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天雷無忘(下)

第九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2.5萬 字

1

我的方向感很差。我擅自認爲這一點是傳承自老爸的。

曾聽閻先生說老爸是一個走去家附近的便利店都會迷路的人,雖然我認爲那已經不是方向感差而是智障了,但閻先生認識老爸的時間比我要長得多,所以如果他這麼說,那大概就真的是這麼回事。

我希望我不要變成這種人,但無形中我對地理環境的敏銳度似乎已經變得跟他一樣了。

當我聽說太白鄉在南投縣時,心想着我們應該是從西部走高速公路下去,直到海岸線出現在我的左手邊時,我才知道原來途中經過那條長得要命的隧道就是雪山隧道。

實在太蠢了,可是比起那個五分鐘前還在問「我們離開臺北了沒啊?」的笨女孩好多了。

雖然沒有關係,但我還是想把它歸因於足不出戶的結果。

幾個小時前——天色還明亮時,提早下班的六姐騎着機車來到我們家。

她告訴我工作做完了,上司讓她提早休息。雖然我認爲一定是一槭又強人所難,但我不清楚她的班表,所以不打算過問。

讓我好奇的是她背上的書包——那怎麼看都像是書包,不是高中生的側書包,而是國中……甚至是專屬於小學生的書包。

半年前和一個正在壽險公司實習的朋友見面時,他身穿過於緊繃的白襯衫,當時他背的就是同款的書包。

只是上面並沒有奇怪的卡通人物。實在太奇怪了,總之就是兩隻不知道是老鼠還是鼴鼠,戴着防風帽鏡的神話生物,和米老鼠絕對沒有關係。

「六姐,這揹包是?」

六姐把揹包打開拿到我面前。

「是換洗衣物。」

「啊不用了,不用給我看了。」我別過頭去把包包推還給她。「你這樣子,根本是去遠足的小學生啊!」

「遠足嗎……」

六姐難得笑了。因爲不是強迫展露的笑容,所以非常自然,換言之就是嚇不倒人。

「對,遠足,或者應該說是戶外教學,雖然對我們而言已經過時了。」

回想國中小學時代,我雖然不會對校外教學或畢業旅行感到特別雀躍,但也不是會被刻意排擠的孩子,這類活動對我而言就只是普通學校生活的一環罷了。

如果旅行回去要寫心得,那我就是反對戶外教學派;反之要是什麼作業都不用做我就是贊成戶外教學派。我就是政治立場這麼膚淺的白癡選民。

所謂沒事,是指心理上獲得的完全平靜。對其他人而言只要四肢健在、腦袋正常就算沒事,但以六姐的標準,必須是讓她維持那不苟言笑的冷淡態度才能說是沒事。否則只要她開始皺起眉頭或是臉上掛着曖昧的微笑,那大概就是有非常嚴重的災難即將來臨的意思。

「沒有。」

如果美少女的嘔吐物是彩虹,那妹妹她大概不是美少女。

「快了,老師。」

這讓我這幾天,不停思索兩起案件的關聯。

祭典也一樣。即使太白鄉的祭典顯然不如那些大宮廟或部落舉辦的慶典盛大,但那依然是居民表達信仰依歸的重要方式。

我認爲這可能又是一起和宗教扯上關係的殺人事件,而崔以信的父親在兩起案件中都扮演重要的角色。

「六姐不是滿常跟小孩子混在一起的,應該偶爾也會聽學生提到吧?」

只是聽見兒子指控父親的罪行仍讓人感到難過。

已經是幾個小時後了。

關於祭典那天的事,總是被一筆帶過。

「那就比半小時前更快了。」

「你不開始你的演說嗎?我想等你說完我們也差不多到了。」

「是的。」六姐說。

「臭死了!」

「你半小時前也是這麼說。」

一槭說完,不耐煩地晃了晃腦袋。

我們的這次客戶——崔以信,告訴我們他的父親在近三十年前殺了人。

現在要做的,只是找到太白鄉的無名冢,確認埋葬在泥土下的真相罷了。

一槭的確這麼說過,只是在那人的觀念中,員工旅遊似乎是要由員工自己出錢的。

我不知道妹妹是不是有和我相同的感受,只是如果可以,我不希望自己是獨自一人在這條路上留下回憶的。

「我知道了,因爲老師也說這是員工旅遊了。」

我沒辦法跟她聊她喜歡的古籍,也不想跟她討論塔羅王那個蠢遊戲的戰術。

昱安的爺爺,就是崔以信的父親。六姐的學生和我們的客戶,是父子。

六姐的家教學生——小色魔昱安,說他的爺爺約在距今三十年前被指稱爲殺人兇手。

「怎麼了?」

「嗯。」

老實說我覺得你會。

祭典取消的當晚,有一個女孩不幸喪命。崔以信的父親——兇手並沒有落網。

替他鑿開那口三十年前就該掀開的棺木。

「小六,還要多久纔會到?」

但還是先聽你講完好了。

「嗯。不過,」我說:「崔以信說那個女孩在那年的祭典原本是要擔任,呃……類似巫女的職務吧?這樣會和祭典還有命案沒有關係嗎?」

會因爲她而有不必要的擔心,說來也得歸因於某個巧合。

有點意外,我以爲照那小孩子的個性,可能連營養午餐的菜色都會報給六姐聽。

崔以信說,這就是人性。

那書包裏真的什麼都有,絕對不是隻有換洗衣物而已。

「小六,那個小鬼頭說巫女的事,是他爺爺告訴他的吧?」

聽起來就像是在應付小孩子。

現在——

六姐既不嚴肅也不輕鬆,只是毫無情緒起伏地答道。

「你的意思是,不管祭典那晚發生什麼事,都和更早之前的巫女命案沒有關係?」

而我的遊戲難度則是從揀選話題就讓人感到絕望。

不過比起巧合,我更認爲是我們單純疏忽了,畢竟是在同時同地發生的事情,怎麼想都不可能沒有關係。

只有面無表情的六姐才能讓人安心,我和她的上司是這麼認爲的。

我想這纔是一槭的目的。她只在乎活着的人……一直都是這樣。

到最後還是隻能談工作的事。

「嗚惡惡嘔嘔!」

我們仍在小發財上的擁擠空間裏,已經看不見屬於東臺灣的那片海洋了,但是浪潮似乎仍在嘗試把我們連同這片土地推得更遠。

多虧六姐,若不是她覺得這名字越聽越耳熟,回去查閱學生家長的聯絡資料,否則我可能到現在都還在替昱安那個喜歡巫女的爺爺難過。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一槭,她卻好像聞到垃圾一樣皺着鼻子說:「大錯特錯。」

很遺憾,看來只有我一人。

「這是我猜的。我想崔以信他其實對那位被槍決的巫女的事完全不知情,他爸爸沒有跟他提起太多那巫女的事。」一槭說:「如果崔以信知道,就應該會禁止他兒子談起巫女,就算他兒子沒有遵守約定,至少也會要小六不能告訴他爸媽,但那小鬼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甚至連巫女服都買好了……所以我想他爸爸並沒有對巫女的事留心,即使那對崔以信的父親是很重要的事也一樣,他可能沒有在乎過,或是根本沒被告知過。」

「嗯?」

「今天沒那心情……而且我沒想到那位巫女的身份是……總之這不在我的知識範疇裏,對她的瞭解也僅限於這幾天做田野考察的結果。」

「就這樣?」

嗯。

崔以信欺騙我們,他的父親並沒有過世。

「太白鄉的背景很複雜,那個人,嗯……是叫崔以信嘛,的確瞞了我們不少事情,只是我想有更多的事情是連他都不曉得的。例如巫女的事。」

是嗎?

「你知道嗎?《隋書》裏有孝子爲了診斷母親的病情而喫下她的嘔吐物喔……兄長大人。」

老實說我不願相信。

又開始繞口令了。

先別管這個了,知道六姐沒事就好。

——就好像曾有那麼一個我熟悉的人,走過這條路,如今想將他那即將逝去的回憶強行灌入我的腦中,讓我必須替他守護這份不是那麼重要的記憶一樣。

而且嘔吐袋來不及就定位,昨天晚餐的殘留濺到我身上。

「意思是,連你也不知道嗎?」

「那應該說崔以信的父親與巫女的事,不是導致祭典取消和命案發生的原因。那個啊,他的父親很喜歡巫女吧?那不可能會樂見於祭典取消甚至對擔任巫女的小女孩下殺手纔是。」一槭說完,又立刻喊着「不對、不是這樣」。

「不然要怎樣?」

根據崔以信所說,他的父親是殺死他青梅竹馬的兇手——在某年村莊祭典因故取消的晚上,殺死了那名少女。

再說,就算真的順着她的喜好走,一想到她那副口齒不清仍要高談闊論的景象就讓人感到同情。

於是問題得以繼續推演下去。

車子每行經一里,我就覺得周遭的景色更加熟悉,並不是每條被綠蔭籠罩下的道路看起來都如此相似,我清楚得很,知道我從沒到過這裏,也知道下一秒我就會把上一秒映入眼簾的景色給遺忘。但就是這樣殘缺不全、如片段般的景色與我那其實並不存在的記憶產生共鳴,讓我對這條路產生了我應該感到懷念的錯覺。

要是講鬼故事則會讓六姐更難專心開車。

殺人,不是常人能輕易辦到的。然而一旦出手開了先例,那麼往後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要找到一個和自己年齡相差五歲以上的女孩會感興趣的話題很容易,但是想流暢對談卻非常困難。

我們正要前往的,太白鄉的工作,以及……崔以信的過去。

當時我還在猜想,會不會是崔以信的父親將罪行嫁禍到昱安的爺爺身上,以此爲延伸,做了許多現在聽來可笑的假說。

如果殺害崔以信青梅竹馬的不是他的父親,而是其他——任何一個人,事情就不會變成今天這種局面了。但也因爲如此,崔以信纔會找上我們。

很難理解。

爲了行車安全,避免一槭爲了抵抗暈車而找六姐聊天,我決定找點話題讓她轉移注意力。

「我不想知道這種沒用的事。」

「一槭。」

我想,一定是我不慎把眼前的光景與崔以信口中的太白鄉重疊了。

「哪裏錯了?」

一槭從六姐的書包裏找到應該是暈車藥的藥丸吞了下去。

「不知道,而且聽都沒聽過。如果不是爲了編故事,你沒事會跑去看《所羅門之鑰》這種亂七八糟的書嗎?」

「是沒有直接關係。我相信巫女的死跟崔以信的父親有關,可是我不認爲巫女和祭典取消以及他的青梅竹馬遭到不測有絕對關係。」

而比這起事件早約二十年,則是有一名外地來的巫女同樣死於非命。

怎麼想都不可能有這種事。

「那,雖然我們是去工作的,不過老闆給的旅費很充裕,所以六姐當做出去散散心也沒問題。要是有什麼想喫想玩的,叫一槭報公賬就行了。」

「遠足啊……」

而且也沒什麼好診斷的,只是普通的暈車而已。

而他則是藉此推斷,在他年幼時辭世的母親也是慘遭父親的毒手。

巫女是個帶有濃厚宗教色彩的身份——不管她到底是隸屬於哪種教派的巫女,都是重要的神職人員。

我腦中立刻就想到那個強迫六姐穿上巫女服的小鬼——是叫昱安來着?因爲我也算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如今沒辦法站在批評者的立場。

「怎麼說?」

雖然不認同,但我能理解他爲何要謊稱父親逝世,並要我們替他掘開無名冢的原因,只是促成他與他父親結下心結的原因——青梅竹馬遭殺害的那晚所發生的事,讓人感覺曖昧不明。

一槭暈車了。

或許這樣,他心中的父親就不會死去了。

「你搞錯了。你說的巫女命案……不可能是在臺灣發生的。」

看來唯一會胡思亂想的人只有我而已,不論是一槭或六姐,可能心裏早就有了答案。

說不定是我誤會了,搞不好那孩子擁有相當耿直的微笑。

「祭典取消應該不是巫女的緣故。只是斷言他父親不是殺人犯還言之過早。」

「連你也這樣說啊?」

「不是啊。說不定正因爲小姑娘扮演的是他所崇拜的巫女纔會引來殺機。」

「欸?」

「真是愚鈍啊。不然舉個例子好了,假設你有一個很喜歡的偶像,有嗎?」

「好像沒有,就算有我也不太想跟你說。」

「那假設你很喜歡林默娘好了,祂的周邊商品和抱枕都買了,可以吧?」

「還真的是偶像啊!」

「結果這時候有一個體重兩百磅……不,三百磅的肥宅cos成你最喜歡的默娘醬,你一定會很憤怒吧。」

「這,應該會吧。」

雖然我不是很確定憤怒的點在哪。

「就是這樣。我想有可能是他父親看到那女孩扮成的巫女,與他原本的期望落差太大才會下手。」

「你的腦袋大概還沒回復正常。哪有人會因爲這種蠢理由就動手?」

「剛剛的例子太極端了。只是如果巫女在他的父親心中有非比尋常的地位,那這並非不可能。你想想看,假設那個女孩原本扮演的巫女是爲了某種理由或目的而存在的,甚至說……她是肩負某項任務才成爲巫女的,那萬一任務失敗了,看在原本信仰着巫女的人眼裏是什麼樣的感受?」

這些任務可能包括祈雨、防災或單純的保佑平安。一槭補充道。

「很北宋。」

我想說的是很不爽。

「別忘記巫女只是某種信仰、某位神的代言人,所以一旦事情不如人意時,人們不會質疑自己信仰的神明是否真的具有引發奇蹟的力量,而是會怪罪巫女爲什麼沒有告知神明需要奇蹟發生。

我們是很務實的,除非有政治上的特殊理由,否則從古代到現在都不會因爲巫師這個身份而亂取人性命,只要巫師能做出成績就自然會受到人們崇敬。相反的,如果術法失敗了,嗯,就可能一腳被踹進江裏找河神去。難道你真的以爲鱷魚看得懂你寫的作文嗎?」

巫女辜負了衆人期望,遂以死謝罪。

崔以信的青梅竹馬,那時……大概才十一歲吧?

「因爲會寫日記的人記憶力都不太好嘛。」一槭說。

「什麼意思?」

「說說看啊,反正在真相未明前怎麼猜都是對的嘛,這可是你說的。」

其實這和東西方沒有絕對關係,只是單純認爲臺灣承襲的東方諸神,一槭不可能一無所知。

「你沒有找到什麼相關資料嗎?」

只是單純的被謀殺而已。

一切都得感謝六姐的努力,讓她連續開四、 五個小時的車……我覺得很不好意思,默默告訴自己明天得儘量幫她分擔工作纔行。

可是對客戶記憶力的評論我是贊同的。

「那是因爲,嗯……方暉娘娘大概也在『衆神』的範疇裏吧!」

「這有可能嗎?他也在太白鄉住了十幾年才搬走的吧?」

日記的最後一篇,不太想讓人回想的內容。

唯一的人造建物是離這裏大概還有一百公尺左右的房舍,隱沒在樹林中,只露出屋頂以及上面一個像是風向雞的奇妙雕塑,不知道是否還有人居住。

「他只是……沒有提起吧?不是嗎?」

她說:「我剛纔說崔以信沒有刻意隱瞞方暉大人的事,我認爲是因爲他自己也不曉得這位方暉大人是什麼來頭。他只是在日記中,如實把自己聽到和看見的一切記下來,並沒有深入去探究村民話中的涵義。」

「應該就是這裏了。」六姐說。

「那是?」

「不用特別把這件事講出來!」

「當然不是,不可以是也不可能是。」一槭說:「奇怪的地方不只這裏。先不管方暉大人的真實身份,如果在那時方暉大人在村民心裏就有獨特地位的話,那爲什麼崔以信會對祂一無所知?」

一想到這,我有種替他掘墓的自己是加深父子間鴻溝的幫兇。

關於祂的一切……仍然是一無所知。

而且竟然還企圖羞辱人!

我拿出手機,正在搜尋崔以信的電話時,一槭卻說:「沒必要這麼做。」

「祂也不是太白鄉的土着神。」

我想,如果方暉大人真的存在,那此時一定躲在某處窺視着我們吧。

「不對。如果真的要隱藏什麼,那就沒必要讓我們看那篇日記,沒必要讓我們知道方暉大人的存在。那時沒有找他問清楚,這是我們的疏忽……」

不過——

「但也不是沒有其他解釋啦……雖然很牽強,而且錯得更離譜。」

我認爲他的態度就是這樣。

突然問這種不知所云的問題很奇怪吧。

「就是這裏嗎……?唔,沒有什麼路牌或告示?」

「真要說也不是不可能,很多人也是連老家附近宮廟裏的主神是誰都不知道……嗯……」

車子繼續駛動。

十分可笑。如果這是在民智未開的上古時代或許真的有可能發生,但那時已經是九○年代了,已經不需要再拿神鬼當擋箭牌了。

那巫女大概也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吧。

——打擾了很不好意思,不過想請問您日記裏提到的方暉大人是什麼東西?

「那你應該知道,他從頭到尾都沒提起這位方暉娘娘。」

「嗯,那你應該有印象,在他的日記裏,那些……應該是尋找小女孩的人是怎麼稱呼她的。」

我是在裝傻沒錯。

聽他轉述太白鄉的故事,就好像是逼迫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在短時間內成爲巫女,並肩負起全村子的命運一樣。

所以當那些真正被他遺忘的事以及那些他不想提起的事混在一起時,就讓人完全摸不着頭緒。

「而且崔以信講的話,嗯……其實不太可靠不是嗎?還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事沒講……就算他沒打算隱瞞,也有可能忘記了。」

「不知道。聽名字肯定是,只是唯一的線索也就只有名字而已,原本以爲應該是嫦娥一類的月神,可是根本沒有人用這名字稱呼過月神。當然最奇怪的地方不是這裏,畢竟這些都只要用地方的獨特信仰解釋就行了。」

「祂是東洋神吧?」

「就,如此這般如此這般,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講這麼明白還聽不懂的話,只能說是你智能過於低下所致。」

那就是崔以信對方暉娘娘的記憶,是空白的。

「記得啊。」就連回答的力氣都好像消失了。

只是要說它是指控崔以信的父親是兇手的最有力證據也不爲過。

但如果是土着神就不一樣了,絕大多數的土着神都是源自對祖先的崇拜,在移民社會里最有可能產生的土着神就是第一批到新土地開墾的先民,在開墾的過程中可能遭遇了非比尋常的困難,在成功克服後被後人視爲奇蹟,感念的同時賦予祂神格,後代立祠祭祀不採用普通的祭祖方式,而是將祂們視爲佛道衆神祭拜。因爲信仰範圍非常狹隘又緊密,所以才稱作土着神。」

「不,這跟記憶力沒有關係,只是單純的好習慣罷了。」

太白鄉。

很荒涼的地方。

簡單的詞彙,就好像一句「如此這般」把先前二十幾萬字的內容都輕鬆帶過一樣。

車子在某條岔路停了下來,兩條岔路,看起來都是通往同一個方向。

這次的工作就是這樣。

「哪裏?」

「那,呃,那位方暉娘娘難道不是嗎?你說雖然沒有史料記載,但那也是因爲只有太白鄉這地方纔拜祂的緣故吧?」

例如「歡迎蒞臨太白鄉」之類的……不是,我期待的不是這種東西,只要很普通的告訴我目的地到了就行,就是那些縣政府會設置的,普通的綠色路牌。

衆神。

與其說沒有提起,不如說不願提起而刻意隱瞞。

如此這般。

如果六姐都這麼說了,那大概就是了。

「沒有,完全沒有。沒有任何史料記載祂的名諱。」

並將它記錄在日記上。幾十年來,崔以信都藉着它提醒自己絕對不要忘記父親當年的罪行。

我正要問六姐時,六姐就指着GPS說:「是這裏沒錯。」

看來我的計劃奏效,成功阻止一槭再吐在我身上還平安抵達太白鄉。

「雖然大部分的事都是從日記裏知道的,但也寫了不少沒用的東西,畢竟是日記嘛!」

字字句句都是對父親的控訴。僅是看過一遍就令人難忘。

「還記得,雖然他很多地方都沒提到,可是大致上還是有交代那個太白鄉是什麼地方。」

但我也理解一槭說「奇怪」的原因了。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你還記得客戶說了什麼嗎?」

那時還是個少年的他,目擊了父親殺害青梅竹馬的過程。

真是個乖僻的傢伙。

四周什麼都沒有。

「根本連你也說服不了自己了嘛!」

住在太白鄉十幾年的他,沒有這位土着神的記憶。

「資歷太淺了。既然已經確認祂不是日月星辰神了,那最有可能的自然神就是土地神,指的是將居住地人格再神格化後所誕生的神明,這種神明因爲是誕生於自然所以不會特別替祂譜寫背景設定,就是平常所知的土地公。

「唉呀!這我也想過,在上廁所時想到的。」

方暉大人。

「嗯什麼?」

「難道你期待會有森林妖精出來迎接你嗎?太天真啦!」一槭說。

我們只要專心處理無名墓的事就好了,其他不用管。

從以前到現在,對父親的恨始終未能消退,所以他纔會到現在仍保存着那本日記吧。

「附帶一提,我是屬於不寫日記的那一派。」

要現在打電話找客戶問清楚嗎?

「那也要合理纔是……我現在想到的,在時間點上面就完全說不通。我原本在想,方暉大人會不會並不是我們所想的那類土地神,關於祂的歷史遠比我們所想的還要短……但崔以信不可能預知未來的事,所以我說應該是我錯了。」

不,這倒不至於,只是——

「所以說,是他自己根本沒有好好去了解過故鄉的歷史對吧?」

「誰是方暉娘娘?」

太白鄉的土着神。

不過,我想這不能算是謝罪。

因爲在更早之前聽嵐哥提起過方暉娘娘的事,我們就真的以爲祂只是太白鄉人崇拜的其中一位普通神明……

回想祭典的舉辦原因,好像是爲了感謝衆神。

「現在只能這樣解釋了。」

畢竟連巫女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爲什麼必須賠上性命。

可是沒有。

不合理。

「這我們之前有討論過,可是巫女她……不是什麼神吧?」

「可是錯了。方暉娘娘絕對不是能概括在『衆神』裏的普通神明,至少對太白鄉的人而言……祂是更高位的存在。噯,你還記得客戶小時候的日記本上寫了什麼吧?」

「原來你只是想吹捧自己啊!」

「不是叫你看那些無聊的內容,是最後一篇日記,記得吧?」

「還有一個讓我覺得在意的地方。」

2

和客戶約好的時間是明日辰時,比起擇日的繁雜,挑選時辰比較簡單,一般撿骨就是挑上午這個時段,只有少數例外才會選在下午甚至日落時進行。

這也是爲什麼我們需要提早一天先抵達這裏的緣故,否則讓六姐在這種偏遠山區開夜車實在危險。

聽說,這裏是太白鄉唯一一間民宿。

聽說,民宿的主人是幾年前辭職返鄉的半在地人。

最後還聽說,民宿有兩間房,只是其中一間已經被預訂了。

我不會說什麼碰上這種必須跟兩個女孩同寢的機會我也很無奈(雖然其中一個是妹妹),要是在外面跟朋友聚餐時提起這件事還抱怨的話,只會讓人想把筷子往我眼窩裏插而已,所以乾脆這麼說吧。

我很開心。

能碰上這種浪漫又粉紅色的情節來悼念我早逝的青春,我非常開心。

一槭就算了,但我相信世界上沒有人是不會因爲能跟六姐這樣的美女同牀而感到開心的。如果有,那他不配爲人。

這是客觀的描述,我其實並不抱有任何不潔思想。就跟喜歡抱着貓狗睡覺,抓抓肉球、搔搔肚子,不代表想非禮它們一樣。

真的,請務必相信我。

花了不小的篇幅解釋,反正就是這樣。

只不過——

「來,這是和式房間的鑰匙。」民宿主人是一個和善的中年人,看起來和我們客戶的年紀相仿。雖然這麼說,但我想脾氣暴躁的人應該也不會想經營民宿纔是。

總之,所謂的和室,其實就是通鋪的其中一種形式。

一人一副寢具,在符合正常情理的狀況下,連搶棉被這種事都不可能發生。

是我想太多了。

我有些失望地接過鑰匙,民宿主人可能是看見我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啊……我也沒想到這幾天生意會這麼好,其實我們這平常都不會有客人的。哈哈哈哈!」

很落寞的笑聲。

「這是好事呀。」我說:「前兩天打電話來時,聽說只剩一間房間我還有點擔心呢。」

「在這邊住一陣子了?是什麼學者還是作家來做考察的嗎?」

晚上沒事做。仔細一想,這句話其實套用在現在的我身上也行。

男子迅速地點了點頭說:「的確不少人爲了祂特地跑來。」

「啊,我並沒有想過問客人隱私的意思啦,請不要太緊張。就算客人是來這裏交易毒品的也無所謂。」

部落客嗎?那我們挑上這間民宿投宿或許是押對寶了,想不到還小有名氣。

心中只是祈禱,希望明天早上時雨已經停了。

「不是,是不喫素。」

「也不盡然啦,哈哈。」

雖然家附近也是類似的環境,但至少在交通方面很快就能到都心,平常也有一槭和六姐作伴,倒也不會覺得孤獨。

擇日師的話絕對不能違背,這是不成文的規定。

我甚至聽見風颳過玻璃窗的聲音。

奇怪的是,當我最後還是忍不住睜開眼時,雨又變小了。應該說,雨聲變小了。

我沒有真的傻傻捏捏臉頰,此刻的我已經完全清醒了。

就連腳步聲在房內都顯得嘈雜,兩個女孩早就睡着了。

一槭她們並不如我想的,真的打算通宵玩牌,她和六姐交手過幾局後,似乎因爲找不到任何成就感就放棄了。

三牀棉被,幸好牀頭沒有擺衛生紙。

沒有拿唸佛經來取代數羊已是萬幸。

而在他右手邊的位子上,還擺着另一副茶具。靠近一看,杯子已經空了。

以前曾住在這裏的老人,定期還是會返鄉祭祀家鄉的神明。

「哈……」男人有些寂寞地乾笑着。「這種地方啊,還是少點風波比較好,是吧?」

「不會不會,是我們的時間安排上沒有辦法。」

「欸,小六,我有記得帶牌來喔。」

民宿主人看見我在注意時間,他也回過頭去,看着時鐘說:「啊,已經快九點半了,你們晚餐喫過了嗎?」

我其實不太懂這方面的原理,我個人的解釋則是「喫飽睡好纔有力氣幹活」。

洗過澡後,我選了靠近門的那牀棉被,並稍稍把它的距離拉遠些。一方面是基於知道沒有同牀的機會後才冒出來的風度,另一方面是今晚我不想參與任何紙牌或是非紙牌的遊戲。

民宿主人獨自坐在櫃檯——同時也是吧檯旁,在他手邊有杯已經無法散發熱氣,但味道依然濃烈的咖啡。

「倒不是因爲這個原因,只是看你的臉色覺得你不像是出來玩的人罷了。」他說:「再說你們都是年輕人,會特地來這裏拜祂的人都是老人家。」

會是誰呢?我連臆測的時間都沒留下就打開房門。

「是那個嘛……方暉娘娘?」

年紀應該和崔以信差不多,關於方暉娘娘的事,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是夢吧?

「不對吧!那你才應該要有所謂啊!」

和民宿主人一陣寒暄後,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赫然發現已經是九點多了。

雖然我對這說法半信半疑,但不少師傅認爲在撿金前一天絕對不可不養足精神,否則不僅在墳地時陽氣容易被陰氣所蝕,破土之際也容易衝煞。

「無限供應。」主人說,又坐回他原本的位子上。

在路上的便利店裏隨便解決了。

「啊,對!好像是……部落客吧!就是那種寫些旅遊心得Po到網上的部落客,知道吧?」

「啊,講話聲吵到你休息了嗎?不好意思……」

或許是因爲室內太過安靜的緣故,所以門外的任何聲響在此時特別清楚。

「果然大家都這麼說啊。嗯……也可以這麼說啦,其實那裏什麼神都拜的。啊……也不能說什麼神,至少現在還沒有人把耶穌和阿拉放進去。」

那時我仍在棉被裏,不想因爲一場無所謂的雨睜開眼。

然而雨勢似乎越來越大。

我想起太白鄉的方暉娘娘,說不定對祂產生興趣的不只有我們。

老人家。

我還沒回答,民宿主人已經自行往吧檯後走去,這讓我只好替補上那位房客留下來的空缺。

對方聽完露出難堪的表情說:「真不好意思,其實這應該是要由我來準備纔是。」

看來我和小隊員的溝通出了很大的問題。

「哦?」我的話吸引了他的注意。「你知道啊?」

和這裏的主人不一樣,我過的是不該感到空乏的生活。

而來到窗邊時,甚至已經完全聽不見雨聲了。

那祂果然是太白鄉的土着神了吧。

「喫素?」

「嗯……」我不想讓他辛苦準備後卻有人不捧場,便答道:「有一個人不喫素。」

「就是這麼突然。我是二十幾年前搬走的,那時候還沒有這位神明呢。」

「不過主神是那位方暉娘娘沒錯吧?」

「剛纔,是別的房客嗎?」我說。

但我知道一時半晌我是不可能再度入睡了。

嗯,只是這場雨好像太大了點。

那時候方暉大人還不存在。

「你們也不是來玩的吧?」他說。

「我當然知道啊,祂就供奉在村裏的廣寒宮裏。村裏也就這一間廟了,算是爲數不多可看的景點吧……如果你們是來觀光的話啦。」男人似乎沒有多想,很爽快地答道。

房間並不大,只是容納三個人也不會太過擁擠。畢竟大多民宿的設計就是讓一個小家庭,三到四人能同住一間,因此對我們而言還算舒適,在衛生方面也沒有可挑剔之處。

手機顯示現在才十二點多,換言之,我只睡了一個多小時。

不知道隔壁房間的格局如何?如果等隔壁房客退房後我們還在的話,再拜託主人讓我參觀好了。

「等一下,您是說『突然』嗎?」

似乎聽見背後的人這麼說。

站在從業者的角度,當然希望不要碰上雨天撿骨,因爲很麻煩,開挖麻煩、烘乾遺骨也麻煩。最好的時機應該是剛下過雨,泥土正溼潤的時候。

畢竟沒有任何雨點吸附在玻璃窗上。

民宿主人的臉上甚至還掛着一抹非營業式的微笑。

二十幾年前……那和崔以信搬走的時間差不多。

「所以你剛纔才問我們是不是來玩的嗎?」

我想從事服務業、看遍人生百態的他應該不至於會覺得我的要求奇怪纔是。

應該不會真的有人幹這種蠢事吧,而且沒有神像的阿拉想擺也擺不了。

他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後隨即點了點頭:「不喫素是吧,我知道了。」

現在是冬天……在半夜突來的暴雨應該相當少見,但這或許就是山裏多變的天氣吧。

如果換作是我,每天都住在這種可能幾十年來都沒什麼變化的小村落,大概很快就會感到厭倦吧。

雖然是不上不下的時間,還是和民宿主人道過晚安,進房時發現棉被已經鋪好了。

「呃,嗯,這幾天我們常這樣,晚上我也沒事做,就麻煩人家陪我聊聊天,我再招待咖啡當謝禮。怎樣?不嫌棄的話也幫你衝一杯吧?」

「現在?」

「明天早餐我會盡量弄得豐盛點。有什麼是不喫的嗎?」

十一點前,我已經在被窩裏就位了,準備睡覺。

「以前不是啊。當初搬回來時我也很驚訝,怎麼家鄉突然冒出一位神來。」

「不,不會……」並不是說話聲——何況我根本就沒聽見什麼說話聲,但如果告訴他我是因爲作了夢才驚醒過來感覺又很蠢,所以就乾脆不解釋了。

「現在應該是這樣沒錯。」

衆說紛紜,沒有定論。

不過,也有人認爲雨天撿骨是吉兆,能爲家屬帶來財富。

「嗯,會特別跑到這裏,應該都是想放鬆休息的吧?」

跟那場雨一樣,這也是錯覺。

這麼說來,民宿的主人也是以前曾住在這,後來才搬走的。

咖啡與糖罐和奶球一同送到我的面前。

幸好對方先開起話題,我不是那種能大方地和第一次見面對象閒談的人,每次思考着該說些什麼、不該說什麼都讓我傷透腦筋。

我向主人問起這位神明的事,卻覺得不管如何開口都顯得唐突且不自然。

明天早上就得開棺,今天可不能太晚休息。

畢竟青鑱說客戶的委託必須在週三前解決。

我並沒有因爲睡眠不足而感到頭痛,反而覺得短時間內獲得了相當於八小時分量的休息。

與其說感到困擾,更像是覺得我們好笑。

例如我現在就正爲了「在我回答後,對方反問我們是來幹麼的」而煩惱。

「那個啊……她已經在這邊住一陣子了,好像和你們一樣,也是明天退房。」

「說起廣寒宮應該是拜嫦娥的吧?」

那麼他一個人搬到這裏開起民宿的理由又是什麼呢?對這個問題我並沒有過多的好奇心,頂多就是和想知道隔壁房間格局一樣的程度罷了。

即使外頭一片漆黑,僅能勉強看見樹影的輪廓,但我還是知道那場雨根本不曾存在過。

熄燈後,仍能聽到她們說話的聲音——雖然大多都是一槭自己說個沒完,講的也都是些沒什麼營養的話。理論上這種時候應該是讓女孩子圍在一起討論喜歡的男生的最佳時機,但既然是那兩人……還是算了吧。

「是指……來拜拜的嗎?」

過了一陣子,可能是五、 六個小時,但也可能是五、 六十分鐘,我被類似雨水打在屋檐上的聲音吵醒。

當然我們也沒有其他選擇就是了。

那崔以信的日記是怎麼回事?

「那以前廣寒宮的主神是……?」

「沒有主神。」男人說:「連名字都沒有,就是間小廟。」

他說,廣寒宮是近年來才重新整修過,過去的神廟已經不存在了。

從那時起,供奉數百尊神明就是無名廟的特色。

無名冢和無名廟。

「所以說,方暉娘娘是近幾年來纔有人開始拜的嗎?」

「是啊。」

「這樣說很失禮,但是您不覺得奇怪嗎?家鄉突然出現一位沒聽過名字的神明。」

「怎麼?你懷疑是什麼奇怪的宗教嗎?」

「不,這倒不是……」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是嗎……?」

他點頭,將咖啡湊近嘴邊,啜飲了一小口說:「還很燙。」

「就是這樣。不過要解釋我也不知道從何講起,總之,嗯……你是稱祂方暉娘娘吧?祂不是你想的那種來路不明的神。」

然後他又哈哈大笑說:「雖然講祂來路不明也沒錯啦。」

「那大家崇拜祂的原因是?」

「沒有特別的原因,我其實不太清楚。」

「外地人也是這樣嗎?」

「對。不管是誰都是。」男子說:「有人說是因爲感謝祂,不想忘記祂纔會特地來這看祂。不過你不用想那麼多,就把那裏當作一般的宮廟拜就好了。那不是陰廟,至少對我們來說不是。

「爲什麼唯獨錢不行?」

我從卡車上把預計會用上的所有用具裝袋後,正好看見兩個女孩走出來。

我們在山道入口前停下,這裏就是和客戶約好的地方,接下來就必須請他帶路了。我想打通電話知會對方一聲,但手機沒有訊號只得作罷。

宮廟的圍牆後似乎有人,而且是好幾個人。

就好像談起自己的熟人一樣,男人用颯爽的口氣說着。

享用完咖啡後,照理來說我應該會更有精神的,但睡意卻違背常理地在這時侵襲。

「哈哈,抱歉抱歉。其實我有聽朋友提起墓的事,他告訴我他請人來看了墳地還說要遷葬什麼的……從你們打電話來時,我就在想是不是爲了這件事了。」

擺在宮廟裏的奇怪雕像。

沿着旅店主人指示的路線走,大概七、八分鐘能看見一棟特別顯眼的宮廟建築。

「還真特別呢……除了求財以外,其他都能拜嗎?」我說。

「我來收拾就好。早點休息吧。」民宿主人說。

來到昨晚的吧檯前,沒有看見民宿主人的身影,倒是看到吧檯上有一籃用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

紙條上說冰箱裏的飲料可以隨便拿,看見六姐也走出房間,我又多倒了一杯果汁。

「早。」我說。「昨天開車開這麼久……」

「早上七點啊……那我得先準備早餐纔行。」

「我聽說那座山是不能拿來做墳地用的。」

「嘿,住在這邊的好處就是每天早上鬧鐘還沒響就會先被鳥叫聲叫醒……也可以說是壞處啦。反正我會先準備好簡單的東西,你們再自己安排就行。」

他只是希望我們能替他挖開墳冢,好讓他確認土下埋的到底是誰罷了。再說,就算挖開了墳,他又要如何知道墓中人是誰?

「早。」他說:「今天就麻煩師傅了。」

是我眼花了。

「啊,這個啊。」男人一副早就預料到我會這麼問的樣子,說:「往宮廟方向走就是了,有條山路是通往別的村子的,從那邊上山就行了。他會這麼說應該是因爲路只有一條,只要沿着山道走,就不可能迷路的關係吧。」

我說着客套話,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後續的安排到底是什麼。

崔以信說大部分的村人應該都不知情,那民宿主人會知道嗎?

「嗯,如果有機會的話就麻煩您了。」

「只是我也不知道那座墳墓在哪。」他說:「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麼正式的路線能上山去,剛纔跟你說的那條山路只是爲了到別的村子去纔開的,如果是想爬到山頂還是哪裏的話,可沒有修好的路能走。只能看地主有沒有打算開發了,我是覺得不太可能啦,大概以後也都是把地放在那裏。話說回來,你們明天是約幾點?」

該準備什麼供品、土地公在哪個方位、墓主和委託人的關係是什麼……即使崔以信說那是母親的墳地,但那也只不過是因爲沒有答案而應是得想出一個搪塞而已。

幸好,會面並沒有告吹。在一段不長不短的等待後,我看見崔以信步履蹣跚地朝我們走近。

如果只是普通的掘土就算了,那隻要有鏟子和鋤頭就能辦得到,但我連要不要在動土前先請示墓主和神明的意思都不知道。

我總覺得自己走了很長一段路——至少比我們從民宿到宮廟的距離還長,但一回頭,卻發現廣寒宮的屋脊近在眼前。在不知覺中,我們似乎被這條路誤導而繞了一段距離。

是因爲沒有必要吧?

或許這樣隨興纔是在這邊生活應有的態度。

但那圍牆少說也有一米八,然而那羣人每個不僅高出圍牆一個頭以上的身高,臉還異常狹長,頭戴着烏紗帽。

他給我一種雖然不會刻意隱瞞,卻會迴避問題的感覺。

「明天也能帶你們去廟裏看看,如果你們忙完沒有其他安排的話。」他說。

已經可以看到宮廟的屋瓦了,那就是廣寒宮吧。

幸運的話,說不定能從他那裏打聽點消息。

「開玩笑的。」民宿主人笑了。「畢竟是這幾年纔出現的神嘛,要祂馬上就替你賺錢太不禮貌了。」

那些規矩、那些祭儀他根本不在乎。

談起工具,又是一個讓人頭痛的難題。

有句話說,入山而不見山……還是入山而不見雨?總之,跟在崔以信身後,走過一段顛簸、顯然不是人爲開闢的道路後我便有了這種感覺。

這種時候也只能說聲「麻煩了」。

看來我是沒有福氣續杯了。

「因爲這對祂而言是很骯髒的東西。」他低下頭,凝視着面前正被攪弄着的咖啡。

要入山,他當然不可能穿着和我們初次會面時那事務員般的穿着,現在他的打扮更像是個普通的登山客。

「時間差不多了。」

「明天我們要去太白山上,客戶說是要在山路口見面,不過連哪座是太白山都不確定,也不知道該怎麼走。」

對了,那座無名冢呢?

道路最後收束在林間。

據說以前更加醒目,遠遠的站在稍微高一點的山坡上就能看到它猶如教堂或集會所般的斜式屋頂。

籃子旁留着一張紙條,上面寫着:如果起牀後沒看到我,就請先喫點三明治填肚子吧。

「早安。」我招呼道。

「欸?您知道那座墳墓?」

「是要去看墓的嗎?」

一槭會怎麼想?如果是她的話,毫無疑問應該會遵照崔以信的意思去辦吧。

若是沒有人領路,我想一旦迷失在這片樹林裏,就不可能再有機會走出去。

所以我想若不是青鑱,他也不會找上我們,但當初他又是因爲什麼緣故找上青鑱?

「嗯。」

我擔心自己會忍不住再趴下去,決定盥洗完後立刻去喫早餐。

「說來真不容易,也有點不可思議,在這種地方竟然會有墳地。」

廣寒宮前有條岔路,其中一條是通往廟的方向,有用繩子搭起來的極簡廟門;另一條則是能繞去宮廟後面,往太白山的小徑。

唯一讓他們相信的方法就是把事實攤在他們面前。

「是說什麼神山嗎?是有些老一輩的會這麼說,只是比起什麼神山,應該說沒人會想把親人葬在那裏。所以才說那個是什麼……古墓來着?」

「沒有關係,不會影響。」

果然崔以信對任何人談起無名冢都說那是座古墓。

選擇權當然不在我身上,但我很難剋制自己不去質疑。

撿骨完之後呢?照理來說應該是按照客戶要求,看是要把它燒成灰還是帶回去風乾裝甕,只是這些細項青鑱沒說,委託人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沒有作夢,也沒有賴牀,再度睜開眼時是清晨五點多的時候。

不知道是睡過頭還是臨時有事出門了,但回想那個信誓旦旦說要準備豐盛早餐的人還是覺得有趣。

「沒關係,我也不太相信。」

肯定是我想太多了。

或許在民宿時就該先聯絡好。

「那時候打電話的人就是你吧?不過我原本以爲師傅會更……呃,到現在還是有點難相信那種小女孩是……」

四周被樹林環繞,而不論哪個方向,彼端所接壤的必然是連陽光都無法觸及的黑暗。

「……原來您早就知道了啊。」

再次返回被窩中,這次,我很快就入睡了。

「雖然還有時間,不過先走過去吧。不能讓對方等我們。」一槭說。

還是先談正事吧。

只能說有太多問題我永遠也沒機會曉得。

無名冢。

「瞭解。」

「預計早上七點上山。」

挖開裏頭的屍骸真的是好事嗎?會不會就這麼讓祂繼續長眠於此纔是最好的決定?

和他的父親想法簡直南轅北轍。

樹海會被冠以「海」之名,或許也是這個原因吧,就像海洋一樣深沉,埋葬了許多事物,也讓許多事物從此被遺忘。

六姐也是剛醒來的樣子,正坐在被褥裏凝視着虛空。

和我理想的起牀時間一樣,而我也確實是被窗外的鳥囀聲所喚醒。

那不是人,只是普通的雕像。

「待會我去清點一下要帶上的工具。一槭就麻煩你叫她起牀了。」

我原以爲一槭又會故意說些什麼難懂的話、營造她一副很了不起的排場,但她只是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不過,那也只能說是巧合,這座村子並沒有行道會一類的組織存在。

那座廟門很奇異,其實廟門只是我臨時想不到該用什麼詞描述只好先以此代稱,實際上它第一眼給我的感覺更像是神社鳥居,提醒人在繩後的土地就是神明的居所。

對心中沒有信仰的人而言,說什麼都沒用的。

只是感覺而已。

啊,但也因爲是這樣,所以就算拜了也不要期待祂真的會替你實現願望就是了。如果是來求財的話,娘娘是不會理你的。」

她說道,並在離她最近的位子坐下來,面無表情地喫着三明治。

這句話幾乎已經成爲每次和人介紹一槭師時的固定臺詞了。

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其他都行。事業、愛情、健康想求什麼隨便你,就是不要提到錢。」

「那麼,請跟我走。路況有點差,請務必小心。」

教堂,他的確是這麼描述的。

只有三人份——看來這是半夜先準備好的,隔壁的房客大概已經拿走他的份了吧。

「沒關係,不用麻煩了。我們大概十點左右就會結束,到時候再回來喫也行。」

我稍稍對廣寒宮提起了興趣,無奈這想法來得不是時候,只能先把這種瑣事拋在一邊,儘快跟上已經走在前方的兩人的腳步。

「麻煩了。」

我想他或許還知道些什麼,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其實我該爲接下來的工作保存體力的,畢竟原本我的體能就不是特別出色,只是我實在受不了一行人繼續維持沉默,內心深處不斷有種宛如正逐漸被山林吞噬的恐懼感。

「啊,是啊。」最前頭的男子隨口應道。有種「它就是出現在那裏了」般的無奈。

「這條路,您已經走過很多遍了嗎?」

「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總覺得您好像對路況很熟悉的樣子。」

「嗯……」他停頓了一下,才答道:「是啊。」

「如果是我,大概走再多遍還是認不出路吧。」

「嗯。」

他好像不想多談。若是再繼續說下去,就是我自討沒趣了。

原本我正打算老實點閉嘴的,沒想到他反而說:「在委託你們之前,我的確來過好幾次了。到現在,我仍然對那座墳墓非常好奇……之所以出現在那裏,我想一定有它的理由在。不是單純地埋葬着我母親或是……某人,是爲了更深層的意義而存在的。」

他的說法讓我感到意外。

畢竟這種虛實不明的解釋,很難相信是由一個不信神佛的人所說的。這時一槭大概會說什麼神祕主義一元論這類我聽不懂的詞吧,不過崔以信大概不是那種人……他給我的感覺,就是個與玄學徹底斷絕往來的人。

「冒昧請問一下,其實我有點好奇,您是怎麼找上那位擇日師傅的?」

「認識……」

「您原本就認識青鑱居士了嗎?」

「不,只是記憶中好像有這個人……不對,也不是這樣。應該說,是和認識的人提起墳墓的事以後,透過朋友介紹,纔有種以前好像曾見過那位師傅的感覺。」

如果青鑱的外貌和上次見面時沒變的話,那絕對不是能用「大衆臉」描述的外型。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她的容貌太讓人印象深刻,纔會讓人有種一旦見過就絕對不會忘記的自信吧。

而自信最後導致崔以信產生這樣的錯覺。

「否則,請原諒我這樣說很失禮,但我想我原本是不打算刻意去請師傅來的。」

回頭一看,正好聽到一槭說:「小六,我走不動了。揹我。」

我把一槭放下來,和六姐退到一旁去。

六姐從我手中拿走布袋,並從裏面取出兩把小鏟子。

但就算是準備了牲禮、兩枚銅板給出了聖筊又如何?到頭來我仍不敢說自己真的取得了往生者的同意。

誰叫你要穿那種麻煩的衣服。

毫無頭緒。

「簡稱精神撫卹金。」

我放下背上的工具袋,正要取出鏟子時,一槭說:「今天用不上這東西。」

最後一槭朝石碑鞠躬,並轉身向崔以信說:「待會得請您先行迴避,但切莫離開這裏太遠。」

我沒辦法再接話了。

「很片面也很瑣碎。」懷中的女孩輕聲笑道:「只是偶然聽說那個又胖又閒的警察以前曾花時間調查過這裏。」

「拜託你的就是這件事。當然若是屆時真的發生什麼意外,也請不要傻傻地一個人往前衝,你不是主角,沒有什麼光環罩着你,不要再像以前一樣了。」一槭說。

比起我,那位躺在我臂膀中的女孩纔是最脆弱的。

畢竟是個連自己下來走都辦不到的傢伙……

「你若是真的不知道我會替你的智能憂心。既然會來到這裏當然是爲了墳墓而來,不如這樣說吧,是爲了墓裏那具遺骸來的。」

但繼續陪她唱戲只會白耗我的體力,於是我便催促她趕快說下去。

「我不確定,只是最糟的情況下……崔以信會有危險。」

可能就是因爲它與人造物太過相仿的外表,讓我認爲石頭的光滑面上應該要寫些什麼,因爲直覺上它就是一塊石碑。

「用不到,辛苦你了。」

——矛盾極了。

「我纔沒有期待這種事。」我說。

真不知道當初是哪個蠢貨想出「公主抱」這種名字的。

「你這傢伙,平常在客戶面前不是都很神氣的樣子嗎?」我小聲地抱怨着,風摩擦樹葉的聲音在此時成爲我最好的掩護。

只能暫且先這樣了。

「蠢問題。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才要你注意。」

石碑的存在意義是因爲上面的碑文,而碑文的價值是爲了紀念某件事或某位人物,然而面前的石碑就只是一片空白,一片空白但形狀狹長且異常工整的石頭。

她將其中一把交給我後,才從袋子裏拿出兩把鋤頭,開始除去土丘上的雜草。

但是有一塊石碑,就剛好且不自然地出現在林地中……只是那真的算是石碑嗎?恐怕那只是一塊有着平滑面的普通石頭吧,畢竟上面什麼銘文也沒寫,只有幾個因雨水侵蝕產生的凹洞。

「好的,老師。」

爲了找到理由說服自己隱忍這股衝動,我又問道:「會傷到骨頭是什麼意思?沒有棺材嗎?」

我想起上次柳家的事情,一槭她也差點受波及。

究竟在我掘墓前,取得的同意是亡者的還是自己的呢?

走在最前方的男子也停下腳步,肯定是正往我們的方向看吧。

「六姐已經很累了,不要再找她麻煩。」我說,只是覺得讓她像只壓扁青蛙趴在我背上不太雅觀,何況背上還有一袋工具。

沒有燒香也沒有先請示過亡者的意思——即使是基督宗教,在臺灣也會請神職人員禱告。但一槭她卻很自然地把這些流程都跳過了。

「心有餘而力不足。這可能是少數你能取笑我的機會了,請不要不懂得珍惜。」

「山路太難走了。腳已經拐到好幾次了。」妹妹說。

除此之外,還有石碑後方,被落葉與雜草割據的小土丘。石碑所劃出的無形界域裏,沒有一棵樹木的根枝蔓生到其中,但樹蔭卻又很完美地替它從陽光那裏留下空白。

我並沒有看見墳墓,或至少像是墳墓的建築。

可是……又爲什麼會沒有棺材呢?

因爲墓的緣故?

「一槭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兩隻手舉高高的,就跟嬰兒一樣。即使本人不覺得丟臉,旁人看了都覺得難堪。

「待會請用你手上那把來挖,細心點不然會傷到骨頭。」一槭說。

雖然與我對古墓甚至任何墳墓的印象有出入,但這裏確實是墳地,確實埋葬着什麼。

一槭的心跳的確很快,也流了不少汗。

也因爲這不必要的負重量,讓我落到了隊伍最末端。

「事已至此,當然不可能反悔——即使是瀆神之事也一樣。」一槭有些悲哀地笑了,並朝六姐點了點頭。「小六,把那個交給哥哥吧。」

「是嗎?我知道了。」

「你說的以前是多久之前?」

「呃,不……你們什麼時候把那兩把小鏟子放進去的?所以說,大鏟子用不到嗎?」

既然都說是賠罪了就不能說是謝禮了吧。

「幹麼突然那麼客氣,而且賠罪用謝禮是什麼東西?」

明明這才應該是生命盡頭的最終形式——不受任何祭禮所縛——但我還是替祂感到淒涼。

由於陽光照不進這塊墳地,鏟去雜草的工作並沒有耗費太多體力,不僅如此,表層的土壤也連帶被我們去除了。

似乎能夠理解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好像受到了什麼力量的牽引,如石像般佇立原地不動。幾秒後纔回過神來對我們說道:「就是這裏了。」

又在打啞謎了。

「老師,已經看見了。」六姐說,並更加小心地把周遭的土塊鏟去。

就連時間——若不是青鑱指定了期限,我想一槭她可能連時辰的事都會擺一邊。

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可是握在手中的小鏟子又讓我覺得自己很可笑。

「待會兒希望你能幫我留意周遭有沒有人靠近。」一槭在我耳邊低語。

如果體力能夠量化的話,我大概已經消耗了百分之七十的體力。

「會有人嗎?」

或許此時在我眼前的沙土就曾是祂的一部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我抱起一槭……反正就是用這種方式。身前身後加起來至少四、 五十公斤的重量讓我覺得人生也變得沉重起來。

「我沒有找上他本人,估計他那種愛面子的人也不肯說吧。」一槭說:「我只知道過去這裏和現在不一樣,背景很複雜。翁叔的調查最後之所以無疾而終,也是因爲上層有人施壓。」

「那還真是彼此彼此。」

「你到底要不要聽?」

果然真正受到約束的人是我纔對。

不是我一路背過來,每把重達兩公斤的鐵鏟,而是給小朋友種植盆栽的園藝用小鏟。

雖然這麼說很像一回事,可是我想真正有資格索求這筆賠償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爲了忘卻腦海中浮現的種種不安想法,我逼自己專注於眼前的事務,而在看見六姐依然維持她的高效率後,又讓我想起昨天囑咐過自己要儘可能替她分擔工作的誓言,而更賣力地揮着鋤頭。

「根本沒簡稱到嘛!」

「翁叔嗎?你什麼時候跟他聯絡上的?」

一槭她在石碑前,似乎是正在默禱,而崔以信則是與她——或是墳地保持距離,凝視着那塊石碑。

可能是因爲她真的很累吧。

爲何當初發現它的人會斷言這是座墳墓——甚至是座古墓。

若是平常情況,墓穴至少會挖至一米深,有時因爲風水的緣故,甚至有達三、 四米。但一槭已經說這次遺體不會葬在太深的地方了,這讓我格外緊張,看見那些埋沒於土中的碎石都差點將它們錯認爲骨骸。

只是她彷彿沒聽見我的話似的,又說:「如果笑完了,請幫我一個忙作爲賠罪用謝禮。」

「呃,那假設有人來,是來做什麼的?採松露?」

沒有棺槨可以安身的亡者……會不會祂的骸骨早就化掉了呢?

死寂,但也可說是靜寂。

我放下鋤頭,和六姐一樣拿起小鏟將更深層的土壤挖開。

「沒有一件事有直接關係,但每件事都與那座墓脫不了關係。」

「這和現在有關係嗎?」

我沒辦法再思考這個得不到解答的問題,身處在這樣的密林中,能迷失的似乎不僅僅是肉體本身而已。

幸好就在我的腿即將不受使喚時,崔以信停了下來。

突然有種把妹妹的頭壓在土裏的衝動。

不僅一槭的行違反常,連客戶的舉止都很奇怪。

原本繁複的葬儀流程被簡化得什麼也不剩。

「大概沒有,而且遺體應該埋得不深,所以小心爲上。」一槭嚴肅地說。

無聲的壓力。

「請別介意,只是隨口問問。」

剩餘存量嚴重不足。

「怎麼又變回原本惡劣的口氣了?現在不是你在拜託我嗎?」

即使這符合客戶的要求也讓我難以接受,總覺得自己魯莽地打擾死者,有愧於在土下長眠的祂。

後方傳來騷動。不過其實連騷動也說不上,只是聽到一些無謂的怨嘆聲而已。

但若是真如她所說沒有棺材……那爲了保全遺骨完好,也只能靠它了。

雖然崔以信沒有提出異議,但我想他原本可能打算在旁看我們作業。

「如今回想,記憶模糊的時候。」

「是爲了什麼……?」

「不挖了嗎?」我問。

危險是指有人會來襲擊他嗎?

說是工作服,但那種搞不懂是來說相聲還是落語,既不是和服也不是馬褂的奇怪服飾,除了用來嚇唬搞不清楚狀況的客戶以外根本沒用。

那似乎是肩胛骨的部位,只是以六姐現在站的位置,所挖掘到的應該不會是肩胛骨纔對。

很快地,我也挖掘到了骨骸,依長度看應該是尺骨和橈骨。因爲沒有棺材保護所以已經完全白骨化了,覆着泥沙,骨頭上還有灰白色的黴菌。我想再往下方挖應該就能看見手骨了,希望手骨的保存狀況完好,黴菌並不構成問題,但是細小的骨骼只要散落在土中就很難全部找回來。

事實證明我的猜測是錯的。

連接我認定的「尺骨」的並不是遺體的手,而是腳。

那兩根骨頭其實是腓骨和脛骨——構成小腿的部分。

我和六姐的距離、肩胛骨和小腿的距離。

可能連三十公分都不到。

墓中人是以蜷曲着身體的姿勢下葬的。

這絕對不是典型的下葬方式。

更奇怪的是,腓骨靠近腳踝處的部分碎了。

「一槭,好像有點奇怪……」

「繼續挖。」妹妹沒有看向這邊,她正往崔以信的方向看去,和她剛纔拜託我的一樣,她也在戒備着不請自來的人。

隨着一層層的沙土如外衣般被褪去,骸骨的形體也更加明朗。

同時也更讓我感到遲疑。

太瘦小了。

或許已經不能用「瘦」來形容骨骼了,只是那具骨架,不管怎麼看都不是屬於大人的骨頭。

是小孩子的。

「一槭,不能再挖了。」我說:「這並不是大人的遺體。」

「我知道。」

看見少女不爲所動,我只好轉向六姐。

捕獸夾。

一槭搖搖頭。「二十幾年前的祭典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你知道,能告訴你答案的人也只有你自己而已。我們只不過是……替你把那天的真相挖出來而已。」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嗎?明明知道這裏埋葬的是誰,卻還是委託我們把墓挖開嗎?」

「舊報紙上是這麼寫的,所以所有人——不,只能說是不知情的人吧,都認定那孩子是真的失蹤了。」

「然後把她埋在這裏嗎?」

一個男人從樹林中現身。

「不、不是這樣的……」男人發出喘氣般的聲音。

「所以拜託你了,崔以信。我希望自己能一直被大家喜歡下去……希望我一直是他們說的……那個萬神。」

被捕獸夾嚙咬着。

六姐停下手邊的動作,抬起頭問道:「老師,要繼續嗎?」

「一槭,這、這具骨骸是……」

「因爲這是他父親不得不做出的犧牲。爲了成功替換兒子的記憶,他不得不選擇與兇手同樣目睹整個過程、同樣身處於現場的人作爲替代的兇手,也就是他自己。」一槭又說道:「這也是迫於無奈而寫下的吧,你還記得日記裏,崔以信手中握着的是什麼嗎?」

「那把墓挖開的意義是?不是爲了……」

「或許是出於愧疚吧,也有可能是害怕自己的罪行被發現,畢竟在這裏的每一個居民……甚至是爲了巫女而造訪過太白鄉的外地人,大概都是促成這場悲劇的幫兇。」

是嗎?

「那、那令尊……」我看着崔以信,期待他至少能給我任何——哪怕是毫不關聯的回應都行。

崔以信忘記了。

「對,兇手根本不是他父親。」一槭說:「柴刀、方暉大人,這些都是假的,爲的就是讓崔以信認爲殺害青梅竹馬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但是記憶這種東西,不是能透過催眠一類的戲法輕鬆編造的,必須在真實之中插入謊言,謊言才能變成真實。」

「不,不是這樣。」一槭代替男人回答:「他並不知情,我想他大概沒有看見父親埋葬女孩的過程吧,如果當時他在旁目睹全程而不是僅有片段的話,或許事情就不會這麼麻煩了……」

而當再次回想起一切時——

「女童……失蹤?」

從一開始這就只是個藉口。

「那也是無法被抹去的記憶之一,只能改變它在回憶裏扮演的角色。否則,那塊石頭原本應該是用來……」

一槭看着我的身後說。

血、肉以及骨頭。

行兇過程。

「可是他的父親這樣做有什麼好處?」我看着顫抖的男人說:「您……不是正因爲兒時玩伴的事而一直恨着父親嗎?」

「或許這樣,我就能成爲真正的萬神了……」

「跟那沒有關係,你纔不是那種奇怪的東西。」

我想我需要的,也只不過是從一槭口中聽到早就預料到的答案罷了。

「我又讀了一次那本日記,是它告訴我的,而在挖出這孩子的骨頭時我更加確信了。這本日記在方暉大人的信仰出現前就提起了這個名字,這隻說明了方暉大人是人造的,而且是由日記的作者親手創造出來的。」

「放棄吧。」少女說:「我沒救了。我現在……連痛都感覺不到了。」

全部,在此刻宣泄而出。

「殺了我吧。」

所以才說這篇日記都是假的嗎?

崔以信哭了出來,那或許是壓抑在心中,從入山起甚至是近三十年前至今就一直壓抑着的感情。

到現在我已經沒辦法再騙自己墓裏面埋的是崔以信的母親了。

「石頭……」

他必須趕在任何人抓到女孩之前——讓她解脫。

「將近二十八年前,三月份的新聞,報導了一場突如其來襲擊太白鄉的暴雨,暴雨導致太白鄉發生土石坍塌,有一名男性因此死亡,一名女童失蹤。」 一槭在骨骸旁蹲下來,手撫過斷裂的腓骨說道。

果然是這樣嗎……

說話的不是一槭,那是屬於男子的聲音。

「不要任性了。」

想不到任何辦法。

她也垂下頭,盯着土中的骨骸說:「日記裏提到,那時他的父親是用柴刀殺害這個女孩子的。凡是用利器劈砍,只要骨頭沒有斷裂或是傷口不至於太淺都必然會在骨頭上留下痕跡。不過這具遺體上並沒有發現刀痕……而是右腿以及頭骨都碎了。」

「不是崔以信,創造方暉大人的是他的父親,撰寫這篇日記的人……也是他的父親。」

「我知道啊!所以我們纔要跑啊!」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只是我沒有想到,第一個發現我們的人是我的父親……我父親發現我殺死了語夜,他、他要我逃走……明明他自己也哭了、明明語夜不是他殺的,爲什麼、爲什麼呢?我爲什麼會……一直恨着他呢?」

「殺害那女孩的……嗎?」

「不要再說些有的沒的了。」崔以信試圖抱起梁語夜,但又害怕貿然移動會更加重她腳上的傷。

「都是因爲萬神,因爲我是萬神……所以爸爸和其他人才會對我這麼好。我不該說那種話的,其實我很喜歡身爲萬神的自己……」

我想起一槭要我提防有人襲擊崔以信,便起身擋在男人和崔以信之間。

「就、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沒錯。」

那是用來獵捕大型動物用的,即使是已受到法律禁止的現在,仍然常聽說有貓狗受其所傷,換作是人被大型捕獸夾夾到——

「可是那篇日記!日記裏不是寫下他父親殺……不是寫下了整個過程嗎?」

「那殺死巫女的人……」

完整的。

「這當然是因爲從一開始日記的內容就是假的!從頭到尾日記上寫的就不是事實!」一槭反駁道。

「是他的青梅竹馬——那個成爲巫女的孩子……的骨骸。」

「不是。而且兩處傷痕致傷的方式也不同,小腿的骨頭是遭到——可能是重物一類的東西壓碎或夾碎,而頭骨相對小腿僅有裂痕,我想這裏是遭到鈍器重擊所致,不論是哪裏的傷口,如果沒有及時處理都會致命。」

「不要講什麼活着不活着的!你是白癡嗎!」

「崔以信,我……我不能被他們抓到。」

「還沒回想起來嗎?還是拒絕承認呢?如果不想回憶起來就算了吧……這種事就算知道了……對誰都沒有好處的。」

「所以你才說那篇日記是假的……」

3

「關於母親的事我真的不清楚,只是、只是我的確拿她當作藉口沒錯……」

「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崔以信哀求道。

「那令堂的事又是……?」

「所以兇器不是刀子……」

「我、我……是我!是我殺了語夜!就是我……殺死了她。」

崔以信說,他知道他救不了那個女孩,也知道讓那女孩落入追捕她的人手中會遭遇什麼下場。

一槭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說:「我想,這就是您遺失……或者說是被調換的記憶。恐怕是近來的某起事件讓您回想起了這段往事——雖然記憶依舊很模糊,但您仍害怕這段朦朧的記憶纔是真的,所以決定親自確認並找到能告訴你事實的人,纔會委託我們吧……」

「崔以信,」梁語夜仍呼喊着他的名字,只是聽起來……很遙遠。

「是……是我父親做的,是他沒錯……梁語夜……那孩子,並沒有失蹤。我父親他……殺掉了,就在這座山裏。」男人斷斷續續地答道。

不……

「可要是我當初沒有把語夜她帶上山,語夜就不會死了!這、這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語夜。」

遺骨頭部的損傷,就是因此而產生的吧。

「或許是因爲——你說那巫女名爲萬神是吧?」一槭說:「或許是因爲萬神的緣故……你的父親,是不是最初創造萬神的人呢?

「但是方暉大人不是有很多信徒嗎?」

「應該早就發現了吧?二十多年前太白鄉根本沒有什麼方暉大人!並不單只是因爲崔以信不記得,而是這位神明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隱藏這起命案而杜撰出來的神。」

「你還不明白嗎?我已經逃不了了。但是我、我希望至少我還活着的時候不會被他們抓到……」

「兇案發生那天,崔以信確實在場,而他也目睹了那女孩的死。唯獨這個事實不可能被改變,因爲一旦將這段記憶也捏造出來,那就會變得跟方暉大人一樣,在記憶中成爲比空白還糟糕的東西——一片渾沌。」

少女遙望着逼近的人影。

如果沒有萬神,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所以你的父親將你對自己的恨意都攬到他的身上,這可能也是他對你和那女孩的贖罪吧……」

腳步聲更近了。

「爲了讓他……不要忘記。」

4

我回頭,男人就站在墓前,悲愴地盯着墓中的骸骨。

「六姐,不要再挖了吧。小孩子是……不能撿骨的。」

「你的意思是?」

「我、我……」

然而梁語夜仍在哭泣着,那已經與疼痛無關,淚水已經遷徙到她逐漸凋零的生命上。

「繼續。」一槭說:「這和是不是小孩子無關,我沒有打算帶祂離開。」

「在那種情況下是不可能得救的。」崔以信倒在石碑前泣訴着。「我當然知道語夜她流了那麼多血,肯定、肯定已經……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我到底能怎麼辦……」

崔以信想把梁語夜抱起來,但只要梁語夜一掙扎,撕咬着她小腿的鐵塊就讓她更痛苦。

「你說……崔以信他製造了神明……?」

「不是事實?」我再度看向崔以信,但他也一臉錯愕的看着一槭。

「是啊,我本來就是個笨蛋嘛……不過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曾經被很多人喜歡呢。」

「請、請告訴我!我不能……不能再逃避了。」崔以信低下頭懇求道。

「爲了讓他親自找回記憶。」

但男子完全不在意我的舉動,徑直地朝崔以信的方向走來。

是民宿主人。

從容不迫地,一對漆黑的瞳孔裏彷彿只看得見跪在地上哭嚎的男人。

是他嗎?

一槭所說的那個人——在揭露一切真相後,會現身的人。

得阻止他!

結果正當我想要如何攔住他時,卻感覺到一股力量把自己拉走。

是六姐。

「老師說已經沒必要了。」

什麼叫沒必要?但不管是六姐還是一槭都是一副要我別插手的樣子。

「梁、梁永仁?是你嗎?你是梁永仁嗎?我……」

崔以信抬起頭,喊着民宿主人的名子。

而民宿主人——梁永仁則是不由分說地把拳頭砸在崔以信臉上。

「你這王八蛋!我有老到要你看那麼久才認出來嗎?」

不知怎麼地,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就理解爲什麼一槭會說「沒必要」了。

然後那個大聲嚷嚷的男子又瞄準崔以信的鼻樑打了一拳。

「來多少次了也沒看你來我這打一聲招呼,你這算什麼朋友啊!」

「朋、朋友?」

崔以信伸手拭去和鼻水混在一起的鼻血,哭啼着老朋友的名字,並問道:「你、你不恨我嗎?我……是我殺了語夜。」

「老姐是個笨蛋,你就算現在在她面前講這事她大概也記不得了吧。如果她真的恨你的話……現在就打個雷把你劈死算了。」

「你沒有對不起她的地方,」梁永仁說:「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有責任,那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還有我和我爸那混蛋……以及整個太白鄉的錯。」

然而,我仍能感覺得到他的視線很努力地在規避着那堆骨骸。

匆匆而至的男人與匆匆而去的男人。

「啊、我……」崔以信還有話仍未說出口,但梁永仁卻揮揮手做出驅趕的手勢。

氣候、死因、放置環境都會影響其過程與時間。在露天曝曬且潮溼的情況下只需要數週,而以東亞環境埋在土裏大概三年,其中又有有無棺木、衣物包裹等分別,至於歐美地區普遍乾燥,且遺體深埋於六尺之下,那麼白骨化的時間就長達八年以上。

「永仁……」崔以信握住他的手,再次用鼻音濃重的哭腔喚道:「對不起。」

「爲了避免更遺憾的事發生……我必須讓你聽到那些話。」

幾道溢出的光線被截成碎片,打在選擇留下的男人身上。良久,男人才轉過身,對着我們露出了悽寂的微笑。

關於白骨化

接着,他用下巴指了指一槭。「你很早就知道我在那偷聽了嗎?」

「這樣就行了吧。」

霎時間,兩個男人的身影彷彿重疊在一起。

他和他的父親也有過節嗎?然而這已經不是我們能插手的範疇了。

梁永仁一路拉着崔以信離開墳前,還不忘推他一把。「記得怎麼走回去吧?你不可能忘記的。」

梁永仁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般地說:「只是啊,我絕對不會成爲老爸那種爛人。」

「別再廢話了。現在纔想要找我敘舊已經來不及了,下次吧。」

相似且更爲知名的例子是《二十四孝》中的「嘗糞示孝」。雖然不論在哪個時代都難以被常人接受,但網路上的確買得到(據稱是)美少女的嘔吐物。

關於食用嘔吐物

「你的家人聯絡不到你,知道你在太白鄉,所以不知怎麼打到我民宿去了,害我一路跑到這邊……伯父他的情況,好像不太樂觀的樣子……」

「爸爸他……」

即使故友的身影已經不在視野之內,男人仍目不轉睛地盯着朋友離去的方向。

在搜尋這類資料時因爲大部分的文章都是翻譯自歐美學者的研究,所以實際套用在臺灣會有不小的誤差。這句話並不是鼓勵人親身實踐。

「姐姐。」

「好了好了,沒時間再讓你哭了。快點回去吧!你這傢伙,不想再留下遺憾了吧……」梁永仁輕拍着朋友的背說道。「你的父親,正等着你回去啊。」

「那就是我被擺了一道。」梁永仁苦笑。「你這麼做是對的,不過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對他做什麼,只是不爽他不把我這老朋友當一回事而已。雖然我已經知道了啦,他不找我商量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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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爲和兒時玩伴說話,男子的語氣也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直到他走到石碑前,我才知道這句話並不是對我們說的。

最後,崔以信對他點了點頭,也朝我們致意,背影逐漸消失在樹影中。

「我父親……?」

「姐姐的事……我現在還不知道要用什麼態度面對。」男人紅腫着雙眼笑了。「我來這裏也不是特地看你在那邊哭哭啼啼的,只是不知道該挑什麼時機現身而已。」

他的眼眶溢出了淚水。

然後,他朝兒時玩伴伸出手。

一直以來強忍着悲傷的人不是隻有崔以信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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