她意識到爺爺可能並不是真的死去。」

「『上人』應該是漢傳佛教對出家人的敬稱纔對,如果是會拿《度亡經》超度亡者的密宗法師應該要以『上師』『阿暗黎』『仁波切』等名號稱呼。」一槭還是忍不住補充道。「或是普通的稱『法師』就行啦!沒必要裝模作樣地上人來上人去的,而且我猜『文行』這個法號應該也是從《論語》那來的吧,和藏密完全沒關係呀。當初柳鐵雲他大概只是隨便找人扮扮法師而已,因爲不想真的觸犯生死禁忌,纔會去找一本相對冷僻的經典助念。只要聽不懂,就沒有法力可言。」

「什麼矛盾?」

一槭和六姐的把戲我已經知道了,我又繼續問道:「不過話說回來,柳慧心是怎麼發現爺爺是被害死的?」

看來六姐的心情很好。

「那一槭她,是怎麼察覺柳慧心是柳慧芸的,呃,本尊?」

「是這樣嗎?不過只要繼續操控柳慧芸就行了吧?她的計劃什麼時候開始都無所謂不是嗎?」

看見木板動了。

因爲那人印是當年被燒死的丘桑留下來的。

我赫然抬頭看向六姐,她正罕見地對我投以微笑。

「所以腐爛的組織附着在木板上,因此警察最後採樣到的就是柳鐵雲的DNA!」

「因爲我的靈魂還沒有被哪個神出價標走嘛!所以胡說八道也無所謂。」

我想柳慧心至今仍不知道自己的爺爺曾做過的事。

所以當我不小心弄壞筆記本時,柳慧芸纔會快要哭出來一樣。

就和一槭接連破壞人印木板時一樣。

因爲那是姐姐的作品,不是爺爺想守護的東西,而是姐姐拜託柳慧芸守護的東西纔對。

——是聖物啊。

同時,一旦本尊開示不須在意時,信徒也自然會遵守祂的旨意。

——既然姐姐都這麼說了,那就不是你的錯。

迷霧早就驅散了,只是身處在謎團中的我遲遲沒有察覺而已。

「再來就真的是猜想了。老師認爲柳慧心其實很嫉妒柳慧芸。」

「嫉妒?」

「柳慧芸所收集的姐姐的素描本只有她童年時的作品,照理來說崇拜着姐姐的她應該要把柳慧心長大以後的作品也一併收集纔是。可是並沒有,這代表在那之後的作品並不是遺失,而是沒有新作品。」

「沒有新作品?是說柳慧心放棄畫畫了?」

我想起去何廷睿家時,她還替我們畫了一張漂亮的地圖。

「因爲妹妹在美術方面比自己更優秀,所以讓她毅然放棄這條路,轉而投身和爸爸還有叔叔相同領域的學科。」

六姐說完,手撐着下巴問我:「不過哥哥你不會理解吧,關於妹妹比自己更優秀這件事,心理會有多大的不平衡……」

「這人不會燒菜、洗衣服、整理房間,教過她好幾次綁鞋帶還是學不會,我覺得實在沒什麼值得嫉妒的。」我指着一槭說。

六姐和我都笑了。

「既然這樣,那柳慧心手臂上的傷是……?」

「她自己弄的。爲了讓父親以爲妹妹的症狀更加嚴重所以才這麼做。她是左撇子,如果要抵抗妹妹的攻擊會傾向伸出左手阻擋,而她受傷的卻是右手,這正好解釋傷口是左撇子的她自殘所造成的。」

「這麼說,柳慧芸所說的『復活』還有關於爺爺的事,都是柳慧心編造的嗎?」

柳鐵雲的確是爲了躲債才詐死,而柳慧芸所說的「壞人」肯定就是來討債的人,或許童年時的不好回憶無形中也被柳慧心寫進教旨裏了。

「當時老師的那句話是從《馬太福音》中抄下來的,就是基督復活時對信徒說的第一句話,而柳慧芸的答案則是出自《格林多前書》」六姐說:「這就是故事的原形。」

「說錯話了嗎?」

柳慧心停了片刻後匆忙地說:「那、那麼我先告辭了,不太好意思再讓他久等呢。」

「小隗哥和妹妹的感情也很好啊。」

「很奇怪吧?」柳慧心笑了。「那時我是聽擇日師傅的建議纔來的,其實她偷偷告訴我,來找老師幫忙,爸爸他們就會承認自己當初對爺爺做的事。」

原來從一開始姐妹倆想復活的便不是爺爺。

少女再次向我和六姐鞠躬致謝後,如逃竄般地離開了。

與初次見面時的柳慧心比較,給人煥然一新的感覺。

是爸爸在外面等她嗎?可是剛纔柳慧心才說自己和父親的關係有點尷尬,應該不會拜託爸爸陪她跑這一趟纔是。

不,不對,這不是重點。

「提那道姑做什麼……」

「……」

我從位子上起身,也往房間的方向走去。

「嘿嘿……」她害羞地搔搔頭。

「耶穌也是靈體復活啊。」一槭慵懶地抬起頭。「如果不是基督徒的人都容易誤解耶穌當初是原封不動地從墓中站起來,不過實際上當時的祂已經不再受肉身束縛了。之所以用肉身示人便是爲了讓信徒相信主依然與他們同在,換言之,這是『爲了信徒』而展現的神蹟,實際上當時的耶穌基督確實成神了。」

真是有夠孩子氣的。

她們比誰都清楚,爺爺不可能再回來了。

「因爲她替柳家選的日子,距離柳鐵雲過世剛好十五年不是嗎?過了追溯期限,柳家就正式擺脫過去的債務了。」

是水果禮盒。

從木板發現到現在也經過七、 八年了,當時柳慧心才十二、 十三歲而已……

因爲是在禱告啊,向那位存在於過去記憶中、形象已經模糊的祂禱告。

「是男朋友啊。」

「是嗎?不過特地讓撿金日和進塔日僅相隔三天,正好和耶穌基督死後復活相隔的天數一樣……」

「啊,是這樣啊。」她僵着笑容將紙袋交給我:「這是一點小心意,那隻能請小隗哥代替我和老師道謝了。」

來電顯示的相片,是一個身形壯碩、年約三十歲的男子。

「不,倒也不是……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爲什麼當初你會主動來找我們呢?還有老先生墓中那片木板……」

「很有趣吧?我在模仿老師說話。」

反正肯定又是什麼「天機不可泄漏」吧。這簡直成爲那些命理師的座右銘了。

「沒有,那種事不太好向外人提起。」柳慧心苦笑。「可是師傅好像知道我的心事一樣,要我什麼也別說直接到小隗哥府上打擾,就連木板……也是她建議我放在你們這的。」

她果然從頭到尾都在聽我們說話。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凝固的笑容被抹上厚厚一層麻藥,突然間什麼都無所謂了。

「是男朋友啊。」

「鬧肚子,拉得稀里嘩啦。」我說。

我想起柳慧心持香時那突兀、宛若祈禱般的手勢。

「啊、不,沒這回事,六姐您做得很好,都讓我忍不住對您用敬語了呢。」

還好一槭不在,否則柳慧心的話可能會讓她無聊的好勝心再度崩潰。

「怎麼了?」

柳慧心好像無法理解我問題的本意,不過真正的意義連我自己也不曉得。

辦公室又迴歸靜寂。

爲什麼要丟在我們家呀!

「哇啊啊!別說了!那臭道姑根本什麼也不知道啦!她除了找人麻煩以外什麼也不懂啦!」

「可是,你還記得吧?耶穌基督的復活和柳慧心說的復活意義不同呀,柳慧心說的是靈體復活。當時我的答案還被你嘲笑一番呢。」

——天上地下所有權柄,都賜予祂了。

對!就是他!想起來了,是監視器裏的男子!

「對,是男朋友沒錯。」

「其實是老師把話說得太嚴重了,我很羨慕你和慧芸的感情這麼好呢。」

「纔沒這麼簡單,對柳家兄弟而言,他們還有好多年要躲。」惱羞的妹妹瞪着面無表情的六姐說道:「只不過是碰巧替柳鐵雲了卻在陽世的牽掛而已,再說這也不關我們的事……」

一陣寒暄後,柳慧心的手機響了。

「現在想起來,姐妹倆的名字,慧心和慧芸……由妹妹『說』出姐姐『心』中所想的,果然是這樣沒錯。」六姐突然說道,扶着下巴頻頻點頭。

要復活的,是真相。

「啊?」

「難怪第一次見面時你這麼準時,原來早就來過了。」

「啊!這是不能說的祕密嗎?」

只是很對不起慧芸,身爲她的姐姐,我纔是傷她最深的人……我想,以後就換我補償她了,當然是以姐姐的身份。」

不然來我們這的訪客通常不是太早到就是沒找到。

「是男朋友啊。」

沒能盡到善待訪客的義務是我的失職。

「夠了!你們自己去招待柳慧心吧!我今天不見客人了!」

「今天已經沒有客人了喔。」

而如今所有問題都獲得解答。

「你太客氣了。」我說:「我們只是做好份內事而已。」

「嗯,是男朋友。」

「這麼說來,青鑱小姐是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呢?老師。」六姐食指貼着下脣,向一槭問道。

不只今天,應該好一陣子都不會再有客人了吧。

當然這次紙袋中的東西已經和柳鐵雲沒有關係了。

六姐回道:「因爲她是個『曾經的』信徒。你去她家時柳慧心有說,她所就讀的幼稚園是由教會經營,基督信仰便是在當時於她心中萌芽的。但是,家中除了她以外沒有人是基督徒,在往後她接觸到的社交圈也都是以佛教爲主要信仰。這樣的她與基督宗教漸行漸遠,可是就算她並沒有繼續禮拜,卻也沒忘記過去所修習的一切,那已經成爲心理暗示中的一部分了。」

只是關於「復活」——

「其實基督宗教沒有規定信徒禱告的姿勢,在國外許多人僅是閉起眼就能在心中與主對話,用不到雙手。而臺灣等亞洲地區有這習慣算是爲了和佛教的合十禮做區別,要是你在祈禱時連祈禱的對象都搞不清楚,不論是佛陀或耶穌大概都會很困擾吧。」一槭又插話了。

「啊、啊,的確是這樣。」

柳慧心搖搖頭。「不會不會,我是真的很感謝老師和兩位,若不是老師,我想爺爺他到現在都還……雖然那件事以後,和爸爸他們相處起來有點尷尬,不過我並不後悔,至少我不用再爲爺爺的事痛苦了,這麼多年,如今總算是結束了……

「這麼說,你告訴青鑱師傅你知道的,有關這整件事的一切了嗎?」

「男朋友?」我問道。

好像在哪裏看過他。

她今天心情真的很好。

「我、我想我今天也不見客人了。」

「也是,畢竟老師身體不太舒服嘛,真可惜……」

可是在紅葉迴歸塵土前,這個秋天還很漫長。

「是男朋友啊。」

「那位是你的男朋友嗎?」

《地火明疑》完

六姐說,聲音與從窗柵間灌進的西風一同傳進我耳裏。

和電話中的她一樣,她的聲音開朗許多,標緻的臉蛋上也盡是喜悅。

六姐也眯起眼睛,促狹一笑。

——若祂未曾復活,我所相信的便是徒然,而他們仍在罪裏。

比約定的時間提早十分鐘,柳慧心來了,提着一個大紙袋。

善良的女孩啊,一槭她肯定會很感謝你的。

一槭低聲沉吟道:「那時我不知道柳慧心自己就是這一切的主使,一直以爲是柳鐵雲留下的『咒』導致這種結果,纔會繞了這麼大一圈,這也是在最後親自向柳慧芸確認才知道的。」

「耶穌基督……嗎?」我低聲答道,那是在我心中早有雛型的答案。

「是啊,我沒跟小隗哥說過嗎?其實這些年來爺爺的木板一直是請他幫我保管的……所以纔沒被偷走。上次也是麻煩他載我來。」

到頭來都是青鑱搞的鬼嗎?

所以柳慧心纔會不願唸經嗎?不過,祭拜柳鐵雲時,我的確看見她拿香了。

「真的很抱歉。」柳慧心通完電話後朝我們深深鞠躬。「男朋友還在外面等我。我們等等要去看電影,要不兩位也一起來吧?」

「不全然是,因爲柳慧心也曾經是信徒,柳慧芸被姐姐灌輸的思想其實就是以祂的事蹟改編成的。柳慧心以前也相信那位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成功『復活』的祂。」

一槭抱着頭喊道,跳下椅子直接走回房間。

「老師她不在嗎?」她的口氣有些惋惜,但是仍沒收起臉上的笑容。

「NO。」六姐同時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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