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2.4萬 字
1
本來這是個很普通的故事。
普通、非常普通、極其普通,甚至普通到難以對人訴說。更遑論利用大量的篇幅去講述了。
一言以蔽之,這是個少女想透過惡作劇吸引少年注意力的故事。
少女挖開母親的墳墓,塑造了這場意外,讓自己成爲事件的焦點,讓少年把心思重新放回她身上。這是非常純粹的思維,非常簡單的想法,但絕不是正常成年人會擁有的邏輯。我也無法肯定,小孩的腦袋裏是否就必然會存在着如此直白且直接的念頭,那畢竟是存在於少女腦中的思維,也因此擺在正常的世界裏,如此的動機顯得很不正常,而後續的妄加揣測,也都是基於結果而奠基的不可靠基石罷了。
挖開墳墓不是爲了尋找某物,也不是爲了控訴罪行,更不是爲了探求埋藏於十多年前的真相。就只是想撒嬌而已。
那孩子當初到底是抱持着怎樣的想法做出這件事的呢?我想我終究無法說自己明白了,在最後替她所做的註解充其量只是爲了推進事件、給予事件一個交代,那樣在半強迫性下求得的真實也只是片面的真實。在替一切劃上句點前,都不具備任何價值。
彩薇說得沒錯,如果一槭來的話,或許會有辦法,更好的辦法。
畢竟她纔是能畫上句點的人。
我僭越了。
和以前一樣。
過去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錯的,唯獨只有一件事至今仍讓我不曾後悔過,其餘的每件事幾乎都只能以失敗來形容。
如果早點察覺就好、早點行動就好、早點認清一切就好———
這也夠了。
再繼續呻吟下去,也只是毫無意義的夢囈。
該醒來了。
我睜開眼睛。
「你醒了呀,哥哥。」
六姐的臉出現在我面前。雖然是非常精緻的面容,但突然與其在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四目相交任誰都會嚇一跳的。
「我在哪裏?」
「彩薇家。」
「那你現在如願了。」六姐拿起彩薇書桌上的玻璃杯,玻璃杯裏裝了透明的液體———應該只是普通的開水,將它遞給我。「請用。」
不久後,只見一名警察慌張地跑下石階,發福的身軀顯些跌了踉蹌,但還是平安跑到我們面前。
看見我們一行人,他立刻跑上石階,看起來駐守在王爺廟的人不僅僅只有他一個。
「現在再說這句話,只能說是別有居心。」一槭勉強抬起頭道:「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讓你獨自承擔的意思。」
我說:「到時候那傢伙的人生又會變得如何,你我都沒辦法承擔的,沒人想當劊子手。」
這段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望向窗外,公司的小發財隨性地停在彩薇家的院子裏。
「不……我只是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造成的……」
我們跟在一槭身後步出房間,兩個女孩屈膝抱腿坐在走廊上。
沒有經過任何遲疑,也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一切僅發生在如同子彈擊發的零點六秒間,我被身旁的同事用力甩了響得發亮的一掌。
已經是下午五點,此時太陽早已西沉。
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正站在石階上,倚着欄杆。
「這個問題只有讓老師來評斷纔有意義。」六姐露出微笑。完全沒有表露任何意圖或丁點的競爭意識,聽起來反而更像是鼓勵。
我說:「你跑這一趟,不是爲了說教,而是爲了把事情解決纔來吧?那你爲什麼還在這裏?」
確實如此。
「廢船?爲什麼……」
「你認爲當初她是因爲你才離開我們家的嗎?」
「一槭呢?」因爲有六姐的地方通常就有一槭,想當然耳的推論。
妹妹將手搭上她的肩膀說:「我會把他帶回來的。」
「告訴他們可以收工了,我知道那個男生在哪。」
「啥?」
「那克莉絲呢?」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找到那孩子以後,讓他接受治療,這件事到此結束。』你應該也明白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算我們不說,警察也早晚會查到。」
「對小男孩用『小弟』稱呼,對小女孩就直呼其名,哥哥你真是兩性平權的最大死敵。」
「就算是又怎樣?」可以感受到她正在遏止心中的怒意。「那也是她選擇的人生,是她自己要搬出去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少自以爲是了。」
「青鑱說不能開棺就是這個意思,這是在年節前我們的最後一份工作,而這份工作無論如何都不能接下。道姑她早就知道了!她早就警告過我們了!事到如今纔去撬開棺材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是從彩薇那轉述的。
我們———五個人步下樓梯,沒有人知道一槭打算去哪,也沒有人開口詢問,一槭的腳步很急促,讓人覺得只要一開口便會耽擱時辰。
少女不爲所動。
明明只是美工刀而已,破壞力卻如同開山刀一樣不容小覷,真是一點都不現實。
「對,我就是這樣的人渣。」
「誰的哭聲?」
「我已經和小六去廢船看過了,在韋馱菩薩那裏。」
「抱歉了,哥哥。既然老師都這麼說了也只能這麼做。」那是相當委屈並且無奈的口氣,雖然僅僅限於口氣而已,六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克莉絲也和老師她們在一起。據說哥哥被運回來時她也有幫忙照顧你。」
「別開玩笑了,哥哥。你不適合說這種話。」
「不……沒關係、真的、不要緊。」少女仍然是泫然欲泣的樣子。
「已經沒有退路了,一槭。都是我的錯。」
試圖隱瞞也沒意義,這種問法本身就是種激問,提問者本身已經知道答案,也只希望聽到一種答案。
「老師現在應該在書房毆打彩薇。」
在我因疼痛失去意識後,彩薇立刻打電話通知小陳並通知方鳶的母親,現在一羣人正在搜索少年的下落,而彩薇則是向人借了土木用的手推車把我一路推回家。
一槭站起身,而我在六姐的攙扶下,也重新掌握雙腿的步伐。
「彼此彼此。」
「爲什麼……」
打從我知道墳墓被挖那刻起,就開始走上絕路了。
「唔……」
少女們前進的方向是———王爺廟。
難怪我能躺在拉拉熊牀單上,這件牀單在短短二十四小時內曾與兩個小女孩有過肌膚之親,如此一想便覺得我實在罪孽深重。
「其實我只是希望你能對她好一點,不管青鑱說了什麼,至少你們成長背景還挺相似的。你們本來可以更要好一點。」
「因爲動畫裏有人做傻事時都要賞他一巴掌。其實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但凡事總要試試看。」一槭走進房間,用由上而下俯瞰着我的鄙夷視線說:「如何?覺得有效嗎?」
「小六,巴掌。」
換上漆黑衣裝的撿骨師正在門口。
妹妹似乎看穿克莉絲的意圖,她拉住正要離開的少女說:「不用跑去船那了,那邊什麼都沒有,菩薩也不在那。」
同時也讓人安心。
「目前還沒收到消息。」
正當我想再度躺下,好好溫存這份幸福時,門開了。
我向彩薇打招呼,同時也向克莉絲道歉,畢竟纔剛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
一槭動搖了。
「謝了,愛你。」
「從第一次來我就很想躺在這張牀上試試了。」
沒有選擇叫救護車,而是把傷患運回家。如果後續要做什麼處理,某方面而言會比較方便。她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對。」我說:「是爲了彩薇沒錯。」
其實也不用思考。
這就是標準答案。
「沒事,哥哥很正常,還是那副樣子。戚伯他們還在找人嗎?」
果然她也發現了。
「是因爲彩薇嗎?」她追問道。「因爲彩薇,你纔不惜讓自己陷進去是吧?」
「鬥母宮……」一槭呢喃道:「九皇大帝就在這裏吧……」
一槭在牀邊坐下,瞪着我的麪包師傅手說:「早就告訴你一切到此爲止了,你偏偏要繼續深入下去。」
「那個我早就聽說了。是說,六姐,你其實也不打算幫一槭保守祕密吧?」否則就不會編什麼兒童樂園的爛理由了。
「我包的。」六姐說:「彩薇的技術太差了,而且OK繃也處理不了這種程度的傷。」
對比我需要讓自己的左手插滿刀片,她只需要動動嘴巴就能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還真是讓人不甘心。
不……使用「毆打」這個詞也太文雅了,雖然這個詞本身一點都不雅緻就是了。
我看見六姐已經舉起手準備搧下一個巴掌了。
「在那之後,老師就接到彩薇的電話了。」
不。
「我對哥哥的個性不甚瞭解,但和老師相處幾年下來,也算是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但老師確實相當自責。因爲青鑱師傅的信,她也不願意讓你知道她偷偷接下了新工作。」
「這又不是一槭的錯。」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試着活動自己的左手,果然手腕以下的部分都沒辦法正常活動。人類的手也是挺脆弱的,有許多在掌心的神經脈絡都和指頭的活動有關,只要掌心受傷剩餘的五指基本上也跟殘廢了沒兩樣。
「真是……不可理喻。」
「六姐……?」
雖然那抹笑容依然挺嚇人的。
「如果我說沒用是不是還會被揍?」
閒聊結束。
克莉絲顯得有點喫驚,她睜大了眼問:「在哪?」
我撐起身子,看到掌心下壓着的拉拉熊牀單。
我們來到屋外,一片絢色的夕陽灑落在空無一人的庭園。
「那你已經比我還夠格跟她混在一起了。」
「確實是很麻煩沒錯。不過,這件事老師也有責任,如果她當初有阻止你來掃墓,或許就不會導致後續的事件發生了。」
「開玩笑的。大概是正在問彩薇來龍去脈吧。」六姐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不過,她們也談了挺久,久到足以讓哥哥你醒來了呢。」
一槭用力地握緊拳頭。
「你被彩薇推回來了。」
「還沒找到那位小弟嗎?」
在一片靜謐中,那幽幽的哭聲更顯鮮明。
這句話的反面意義,便是「犧牲彩薇也無所謂」。
「大家都還在找鳶仔……」回答的是克莉絲。
思考。
「槭姐姐……」見到一槭,彩薇抬起頭,又看了看我。
她繼續走着,原本跟在身後的彩薇也與我錯身而過。
「謝謝。」我本來想恭敬地用雙手接過水杯,這時才發現慣用手被一層層繃帶纏得像麪包師傅的手套一樣。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養成這種糟糕的思維的?如果可以我還真希望你像以前一樣,把那些對你一點幫助都沒有的罪惡感扔到廚餘桶去。」
「師傅!」小陳隨後又看着我問道:「已經沒事了嗎?」
「沒事了。」我舉起左手,想讓他看看我健康的樣子。
我們踏上石階,發現不僅小陳,戚伯也在,除此之外還有一箇中年婦女,正跪在祭桌前不停哭訴。
她垂着頭,幾乎要貼到地板上了,我看不見她的臉,但從背影多少還是能識別,那是方鳶的媽媽。
「因爲一直找不到方小弟,很怕他跑去海邊或是山裏面找不到人,所以……」小陳的視線望向女人,滿是同情。不僅他,就連我聽見哭聲也感到心情更加惡劣。
「所以來這求王爺放人嗎?」
「這,只能這樣了……」小陳蹲下來安撫女人道:「太太,師傅來了。」
女人聽聞,立刻抬起頭來,一路爬到一槭面前哭喊着「求求你趕快幫我找到我兒子!拜託你!」
「伯母,不需要這樣,我們一定會幫忙的。」我想扶起女人,但她依然跪在地上不停哭泣。我的手完全使不上力,此刻的自己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到底爲什麼……那孩子到底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纔會變成這樣?到底是生了什麼病……」
她轉而向身後的戚伯控訴道:「他什麼壞事都沒有做,爲什麼你家的王爺要這樣對他?他只是想幫忙而已……他什麼錯都沒有。」
「太太,就算你這樣說……」戚伯縮起下巴,卑屈地吐着含糊不清的字句。
「就算你這樣說,王爺也無能爲力。」一槭擅自替戚伯把話接完。「畢竟王爺大人根本沒辦法插手這件事,不管如何向祂祈求都是沒用的。」
「小師傅……」
不僅戚伯,就連我也啞口無言。
這種話根本不會從一槭口中出現。那傢伙完全就是標準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類型,別人不管講什麼,她都不會輕易否定,因爲她———最討厭褻瀆別人的信仰。
「但阿鳶他……」
「戚伯,您真的完全沒有察覺嗎?」一槭悲傷地望着戚伯。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或許這怪不得你。十三年前的詛咒至今都將你矇蔽在其中,但這充其量只是起到推波助瀾的結果,真正下決策的,還是人呀……」
在聽過文行的故事後,我總覺得自己並非無法理解如他那般,任人擺佈,身體被切割下來燒製成舍利的感受。
「可是一槭,舍利有那麼容易形成嗎?」我問道。
「你是指?」
先是見到輪椅上的他———那時削去的是腳,再來是腿。
她走上前,繞過供桌,伸直了手臂,我不知道她有什麼意圖,沒有人知道,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的動作。
我沒有見過戚伯的王爺本尊,但印象中絕大多數的王爺像臉龐都是漆黑一片。
一槭已經透過我知道這件事了,她只是想聽戚伯親口告訴她而已。
「因爲文行辦不到。他根本沒辦法憑自己一個人賣出舍利,不,他一開始應該沒有如此打算,出售舍利對他而言是最糟糕的決定。」
生也好,死也罷。在人世間再無所有可以依戀。
最後,剩下軀幹。
「小師傅,這些話你大可留到以後再說,現在先找到阿鳶———」
「神蹟……」
我觀察着戚伯的反應,雖然憤怒,但他也確實在聽着一槭的話。
「你在做什麼!」戚伯面露慍色,但是看在往日情面,並沒有衝上前阻止一槭。或許他依然保持着理性。
「哪件事?」不僅是我,其他人也聽得一頭霧水。
一槭望向王爺神龕,然而她所尋找的,並不是王爺本尊。
「不,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境界……」一槭否認道,一進入她無法解釋的範圍內她就會立刻退縮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嗎?」一槭別過頭再度望向神龕。「當初那位朋友,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小陳抱着肚子發出乾嘔聲。
一槭說:「因爲他本身,就是舍利。」
「這世界沒有僞神,只有被曲解、被遺忘、被吞噬的神明。」一槭說:「王爺只是個概念性的名詞,沒有一尊神明能獨佔這個名字。九王爺在整個南洋同樣代表無數身份,擅自將王爺以『陽神』『陰神』劃分實在狂傲,對民間而言真正重要的從來就是神蹟,而不是那塊來自聖上的匾額,即便是不動明王亦可稱之火王爺。」
「如果只是要煉成肉身舍利,可以藉由飲食與生活習慣控制,調整骨骼密度與營養成分。一般而言,僧侶的齋粥都是由同爲僧侶的典座掌管,在奉行戒律的同時也能維持勞動所需的基本體能,但文行不是,他將生活瑣事都交給聽命於老船東的懷恩,懷恩替他所準備的食物,想必就是爲了煉成舍利而設計的。」
「哥哥,用物質人世的東西去判斷僧侶們是否得道,以及他們的修化成果是不敬的。」一槭說:「那樣的東西就只是骨頭而已。」
「不過,有一點他搞錯了。南馬的九王爺並不是不讓人看見本尊,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本尊。因此鐵支撿到的王爺像絕對不屬於他的家鄉神,而是一具寄宿凡人執念的空殼。」
昔日好友?
這種前情提要般的話應該是說給戚伯聽的。在場相關人士,也只有他還不知情了。
「戚伯,這些話現在不說以後就不會有機會了。」一槭眯起眼睛瞪着戚伯。「我只不過是看在哥哥的分上,不想直接把話講明而已。」
「可是我聽說船東父子沒有找到僧人的遺體,不是嗎?」小陳問。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明發每次見到文行,他的狀況會越來越差是必然的,畢竟身體在每個季節都經歷過截肢手術,早晚也會撐不下去———當然這都在他的預料中,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近了。」
只是。
「佛舍利。」一槭說。「不過,不能說是『後續』,應該說這纔是原因。」
「戚伯,替王爺立祠本是一片美意,但你所供奉的,不過是一具空殼罷了,不,應該說是昔日好友的亡靈吧。」
「沒有瘋呀,人世間不也有許多自稱活佛者?沒人規定必須要死後才能煉成舍利。」
「臺灣、泰國、新加坡、緬甸、印尼,所有地方都找得到九王爺的祠堂,其中唯獨南馬來西亞的九王爺不以本尊示人。鐵支就是借鑑他家鄉的傳統,用傳統約束戚伯你供奉九王爺的方式。」
「或許,是大悟了吧……」
「當時我還不知道李明發要我們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直到……」
「你……」
布幕下什麼都沒有。
彈殼。
「這———」
「或許這席話得在李明發面前說纔有意義,但我想那個人就是太早知道這件事、用錯誤的方式理解這一切,纔會造就所有的業報。」
那個叫鐵支的人。
「是鐵支……」
包含供養、祭祀的方式,都是鐵支告訴他的。
「鐵支他……」
「九皇大帝就如同王爺一樣,無數身份中也包含瘟神與海神。不僅出海迎神與王船祭,甚至也會被接引至船上祭祀。儘管鐵支不知道神像的確切身份但他仍然說服得了戚伯,就是因爲祂曾從火燒船上歷劫歸來,被賦予黑麪王爺的形象。」
「老師,」說話的是六姐。「這就是您說『不用浪費時間去找根本找不到的東西』的原因嗎?」
「總之,文行根本沒有從佛寺消失過,他早就死在那場大火中了。」
一槭如嘆息般繼續說道。
一槭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真正的關鍵在於,鐵支爲什麼要戚伯把神像藏好。這是因爲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畢竟在鐵支撿到王爺像後不久,船難發生了。
「但骨頭不會有着如此的色澤吧?」
「哥哥,你有在船上看到那個吧?」
「一點都不武斷,一切都依循着清晰的時間脈絡走。」
「神經病!那可是活人啊!老頭子瘋了嗎?」
「那、那是爲什麼?」
戚伯呢喃着老友的名字,想必這十多年來,對朋友的記憶依然清晰吧。否則,那天晚上就不會與我暢談昔日種種了。
「火燒船嗎?」我問道。
「慢着,一槭,不管這顆珠子再怎麼像,推論它是舍利也太武斷了!」
「佛舍利……那個和方鳶的事情有關係嗎?」
扯下王爺本尊前的布幕。
感覺得到,一槭也很痛苦。
「在寺院大火前的那兩年,文行的身體越來越差,經醫生診治也沒有用。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老船東請來的那位醫生根本不是來治療文行的。」
「十多年前,你爺爺替一位法號文行的僧人建了一座廟,在那座佛寺裏供養舍利。後來,佛寺發生大火,文行消失無蹤,連帶的,他所帶來的舍利也不翼而飛,而你舅舅———李明發相信舍利還在寺院裏,委託我們幫他找出舍利。」
「哥哥,你們不是早就看到了嗎?墳墓裏的琉璃珠,那就是李明發當初委託我們尋找的東西。」
一槭挪動步伐,站在紅燭臺旁,面對着克莉絲。
只是因爲某些原因而落水,早火燒船一步先漂流至岸邊。
「那只是幌子,至少老船東,還有侍奉文行的懷恩不可能不知情。」一槭反問道:「記得文行當初是怎麼把舍利交到李明發手上的嗎?他命李明發準備好一個小小的木匣,每次都只給他一顆舍利,再由他父親轉手賣掉。這種看似儀式性的動作,當初被李明發視作文行留在寺院的籌碼。如果文行一次把舍利全部交出去,那他就不可能再留在佛寺內白喫白喝。」
「當然有關係。若是不先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等你們見到那位少年,依然會用看待妖異的眼光面對他。那只是徒增痛苦,已經沒必要再折磨他了。」
接着,又見到躺在牀上的他———這次是手,以及臂膀。
我偷偷看向戚伯,他倚靠在鐵欄杆前,雙眼無神地盯着虛空。
「……我、我不知道。」
她用力一扯———
六姐補充道:「只是當初老師也不解爲什麼文行不自己賣掉舍利,非要透過李明發的父親,還請他蓋了一間寺廟。」
那個拾獲王爺像,最後卻落得自己一敗塗地的人。
一槭將布疋重新摺好,放回空蕩的王爺座前———或許是因爲已經證明本尊不存在,至少不在神龕上———所以一槭也不打算將布掛回去。
「他憑哪一點認定神像是九王爺?」
恐怕那只是純粹地、堅定地,在替自己尋找絕路而已。
「大悟?」
「如果不是鐵支,這座廟便可以屬於任何一位神明瞭,問題在於他爲什麼要告訴你那是九王爺的金身。」
因爲這些都是聽鐵支轉述的。
「戚伯,這就是你一直以來供奉的本尊嗎?」一槭側過身質問道,而我們所面對的僅僅是空蕩的神龕。
「舍利的真相。」一槭說:「那座佛寺,從來都不曾供養過舍利,根本沒有舍利存在!」
一槭沒有點明,但我馬上意會到他所說的是什麼。
不,我不這麼認爲。
所以王爺本來應該待在船上。
———相傳九皇金身是不能隨便讓人看見的
「難道那個僧侶都不曾想過要求救嗎?」
「一槭,你到底在說什麼?不要再打啞謎了好不好。」我總覺得我在遷怒,只是沒有想要遷怒的對象。
其實就只是無所謂了。
「因爲他要你用他規定的方法拜九王爺。」
戚伯無法回答。
「你的意思……難道要說這位王爺是假的嗎?」
小陳張大了嘴巴,明顯受到衝擊。
「戚伯,當初誰告訴你祂是九王爺的?」
———這是規矩。
對一切都感到無所謂。
「她……是來幫文行截肢的。老船東要利用文行的斷肢燒化成舍利。」
墓中的琉璃珠,絕非俗人的尋常遺骨。那樣的東西……或許正是佛門子弟畢生所追求的成果。
我理解一槭的考量,但方鳶的母親仍無法完全諒解,只是她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和一槭爭辯,搖了搖頭,只能不停抹去臉上的淚珠。
那是象徵學佛者修行一輩子積累的心血結晶所具現化的結果,我不認爲普通人的遺骸燒化後就會成爲舍利。
那樣的心境,能被稱爲大悟嗎?
接着。
我不知該用什麼樣的心情面對那位老人,只好轉向一槭問道:「後續的事件是什麼?」
小陳追問道:「但軀幹不可能煉成舍利,那樣文行不就死了嗎?」
「是啊,所以文行告訴李明發『最後一顆舍利』的事時,就是因爲他知道接下來寺院會付之祝融,而他會透過那場火———成爲舍利。」
「瘋了,真是瘋了!」
「但就算如此,文行的屍體也不至於消失無蹤吧?再說,李明發不是沒找到舍利嗎?」這次換我提問。
「因爲老船東不可能把這件事告訴兒子,沒有父母親願意向小孩承認自己是殺人兇手。」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彩薇卻在這時開口了。
「彩薇……」
而彩薇只是向我點了點頭,彷彿是告訴我不要裝肉麻了。
「對。所以李明發完全被他父親和文行矇在鼓裏,那時父子倆衝進寺院,李明發趕往文行居住的廂房,而老船東則是到觀音殿去……或者說,應該是去陪祀媽祖的後殿,畢竟那裏纔是起火的地方。」
「所以文行他是死在後殿嗎?」
「起火點是在後殿,而李明發父子倆還有懷恩都有不在場證明,那麼縱火的人必然是文行。我想,那天老船東去拜訪文行便是爲了見他最後一面,隨後懷恩便依照命令將只剩下軀幹的文行抱到後殿的供桌上,可能還在他身上抹了燃油之類的東西,在那之後懷恩也駕車離開了,留下文行獨自一人在後殿,雖然他只剩下軀幹,但仍然可以撞倒燭臺讓火燒到自己身上。燒化舍利需要非常高的溫度,封閉且充滿易燃物的後殿剛好能成爲理想的大型火葬場。」
「這樣真的會不留下屍體嗎?」
「要回收文行的骨灰很容易,父子倆衝進火場時披了衣物蓋住口鼻,這讓老船東能輕鬆把文行的遺體帶在身上。人體最難處理的骨頭不是細小、容易碎成一片的顱骨,而是負重長骨,也就是四肢。做DNA鑑定也往往是用這段骨頭的髓腔或骨骺部。頭蓋骨、椎骨、髖骨這些殘留的部分可以壓碎後再放進衣服裏,剩下的碎屑扔掉也無所謂。」
「扔掉!那可是人骨呀!」小陳再次發出近似哀號的聲音。
「扔掉又怎麼樣?撒在灰燼堆裏都是一樣的。警方不認爲李明發三人有犯案可能,他們提供的證詞以及那位醫生都能說明文行的身體狀況,警察來到後殿會調查起火原因,但他們根本不可能在一片廢墟中找到混在其中的僧人碎屑。」
或者說,沒想到吧。
就算想到,也難以採證,經過一場大火,再透過老船東拾骨,那位僧人的遺骸又有多少留存於那座寺院呢?
「就爲了殺死那個和尚而燒掉一整座佛寺。」
「不是殺死,那是僧人自己選擇的結果。」
「難道就連燒掉佛寺也是嗎?」
我想起一槭曾轉述過僧人的故事。文行不希望在死後遺留任何麻煩。
如果能早點察覺就好……
當時扯下方鳶衣袖時,我所看見的———
「我真的……」
接着,往安放菩薩的神桌底下一照。
「一槭,你還沒說舍利到底是怎麼跑到墓裏去的……」
我不認爲自己有資格回應老人,選擇保持沉默。然而那反而更像是種折磨,對戚伯而言。
「對,所以找到韋馱菩薩,照理來說就能找到舍利……不,應該說找到李明發真正在尋找的東西。」
「不要亂碰!要是不小心刺傷手你就完蛋了!」
我回過神來,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少年正盯着我。
她在等待。
「表面上是護持舍利。四大天王各有其司長的職責,但本質上就是護法,是守護寺院的神明。」一槭篤定地說:「實際上,祂們也的確負責守護某些東西,不過這可以待會再說。」
我接着一槭的話道:「在這之前要先找到韋馱菩薩的下落對吧?四大天王的殘骸都還留在船上,唯獨守護舍利的韋馱神不見了。」
「四大天王?」
一槭唸唸有詞道:「抑或者,當初鐵支就是抱持着能讓九皇大帝在本島受人供養的想法而如此告訴戚伯的呢……」
「怎麼了?」
當時李明發之所以在無法防備的狀況下受襲,就是因爲方鳶可以待在這裏埋伏吧。
戚伯也露出如孩童般無助的表情,我想戚伯是明白的,只是沒有勇氣面對。
燈座旁,有插着吸管的寶特瓶,以及一包白色粉末。
小陳失了分寸地不停呢喃着。
「某些理由是指?」
我抬起頭,看見從氣窗傾斜而至,日落前的最後餘暉。
「韋馱菩薩跟着舍利走了,這裏留下的只有菩提。」
所以才遲遲不願開口,不願主動提及。
那不就是……
也同樣巧合的,神龕上皆沒有神明存在了。
等待那個人自白。
小陳的手電筒照到地板上,將那東西的輪廓清晰地映照在每個人瞳孔中。
我抽回手,再次檢視。
我也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從這裏可以聽見王爺廟口的動靜,若是有人經過肯定能提早察覺的。
他打開手電筒。
「佛教二十護法,又稱二十天中的四位神明。」一槭想了想,才繼續開口道:「換成這種說法應該比較好懂,白臉的東方持國天王、青臉的南方增長天王、紅臉的西方廣目天王以及綠臉的北方多聞天王。」
「哥哥,這就是你賭上性命換來的發現。」
我輕喚道,這時才注意到妹妹的眼角也泛着淚光。
原來如此。
就在我詢問時,忽然聽見小陳大罵了聲:「該死!」
———直到最後一刻。
「記得,老師。」
最後,戚伯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特意抓了其中一把放到我手心上。他明白我的意思,明白一槭的意思,一切都不再需要多餘的言語解釋。
突然成爲焦點,老人並沒有顯露驚慌,我想他早就知道會有如此結果了
「因爲破損的關係,原本持有金剛寶杵的那隻手已經斷掉不見了,而又遭逢火事,所以原本白淨的面容也被燻得如王爺像一般黑……身披冑甲的護法神纔會被人蓋上九皇的外衣。」
「我在船上見到的四顆頭顱……」
一槭正色望向戚伯。
戚伯垂下頭,不爲所動。
她一直再忍耐吧。
「對不起,一楓。」
「一槭,既然韋馱菩薩已經找到了,那舍利———」
「這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裏面還留有半管液體。
「戚伯。」我走到老人身旁,伸出右手。「鑰匙給我。」
我只是盡我微不足道的力量,幫助那位小師傅完成工作而已。
不昧生死輪迴。
戚伯糾結着面容望着我,我沒有因此而退卻,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位悲傷的老人。
小陳愕然。
粉末並非純白無瑕,依稀能看見褐色的斑紋出現在上頭,宛若癌細胞一樣依附着。
我下意識伸出手,想將它撿起,立刻被小陳出聲喝止。
因爲她已經知道這件事會迎來怎樣的結局了。
我代替一槭將這句話說出口。實際上,本來就沒有代不代替的問題。
「這就是九王爺本尊嗎……」
一個漆黑的人像立刻顯現在我們面前。
「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那所佛寺的事情還沒有結束。」一槭突然轉向六姐,像她問道:「小六,還記得什麼都沒有的天王殿嗎?」
「或許吧,這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如今老和尚已死,後續說什麼,都是我們妄加猜測罷了。」
是針頭。
此時王爺所身處的位置正好位於空蕩蕩的神龕後,相隔一面牆,如同昔日的天王殿,那位護持着觀音的菩薩般。
———如同十三年前葬身火窟的那名僧侶。
「或是稱呼祂韋馱菩薩。」一槭從我們兩個人中間鑽進來,淡然地面對着那尊毀壞的王爺。
接着,插入鑰匙,轉動。
那是,
我曾看過那個人,祂曾出現在少年的畫中。
「原來你在這裏。」
鬥母宮內的空間漆黑一片。
「……不,我———」
我老實承認:「完全搞不懂。」
不該出現在神明居所的東西———
「彌勒佛是木雕可能已經被燒掉了,但石膏制的四大天王就沒那麼好燒了,所以只有被破壞而已,跟韋馱菩薩一樣。
鏽蝕的鐵門上落下碎屑,這扇門恐怕已經好多年沒有人開啓了。
我們跟隨她的視線,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老人身上。
似乎也是在聽到啜泣聲的同時,才感覺到有一股視線正盯着自己。
明明是顯而易見的事,卻沒有注意到。
「戚伯,你應該察覺了吧?」一槭說:「讓少年陷入瘋狂的真正原因。」
「我是如此推測的沒錯。」
「雖然每座佛寺的配置都不一樣,我不想把話說死,但我想文行所居住的佛寺裏,天王殿原本應該是供奉着彌勒佛、韋馱菩薩與四大天王吧。」
答案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或說是啜泣聲。
我轉過身,走了幾步,站在神龕旁的那扇綠色鐵門前。
同一時間,撿骨師也不願再說下去。
就算沒有鑰匙,也能從那裏進來呀。
於是便讓一切付之一炬。
「喂,等一下,你有聽見什麼聲音嗎?」小陳說。
聽見兒子再度出現在撿骨師的話語中,沉浸於悲傷的女人,忽然崩潰地抓着戚伯質問道:「你知道我兒子在哪嗎?他到底怎麼了?告訴我呀!」
「小師傅……你是想說我撿到的那尊王爺,其實是船上的韋馱菩薩吧。」
最初這些神像是被供奉在天王殿的,但因爲某些理由,而在寺院燒掉前就先被移到那艘船上了。」
「怎麼會……怎麼可能會在這裏……」
一槭向我點點頭。我很高興這次終於讀出她心中的盤算。
「一槭。」
「聲音?」
不僅如此,隨着小陳的手電筒掃視,還能看見安置韋馱菩薩的桌上留有酒精燈座和擺放在其上的瓷杯。
卻是依靠這種東西嗎?
那個破碎、焦黑的人。
大大小小密佈的孔洞在他的手臂上。
哭聲。
「哦,我以爲聽到這裏你已經明白了呢。」看見一槭終於露出淺淺的笑容,總覺得自己也能稍微鬆口氣。
小陳拍了拍我的肩膀,從腰帶上抽出手電筒,說:「讓我來吧,小哥。」
那是哀怨,抑或是忿恨的視線,如要刺穿人般死瞪着我。
然而少年同時也在哭泣。
那是極度陰沉的面容,然而卻感受不到任何惡意。
而是讓人同情。
與悲哀。
「找到了。」小陳說着,隨後又往門外大喊:「找到方鳶小弟了!他在這裏!」
第一個衝進來的是方鳶的母親,她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裏,不停哭泣。
我望向門外,只見克莉絲緊擁着彩薇,而彩薇則是木然地望着我。
少年與少女,孩子與母親,衆人的哭聲混融在一起。我被這股情緒壓抑得喘不過氣來,在小陳叫我們離開前便先走出內殿。
一槭也跟在我身旁。
頭部感到劇烈的疼痛,雖然只是心理作用,但彷彿白天受少年所刺傷的傷口也隱隱作疼。
「一槭。」
「你是想問爲什麼方鳶會在那裏面嗎?哥哥。」
「那孩子不可能有機會碰到那東西的,甚至那種東西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裏,這裏、這裏是戚伯的家吧?爲什麼戚伯會有……」
我本來想直截了當地說毒品,可是我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就算是毒品,那又是什麼種類的毒物?光憑肉眼根本無法判斷。
只不過足以摧毀少年心智,讓他徹底陷入瘋狂,我想,也不會有其他答案了。
「這就是我不想插手這件事的原因。」聽口氣我也知道一槭已經累了,宛若將胸腔裏的空氣盡數吐出般,她深深地嘆息道:「只是來不及了,都太遲了。」
她說:「李明發已經找到他的舍利了,也就是這些毒藥。」
這纔是李明發的目的嗎?
絕對無法說出口的真相。
因爲我和戚伯已經把土填回去了,他最有可能找上的就是負責記錄的小陳。
實則不然。
結果也確實非常成功。
「因爲……」一槭語塞,我知道她有所顧忌,不願把話說明。
「運出臺灣?」
隨後,廢船出現在海上。
「臺灣有些氣候條件挺適合種罌粟的,例如溼潤的環境和長時間的日照,剛好那座建於懸崖上的佛寺又符合特定的海拔高度,只不過最大的問題,果然還是因爲太靠海了,更理想的環境應該是要在深山裏纔對。」
果然都是僞裝。
但手骨下的琉璃珠。
「他去把舍利挖了出來,同時他也不禁猜測,除了舍利以外還有東西被偷偷保存下來,可能是其他顆舍利,或是———」
不……
「那果然是罌粟吧……」我追問道:「所以建造那所佛寺的真正目的並不是爲了舍利,而是要種植罌粟嗎?」
一槭點點頭。「可是在那之後,大概出了點狀況,所以失敗了。」
否則文行就沒必要讓人斬去四肢煉製舍利了。
「兩件事又不衝突。」
彩薇。
「你去替那個人掃墓那天,我和小六不是跟他去佛寺找舍利嗎?在那之後他接到電話說妹妹的墳被挖了就匆匆回去。我想事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產生變化的。」
文行的遺骨,時至今日,可能都還流傳於某個拍賣會上,或是被某位虔誠的信徒當作高僧舍利供養着吧。
一槭微微看了我一眼說:「實際上還有兩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李明發來到墓園的理由又是什麼?」
真想叫她別再麻醉自己、別再勉強了。
一槭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說:「哥哥,李明發說他第一次到寺院時,園林遍地開滿了紅花。」
「畢竟戚伯當初有參與廢船的事。」
「我相信這不是他原本的目的,不過姑且當作是這樣吧。」
苦澀的餘味在口腔蔓延開來。
「其實那根本不是舍利。」
可是,我仍然無法理解。
不太想再想下去了。
克莉絲依然緊緊擁着她,而她則垂下雙手,緊緊閉上眼睛,淚珠從兩道隙縫中滑落。
「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但這怎麼可能?舍利不是都被老船東賣掉了嗎?」
我試着推演接下來可能的發展。
可是實際上,在王爺廟建成後,墳地的規模仍不停擴大,換句話說,戚伯在這之後又陸續買下週邊的土地。
一槭順着我的話說道:「可是,李明發第一次與文行見面時,文行拿給他的木匣子裏卻裝滿了舍利。」
但挖墳案已經過了三個禮拜,李明發應該沒有理由再來到墓園了纔對。
我追問道:「方鳶的爸爸知道這件事嗎?」
「這樣問題不是又繞回來了?」
這番話聽在耳裏,比起知道僧人被煉化成舍利更讓我難受。
「我請翁叔找出當年船難的調查報告了,方鳶的父親還有船上所有水手全部都是死於槍殺。」
「哥哥,你認爲文行當初是用什麼樣的理由,說服李明發的父親替他蓋廟安居的?」
同時這些粉末佔不了多少空間,神像依然可以漂浮在海岸上。比起廢船,它更輕盈,可以在落海後早一步抵達臺灣。
「可是既然都開花了,不是代表還挺成功的嗎?」
「如果戚伯真的感到愧疚,又爲什麼要把這些東西留在廟裏?」
「沒錯,因爲在那之前李明發不知道什麼是舍利,所以有辦法騙他,但後來李明發已經見過用文行身體煉成的真舍利了,他甚至還帶去給人鑑定過。文行知道不可能再瞞得住他,所以後來也直接告訴他第一次給他看的舍利是『贗品』,那麼『贗品』又是什麼呢?」
「你該不會有打算種過吧?」
不是身體因素,單純是那片土地沒有價值。
「不論他知不知道,懷恩的計劃最後都沒有成功。懷恩選在十三年前回鄉,但當時泰國的毒品生意正面臨政府大規模剿滅,所有權力都在那幾年重新分配。沒有人需要一個突然冒出頭的新興勢力,即便他只是個已經沒有能力製毒的小毒梟。」
接着,韋馱化身的王爺就被鐵支撿到。
「將毒品封存在廟裏,不讓它流入到市面上殘害人間本身就是種贖罪。」她話鋒一轉:「但世事難料,當初戚伯靠它發了筆橫財,難保未來不會有再需要錢的機會。菩薩腹中的入神物,終究是一個籌碼。戚伯是有家庭的人,正如同當初的老船東以及懷恩。」
我看向彩薇。
「方鳶爲什麼會找到戚伯藏起來的毒品?」
早就預料到的事,船上的彈殼便是最好的證據。
所以不論是韋馱或是四天王,都只是用來掩飾毒品的容器。
「唔,難道還有其他解釋嗎?」
因爲是神體,不會有人想撬開佛像檢查裏面的入神物。
原以爲只是隨口說說、原以爲只是茶餘飯後的閒談。
正因爲李明發到墓園,方鳶纔會有機會攻擊他。
我想起一槭方纔乍現的那幾抹微笑。
「這……」
「不過,」一槭無所謂地說:「這些充其量都只是在編故事。已知的事實是十三年前那艘船載着菩薩出海,最後變成漂流在外海的廢船。大概只有這件事是無庸置疑的。」
我想起那天和戚伯喫晚餐時他告訴我的話。
那並不是單純因爲神明庇佑才發達,擔任公務員的戚伯不是生意人,他也未曾提及過任何投資,沒道理一夕致富。
「結果最後還是得回到那間寺廟呀。」一槭嘆息道,並遙望着濱海的方向。我不清楚她望着什麼,或許就是那座燒燬佛寺所處的方位吧。
「很簡單。因爲這東西當初就是被封在神像體內,運出臺灣的。」
我說。
當時戚伯真正想告訴我的……
一楓,我以前日子過得很亂,也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如今回憶,那或許是某種告解。
「他當然知道,就是因爲廢船出現後,他知道自己偷了李家的毒纔會把韋馱菩薩交給戚伯保管。那纔是他要戚伯不能讓王爺本尊示人的原因,他不知道老船東根本不曉得懷恩有煉出過毒品,他只是不想冒險。」
一槭在說出這些話時,必然也考慮到她的感受了吧。
答案就是,韋馱菩薩腹中的粉末。
於是我轉而問道:「那麼找到舍利之後呢?」
王爺已經成了戚伯的東西。
「而當發現計劃失敗後,文行爲了讓自己有理由繼續賴在院內,便答應用肉體作爲煉製舍利的素材,讓老船東拿去轉賣償債。」
「老師,都走到這一步了,就把故事說完吧。」在門口待命的六姐不動聲色地說,她既不關心廟內的狀況,也不在乎身旁那兩個相擁而泣的女孩,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一切。
狠狠地、毫不遲疑地,將傷口挖開來。
「該不會是……種子?」
結果直到最後鐵支都沒能取回王爺。
「呵呵。」一槭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隨便乾笑幾聲敷衍。
「結果他發現自己在找尋的舍利其實一直都埋在妹妹的墳裏。」
我感到很混亂。
不論是老船東或文行,從最初他們便是抱持着極其現實的目地與罪孽建造那座寺院的……
「所以結不出果實才是真正的原因。」
「不是舍利嗎?」我話纔剛出口,立刻想到矛盾。「不對,你已經說了,文行身上根本沒有舍利。」
一槭沒看着我,而是看向空蕩的神龕。
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多次從文行手中接過舍利的他,不可能看錯。
「等一下,難道鐵支會不知道神像裏面裝毒品嗎?」
「但實際上,兩人的努力並沒有白費,有一部分的罌毒成功被提煉出來,只是懷恩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文行,否則佛像裏就不會有那些粉末了。」
「這和那沒有關係,因爲廢船上沒有毒品,漂流到岸上的韋馱菩薩又只有戚伯和鐵支兩人知道狀況,誰也不會想到菩薩肚裏裝着那種東西。」一槭說:「所以到目前爲止,李明發都沒有理由找毒品,他父親也未曾告訴他煉毒的事,我想那時候他找上我們,或許真的是抱持着賭一把的心態去找舍利。」
「……可是那樣的東西爲什麼會在戚伯的廟裏?」
於是他看見了,墓穴裏的情況。
一次、兩次……七次、八次……直到整副身體都化爲舍利爲止。
「開花不一定會結果。就算是罌粟,能煉製成毒品的種類少之又少,其中因爲氣候環境而顯得刁鑽的更是不計其數。」她反問道:「你想想看,就算文行在那幾年後身體變差,也沒道理把庭院荒廢着不管,因爲還有懷恩在。」
「現在沒辦法化驗粉末的成分,但罌粟、麻黃都是毒品的原料,罌粟的種子比起佛骨舍利要小一點,但外型看上去也很像小碎骨。」
然而這出戏還沒有結束。
「失敗?」
「而隱藏祕密的懷恩……在文行死後就帶着那些粉末逃出境了。」
雖然只是一個角落而已———
並且吸食、注射。
「如果他懷疑戚伯,那應該早就來搜過王爺廟,甚至是戚伯家裏了。」
「不過,顯然戚伯當時沒有把這些毒品一次賣掉,否則如今鬥母宮內就不會還找得到這些東西了。我不知道戚伯是怎麼想的,所以就不亂推測了。」
「一槭,你說李明發真正在尋找的東西,就是戚伯藏起來的毒品吧?」
他看見了。
我對一槭跳躍性的邏輯完全不解。
我記得戚嬸說,爲了興建王爺廟,戚伯花了好大一筆錢,那筆錢甚至超出他們家所能負擔的。
毒。
而當初負責處理廢船,後來又與老船東一起替少女母親建墳的戚伯,很理所當然成爲李明發率先懷疑的對象。
「再加上這十多年來戚伯的發達,更讓李明發認定戚伯絕對把本屬於他,或者說他父親的東西藏起來了。」
最後就在王爺廟後的房間裏找到了那些粉末。
但李明發不可能知道父親曾與文行一起煉毒的事,所以這個假設存在漏洞。
除非有人告訴他。
那個人……
如果那個人存在,在這起事件中又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那方鳶呢?這件事和他根本沒關係,他怎麼可能會闖進戚伯的王爺廟?」
王爺廟唯一的開放出入口就是那扇氣窗。在很低的機率下,調皮的小鬼頭或許會溜進去,但方鳶那種乖乖牌根本不可能幹這種事。
毫無動機。
「他不是已經告訴你答案了嗎?哥哥。」
「告訴我?」
回想。
這是不久前的對話。
那時,我問他從什麼時候起就知道挖墳案的犯人是克莉絲。
大概是第三天。
當時他如此回答。
而我的回應則是———
雖然知道了,但後續每一天都還是跑到墳地去嗎?
我立刻跟上六姐的步伐,奔往小發財。
「姐姐……」
記得未經提煉的鴉片膏就足以存放十年以上。
我再度失了聲。
因爲學習,所以知道對錯、知道是非;因爲學習而得到過去未曾有的經驗和資訊。
「別迷信了,哥哥。再說,棺槨早就已經被撬開來了,如今纔想回頭也太遲了。」
「我媽媽的墳……」克莉斯微微顫抖。
我……
所以這纔是他不肯說的原因。
這是在幾秒內發生的事。
「但是———」
只是方鳶有什麼把柄在他手上嗎?
我看到小陳正和同袍———或者是長官的人報告經過,原本滿臉懼色的模樣消失了,餘下的反而是懊悔的倦容,他肯定對自己沒能及早發現少年的異狀而感到自責,雖然這也不是他的責任。
我該怎麼做?
少年的淚眼已經乾涸,而見到少年的少女則再度讓淚水潰堤。
然而一槭只是別過頭看了我一眼。
半年前這把鏟子應該是在彩薇手上。
同時,採收的古柯葉若是經陽光照射過久效力也會大幅降低。此外,海洛因、鴉片在放置過久則會變成嗎啡。
我正好目睹他與克莉絲相會的那一幕。
我並不是指吸毒這件事,而是指讓針頭刺穿表皮深入靜脈。
「是指,你不想說嗎?」
「很明顯,在他知道克莉絲是挖墳犯人之前,事件就已經發生了!那時他早就被人注射過毒品了!」
一槭出聲,六姐便一句話也沒說地往小發財的方向走去。
「但是很奇怪,對吧?爲什麼方鳶不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呢?他如果願意開口,一定能更早獲得治療的。」
「我是傷患耶。」我舉起被繃帶包裹着的左手,可惜無法激起任何同情。
她要克莉絲自己決定是否面對母親的遺骸……以及埋葬在土中的過去。
指導者。
接着,兩人鬆開指頭,少年走上救護車。
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本來想緩和氣氛,卻導致反效果。一槭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變得平靜,反而更激動了。
「我想應該是被李明發威脅了。」
在夜幕吞噬最後一絲夕陽前,我們抵達墓園。
然而學習行爲總是仰賴於外界,自省固然是種成長方式,但沒有外來刺激,也難以激發新產物於心靈。
總覺得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實際上從發現方鳶到救護車趕來這段期間也才二十分鐘。
少女垂下眼簾。
「但剛纔卻有一個十六歲的少女,笑嘻嘻地告訴我在哪裏種植罌粟最適合。」
第一次是爲了測試毒品的藥效。
「我是撿骨師,到這裏也只會是爲了一件事而來。」
以難以言喻的表情問道:「那要怎樣姐姐你才肯說呢?」
畢竟是自殘行爲。
「李明發。」我說:「是李明發替方鳶注射毒品的吧?」
一槭的語調又回覆鎮定,然而面色依然凝重。
結果對他而言,非常成功。
就只是偷喫燈油的老鼠而已。
隨後,日落西沉的速度便壓倒性地追過整片天空。已經日暮了,我告訴自己,這不是能再行葬儀的時辰,但主導一切的撿骨師並沒有任何遲疑,她站在墳前,告知墓中人此行的來意。
「請幫幫我……」克莉絲踩着不穩的腳步,好像隨時要跌倒般,來到一槭面前。
克莉絲。
這我也猜得到。
「如果對方握有自己的弱點,除了言聽計從外,另一個方法就是讓對方永遠沒辦法把祕密說出來。」
「所以方鳶決定先下手爲強。根據戚伯後來的證詞,他當時的精神狀況大概是剛服完毒,陷入恍惚中吧。」
一槭點點頭表示同意。「不過,我想原因不只一個。那時方鳶待在王爺廟裏,聽到李明發的聲音。你想,若是被李明發撞見方鳶在王爺廟裏他會怎麼辦?」
「恕我無可奉告。」
於是少女也伸手,勾起他的指頭。
「小六。」
真是令人憎惡的男人。
不過,單從這一點也可以理解方鳶爲什麼會攻擊李明發。
準備好土工用具,返回王爺廟,在這短短不到二十公尺的路程,警車與救護車陸續趕到。
然後,主動握緊撿骨師的手。
「我問你,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看到白色粉末擺在面前怎麼可能會知道要把它溶在水裏打進身體裏?」
「是因爲那時候就已經染上毒癮了吧。」我說:「在那之後他來到墓園的理由就是爲了去王爺廟解除癮頭。」
「畢竟頭幾天方鳶都一直在墓園徘徊,沒有比他更好的素材了吧。」
一槭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
一槭向前踏出一步,拉近與少女的距離。
「那是方鳶的信仰,我絕對不會隨意踐踏,更不該由我來破壞。」
除了最後一個,一槭剛纔刻意避而不談的核心。
「請替我媽媽,撿骨安葬。」
會如此稱呼一槭的人,不會是六姐,也不是彩薇。
「不要想偷懶,楓哥哥。」彩薇說:「現在這是你的任務了。」
———少年選擇避而不談的理由。
「哥,你知道的吧?那些毒物的保存年限。」
「是嗎?」
我看見一槭堅定地向她點了點頭。露出僅表露於脣形上的笑意,然而那對漆黑的瞳孔依然不見任何悅色,反而顯得黯然。
正常的人類在毫無相關知識的狀況下,不可能會把針筒刺入體內,甚至人類本能地會迴避尖銳的東西,否則就不會有尖端恐懼症這個名詞出現了。
———少年無法開口求助的原因。
「素材?」
回過頭,彩薇和克莉絲正望着我們,克莉絲盯着母親的墳,而彩薇則看着我手中的鏟子。
就在少年經過少女面前時,他伸出了小指。
一槭指的是那些棕色的斑點斑紋。
「戚伯會把毒品留在王爺廟不管,說明他沒有毒品相關的知識。你剛剛進去廟裏時應該有看到,那幾包白粉早就開始變質了。」
「不用管這種無聊的小事。」
「能定奪此事的從來都不會是墓中人。一直以來,我都是在替生者服務。」
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以後。
我把鏟子遞給她,開玩笑地問她要不要取回原本屬於她的工作,而她則是搖搖頭無力地笑了笑。
問題都解開了。
「乾燥、密封、無日照且處在室溫下———神像體內自然是保存毒品的最好環境,這大概也是爲什麼李明發在發現毒品後沒有立刻拿走的原因。毒品說白了就是種藥物,藥物過期了也大多是無害的,頂多沒效而已,但這正是李明發所不能容許的。」
少年少女什麼話也沒說。
當時少年不作聲,製造死寂的沉默。
少年少女什麼話都沒說。
如果有適當的保存———亦即放在乾燥、不受光的環境下,搖頭丸和安非他命的保存期限可以遠超出明訂的三至五年。
「嗯,不然你想李明發爲什麼要喂方鳶毒?他要做實驗啊。」
會有類似舉動,或許得歸功於學習。
「一槭,你還記得青鑱是怎麼說的嗎?」
需要指導者。
「所以他才找方鳶測試。」
2
這是在幾秒內發生的事。
棺槨早就已經被撬開來了。
而少年———方鳶還能夠行動、意識也算清楚,在醫護人員與母親的陪同下走出王爺廟。
少女的雙手握在胸前,不安地問道:「我舅舅他……是用什麼理由威脅鳶仔?」
二十分鐘算長嗎?我已經失去了判斷時間長短的量尺。
一陣風捲落殘枝上的落葉,兩隻宛若剛破繭的蛾在舉頭之處飛舞。我對昆蟲的知識甚少,完全叫不出它們的名字,但看着它們振翅,便有種能拋諸一切顧慮的感覺。
「不,這是結果,不是答案。」一槭的口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答案存在於更早之前的時間點,追根究底,那些針頭、吸食器纔是最大的疑點!」
那聲音,仍然很陌生。
我將鏟子刺入土中。
這次不再像上次一般那麼小心,儘管都知道屍骨沒有受棺材包裹,但因爲對墓穴的深度有概念,所以可以稍微提高效率。
可惜負傷的身體同時也成了絆腳石。
最後依然趕不上六姐的速度。
至少如預期般,很快就能看見骨骸了。
墓裏的琉璃珠已經不見了。
一槭說是李明發取走的。
舍利呀……
老僧人的舍利。
與一旁的佛珠相比,確實瑰麗無比。
接着,我看見遺體所擁抱着的那塊黑檀玉。
在小心避開它之後,繼續挖鑿墓穴。
接着。
六姐停下動作。
「老師。」
「不用管,小六,繼續吧。」
我不清楚對話的涵義,也沒特別掛心,繼續手上的工作。
直到我明白六姐停下的原因。
當初墓穴只被挖鑿一個小洞所以沒察覺。
遺體本身,仍留有多處未完全腐化的部分。
我終於知道一槭不願開棺的原因了。
也就是說,這具遺骨曾被焚燒過。
那正是最開始讓一槭感到糾結的原因。
墓前的少女、自助餐店的少年、沒有特色的警察還有收留女孩的老夫妻。
畢竟所有船員的屍體都留在甲板上,如此一來便無法解釋船艙裏的大片血跡。
我並沒有立刻聽懂她的意思。
她不是在問我自己,她是在問我她該怎麼辦。
身旁的女孩抬起頭,我甚至沒注意到她一直在壓抑着淚水。
少年點頭的當下,想必心中沒有任何遲疑吧。
一槭輕輕嘆了氣。
「是懷恩吧。」我說。
「嗯。十三年前消失的懷恩,並沒有留在家鄉。」
「……是嗎?」
只是或許。
「是嗎?」
「我……」
「不。」
想讓她繼續相信父親還活在海岬的遙遠彼方。
一槭可能已經知道骨灰罈的狀況,所以沒有貿然移動,但那具深埋於土中的骨灰罈裏,一部分碎片底下揭露的是另一具骸骨。
撿骨師說:「你的母親不是自殺。你過去所相信的並沒有錯,你媽媽一直都希望你能活下來。」
現在戚伯犯了錯,她———
戚伯在哪裏?
接下來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了
一槭站起身,向克莉絲問道。
她的臉上已不再有任何迷惘、困惑及傷悲。
「所以發現佛像後不久,大家纔會在岸邊找到你和你媽媽。」
少年的人生或許已經變得亂七八糟了,但我想未來他也會努力活下去吧———不管是爲了麼理由都無所謂。
不論是以後、將來或未來對我而言都甚少考慮。因爲那是無法預料的事,而我也確實是漫無目標的行走着,甚至連行走的方向是否爲前方都不知道,左轉右轉的人生沒什麼不好,甚至倒退也無所謂,我就是這麼想的。
當率先登船的戚伯和老船東發現懷恩的屍體時,他們就決定要替少女守住這個祕密了。
戚伯。
「我想起還有事要做,等下次回來,我們就結婚吧。」
是破損的骨灰罈。
戚伯。
從警察和救護車陸續趕到時他就不在了。
那樣的說話方式不誤會都難。
這就是一槭所說的浪漫嗎?我想她肯定會如此堅信着吧。
「就是抱着韋馱菩薩嗎……?」
「看清楚,那不是克莉絲的母親。」一槭在我身旁蹲下,接着伸出腳踏進墓穴,移動遺體抱在懷中的那塊黑玉。
她不想揭露真相的原因不是因爲克莉絲或方鳶,而是彩薇。
一槭慢慢地抬起頭,說道:「這是老船東成全這對戀人的方式,是他憑悼女兒的方法。」
然後。
也就是說,在這一人大小的墓穴中卻埋葬了兩具屍骸。
輕輕地。
不。
她告訴我:「槭姐姐就像以前一樣。」
但同時,也無法否定少女的母親自殺的可能性。
而彩薇,戚伯和戚嬸應該也———
她所說的「以前」是我未能參與的那段時光,是她曾爲家人的那段日子。
「彩薇,」
空心的神像,如同海上浮木一般的確是可靠的救命繩索。
點點頭。
當初父母親犯了錯,她不得不離開。
或許。
我已經不知道一槭的話中到底有幾分真實了。
她在問我未來,她該何去何從。
「以後?」
「因爲你媽媽也登上了那艘船。那時她即將臨盆,無論如何都希望你爸爸陪在她身邊,又或者,夫妻倆根本決定好要在南方的家鄉展開新生活。」
「船上的屠殺開始時,懷恩把神像交給克莉絲的母親,讓她跳船逃生,爲的就是希望母女倆能活下來。」
「你願意相信他們嗎?」
「嗯。」
「一槭,爲什麼克莉絲的母親會……」
畢竟已經完全碳化了,難以再行分解。
「李明發在墓裏找到的舍利也不是文行的舍利。是懷恩的,是屍體在船艙裏燜燒,最後煉化在體內的舍利。」
然後輕輕地把手放在那隻曾包裹着舍利的手骨上。
畢竟已經約定好了。
少女的雙腳踏入墓穴。
「那麼,」我面對着容納兩具屍骨的墓穴。「方鳶想守護的祕密就是這個嗎?」
她接着說道。
「這就是十三年前的真相。你的父親希望自己有足夠的能力照顧你們母女倆纔會不惜搭上那艘運毒船,而你的母親則是耗盡生命也希望你能活下來。你並沒有被誰拋下,你的父母親一直都愛着你。」
「……爲什麼要說這個?」
於是李明發告訴方鳶,克莉絲的父親早就死了。如果不希望克莉絲知道這件事,那就必須配合他那惡劣的實驗。
從我接過鑰匙打開王爺廟的門後。
這是具曾經歷過火災的遺體。
「楓哥哥,以後該怎麼辦呢?」
「看身高不一定準確,但是看骨盆就夠了。」一槭說:「很明顯這是男人的骨頭。」
「他不想讓克莉絲傷心,所以當李明發以此威脅時,他當然只能接受了。」一槭說:「李明發去警局查看墳墓的狀況時不僅發現舍利,同時也因爲遺體手上的那串佛珠察覺屍骨的真實身份———畢竟他們家裏只有他父親一人信佛,妹妹沒有佩戴佛珠,唯一的可能就是懷恩了。」
「可是懷恩的遺骨卻……」
同時,也問道。
由少女親口承認這個事實讓人感到相當沮喪。
「所以我爸爸其實已經死了……」
他不想傷害克莉絲。
這時我才發現,那也不是玉石。
我和六姐從墓穴旁退開,我站到彩薇身旁。
不無可能。
「一槭就拜託你了。」
因爲自己必須先相信,才能說服人。
瀕死的少女最後是被母親送上岸才得以活命。方鳶曾告訴我這是克莉絲杜撰的故事。
楓哥哥,以後該怎麼辦呢?
不,不能說是未腐化,而是不能腐化吧。
我驀然地張望四周,不見老人的身影。
「媽媽她……就是知道爸爸回不來了纔會自殺嗎?」克莉絲茫然地問道。
戚伯一直都知情,所以他才極力避免開棺。
克莉絲和彩薇也來到墓前,克莉絲凝視着那具屍骨,一句話也沒說。
我想起在這裏遇到的人們。
戚伯從來沒有明說那時廢船上他到底看見了什麼、發現了什麼,但那滿是鮮血的船艙,已經說明了結局。
所以故事實際上是記憶?
從我們前往墓園的那時候起他就不在了。
少女會等他回來。
後來我犯了錯,她選擇離開。
一槭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說着。
總是在想家,卻回不了家的人。
他就不在了。
而且不是爲了骨灰而施行的火化,從那些未被焚燒而成白骨抑或者未能腐敗的炭化部分就明白了。
那個像麥片玩具一樣的小鬼。
說完,我便往小徑的方向奔去。
「那你還是不要回……」
她沒把話說完。
我想,這次她是不願把話說完。
3
告別彩薇,我一路狂奔。
那時天色已經幽暗得讓周遭景物模糊不清,我在漆黑的下坡道上奔跑着,好幾次差點失去重心一路滾下山坡。
我沒有大聲呼喊戚伯的名字,也沒有必要這麼做。
雖然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隱約知道戚伯去了哪裏。
應該說,如果猜錯了會很麻煩。
也有點丟臉。
畢竟都已經丟下臨別宣言了,如果最後依然什麼都沒能挽回,或許我真的會考慮自殺。
現在才後悔也太愚蠢了。
離開漆黑一片的山道,路況也便得緩和起來。隨着燈火逐漸變得密集,我心中的不安也稍稍被削去了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
突然感到左腳一陣衝擊,纔想起今天下午剛被人揍了一頓。
以腳踝爲始,一路蔓延到大腿,劇烈的疼痛很快麻痹我的腳,讓我狼狽地在地上翻了一圈。
左手包紮好的傷口感到一陣溫熱,可能是傷口又裂開了(說「又」的原因是挖墳時也裂了一次)。先是左腳,再來是左手,接下來就是右腦了。我在心中自嘲。
晚風吹拂着,帶來越發濃烈的腥臭,有別於終年縈繞於港灣的海水鹹味,是隻存在於沿海加工廠的內臟腐味,代表離海岸線的距離越來越近,而那樣的厭惡感始終揮之不去,無法習慣。
我與用完晚餐散步的老人以及喝得醉醺醺的工人擦肩而過,有些人看見我不穩的腳步會好奇地盯着看,但那些影子總是在黑夜中飄蕩一陣,便被遺留在腦後。比起我,反而他們更像是旅人,漫無目的遊走在被浪花聲鋪蓋的街頭。
熱炒店前聚集着歡騰的人們、檳榔攤前有個皮膚黝黑的男人帶着淫猥的笑容搭訕西施小姐。
跨出了魔境後的世界便是如此吧。
在水中所有的語言聽來都模糊不可辨識。
「戚伯,不要———」
「回去吧,一楓!」戚伯嚴厲地喊道:「回去!」
從冰涼沁透全身的感覺,到被黑暗氣息包裹全身,只是短短几秒鐘的事。
老人也在掙扎。
老人繼續走着。
也是妄想。
妄想。
雙眼被刺痛得幾乎睜不開,吞入澀口的海水,鼻腔的辛辣感隨後又影響燒灼的胸腔,我不知道戚伯在哪。
失去照明後周遭的一切宛若融入在漆黑汪洋中,所有輪廓都顯得曖昧。
我一時沉入海中,又慌忙地揮動四肢浮出水面。
對生命殘有眷戀的本能讓他在最後一刻反悔了。
於是我也踏入海水中。
不要怎樣?
如果彩薇沒有離開,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戚伯,快回來!」
戚伯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我想他知道我就跟在他身後,只是一旦回頭那便無法再替自己找到前進的理由。
戚伯他正在掙扎。
———有人影。
同時也再次提起腳步。
繼承第三卦屯卦,屯表種子在土裏尚未發芽的樣子,需要藉助他力才得以破土,而蒙就是指在一旁不知道該怎麼讓種子發芽的小鬼。
戚伯抓住我的手臂,用幾乎要能撕開皮膚的力道緊緊抓着。
「一槭……」
離我還有數十公尺,完全無法看清長相,但從身形看,是名老人。
那是本能———
我沉入水中。
不,其實無所謂的。
周易第四卦。蒙,啓蒙、矇蔽之義。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難怪終年都會伴隨着這股腐屍味。
掙扎的戚伯踹了我一腳,口裏的氧氣因衝擊而化成氣泡浮到水面上,消失了。
我真的———
「戚伯!」
也不知道喊着老人的名字還有什麼意義。
戚伯大部分的身體已經隱沒在海水中了。
雙腿已經沒有知覺了,像即將報廢的機械一樣不受控地繼續行走着。
我大喊,聲嘶力竭地喊道。若不這麼做,海浪的聲音會很輕易把我的聲音蓋過去。
不管戚伯能不能得救,重要的是過程而不是結果———當然話不是這麼說的。即使是我,也希望戚伯能回家,不管是贖罪也好或逞英雄也好,至少這次不要再讓那孩子選擇離開了。
距離近了,所以能聽見戚伯的回應。
————————————————
我想戚伯會繼續前進,如果他不會游泳,那會就這麼等待自己浮出水面;如果他會,那會前行到精疲力竭爲止。
海面上已不見任何圓顱形的影子。
已經不能說是跑了。雙腿都因爲疼痛使不上力氣。
但也不想抵抗。
「戚伯。」
想不出任何冠冕堂皇又自以爲是的理由阻止他往海里走去。
當然對彩薇而言,現在才說已經有點遲了。
不要自殺?不要尋死?不要放棄?不要了結?不要逃避?不要……?
然後我的身體也失去重心。
戚伯沒有再回應,我甚至不知道他聽見那兩個人的名字有沒有產生一絲動搖。
熟識的算命先生曾如此解釋:「如果碰到問題,就像小朋友一樣,好好待在你該待的地方,不要做多餘的事,一切就會平安。」
然後,我伸出手,抓住水下那老人的手臂。
我趁機會拉近與人影的距離。
腳步深陷於沙石中,烙下的鞋印很快又被潮水帶走。
雙腿和左手都大幅地拖累我的速度,但我想我也必須像他一樣,直到再也擠不出任何力氣爲止,否則我不可能追得上他。
如果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話———
「彩薇和戚嬸呢?」
「戚伯!」
燥熱的雙腳被冷冽的海水沖刷,疼痛暫時得到舒緩。
並再此呼喊老人。
他在尋找聲音的來源。
至少這次,讓我做對一件事也好。
揚起頭,望向彼端的那座山崖,卻無法看見清佛寺的殘骸,與山林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寺院,就好像不曾存在過似地,徒留腦中的想象建構起似是而非的記憶。
直直眺望着老人的背影,與海面,及風平浪靜。
我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完成這個句子。
馬上就後悔了。
結果還是隻能以此爲理由勒索。我想不出其他藉口了,想不出更好的藉口說服戚伯停下腳步。
在潮水中逆行,讓他的移動速度變得相當緩慢,然而跛着腳的我卻沒自信能追上他。
前山後水,山是止、水是險,代表心中有疑惑,不敢向前,而不敢向前則代表這件事超出能力所及,最好的方法就是尋求他人建議及幫助。
我走出港灣。
不斷地下沉。
老人發現我了。
人影停下了。
看見廢船,所有無價值的假設倏然中斷。
並不是因爲我抓住他,而是原本沉入水中的他就在掙扎。
我鬆了一口氣,或許一切都還不算太遲。
「一楓?是一楓嗎?」
直到任何光芒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老人的重量比我所想的還要沉重,或許水下也有人正緊抓着他不放———或許海洋本身就不希望投身於此的人還有離開的機會。
不經腦的舉動。
吞噬一切後排出,伴隨浪潮,簡直就是海洋的專長。
真是自以爲是。
關於山水蒙
沿着海灘踏上漫漫長路,燈火喧囂也如同錯身而過的人們被遺留在原處。
幽暗的海面什麼都沒有,實際上高掛於上的明月與羣星是照不亮海面的,真實的海水面就是一片漆黑,純粹的黑暗,看得見浪潮卻看不見浪花。會用華麗語句雕飾夜晚的海面多半是在瞎扯,如今想來,那反而更是在邀請人走入水下墳場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