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天雷無忘(下)

第八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4.5萬 字

1

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梁永仁恨死這句話了。

要說有多恨——他希望抱着這種觀念的迂腐大人最好都趕快去躺棺材。

去死,都去死,全部被雷劈死好了,一羣白癡。

不管怎麼解釋都沒有用,那羣人就是些無可救藥的笨蛋。

那羣人當然是指現在堵在他家門口的活死人。

活死人是梁永仁給他們取的暱稱,因爲那些傢伙,那些深信姐姐梁語夜會給他們報明牌的白癡,從以前就喜歡纏着姐姐要號碼。

雖然梁永仁也不知道老姐到底有沒有報明牌的能力,只是不管那些神經病這期是中了還是摃龜,每次下注前,他們又會聚到宮廟裏找姐姐要明牌。

一路追着姐姐跑的這羣人,那種窮追不捨、語無倫次的樣子跟電影裏的活死人有什麼兩樣?如果可以,搞不好他們爲了獨佔神力還會乾脆把姐姐喫了。

這症狀已經持續半年多了,目前仍沒有治癒的可能。

電影裏的活死人至少往腦門裏來一發子彈就能解決,現實的活死人可不能用這種方式了事。

只是梁永仁發現自己還是太小看他們了。

他完全沒有想到,姐姐受傷的事會帶來這麼大的影響。

他對整起事件完全沒有頭緒,雖然當事人就是自己的姐姐,但他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梁語夜受傷時正值午夜,那時他在睡覺。

雖然外頭雷聲大作,他還是睡得很安穩。

所以大人們聚到宮廟裏時,他仍在睡覺。

甚至開始有人家家戶戶通知祭典取消一事時,他還在睡。

朋友崔以信來探望姐姐時,他正準備睡回籠覺。

一切都在睡夢中度過。

其實梁永仁很害怕,害怕那顆石頭會砸到自己房間。

不過——兩人究竟還能撐多久呢?

已經不是敲門了。

一覺醒來才知道,什麼事都變了。

汪嬸。

還好搬到二樓來,要是繼續住在一樓的房間裏肯定會被逼瘋。每天只要聽那些人敲窗戶就不用睡了,有的甚至還會把臉貼在玻璃上,噁心死了。

許多人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還有人很假掰的暈死過去。

——放屁。

梁永仁跑到樓梯口,聽見大門那不停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

一秒。

叩、叩。

竟然念起經了。

出聲喝斥的不是梁永仁。

「萬神!出來讓我們知道您沒事好嗎?」

有人在踹門。

——姐姐纔不知道。

然後——

靜默。

但是他不會這麼做的。

「萬神已經親口承認祂什麼都不知道了。」

「萬神怎麼會說這種話……」

梁語夜是自己重要的家人,他纔不肯輕易把姐姐丟出去讓那些活死人填肚子。

靜默。

「你叫你姐姐出來就是了!我們有事情要問她!」

叩。

議論紛紛。此起彼落比枝枒上的麻雀更加惱人的討論聲。

「語夜!告訴我們是誰殺了廟公!身爲萬神的你一定知道!」

「語夜!」

叩。

底下一片譁然。

零星幾個聲音在喧譁間特別刺耳。

「不知道啦!」

「語夜不是在嗎?」

叩。

「萬神大人,您說的是真的嗎?」

有人瞄準窗戶丟石頭,還好打偏了不然玻璃一定會碎掉。

「不,這不是萬神……萬神大人她是不會這樣對我們的。」

父親去了宮廟,到現在都還沒回來。梁永仁並不期望父親能早歸,廟公是他結識多年的老朋友,而他自己又是祭典的負責人之一,碰上這種事,要處理的事務肯定堆得跟山一樣高。

姐姐被人打昏,擔任廟公的主席被殺。

聲音很清楚地,是從隔壁傳來。

他朝外頭大吼,並立刻蹲下。

只是汪嬸不死心,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梁永仁談。她知道既然從梁永仁的房間能聽見自己的話,那待在隔壁間的梁語夜一定也行。

這樣的窘況已經持續好幾個小時了。梁永仁覺得自己正固守着被圍攻的城池,而且這還是一座岌岌可危隨時都會失守的城。

梁永仁感覺自己似乎能體會那些被狗仔隊追着的大明星感受了。

如果他所奉命守護的公主就是自己的老姐,那他肯定會跟那個來幫忙照顧梁語夜的鄰居嬸婆一樣先一步開溜。

每當汪嬸用高分貝在樓下喊道,梁永仁就會用更大的音量吼回去。

「語夜你怎麼都不說話!汪嬸知道你什麼都懂啊!汪嬸最信任語夜了,不是嘛!」

靜默。

「你們會有什麼事!」

拜託你們了。

「是他們在亂講,您不可能不知道的嘛。」

「語夜,大家都很相信你啊……你怎麼這樣說話呢?」

「閉嘴!」

住手!

驚訝什麼?梁永仁認爲姐姐沒有把整張書桌往下扔就不錯了。

誰知道啊!那麼想知道不會去問香蕉嗎?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那跟汪嬸講!是誰打傷你的!打傷你的人是不是也殺了廟公!」

「幹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不要再問了!」

「不要煩我!」

每次見到她,都覺得她又腫了一圈,不僅僅是肥肉增長,根本是適合浮在池塘上般的水腫。

咚咚咚。

叩叩。

又有人敲門了。

煩死了。

那些會稱呼姐姐「萬神」的,都是村子裏和他不熟的大人,只是因爲看他們常跟着老爸簽註,梁永仁才勉強對那幾張討人厭的臉留有印象。

真的被那些神經病闖進家裏,會發生什麼事?

這次,那羣人的反應更大了。

「跟你講沒用,小孩子不懂啦!」

梁永仁根本不認識那個男人。

在自己房間的梁永仁往窗外望去,看見一個年輕男人正準備朝他們家扔石頭。

「老姐她還沒死啦!」

「是吧?」

「去死吧!王八蛋!」

肥婆說到禁句,談判破局。滾吧!

——姐姐纔不曉得。

兇手至今仍不知道是誰。就連縮小範圍,鎖定特定人士都辦不到。

他心懷忐忑地往外看,發現呼喊他的是個女人,而在那羣人之中,他跟那女人是相對熟識的。

一塌糊塗。

梁語夜也受不了了。

結果,梁永仁爆再多的粗口,都比不上萬神一句「閉嘴」。

樓下還不停有惱人的敲門聲傳來。

一秒、兩秒。

「聽見了嗎?」「聽見了……祂剛纔說祂不知道對吧?」「而且是什麼都不知道……可是萬神大人祂報的明牌很準的呀,怎麼會這樣?」「說謊吧。」「說謊。」「肯定是說謊沒錯。」「那怎麼辦?」「該怎麼辦?」「祂在騙我們嗎?」「肯定是,祂肯定是在騙我們。」「是啊,萬神不可能不知道的。」「祂是萬神呀。」「是萬神沒錯。」「那爲什麼廟公會死?」「爲什麼?」「爲什麼祂不阻止廟公被殺?」「如果萬神出手,廟公就不會死了吧?」「所以祂爲什麼不救救廟公?你看見廟公他女兒的樣子了嗎?」「哭得好慘吶。」「是那個前陣子回來的姑娘吧。」「年紀輕輕的……」「太可憐了。」「看到她那樣子真令人心疼。」「萬神不阻止他嗎?」「萬神可以吧?只要祂願意……」「畢竟是那位萬神大人呀。」「那廟公怎麼會死?」「聽說全身的骨頭都被打碎了。」「脖子還斷了呢,都拗到反方向去了。」「萬神可以救他的吧?」「一定可以啊,只要祂願意的話。」「那祂爲什麼不幫幫廟公?」「你們別忘了,連萬神自己都被打暈了。」「這麼說,萬神其實救不了自己囉?」「不可能。」「不可能。」「胡說八道。」「你瘋了。」「我沒有瘋。」「你他媽就是個瘋子還敢取笑人?」「她說得沒錯,萬神大人不可能任人宰割,一定有什麼理由。」「理由?」「什麼理由?」「這還能有什麼理由嗎?」「喂。」「閉嘴,不是還沒抓到兇手嗎?」「就說萬神大人一定知道了。」「喂!」「祂真的知道嗎?」「祂什麼都知道的,別忘記祂是誰啊……」「祂不是也說那個誰會生男孩子了嗎?」「薛家的大兒子也是聽祂的話才找到工作的呀。」「知道吧。」「知道啊!」「肯定什麼都懂的。」「無所不知呀。」「那現在是怎樣?」「你說那個態度嗎?」「萬神不會這樣對我們的。」「是因爲那個吧。」「喂!聽我說。」「你在說什麼啊?」「明明知道卻不講啊!」「哪有這樣的啊?」「怎麼可能,哪有理由不講的……」「知道爲什麼卻什麼都不說?」「喂,你們是不是搞錯了啊?你們剛剛沒聽到嗎……」

「語夜!你再不回答汪嬸要生氣囉!」

「叫語夜出來!」

「喂!永仁!」

這種問話方式,根本跟記者沒有兩樣。

一秒、兩……

外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一秒、兩秒,長達三秒的靜默。

「不要!」

「萬神大人!爲什麼廟公會被殺?爲什麼祭典要取消?」

如果真的是跟他們幾個小孩混熟的大人——例如廟公、老秀才、徐媽——纔不會像他們一樣開口閉口萬神萬神的。

全部去死吧……

至少他們不會真的相信姐姐扮演的萬神會報什麼明牌。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利耶,婆盧羯帝爍鉢囉耶……」

萬一兇手是個殺人鬼,那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乾脆搞個大屠殺,幫他把村子裏那些瘋子殺光算了。

梁永仁再次朝窗外大吼,但這仍無法阻止誦經聲。

「去死!」

快住手!

更糟的是,往山下的路還崩塌了,縣政府正在搶修,在山路開通前,警察也沒辦法進村子。

「我操你媽的!到現在纔跟老子說你啥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你他媽知不知道老子因爲你砸了多少錢啊!」

即使隔着門板都能聽見外頭的咆哮聲,大概是那個正在踹門的人喊的,然而沒有人阻止他——明明那些崇拜着梁語夜的人就在外面,卻沒有一個人出面阻止男人的暴行。

——萬神的信徒。

——門外還有多少萬神的信徒?

那怕是一個人也好,梁永仁都希望那個人能在此時挺身而出。

爲了一直以來你所信奉的萬神大人,做點回報吧……

救救祂、救救她吧……

如果這世界真的有神,那麼請驅逐那些狂徒吧……

少年祈禱。

即使他不清楚祈禱的正確方式,但是他還是禱告着,向所有他知曉的神明乞求奇蹟。

殺死門外那些瘋子、驅離那羣壞蛋,或至少……

平息衆人的憤怒也行。

辦得到吧……如果是神,這點小事輕而易舉。

然而,神明——不論是任何一位神明都沒有回應少年的願望。

梁永仁差點忘了。

他沒辦法和神明溝通。同時,他也很清楚,村子裏沒有任何人能和神明談話。

再說,真的見到了神明又如何?

宮廟裏可是有數以百計的破敗神像呀!

太白鄉人連神明都敢殺了,還有什麼他們不敢做的嗎?

任何神明在太白鄉都派不上用場,在這裏唯一能擄獲人心的只有那東西而已。

「唉,別這麼說啊,永仁,就跟你說多少次了,我們只是有事得請教你姐姐啊……」

在放晴前不可能把衣服拿出去曬,只好暫且先將老太太的玄關當臨時晾衣間。

梁永仁不再寄望神明瞭,他知道祂們根本什麼都辦不到。

男子咒罵道,試圖把壓在身上的梁永仁甩開。

「你躲在廚房的櫃子裏,等他們衝進來,我會引誘他們到樓上,你趁那個時候從窗戶逃出去,可以嗎?」

「滾開!我不會讓你們接近姐姐!」

「加油,姐姐……」

他在心中默數着,門板發出聲響的次數。

「可以是可以。」梁語夜擔心地問:「但我該怎麼做?」

梁永仁第一個想到的方法,是把梁語夜藏起來。家裏有許多藏匿空間,他想到的當然不是梁語夜的牀底下這種垃圾選項,而是父親房間或是廚房碗櫥這類比較有勝算瞞過那些神經病的地方。

他拎着姐姐的鞋子和少女一起來到廚房,並打開那個空的碗櫥櫃,並將鞋子交給梁語夜。

但是他肯定打不過這麼多人,再說這也不是他的目的。

儘可能將人趕到樓上去,讓梁語夜能抓到空檔溜走。

雨天就是這麼麻煩,不僅工作得停擺,連人的思考都會變得駑鈍起來,讓感性輕易就凌駕於理性上。

有更多人跟着男人踏上階梯。

無所謂。

一個瘦皮猴——那個一臉落魄的男子沒有隨着大夥上樓,大概是被其他人叫來充場面的,他正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

「姐姐,不要擔心,我想到逃離那些人的方法了……你現在能跑嗎?」

得不動聲色地讓她逃出去纔行。

後頭幾個人發出訕笑聲。

如今汪嬸的話聽了也像是在嘲諷他,告訴他自己有多麼弱小。

至少梁永仁是這麼推測的。

接下來就看自己了。

那粗魯的男人向前幾步,梁永仁再次出聲警告:「滾回去!你們這樣要是被我爸知道了……」

幾乎每個人都跟着男人上樓了,他們此刻一定正搜索着梁語夜的房間,發現找不到人,可能連自己的房間都被侵入了。

肯定是擋不住的,那男人仍舊在踹門,每次一聽見聲響,梁永仁都覺得那些瘋子隨時都會湧進來。和洪水一樣。

「姐姐!快啊!」

「媽的!這死孩子!」

結果卻很輕易地被推開,摔到樓梯上,脊椎撞到階梯,讓他痛得噴出淚來。

許多人因爲聽信明牌而花了不少錢,如今抽不了手,只能繼續騙自己萬神有多靈驗。

梁語夜只是直點頭。這讓他替姐姐感到擔心,可是梁語夜所承受的心理壓力無疑比自己大得多,門外那些瘋子要找的是梁語夜,就算碰上樑永仁也不會對他做什麼,所以梁永仁才能維持鎮定。

梁永仁沒有多想,被激怒的他撲向男人,心想至少要揍他幾拳也好。

而裏面什麼也沒有。

男人又朝他補了一腳,連呼吸都讓他感到困難。

梁永仁不想編造什麼善意的謊言,何況他認爲姐姐還沒有笨到連這種事都看不出來。

但是,萬神承認了,承認自己詐欺,承認自己並不是村人眼中,那個能帶給他們財富與幸福的存在。

「你老子怎樣?等找他女兒算完賬後,下一個就是他了。」

只能靠自己,從頭到尾都只能靠自己。

一次、 兩次……

可是對方少說有一、 二十人,梁語夜擔任萬神時招攬的信徒數量遠比這多更多,這一、 二十人則盡是像汪嬸一樣的神經病。

梁永仁站在樓梯口,靜候即將到來的戰鬥。

「姐姐,去找崔以信。雖然姐姐你是路癡,但你總不可能連他家住哪都忘了吧。」

梁永仁看見站在最前方的男子,踹門的是他、叫罵的也是他。梁永仁恨不得上前打爛那張醜臉。

「永仁……」

若是梁語夜從櫥櫃裏出來,就會被男子發現,而男子一通知其他人,要逃掉根本不可能。

梁永仁乾嘔,他不希望被躲在櫥櫃的姐姐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所以不論幾次,他都會再度站起來。

就算把這棟房子拆掉,他們也要找出萬神。並不是梁永仁特別悲觀,他一直以來都自認是個挺樂觀的傢伙,所以會這麼想就代表事態真的很嚴重。

贏了。

「有什麼辦法?他們好像隨時都會衝進來?怎麼辦?門擋得住嗎?」

梁永仁放聲喊道,他完全沒有機會確認背後,那躲在廚房櫃子裏的少女聽見沒有,一心只想着要爲她儘可能地拖延時間。

「唉呀,你在孩子面前說這什麼嘛?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嘛。」汪嬸打斷男人的話,挺着肥大的身軀硬是擠到最前頭去。

他衝向男子,將他撲倒在地,然後掄起拳頭往對方的臉上砸。

然後,他便失去了意識。

「嗯……是要去找爸爸嗎?」

他抬起頭,瞥向廚房,看見碗櫥櫃的門打開了。

一切到此爲止。

結果第七次時,那扇門終於不堪打擊,被人踹開。

若是連他都無法冷靜,那就沒有人能保護梁語夜了。

「你怎麼對小孩子出手這麼重……」

不管梁語夜在別人眼中是萬神或是其他什麼東西,對梁永仁而言,她就是姐姐,他重要的家人。

「先把鞋子穿好,等人都到樓上去後你直接跑。」梁永仁說。

不能把姐姐藏在家裏。

梁永仁知道他贏了。

「永仁啊,語夜她在樓上休息嗎?是吧,剛剛大夥都聽到語夜的聲音了,那孩子那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她說。

老太太好心拿了丈夫留下來的襠褲以及吹風機給嗣久,只是不知道靠這一點功率的風要吹多久褲子纔會幹。

可是他們連承認自己錯誤、愚蠢的勇氣都沒有。

「不,爸爸他應該沒空,而且宮廟那可能也很危險……去找崔以信!崔以信他一定會幫你……如果是姐姐你的話,對!肯定沒問題!」

胃液正翻騰着。

這就是計劃。

如今他們才恍然大悟,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梁永仁喫力地撐起身子,卻很快被人潮淹沒。有人推了他一把,讓他跌坐在地上,幾雙腳踩過他,踩在他肚子和手臂上。

不過,他已經不在意了。

梁永仁知道他根本沒有猶豫的機會。

「得想辦法,不管怎樣都不能讓他們抓到你。」

電影都是騙人的。

「那小賤……」

「姐姐!」

梁永仁拉着姐姐跑出房間,害怕門外的人聽到,兩人刻意踮起腳尖,避免被人聽出有兩雙腳下樓的聲音。

他衝進梁語夜的房間,看見姐姐在牀上裹着棉被縮成一團。

得打倒他。

「大娘,說再多都沒有用,直接上樓去找到那女孩子就是了。」

梁永仁知道他只有這兩個選擇,不是讓梁語夜藏起來不然就是想辦法讓她逃出去,而在腦中一番斡旋後,他選擇後者。

「我知道了。」

不幸的是,計劃沒有如願進行。

梁永仁很後悔自己沒有把家裏的掃把拿來當武器,不然他就能一個個捅死這些人渣——不然打死也行,跟打蟑螂一樣,此刻的他看這些人就跟看蛆蟲一樣讓他噁心。

「一點都不好笑。」梁語夜輕輕地捶了弟弟一拳。

他吐出腹腔的液體,巨大的痛苦隨之而來。

是嗎?

而當他要出第二拳時,男人一腳踹上他的肚子,直接讓他撞上牆壁。

「那就快點,沒時間了,那扇門撐不了太久!」

可是對方是個大人,就算再怎麼弱不禁風,身體能力仍遠比還是小孩子的梁永仁優秀。

少年小聲說道,並闔上櫥櫃門。

若是她不承認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懂,那麼這碗迷湯每個人都會很樂意繼續往喉嚨裏灌。

所以只能把一切都歸因於梁語夜。

「老爸還沒有回來,現在家裏沒有其他人。我們只能自己想辦法。」

或者說,萬神。

是因爲這樣嗎?

梁語夜看見她幾乎要哭出來。「怎麼辦?外面那些人……」

2

一旦被那些人闖進家來,若是不揪出梁語夜他們是不可能善罷甘休的。

每次看那些諜報片,總是有什麼A計劃、B計劃,甚至還排到Z計劃的,結果自己真正面對同樣緊急的情況時,可行的方案卻永遠只有一個。

費了點工夫才把褲子上的血痕洗掉。

「永仁……」

這就是雨天。

宛如一切都是安排好般,這場風波必須發生在雷雨中。

空虛。

原先的沮喪感已經消失,如今縈繞在嗣久心中的是巨大的空虛感。

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所以纔會被種種的怪異與不合理牽着鼻子走。倘若迷霧破除,那事件的背後根本不存在什麼不可思議。

有的只是嚐起來苦澀,綿綿不絕的落寞罷了。

揹着男人,和小喬回到老太太家時,老太太說朋友出去散步了。

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或許是想貫徹自己的角色設定,當個真的會在雨天時流連在外的文藝少女吧。

不對,說少女實在太牽強了……

嗣久決定把友人的事暫且擱置在一旁。

褲子也是,這些都不重要,如果離開前還是溼透了的話,嗣久也會毫無怨尤地把它套上去。

有些事是躲不了的。他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個擅長逃避的人。

他來到客廳,室內瀰漫着濃厚的藥水味。男人躺在沙發椅上,十指頭纏着繃帶。

老太太背對着嗣久,頭也沒回地說:「真是找麻煩。」

「對不起。」

「不是說你,我是說這個男人。他就是這樣的人,從來都沒人知道他到底都在想什麼。」

老太太責備道。嗣久分不清楚老太太的說話對象到底是誰。

「你不用擔心。」她說:「我這人很擅長照料人的,當然免不了還是得去找醫生看看……唉,跟你說這幹麼呢?到時候你早就不在了嘛!哦,可真會給人找麻煩。」

嗣久不自覺笑了,當然老太太是不可能看見的。

爲什麼?

「反正,你不用管他。讓他睡一陣子就會好了,有什麼事要問老秀才,到時你自個兒問去。」

嗣久也沒辦法再逼自己看着少女了。

這次小喬回話了:「變成這樣……你是說,他瘋了嗎?」

看不太清楚。

「不、不是!他一定不是在廟裏找到的,只是我也不曉得,不曉得伯父爲什麼會撿到它。」

明明少女有足夠的理由能恨着揭穿她罪行的嗣久,她仍這麼說道。

真的是這樣嗎?

「婆婆說少年的父親沒有大礙。」

小喬她突然激動起來,咬着牙怒視着嗣久。

少女沉默地點着頭。

就當這是我的成見也無所謂,只是我真的不希望是你做的。我很希望你可以說你只是記錯了,或乾脆一點,告訴我你也沒想到他父親會這麼輕易就找到不見的鐵錘。可是你沒有,這些選項你都放棄了,前面你說的每一句話,我和少年都當做是真的來考慮,可是就是最後這個,這把用來殺害廟公的鐵錘,我沒辦法再騙自己繼續相信你了。」

「雖然……那位是崔將軍吧?沉到了池子底,但這是信徒供養祂的方式,所以就算那男人的舉動看起來很奇怪,可是絕對不代表他瘋了。這和宮廟裏那些被惡意破壞的神像意義是截然不同的。」

梁語夜被發現時的確是倒在門邊,這項事實有經過少年與村裏來幫忙的人確認過,這代表小喬絕對有移動過樑語夜的身體……

「看見了。」嗣久換了口氣說:「那時候他父親手上拿的錘子,是從廟裏拿出來的吧?因爲是一套的,而且他說他是從宮廟那裏一路把雕像搬到池塘邊的,所以我想應該就是你說不見的那把錘子。」

「所以小姑娘她其實沒有看見你行兇的過程,因爲她並沒有看見那把錘子,對吧?那時候問起她廟公是不是已經死了,她也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因爲她看見的是倒在地上的廟公,她沒辦法一眼確認廟公是不是還活着。」

「我想安撫她,可是不能出聲,只好先把錘子藏在背後……」

他起身來到窗前,望向窗外。

「那是因爲你必須讓我們認爲,錘子是在很久之前就不見,或至少廟公還活着的時候就弄丟了,對吧?」

而小喬卻聲稱,聽見父親的求救聲,一進門時發現倒地的梁語夜還有死去的父親。

是嗎?

小喬的頭垂得更低了,嗣久已經完全看不見她的臉了。

「對不起,」少女說。「這不是應該跟外人提起的事。我真的……真的不想說。」

嗣久沉默地聽着小喬哭訴。

事情根本沒有結束。

「所以你說的有關鎖的事也不是真的,那兩扇門並沒有鎖,根本就沒有什麼密室。你說聽到廟公在裏面哀號,還有打開門時看見倒在門邊的小姑娘,這些都是假的……」

小喬閉口不言。

有點不對勁。

最後卻以沉窒的聲音作結。

嗣久回想梁語夜所提供的資訊,從頭到尾只有兇手是男人、廟公倒在正廳、正廳的門在她受襲前還沒被鎖上、自己是在休息室被打暈這幾點。

再說,那時錘子已經被少年的父親拿走了。

「我的人生因爲他……都完了。」

「謝謝,真的……謝謝。」

少女低下頭,握緊的拳頭貼在膝上,依然選擇沉默。

「沒想到會被人撿走,那把用來打死爸爸的鐵錘。那時我很着急,只想把它趕快扔掉,可是後來我害怕它被人撿到,一直想找機會回去廟裏,但宮廟一直都有人,我、我找不到機會把它拿走。」

「突然跟你說這個你一定覺得很沒意思吧。是啊,這種事也沒什麼根據,但傳統就是這樣嘛,這和虔不虔誠沒有關係,只是很單純的一種面對生活的態度罷了。」

「爸爸他、爸爸他……是個徹底的敗類!那種男人早就該死了……」

「那就好……」少女說。

何況,她還說自己從氣窗往裏看時沒有看見父親的遺體。

不管是密室還是行兇時間,小喬的所有證言都沒辦法替她成功脫罪。

老太太像趕蒼蠅一樣揮揮手,又說:「小喬那孩子,就讓你去交代了。廚房那壺茶你順道拿過去,別晾着她一個女孩子太久了。」

如果小喬沒有做任何僞裝,被目擊時有沒有辯解的餘地?只要不是被人全程目擊兇殺的過程,那小喬應該也能僞裝成第一發現者——就像她一開始扮演的角色。

「但是這也不能怪他,我是外人,不懂這裏的歷史,也不知道在這裏生活的人的感受。我認爲他一定也揹負着某種壓力,纔會變成這樣。」

唉。

所以小喬提供的證言對她自己根本毫無意義。

嗣久繼續思考,許多問題他仍沒有釐清。

嗣久不打算逼她說,喝了一口茶後,繼續說道:「總之,這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錘子明明沒有不見——至少他父親很輕易就找到了,那爲什麼你會說它弄丟了,而且還刻意提到廟公說要買一把回來?」

「我沒有想到會剛好被撿走,我真的不知道……是我殺了爸爸,對,是我沒錯……」

只剩最後一個問題還沒解開。

小喬沒辦法把話說完。

「不……我不會勉強你的,如果真的覺得太痛苦就算了吧。」

嗣久看了小喬一眼,但小喬沒有發現來自他的視線,仍舊垂着頭。

在休息室的密室也是同樣的道理。如果小喬在打暈梁語夜後刻意把她搬到門邊,並營造出因爲梁語夜倒在門邊,兇手無法開門離開的情況,只能說明宮廟裏一定有其他出入口,抑或是在小喬發現梁語夜當下,兇手躲藏在宮廟中。然而,宮廟裏除了正門外根本沒有其他出入口,但小喬同時也說往正廳的門是鎖上的,這代表兇手若是真的存在,只能躲藏在沒有躲藏地點的休息室。如此一來,小喬不可能沒有看見。這樣的結果最終只會導致小喬證詞的可信度受挑戰。

「小喬,」嗣久說:「爲什麼你要……」

淚水滴落在小喬的腿上。

像是小喬說她在宮廟外時,有聽到廟公的聲音。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說這種謊,只是那把錘子……我認爲那把錘子應該就是用來殺害廟公的兇器。」

刻意把那孩子移到門邊的理由是什麼?

「小喬……」

但正因爲刻意打扮成男人的樣子,才讓她連開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

「沒想到什麼?」

朦朧的形體在雨中。

這導致她和梁語夜的證詞有矛盾。梁語夜說,她看見廟公倒在地上才被兇手追殺,追逐間肯定也有花費一段時間,所以小喬抵達宮廟時,纔會發現已經遇襲的兩人。

「……我沒想到。」

「那麼他應該是在廟裏撿到錘子的了,可是這樣……」

——恐怕她不會願意說明的。

既然小喬是兇手,那麼密室結構就不存在,因此梁語夜所說的正廳的門實際上從頭到尾都沒被鎖上,即使鎖上了也是由持有鑰匙的小喬自己鎖的。

「是那一把沒錯……」

不可能真的是爲了製造這個對兇手本身完全沒有意義的密室吧?

即使事情已經很明白,嗣久還是不想把他所得知的真相輕易說出口。

「然後你追着小姑娘來到休息室,小姑娘說你把門上鎖了,是爲了防止再有人闖入吧。打暈小姑娘時用的的確是用那把鐵錘,但當時並不是掛在姑娘身後的牆上,你早就把它取下來了。只是,小姑娘她……沒有看見嗎?」

「對,那些都是謊話,其實我那時人就在廟裏,但是我沒有想到,語夜會剛好進來,剛好被她看到。」小喬一邊啜泣一邊喃喃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不是的,我不認爲他瘋了。其實我理解他這麼做的原因,就跟遷葬時要把墓碑打碎,告訴墓主還有別人這裏已經沒人住了是同個道理。所以才把象徵守護神的雕像破壞、抹去臉孔,不能讓神明還寄宿在被褻瀆的神體上。」

嗣久將茶具放到小茶几上,在小喬對側坐下來。

「先生,其實你看見了吧?在池塘邊的時候……」

只是……嗣久也感到困惑。

「只是一個人在雨中做這種事,真的滿嚇人的。我之前纔跟少年的父親聊過一會,完全看不出來他是,嗯,該說是虔誠嗎?總之就是那種人。」

「是我。語夜她看見的那男人是我扮的,如果是女生的話很容易就被人識破了,所以我、我才穿上爸爸的衣服,扮成男人的樣子。我只能這麼做。」

如果小姑娘沒有發現、如果小喬沒有刻意做這個舉動,那或許事情會更簡單些。

因爲客廳得讓老太太照看男子的緣故,嗣久只好先請小喬到書房——也就是他現在借宿的房間休息。另一方面,嗣久也考慮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恐怕不怎麼愉快,不想把老太太也牽連進來。

「這就是爲什麼這起命案會這麼複雜的原因,時間、兇器還有密室的問題,都是在你的證詞無誤的前提下建立的。老實說也根本不可能會有人懷疑你說謊,畢竟案件是發生在你父親身上,而且你父親的樣子……我、我不認爲是一個小姑娘做得出來的。

然而老太太卻是一副早就知道了的樣子,和友人那副德性如出一轍。

有關少女說過的所有證詞都得重新思考一遍。

「我好不容易纔擺脫他,還遇到了可以互許終生的人,結果那個人卻只因爲我不是第一次……只因爲爸爸他,他對我……」

「爲什麼不是?」

首先是正廳所形成的密室。在這裏會被懷疑的對象顯然僅有持有鑰匙的小喬,因爲廟公的鑰匙仍放在他身上,先不論鑰匙是不是後來放回廟公口袋的,但既然密室是因爲小喬的證詞才構成,那麼小喬當初設立密室的目的應該是爲了脫罪,然而持有鑰匙的她沒辦法證明自己在案件發生前就弄丟鑰匙,這樣密室只會讓她陷入更糟糕的處境纔是。

不對。

「那是因爲爸爸他……!」

「那時候,你說和我們去廟裏也是這個原因嗎?不是爲了憑弔你的父親,而是爲了找回那把鐵錘?」

「廟公應該是被鈍器攻擊沒錯……而萬神姑娘,我想她也是被同一把錘子所傷,只是那人並沒有對那孩子下重手,所以才撿回一命。」

「因爲廟裏那些神像……只是擺在那裏對吧?沒有人供奉祂們,所以祂們才什麼也看不見。不管在祂們眼前發生什麼事,祂們都不可能看見。」

所以這兩間不存在的密室根本沒辦法達成替犯人——也就是小喬脫罪的效果。

嗣久長嘆一口氣。

就算那是假的,都是僞證,也必然有它存在的意義。

可是少年一直在宮廟外搜索,小喬找不到時機取回錘子。

他不想主動提起,但他知道小喬更不願意。

「原來是這樣。」小喬有氣無力地答道。

嗣久回房間時,小喬只是縮在牆角什麼也沒做,但就算要他一個人在房間找點事做也沒辦法,除了睡覺以外房間沒有其他功能。

嗣久努力想裝出自然的樣子,害怕被小喬發現其實連自己的心都在動搖。

小喬的聲音顫抖着。

那與朋友相識十多年的自己大概早就病入膏肓了。

少女皺起眉瞪着嗣久,哀怨地說着。

「那小姑娘說,她那時看見攻擊廟公的人就是……」

即使這一段話當時是在友人咄咄逼人下問出來的,可是小喬若是要說謊,根本沒必要承認自己有聽到父親的聲音。就算順着女子的話,說自己不僅沒看到父親,還發現門被鎖上覺得很不對勁也行,編造更多的謊言完全沒意義。

即使僅有短短几天,果然同住一個屋檐下還是會相互感染的,只是不知道是朋友改變了老太太,還是老太太影響了友人就是。

從氣窗那走到鐵門並開鎖,大概十秒……絕對不超過二十秒。

二十秒間,不可能傷害兩人的同時上鎖,最後再躲在不可能躲得了人的休息室裏。

小喬聽見廟公聲音的謊言,拙劣得根本不該被編造,是完全多餘的僞證。另一方面,關於廟公的遺體憑空出現也是不必要的謊言,小喬只要老實承認自己看見倒在正廳的父親後,急着想要進去確認廟公的狀況便行,不用特意說自己沒看到遺體。

嗣久還想起,他那時還問小喬有沒有可能廟公的聲音是預先錄好的,而這個可能卻被犯人先否定了。

完全無法理解這女孩在想什麼。

如果這就是所謂複雜的少女心思,那嗣久這輩子大概都沒機會懂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小喬應該有意嫁禍給那名郵差。少年說郵差和警察串通好的事情大概是真的,而她順勢利用這一點,戴着安全帽,打扮成男人樣子犯案。

廟公似乎是村中大人裏唯一知道郵差告密的人,因此郵差也比其他人更有動機殺害廟公。

……吧?

奇怪。

好像不是這樣。

那麼梁語夜派他弟弟送來的紙片上是怎麼回事?

就是因爲認定那張紙是郵差的,少年現在纔會在村子裏東奔西跑要大家揪出郵差。

對少年而言,這是決定性的證據……因爲它證明郵差在開始下雨後仍留在村裏。

可是犯人是嗣久面前的少女,不是郵差。

但那張紙片卻象徵着郵差曾見過樑語夜——曾到過宮廟、曾淋過雨。

前提是,那張紙片真的是屬於郵差的。

2350南投縣太白鄉興桓路四號

錯了,有哪裏弄錯了。

剛纔的思路中肯定有地方搞錯了。

「青小姐,你……」

這張紙不可能剛好被萬神姑娘撿到、剛好被送回崔以信手中。

「是嗎?可是那少年反而是因爲它才確定郵差是犯人的呢……」

就是小姑娘……萬神——梁語夜。

嗣久覺得口乾舌燥,又倒了一杯茶。

「阿九你不會是想去找人理論吧?別忘記你連小學生都打不贏呀……別了吧,別不自量力了,小姑娘待在這裏很安全的。」

「不是不相信……其實我甚至覺得事情可能真的和小喬還有少年說的一樣,畢竟她們在編造共犯的事時,我是第一個上鉤的。讓我開始起疑的契機,並確定這件事和郵差應該沒有關係的原因,反而是萬神小姑娘請她弟弟送來的紙片。」

「至於小姑娘弄丟的扇子……我想她大概還記得放在哪裏吧。」嗣久清空了茶杯,說道。「那把扇子似乎是很貴重的東西,應該……沒有真的遺失。」

小喬仍在哭泣着。

「我想這是爲了製造存在共犯的錯覺。」嗣久接着說:「比起逃之夭夭,不知什麼時候會被懷疑,那倒不如在一開始就創造一個假想犯人,不過這個犯人是真實存在的,就是那個郵差。不管第一張紙條——寫着1630的紙是不是郵差落下的,但這提供了很好的主題讓兩個女孩發揮。因爲郵差是否和警察串通是猜想,實際上根本不知道郵差留下的訊息是要和誰聯絡。因此,郵差是她們所塑造的主謀,而假想共犯也就此誕生了。」

她所想袒護的那個人。

嗣久黯然地看着小喬,緩緩闔上了嘴。

是萬神姑娘。他正想尋找的那女孩。

而兇器——在剛纔得到解答,是掛在休息室的那把鐵錘。

「那些人,他們知道我在騙他們……我沒有神力,我不是什麼萬神,也聽不到神明的聲音……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明牌!」梁語夜瑟瑟發抖着,發出像是哭嚎般的聲音。「所以他們……他們要抓我,我弟弟被他們打了……好像受了很重的傷,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逃,得快點逃……」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小喬依稀說着類似的話,只是嗣久已經無法分別那到底是現實還是蜇伏在耳窩中的幻覺了。

「先生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她說着,並垂下眼來,同情般地看着少女。

「少年原本就認定郵差是犯人,所以這張紙片只是強化了他的信念。可是我的想法跟他不一樣,我在意的是爲什麼萬神姑娘要把這東西送到少年手中。我聽少年說,郵差和警察串通的事是她和小喬兩個人的祕密,而當我提起紙片的事時,小喬也露出不太開心的表情,那時我就知道這件事情是暫時不能公諸於世的……既然如此,萬神姑娘怎麼會知道那張紙片的意義?少年說,郵差和小姑娘他們家關係很好,所以少年不可能會把這件事告訴小姑娘。那麼小姑娘就算發現這張紙黏在身上,第一時間也不會把它交給少年,因爲她根本不該知道這張紙有什麼意義。

「所有人……?」

她必須回應,必須給出答案。

梁語夜哀傷地盯着地板不做辯解,而小喬依然不停呢喃着「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梁語夜看着女子,然後又看向嗣久,最後目光落在角落的小喬身上。

「少年對郵差搞鬼的事深信不疑,如果今天只有少年在……或許大家都早就開始尋找那個根本不在村子裏的郵差了吧。所以當她發現我跟着少年一起行動時,就主動向我提起郵差的事,爲的是讓我產生跟少年相同的想法,認定有個具備行兇動機的郵差。

「也得是這樣才說得通,假設犯人追逐着萬神小姑娘來到休息室,小姑娘沒有直接逃出去的原因是什麼?」

嗣久依然不懂這背後的糾葛,即使無法否定他十分好奇——畢竟他已經涉入太深了,但那大概不是他所能置喙的吧……

「青小姐,你是指?」

「爲了這裏每個人好,別意氣用事了。」

因爲她等於是幫兇,讓梁語夜殺害她父親,再袒護那女孩的幫兇。

「是這樣嗎?」

「就說不用問我意見了——只希望你能看場合說話就行。」

起身時,衣角卻被人拉住了。

「只是我對她們來說很礙事。」

「可是阿九,你到最後都沒有相信吧?」

她神情愉快地向小姑娘說道:「坐啊,別客氣。所有人都到齊了不是嗎?」

梁語夜擁抱着小喬,在她耳畔說:「已經可以了,真的很謝謝你……但是我,我纔是殺死主席的人……」

「青小姐,請先不要開這種玩笑。」

嗣久清了清喉嚨。

嗣久俯視着少女瘦小的身軀,感到茫然。

少女依舊沉浸在悲傷中,沒辦法給予她回應。

「九哥哥,」女子舉手。「有件事情想問小姑娘。」

這麼說來……

「是啊……」嗣久說。「小喬替你做了假的證詞。那些話……那些話奇怪的地方在於,假設她是真兇,那對她一點好處都沒有,只會讓她被懷疑而已。不過換個角度想,如果從一開始她想要袒護的對象不是自己,那就說得通了。」

那個人——

如今連一切推論的基石都受到挑戰。

「小姑娘,這個問題只有你能回答。如果不是你來答,就沒有意義了。」

而且廟公的死因根本不是什麼祕密。

女子說完,拿起嗣久的茶杯一飲而盡。

「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阿九。」

女孩撫着額上的紗布,只是靜靜聽着。

「對。我們的思路就是這樣被她們引導的,所以最後我們纔會做出共犯的結論。因爲打從一開始,她們就設計好什麼都沒做的郵差和他不存在的夥伴是殺害廟公的兇手。只是……」

可是我對郵差的事根本一無所知,我雖然告訴少年我覺得郵差有哪裏不自然,但這其實是我爲了讓少年放下戒心,不要再把我當作警察戒備的手段,結果小喬可能因此認爲我很有機會相信她們編造的郵差犯人說。」

梁語夜吞吞吐吐地說,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但嗣久仍然從她的瞳孔中看到了無助。

「那請告訴我,廟公是怎麼死的?」

「這是正廳——也就是第一間密室存在的意義,而第二間,你倒臥的休息室問題在於小喬爲什麼會把你——還是說是你自己選擇倒在門口?最一開始時小喬是說在門口發現你的,我想她是爲了營造你受到兇嫌追逐並且往門口逃的情境。可是在這裏出現了問題,你太刻意不想讓人察覺鑰匙的存在,因爲持有鑰匙的只有死去的廟公和替你圓謊的小喬,所以你提到後門的喇叭鎖是兇嫌鎖上的——當然喇叭鎖是如何鎖上的根本沒有意義,麻煩的點只在於要如何開鎖而已。不過,這也可能是你爲了避免被人懷疑當時爲什麼不直接逃出去,還要刻意留在休息室裏躲避兇嫌,才告訴我們兇手鎖上了後門——言下之意就是:兇手堵在門口,所以你纔出不去。」

怎麼辦?嗣久想向女子求助,但女子仍掛着那抹事不關己的微笑。

她在隱瞞什麼?她在害怕什麼?她在逃避什麼?

嗣久從女孩的臉上看見一絲動搖。

「九哥哥,安靜。」女子將食指貼上嘴脣。嗣久覺得自己根本被當作小孩子對待了。

「發生什麼事了?」

密室、作案時機……小喬的所有話語都是爲了梁語夜存在的。

「小喬姐……」

因此我認爲,這張紙片是小姑娘僞造的,甚至連第一張紙都是爲了這起命案所佈的局。一旦發現我們沒有如她們所設計,認定郵差是犯人時,就是這條假線索派上用場的時候。」

女孩知道她沒辦法再拖延了。

「別說了……拜託你別說了,就是我,殺死爸爸的人就是我!」

「怎麼會……」嗣久握緊拳頭,怒氣油然而生。

不是說不會再隱瞞了嗎?

「很基本的,阿九。」女子笑了笑後,便轉向梁語夜。

「然後我正好在路上看見小姑娘,就先帶她來避風頭了。」女子補充道。

「是……是被……主席他……」

跳過無謂的開場白,他已經不想給那名哭泣的少女更多壓力了。

最後梁語夜轉頭,猶如了無牽掛般對兩人說:「是我做的。」

「乖,坐好。」

「九哥哥,把人家姑娘弄哭了,是會死的哦。」

她根本不是犯人。

「好多人……哈……闖進我們家,他、他們是來抓我的……我弟弟他讓我先逃出來了,絕對不能、不能被他們抓到……」

嗣久根本搞不清楚朋友爲什麼要問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就算不過問兇手,當時宮廟裏的所有人都知道廟公是被打死的。

少女是在袒護某人,這樣才說得通,如果不是爲了某人就沒必要撒這麼多謊,再用更多的謊補足漏洞。

女孩輕拍着少女的背,像是在安慰她一樣,少女已經泣不成聲,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了。

「正廳的密室只有小喬和廟公能上鎖,而你被發現時是在休息室。小喬編造的密室,目的是爲了證明你的清白。我沒辦法證明你那時是不是真的暈了過去,只是我想你額頭上的傷……不是自己弄的不然就是請小喬幫你弄的吧,爲的是讓你也成爲受害者,假設你作爲受害者的身份確定,就不會有人懷疑你了。」

爲什麼梁語夜知道攻擊廟公的人是男人?

她爬向嗣久,跪在他身旁,不停哭喊着:「別說了。」

小喬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不管是體格和身材都與成年男子相去甚遠,就算戴着安全帽、穿着她父親的衣服,也不可能完美模仿男人的外觀。梁語夜看見的,頂多是打扮中性的兇嫌……

他如此認爲。

「是因爲共犯嗎?有共犯在門口。」

「就算這樣,那種對小孩子動手的傢伙……」

被點名的梁語夜一愣,但又垂下肩膀,答道:「請問吧,我想……我已經沒有什麼能再隱瞞的了……」

難怪小喬不願意說明動機。

「可是九哥哥,弄得這麼複雜,爲什麼當初小姑娘她殺了人不直接往外跑就好,還要假裝被人打暈,又刻意製造那些假象呢?」

「不是你啊!你沒有錯,你真的一點錯也沒有……明明就是我做的,語夜!你爲什麼要代替我呢?爲什麼啊!」

「小姑娘,關於……」

女子不打算解釋剛纔說的話是不是單純的玩笑,她把那女孩推到嗣久面前說:「在散步時正巧碰上她,同爲喜好在雨中漫步的風雅之士,忍不住就拎着她一道回來了。」

這什麼問題?

他正要開口時,小喬突然朝他吼道:「不要說了!」

這樣就好——

兩個女孩子相擁而泣,嗣久覺得自己在這裏顯得多餘,想先離去,給兩人足夠的空間與時間。

女子走進書房,嗣久發現她身後跟了個如小兔子般躲躲藏藏的女孩。

聽見那甜膩的聲音,嗣久看見白髮女子出現在書房門口。

嗣久發現自己根本什麼都不明白,從剛纔開始所做的推演全都是自己一廂情願認爲的真相。

「沒有開玩笑,因爲下手的是我。」

梁語夜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剛散完步,她滿臉驚恐,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這是小姑娘所提供最重要的線索,也因爲這樣,纔有了後續有關共犯、甚至關於那名郵差是否爲真兇的推理。

「抓你?爲什麼?什麼人要抓你?」

嗣久漲紅着臉遵循女子的命令坐下。他暗自慶幸那兩個女孩沒注意到這有點丟臉的一幕。

梁語夜再度看向小喬,像是在尋求幫助。

然而她卻一口咬定犯人是男人。

她說——

「勒死。」

絕望般地說着。

「是我勒死他的。」

錯了。

又錯了。

這是第幾次?

嗣久認爲,應該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應付少年而半信半疑地把郵差當嫌疑人。

第二次,是小喬證詞的漏洞讓嗣久認爲她就是兇手。

第三次,是曖昧不明的動機導致嫌疑從小喬轉到梁語夜身上。

而現在,是第四次——

嗣久已經不知道還有什麼能相信了。

所有理論,再度被推翻。

兇手不是小喬,兇手不是梁語夜。

但兇手卻是小喬,也是梁語夜。

梁語夜做出答覆後,望着女子,宛如一個期望老師給予肯定的學生般,希望對方能肯定自己的作答。

女子沒有說話,只是微笑着。

「青小姐……爲什麼?」

「阿九,你還不明白嗎?這個房間裏,根本沒有你要找的人。」

「有,可是我沒有看到爸爸,但是我有聽到他的求救聲,我以爲他是躲起來了。後門的鐵門被人從裏面反鎖,不過進去之後往正廳的門只是關起來了,沒有被鎖上,我進去後發現爸爸他就倒在神桌前,已經死了……」

嗣久、梁語夜連小喬也抬起頭,三個人都看着女子。

簡直跟骨牌一樣。

唯一從她口中得知的新情報是:犯人是男人。

「阿九,你認爲是什麼樣的情況下,會讓兩人以爲彼此都是兇手?」

沒有人是兇手,只是彼此都企圖替對方隱瞞罪行。

當兩人的清白被證實的同時,又有更多表面的真相崩潰了。

重新思考。

思考。

畢竟——

必須再次回想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女子繼續解釋:「你們彼此都認爲對方是兇手,因此你們的溝通間出現了盲點。」

那麼「兇手是男人」這句話的意義是什麼?

「那時你有從氣窗往裏面看去嗎?」

那就是現在同處室內的另一名少女。

或者說,有人意圖將現世發生的事推託給無法解釋的力量。

流血的人面柱、頭顱遭砍斷的崔將軍——這些事件,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嗣久努力維持鎮定,可是紊亂的思緒讓他也焦急起來。

「可、可是,」嗣久又問道:「你們不是彼此串通好的嗎?那麼那張紙條要怎麼解釋?如果不是小喬,萬神姑娘怎麼會知道郵差的事?」

嗣久明白了。

已經知道下手的既不是小喬也不是梁語夜了,所以這兩人都不可能目擊對方行兇的當下,也就是說,是兩人見到的情景讓她們產生誤解。

「九哥哥,小姑娘的確不知道。那張紙片是大姑娘她趁小姑娘來老太太家時交給她的,那時她便希望小姑娘能在之後找機會把紙片轉交給你們,小姑娘只是照做而已,她並不曉得紙片上數字的意義。萬神姑娘,我說的沒錯吧?」

「睡着?你在廟裏睡着了?」

不對,還不至於到「困擾」,只是讓他感到困惑。

嗣久向小喬詢問,而小喬則是點點頭道:「我是真的有聽見爸爸的求救聲。結果一進去,就看見語夜她倒在地上……」

「青小姐,那村子口的雕像……是她們破壞的嗎?」

「難道你們都以爲……彼此纔是殺了廟公的兇手嗎?」

那時候廟公還活着嗎?

梁語夜話剛說完,便馬上別過頭去,然而話還是傳到了嗣久耳中。

「我開門時撞倒放在門口的木柱,結果打到語夜,纔會害她昏了過去……」

只不過是嫌疑人名單上少了兩個名字而已。

「不是的,我頭上的傷……不是我自己弄的。我原本以爲是小喬姐打的,因爲那時候我睡着了……」

「那時候你——不對,你不是兇手,可是小喬也不是,但是你卻在那時候出現在廟裏?半夜十二點——是睡過頭了嗎?可是小喬說,宮廟十點就關閉了,你不可能還待在裏面不被發現……到底是,爲什麼?」

她們似乎都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仍沒有一個人願意打破沉默。

「語夜……」

但一問才知道梁語夜根本不知道廟公的死因。從她昏迷到現在,她根本沒有踏進過宮廟,也沒有任何人告訴她廟公爲什麼死掉,所以當女子問起她廟公的死狀時,她只能胡亂猜測。

還有一件事仍舊困擾着嗣久。

如果女子說的是對的,那不管是小喬或是梁語夜都不是兇手。

「是兇手移的,爲了讓小喬誤以爲是她害你暈過去的。小喬,如果我沒猜錯,會讓你以爲自己打到萬神姑娘的原因,是因爲聲音吧?」

「爲什麼是因爲你?」

女子沒有說話,只是微笑着。

這和兩位少女的計劃完全不一樣。

她的證詞中,廟公陳屍的位置以及自己受攻擊的地點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任何空間能捏造,甚至這些話可說是順着周圍的人所說的,毫無參考價值。

少年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早該聯想到了,那時在往池塘的路上看見木屑就該想到那纔不是什麼足跡,只是單純因爲拖行留下的木頭殘渣。

梁語夜說到這裏,再度握緊了小喬的手。

不僅嗣久,兩個女孩都驚訝地看着彼此。

兇手的真實身份還沒有被揭曉。

不管是老秀才、組頭還是太白鄉的每一個村民都可能是作祟的主使者。

「爲什麼小喬和萬神姑娘要彼此袒護?我、我這樣說可能很失禮,只是原本在小喬的眼中,小姑娘她……不是殺父仇人嗎?而萬神姑娘雖然和小喬感情好,但是應該也不至於會幫她作僞證,甚至還爲了她而自殘……」

梁語夜硬擠出幾個模糊的聲音說:「是、是睡着了……對。」

「可是小姑娘說她睡着了,而且在大家發現她之前她都沒有醒來,沒錯吧?」嗣久轉而向梁語夜問道:「你又是爲什麼會認定小喬她是兇手呢?」

「我真的,是這麼認爲的……那時廟裏根本沒有其他人在,只有語夜一個,而且語夜她那時……手裏就握着那把鐵錘,所以我以爲就是語夜殺了爸爸……」

缺少一個關鍵。一個足以讓嗣久將整起事件連接到那個人身上的決定性關鍵。

「那就是廟公的死因。大姑娘不知道小姑娘不是兇手,所以認爲小姑娘不可能不知道廟公是怎麼死的——畢竟她認定這起命案就是小姑娘做的,所以在老太太家時,兩人沒有談到死因的事,因爲雙方都不願把這件事戳破,所以小姑娘根本沒有機會知道廟公是怎麼死的。」她看向梁語夜,輕聲說道:「小姑娘,對不住了。其實算是我騙了你,我就是在等你回答錯誤答案。」

「那麼你清醒時的最後一刻,廟公他在嗎?還是隻有你一個人在廟裏?」

梁語夜輕輕點了點頭。

行兇時間依然是在小喬開門前的短短几秒鐘。

兇手是女人。

那個人纔是真正的兇手。

「不……是我騙了大家。」梁語夜握緊小喬的手。「可是,真的太好了……小喬姐你不是殺人犯……真的,太好了。」

兩個人還有事情瞞着他。

「是聽到了好大的聲音沒錯……一進門就看見語夜她被木頭壓着,我以爲是我撞倒木頭纔會……」

「盲點?」

小喬的證詞是爲了梁語夜,梁語夜的證詞是爲了小喬。

「我、我聽大人們說,正廳的門是上鎖的,我知道除了主席以外沒有人能鎖上那扇門,所以我覺得……應該是小喬姐做的。這只是我猜的,我真的不記得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木柱是——該不會是那根斷頭的人面柱吧?」嗣久明白了,雖然只是一小部分。「所以,擺在宮廟外的那根斷頭柱子是你拖過去的?難怪階梯上會有木屑……原本它是放在廟裏!」

如果梁語夜不是兇手,那她所做的僞證,就是爲了包庇另一位女孩而存在的。

不過已經可以確定梁語夜那時的狀態。

「等等,那麼……小姑娘你雖然認爲是小喬她殺死廟公的,但還是選擇幫助她嗎?」

畢竟,計劃嫁禍給郵差的兩人沒有動機這麼做。

「你也真冒失啊,九哥哥。兩個姑娘就在你面前,怎麼會問我這完全不知情的局外人呢?」

這也是嗣久最初認定梁語夜和小喬企圖嫁禍給郵差的原因之一。因爲犯人是男人,所以兩個女孩和這場命案沒有關係。

可是,小喬的所有僞證,都是爲了讓梁語夜脫罪而存在的。

哪個女人?這只不過是讓太白鄉里的嫌疑人數量減少一半而已。

「我是這麼想的……我那時慌了,只想着不能讓語夜被懷疑,所以才把鐵錘從她手裏拿去扔掉,結果還是被找到了……」

那梁語夜呢?

不是她們做的。

可是嗣久無法僅憑這個條件就推斷兇手的身份。

「青小姐,如果你真的知道些什麼……」

小喬側過頭去,對她來說好像已經不重要了。

「不要忘了,」女子說:「這場棋局是你開的,最後應該也要由你來完成。」

「暈過去了?」

「我不明白,爲什麼?」他問道,不是向在場特定的任何一個人詢問,而是向每個人問道,他知道在這個房間裏,其餘三人都知道答案,只有他仍被謎團籠罩。

會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只有一個——

「我想你應該是認爲廟公在裏頭喊你時引來了兇手的注意,於是兇手立刻把廟公殺了,並跑到後門去,結果剛好因爲你開門撞倒了木頭柱而壓到她……小喬,是這樣嗎?」

梁語夜和小喬在午夜時都在宮廟,只是小喬比梁語夜還晚到,而她抵達宮廟時,梁語夜已經失去意識——照她本人的說法,是睡着了。

嗣久認爲線索還是得從兩名少女身上找起。

雖然小喬仍未從悲傷中平復,但仍努力揚起嘴角回應面前的女孩。

「是……我以爲小喬姐是希望我能幫她……幫她一起騙過大家。」

意即,梁語夜希望別人所懷疑的兇手其實不是男人。

「鐵錘?這就是你想要把那把錘子扔掉的原因嗎?」

「不過,大姑娘她之所以會製造這條假線索,其實是爲了保護你,因爲她認爲你纔是真正的兇手。」女子說完,看了一眼小喬。

「暈過去了……因爲我的緣故。」

嗣久並不想破壞這稍稍能讓人感到一絲慰藉的美好氣氛,可是他知道女子的話還沒有說完。

兇手不是她。

這是原本的設想。

看來女子不可能會給他答案了。

並且猜錯了。

是女人。

——這纔不是什麼小說……

不,答案很明顯,和梁語夜合作——或至少像是共犯的人只有一個。

然而小喬卻對他投以困惑的表情,而梁語夜則是一副根本不知道雕像的事的模樣。

「主席他在,那時候他還活着……只是我後來就睡着了,接下來的事都不知道了……我、我是趴在休息室的桌子上!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被小喬姐發現我倒在門口,那、那應該就是……」

嗣久知道自己可沒有如女子般的玩心——這是場兇殺案,不是遊戲。

他說:「聲音不是因爲木頭倒下而發出的。那根木柱從梁語夜昏睡過去後就一直被壓在她身上,和她手上的鐵錘一樣,這些都是安排好的,爲了讓你以爲她就是兇手。」

「那我聽到的聲音是……?」

「是廟公的聲音。」嗣久說。「你從宮廟外經過時,廟公的確還活着。正確來說……廟公他是摔死的,摔下來摔斷脖子而死的。你聽見的巨響,其實是他着地的聲音。」

「怎麼會……」

「這間宮廟外觀奇特的地方在於,它明明供奉着東洋神明卻有着和西式教堂類似的外觀。直截了當的說,它明明僅有一層樓,卻有約近三層樓的高度。廟公他當時被吊在天花板上,這也是爲什麼你往氣窗裏頭看時看不見他的緣故,而他看見你、知道你來的原因,一定也是從他那裏透過氣窗看見了你的腿或是腳,纔會出聲喊你。」

「那我開門時……」

「我想兇手那時可能就在附近——如果只是一條繩子,透過正門的門縫牽出去應該不難——總之,他在你開門後切斷繩子,讓廟公掉下來。我想現場當時一片凌亂,可能綁住廟公的繩子就在附近,或甚至還綁在他身上吧,要讓廟公掉下來時頭着地,那應該是綁在腿上之類的地方,那裏也不容易被人察覺,只要趁大家亂成一團時把繩回收就行了,畢竟我和少年趕到時,遺體已經被動過了。」

嗣久又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就這個手法而言,實在相當老派……但如果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爲了誤導你是小姑娘她做的,那兇手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我不知道你們互相袒護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其實比起兇手的手法,我認爲這纔是能揪出兇手真面目的機會。如果我沒想錯,那兇手一定預料到你們會是替彼此隱藏罪行的人,否則就像你們做的一樣,兇手應該嫁禍給完全不相關的人才對。」

他放下茶杯,視線停在兩個女孩之間。

兩個女孩並沒有回應他的期待,而是別過視線,不發一語。

「還是沒辦法說嗎……?」

「不,不是的……」小喬打斷他,帶着複雜的表情,口氣沉重地說道:「我、我知道有一個人,我想他可能知道……不對,他肯定是知道的。」

「是誰?」

「是以信……的爸爸。」

老秀才!

女子說得對,兇手不在這個房間——但卻是在同一個屋檐下。

嗣久根本沒想到,口口聲聲稱道作祟的人才是始作俑者。

因爲證明了兩名女孩子清白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安心感,一下就消失了。

「五、 六個月前,但更早之前就開始了……從那孩子做出預言開始。」

「可是你父親的所做所爲,卻讓你認爲這一切似乎變得可能。即使你不願承認,但你父親一手創造的太白鄉,對你就如同檀君神話一樣。」

他想起剛纔在水塘邊的情景,覺得諷刺到了極點。

這與朝鮮族舊有的民族信仰截然不同,趨向功利主義的結果就是,沒能回應信仰的神明只有被淘汰的命運。」

「我……給先生您添了很大的麻煩。被您看到那樣子,是我失態了。」男子在椅子上欠身,他的雙手被老太太包得跟面龜一樣,如果真的要抵抗,那嗣久有信心阻止他。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太白鄉的萬神,是什麼時候誕生的?」

「是我的朋友。」

男人臉色慘白地說不出話來。

只有女子氣定神閒地在他身旁坐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雕像不是你自己破壞的嗎?根本沒有作祟。

女子並沒有因此停止。

「現在才說這種話嗎?你果然是很矛盾的人呢。就相信我吧,平安、幸福甚至是財富這些東西,我一樣也沒打算向萬神大人索求,我唯一想從萬神大人身上得到的,就只有樂趣而已。」

「九哥哥,我現在要說的不是太白鄉神話。是屬於朝鮮人的,貨真價實的民族史。」

不對。

「本來?」

「小姑娘的母親甚至是她的祖母,大概整段血脈世世代代都是替人作法祈福的萬神巫女吧。」

如果男子是兇手,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因爲嗣久就坐在門口的沙發椅上,一臉便是隨時準備好要防止男人遁逃的樣子。

夠了。嗣久知道思考必須暫時在此打住了。

3

看在嗣久眼中只覺得愚蠢,但這就是太白鄉所發生的事。

欺騙人之前得先騙過自己……嗎?

從來不說謊,只說自己知道的,不管是對過去、現在甚至是未來的描述,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唉,興趣嗎?都發生這種事了,難道你沒看見?請不要拿這種可笑的理由搪塞人。」男子聲音沙啞地說:「如果你也是來求明牌的,還是請回吧。萬神不是爲了滿足你私慾而存在的。」

嗣久依稀聽過少年提起萬神姑娘和明牌的事,只是一聽少年的父親親口講述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時,更覺得無奈的可笑。

「和傳統漢族還有原住民族崇拜天地鬼神的觀念是一樣的。薩滿、司祭、法師,他們所做的祈福求神、通靈解惑,在朝鮮社會中,這類人被稱作巫堂。世代相傳,傳統婚喪喜慶、逢年過節都得由他們主持。」

「你希望他是兇手嗎?」

「可是我、我並不是希望語夜她……成爲神明。我是爲了保護她才……我沒有打算讓她取代任何一位神明,我只是希望她……」

「對,因爲你所策劃的遠遠不僅如此。從一開始,你就認爲這個村子,太白鄉,是屬於你的地方。」

「所以,這個男人逼迫小姑娘成爲那個……萬神嗎?不過,通靈不就是乩童在做的嗎?那這個萬神到底是什麼?青小姐,你說那不是童乩,還說那是從韓國……」

隨後女子搖搖頭。

不過寒暄也該到此結束了吧。

直到現在,這場鬧劇都仍在上演着。

「原來你有在聽嗎?青小姐。」

「纔沒這回事!」男子吼道。

「不是的,青小姐。不是我希望,而是他根本就……」

如果對朋友的每一句話都仔細深究,一定會被牽引至彼岸。

因爲偶然幾次猜中了六合彩的號碼——其中甚至有些數字她本人根本不知情,只是被任意解讀——就被誤認爲是神諭……

嗣久立刻站起身,想馬上衝去男子休息的客廳找他問個清楚。

「即便這是你極力否定的,但小姑娘仍然成爲了信仰的載體。你明明知道她沒有能力回應信衆的期待,卻已經沒有辦法阻止,只能藉着自己現有的知識,試圖抹去衆人在小姑娘身上強加的神格,讓她變回原本你心目中的形式,不是別人所塑形的,成爲神的萬神,而是你希望的,身爲人的萬神。」

「你不是打算去揍那個把十指都敲爛的男人一頓,逼他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嗎?但很可惜,」

「我知道小姑娘不是神,也知道你想創造的不是神,可是就結果而言,你在這裏,太白鄉中,創造了受許多人所信仰的萬神,不是嗎?」

所幸他不必把話題交到女子手中,男子便問道——

男子沒有回答,但或許是無法回答。

嗣久已經先請照看男子的老太太暫且迴避,現在室內僅有三人。

女子從口袋中取出扇子,將它交給男人。男人一見到原以爲丟失的扇子,不可置信地將它捧在手心中。

「那麼你說的萬神……」

和自己所拼湊而成、自我意識太過濃厚的事實不同,友人說的,纔是真相。

「耳朵不像眼睛能自己選擇是否要闔上,再說,類似的故事我早就聽過,搞不好還親眼見過了呢。」女子又轉向一臉不甘的男人道:「你要親自講給九哥哥聽嗎?扮演王儉的人啊。」

這次不會錯了。

「希望她怎樣?看見廟裏那些被砸壞的神像,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的確,不管是萬神還是其他巫覡都是能夠與諸神溝通的人,可是你忘記這些神明已經失去信仰。不管是哪位神明都無法承受居民們無窮的慾望,衆神早就已經被他們心中的瑪門殺死了,這一點你再清楚不過了,不是嗎?所以當小姑娘成爲萬神後,人們所相信的絕對不會是那些藉着小姑娘之口發聲的死去神明,而是小姑娘本身。

「我、我……」

神明在人心中是備受尊崇沒錯,但這種態度是基於神明有能力對人授予饋贈與恩澤才建立起的,一旦神明不如他們的意——也就是不靈驗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信仰投注到別的神明身上。

現在卻從女子口中,現身了。

「請別放在心上。」

然而女子只是冷冷地向嗣久笑道:「九哥哥,還記得老太太說的,那個精彩的太白鄉神話嗎?」

嗣久記得那是畫像被貼在太白鄉宮廟牆上的某位神明。嗣久到最後也沒能問出祂的真實身份。

「所以,這是你安排萬神小姑娘在祭典上表演的原因嗎?否則以小姑娘的身份……根本沒必要做這些的。」嗣久問道。

嗣久已經受夠男子的煙霧彈了。

「是啊,九哥哥。這是朝鮮人的土着信仰,會輾轉流傳到小島上來,這纔是最讓我好奇的地方。」嗣久感覺得到女子的視線移回男人身上了。「我原以爲這只不過是取用外來信仰實行騙術的手段,但沒想到教主本人才是陷得最深的呢。」

這是最讓嗣久感到無法釋懷的原因。

嗣久忍住把話說出口的衝動,既然朋友已經說要由她來對付了,那還是不要提到跟案情密切相關的事纔是。

但並不是現世的真相。

王儉?

在女子的質問下,男人最後艱難地搖頭。

「父親?青小姐,你說的父親……」

「抱歉,青小姐,我已經沒辦法跟上你的話了。」

事到如今,嗣久也不打算追問男子的動機了,只要等友人把男子的嘴撬開就行。

朋友說得沒錯,創造萬神的人是毫無保留地信仰着萬神。

「樂趣?那小姐你來錯地方了。這裏不是會請戲班子來的那種寺廟。」

「沒用的,要送走寄宿於那男人心中的神不會這麼簡單的。信仰可以是個很隨便的東西,但要想將它完全從人心中根除是不可能的。在真正的殉道者面前抱持着半吊子的想法,只會讓自己跟小丑一樣讓人笑話。不過……當小丑是沒什麼不好啦,只是你這輩子表演給我一個人看就足夠了,不是嗎?」

和男子對談過的嗣久,完全感覺不出男子有任何意圖欺瞞他的意思。

原因,無可奉告。

「但是這個人錯估了萬神狂熱帶來的影響。」女子露出罕有的嚴厲表情對着男人說:「這裏的人和朝鮮族不一樣,即使太白鄉里都是漢族,也是在各個不同時期、從不同地方移民來的漢人,維繫彼此之間的是各羣體間的血緣而不是共同的信仰價值。

「不對,你已經開始自亂陣腳了,阿九。」女子愉快地笑了。「你做了很優秀的推理,好不容易就要謝幕了,最後卻想倉促地作結嗎?不行啊,你如果真的想要改變什麼,那至少負起責任,陪她走到最後吧。」

「萬神不是神!你不要聽人胡說,那孩子……絕對不是神!」

女子說:「可是你真的理解嗎?理解萬神……你知道你想創造出來的,到底是什麼嗎?」

「九哥哥,你這次又要去哪了?」

「是嗎,那就好……這樣作祟也會停止了吧。」

「我去找少年的父親問清楚。那傢伙,肯定就是……」

「所以這是絕對不能弄丟的巫具。因爲對整個家族而言,巫具等同於萬神系譜的命脈。尤其對沒有從小接受巫女訓練的小姑娘而言,是她與家族最後的聯繫。

「預言是嗎?」女子又笑了。

男子已經醒了。正一臉茫然地看着兩人。

「最後我似乎昏過去了。請問,崔將軍的身體已經……」

「巫堂……那麼少年他父親說萬神姑娘是巫堂家系也是指……」

嗣久知道他絕不是一無所知,畢竟他就是在村裏創造萬神信仰的人,或許是因爲女子,才讓他放棄作答。

「不好意思,這位是……?」

「不、不是這樣的……」男子說。

並不是形容她如同山魅那類的妖怪,一旦被蠱惑就無法再回頭。

那個能爲他們帶來財富的人,纔是值得他們崇拜的對象。」

「已經沉到水底了,不必擔心。」

否則,依照她母親的意思,恐怕一點都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走上和祖母以及先祖一樣的路,畢竟這裏根本不是萬神的土地,外來信仰和外來民族的遷入在當地人眼裏就是種侵略,即使是本土自己的乩童都會遭人歧視了,何況是朝鮮來的巫女呢?小姑娘的母親知道這點,所以決定讓巫女的工作在她那一代就此中斷,讓在這片土地出生的小姑娘過屬於她自己的人生。本來這樣就好的……」

「是對萬神大人有興趣的旅人。」女子自行說道。

「就讓我替你完成吧。」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女子慢條斯理地,也站起身。「畢竟這個世界的事情最後還是得由你解決,至於牽涉到別的世界的事……」

能夠清楚算計兩個女孩子的行動的人,只有可能是知道那兩個孩子間祕密的人。

她說。

只是很單純地,因爲她只會說實話。

可是他是這麼認爲的。

現在面對那男人,她一定也會這麼做吧。僅僅是陳述事實,便能讓男子親口承認一切罪行。

「誤會了。不管是歌仔戲或是黃梅調我早都看膩了,我期待的不僅僅是一場戲而已。」女子的笑意更深了。「我想看的是你啊,先生。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憑空創造神祇的。」

男子一聽見女子的指控變得更加激動,他忿恨地怒視着女子。「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祂、祂不是我這般的人能夠妄想僭越的。」

理論被推翻這麼多次,嗣久也不想再隨意指名兇手了。

「……不是神話嗎?」

「是神話但也是歷史。三皇五帝、耶和華不也是歷史與神話綜合而成的結果?檀君也是一樣的。即使北朝鮮和南韓對檀君抱持着不同的觀點,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最早一批定居於朝鮮半島的人中,有人成爲後來的檀君。」

「那麼你所說的檀君到底是……?」

「我想現在最廣爲流傳的故事版本是十三世紀,由高麗王朝僧侶一然所寫的《三國遺事》吧。當然不管是它或《三聖記》還是《揆園史話》都不能當作正史,所以有關檀君的事也僅作爲神話被民間流傳。我只說被拿來借鏡的部分,至於更詳細的故事內容,得麻煩九哥哥你自己去找了。」

女子雙手環抱在胸前,繼續說道。

「事情得從檀君王儉出生前說起,那應該算是祂的爺爺吧。地釋天——在朝鮮被稱作桓因——的兒子桓雄因爲好奇人間事物便帶着三千隨從來到太白山。祂們在那建立國家,桓雄還派諸神在那管理人間的一切事物。」

「所以,太白鄉……還有太白山的名字,其實是從這裏來的嗎?」

對嗣久的問題,女子只是微微一笑回應。

「一切蓬勃發展時,有兩頭原本住在山洞裏的熊和老虎出現了,它們希望桓雄能讓它們成爲人類。桓雄便給它們艾草和蒜頭,並要它們喫完後待在洞穴裏一百天,只要這一百天內都不出來,即可化身成人。」

一百天……這和當初神祕人帶領老太太等人上山後所吩咐他們的內容一樣。

「難道說,有關熊的故事,也是從這裏……」

「沒錯。但這一百天實在太漫長了,最後老虎耐不住性子放棄修行,只有熊成功化身成女孩子。然而好不容易成爲人類的熊苦於沒有配偶繁衍後代,便又向桓雄求助,桓雄於是化作人形與女人生了孩子,那孩子就是檀君王儉。」

女子說完,問道:「九哥哥,這是不是和你在這聽到的太白鄉神話很像呢?」

何止很像,根本是一模一樣。

嗣久還記得女子剛纔說少年的父親是「扮演王儉的人」。

是神子桓雄的兒子。

而桓雄則是帶領羣衆在太白山建國,並幫助熊女修煉爲人的神。

一百天的修行。

「難道……當初帶領老太太他們上山的那個人,是他的父親嗎?」嗣久指着男人問道:「你是韓國人?」

「現在斷言還太早了,阿九。」女子說:「不管他是不是韓國人,但你說得沒錯,他的父親就是當初帶大家來避難,建立太白鄉的人。同時,他的父親,是對朝鮮巫俗信仰深信不疑的人。村子裏的長丞——就是九哥哥你說的人面柱,以及我們過來時看見的,用石頭堆得跟小塔一樣高的城隍廟,這些都是他父親所建的。」

他哭訴——但也如同告解般地發出微弱的號泣聲。

「可是,爲什麼?如果他的父親不是韓國人,那……」

「不需要。也因爲世襲巫是沒有與神靈交流過的人,所以在信衆眼裏他們不比降神巫靈驗,再加上社會地位的緣故,許多巫堂後代放棄繼承家業,尤其在經歷戰爭過後,世襲巫的血脈已經越來越少了。」

「因爲他父親心裏明白自己的行爲是叛變呀。奉命調查臺灣東部共黨活動的人,卻反而袒護起當地居民了。我想你的父親在天馬茶房的事情爆發後,早在軍隊來臺鎮壓前先掌握了部隊動向,於是你父親便帶着願意相信他的居民來到不在軍隊動線裏的太白鄉沒錯吧——那時並不叫太白鄉,也沒有太白山這個名字。所謂的太白山神話,不過是你的父親借用檀君神話,意圖使人留在山裏躲避軍隊的藉口罷了。

「誰的幸福?」女子反問。「你的幸福嗎?」

男人說:「我的父母親爲了治好我天生殘疾的腿,從外地請巫女替我治病……我知道巫女不可能治好我的毛病,可是她仍替我祈禱……拉着我,跳舞,她、她相信我。後來、後來有人闖入村子,他們朝我和巫女開了好多槍……巫女她,她擋在我和那些人之間,因爲她我纔沒有受傷,可是巫女卻……」

「那你剛纔說的世襲巫不需要經歷過降神嗎?」

「對,因爲你要小姑娘扮演萬神的原因,從來都不是這麼高尚的理由。你啊……是爲了贖罪吧?爲了二十年前那個你認爲被你害死的巫女。」

在這期間臺灣發生了——

嗣久認爲女子指的是組頭。

接着,他追問道:「是嗎?當時你父親所說的災難就是這件事嗎?」

「那女孩的確成功預測了號碼,不過那只是運氣罷了,你非常清楚那孩子根本不具有和神靈溝通的能力。」

「我相信你不是,因爲會來到臺灣……對你來說是迫不得已的。」女子說。

最後,男人的淚水終於潰堤。

結果,當時仍是少年的你因此在這場運動中,經歷了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的回憶,對吧?」

「那時戰爭剛落幕,人民生活困苦,許多人無法藉由心靈糧食而得到滿足,他們要更實際、能真正填飽肚子,如開海般呈現在眼前的奇蹟。於是這讓基督宗教在當時的韓國也成了功利主義的宗教,就好像……」

「這有差別嗎?」

梁語夜的母親正是友人所說,不願承襲家業的巫堂後人。

就只是這樣而已。

可是嗣久沒有忘記與男人談話的目的。

「不……不是這樣的。我並沒有這麼想……」

這句話從少年的父親口中聽來格外突兀。

「原因不明,醫學無法解釋的突發性病症,患者的精神或是身體出現異常,時常伴隨出現在夢境中的神諭——這些就是巫病。」

「和巫堂是一樣的意思,只是用來稱呼男性。所以說,不是吧?」

「真的不是這樣……」

「他的確不是。他並沒有因爲牧師朋友而敞開心扉接納主,所以直到最後也沒有受洗,可是他所生活的年代,一九五○年代末到一九七○年間,基督教在韓國發展獲得卓越的成長,許多地方都有人宣揚教義、讚頌奇蹟的發生。他擁有信奉薩滿教的父親,以及形同教父般的年長摯友,這使得他對萬神所侍奉的對象產生疑惑,他無法選擇,到底是該否定諸神的存在轉而信奉一神教義,還是不理會基督信仰,繼續和父親祭祀神靈。」

「可是那些殺人犯根本不管我是不是在那裏!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連我和巫女一起殺掉……是她爲了我,才替我擋下子彈。我的命……是巫女救的。」男子安靜地朝兩人控訴:「我受不了這種病態的社會環境,我父親從年輕到晚年所信奉的事物被他們踐踏得一文不值……不管政府再怎麼宣傳這該死的運動進行得有多順利,但對我而言,父親所相信的一切都不在了。」

「爲了滿足你的願望——讓死去的巫女再次活過來,才讓那孩子成爲萬神。」

嗣久有太多不明白的詞彙,他再度打岔道:「什麼是巫病?」

女子說:「你所期望的,太白鄉人投注在萬神巫女身上的信仰——真正的信仰是需要時間發酵的。那個擔任萬神的小姑娘也是,不管是降神巫或世襲巫都需要數十年的時間訓練,這畢竟是乘載千年歷史流傳至今的文化,許多人根本沒有辦法捱過多年的磨練,更遑論將這一生奉獻給巫儀。如果小姑娘她也是甘願成爲萬神的話,那你並沒有錯,只是太操之過急了。」

「恐怕在他心中,桓因和耶和華是極爲相似的概念吧。對他來說,值得受膜拜的神明只有一位,但這不代表其餘數以千計的神明不存在。萬神既是與萬千神明溝通,但同時也只與一位神明聯繫。」

「那孩子沒有這樣的經驗……」

「是很像沒錯。」女子笑着說:「其實不管是乩童或萬神,都是在同一個體系下辦事。許多乩童和降神巫都是先有這個經歷纔會走上這條路的。」

「她們家族在這幾年受盡迫害,到最後不得不隱姓埋名地過活……語夜那孩子的媽媽和我的想法不一樣,她不想和家族牽扯上關係,可是礙於身份仍受到歧視……我想起父親曾告訴我他在臺灣建立的村子,便邀她跟我一起到臺灣來……就只是這樣而已。」

——是什麼啊?

屬於自己的……國度。

「青小姐,什麼是博數?」

「二月二十八日,那場屠殺、叛亂、革命、起義……哎,現在這時代是怎麼稱呼的呀?阿九。」

但是儘管雨停了,天邊仍不見一絲光彩。

「你是指?」

「我的父親不是韓國人。」男子主動開口:「只有家母是。父親他是因爲工作的關係和家母成婚的。」

「現在的太白鄉一樣。」嗣久替女子把話接完。

「我、我不清楚,父親他不願意提起這件事……」

「太白鄉的居民是在四十幾年前搬到這的,那時你的父親仍在臺灣……」

「修煉成仙的人即使獲得了永生那又如何?不管再怎麼努力,最後還是得失去與現世的連結,所珍視的人也終有離自己而去的一天。

時間好像才又開始流動。

「那小姑娘的母親是……?」

「是指耶和華嗎?可是,」嗣久看向男子。「你不是教徒呀……」

「只是不適合而已。」女子回道。「這不是小姑娘該做的事。」

「但世襲巫是仰賴近親或是同行通婚才得以傳承至今的,如今小姑娘只承襲了一半的巫堂血統,也不曾成爲神明的憑代或至少生過巫病,對嗎?」

「聽起來跟乩童很像。」

「是我害了那孩子……我親手糟蹋了那孩子的人生……」

如果小姑娘即使知道成爲萬神所要揹負、所要犧牲的這一切,仍願意成爲萬神,那麼你就沒有做錯。」

「但是她的母親……」

「那些都只是氣話而已,他很清楚自己心中的萬神到底是什麼……那不是朝鮮人心中傳統的萬神,是歷經二十世紀種種鉅變後所誕下的萬神。」

錯覺。

「但是這和萬神有什麼關係?就算小姑娘的母親是來自萬神世家,也和那孩子沒關係吧,讓她成爲萬神巫女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我錯了。」

嗣久知道女子根本不是個會看場合說話的人,但男子似乎一點都不介意,只是木然地聽着女子的話。

「沒錯。所以我想,你在來到太白鄉時一定也是感觸良多吧,看到人們在金錢中掙扎,讓你想到了童年時曾經歷過的蕭條以致後來的經濟成長,或許你是這麼想的,你也能夠藉由萬神的祈福——替你父親的村子帶來幸福。」

「那到底是……」

「就算她的血統只有一半;就算她不曾受過降神又如何!」男子駁斥道。「語夜她要成爲的萬神,不是那種受陳腐觀念束縛的巫女,她、她只需要能替人帶來幸福就夠了!」

女子的話已經說完了,嗣久知道她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可是青小姐,他曾說過小姑娘的母親是巫堂世家,而且他也曾罵那孩子沒辦法聽到神諭……」

「被殺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得知的,但是你說得沒錯。我、我害死了當時替我祈福的萬神巫女。」

他說道。

女子嘆息。

男人悲傷地看着女子。

男子掩着面,試圖抹去淚水,但眼淚只是不聽使喚地潺潺流出。

一想到梁語夜因爲眼前這男人而做的犧牲,就讓嗣久感到憤怒。

「是不存在。因爲新教徒是爲自己而禱告,而舊教的神父也是聽人告解而非替人祈禱。即使是爲人禱告,也不會是意圖向神求取任何物質上的饋贈,這在西方社會里都是不被接受的。可是——他所知道的,是已經來到朝鮮半島的基督宗教。」

不願得罪父親或牧師,而自己也無法做出決定。少年的父親在當時面臨了兩難。

沒有留在山裏的人——老虎被軍隊抓到了,所以沒有再回來。而在山裏待滿一百天,正確來說是待到五月十六日的人——熊則能活下去。這就是太白鄉的老虎和熊,只不過你父親設計的劇本到這裏就結束了。」

「不用多說了,青小姐……我想這樣就夠了,現在說再多都沒有意義了。」

「一九七○年代,韓國政府爲了促進農村發展,意圖使韓國社會現代化,因此發起了『新鄉村運動』,打壓所有信仰迷信,標榜崇尚科學。

「我——」

嗣久吞了吞口水,苦澀的味道潤溼了他的喉嚨。

「只是祈福……但是這在基督教裏是不存在的吧?」

「或許吧……」男人說:「難道只是這樣想,也太奢侈了嗎?」

「工作?」

「你……」

「我的父親,是國民政府派駐在朝鮮日軍佔領區的情報員。」男子說:「二次大戰結束後,國共內戰爆發,我父親暫時從朝鮮被調回內地,隨即接獲共黨在臺灣活動的密報,又被派往臺灣。就這樣,在臺定居下來。」

男子沒有發現淚水已經從他的雙眼中流出。

「不是……」男子不甘心地搖頭。

「這不是你的錯。他們原本就是來殺巫女的,那時你所身處的環境就是這樣的社會。」女子不帶感情地說。

同樣地,不管是萬神還是童乩,走上這條道路的人再也無法回到過去了。在往後的人生中,都得過着和普通人完全不同的生活。

「不,我……」

「是啊,小姑娘的母親家是世襲巫堂,但是從她誕下小姑娘起世襲巫系就不存在了。小姑娘的父親,不是博數(Paksu)吧?」

「他的萬神,是受洗過的萬神。」

「我說過了,這都是爲了保護那孩子。」

「迫不得已?」

她看着男子,收起笑容並沉下臉來說:「可是哪怕她有一絲的不甘願或蒙受任何的委屈,那這樣的萬神,是沒辦法替你或任何人帶來幸福的。」

「以及改變這個曾屬於你父親,但已經墮落的桃花源對吧?」女子說。

「或許,你並沒有錯。」

「受洗過?你是指基督教的受洗嗎?」

「不是你們說的那樣!我不是抱着這麼膚淺的情感看待父親所建立的村子!」男子再度扭曲着臉龐反駁道,這讓嗣久立刻噤口。

女子刻意不把話說完,唐突地向嗣久問道:「阿九,如果你知道在臺灣有一個地方是由你的父親一手建立的,屬於你們自己的國度,你不會好奇、不會想看看嗎?」

也就是在二戰結束乃至韓戰爆發期間,一九四五年至一九五○年之間。

「雖然很難想象,不過要是我父親真的做出這種事,我想我……」

「剛纔我們還在五○年代對吧?請把時間往後撥個二十年,我想事情應該是發生在七○年代,那時先生你應該還年輕,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吧。」

「是的……父親來臺後第三年,朝鮮爆發戰爭,我的父親再度被派往朝鮮半島,他和我的母親,就是在戰俘營裏認識的……自那以後,我的父親沒有到過內地或臺灣。」

在這波風潮之中,最深受其害的不是涵化在韓國人心中的儒教或是新興的基督宗教,而是導致自古便多次受打壓的巫俗信仰幾乎斷絕。畢竟在執政者眼中,巫術即象徵着野蠻、落後,是需要從人民心中根除的對象。

「被迫在一神與多神間做抉擇的結果,就是最後他誰也沒有選。」女子說:「於是萬神在他心中的職責不再是和神靈溝通,而成爲單純替人祈福的角色。」

不,不是錯覺。

「可是,你並不是在臺灣出生的對吧?」女子問。

他不是來看女子解剖人格的,他是爲了找出兇手而來。

兇手——他依然認爲是少年的父親。

而男人也還沒有坦承罪行。

還沒結束——

「那孩子的人生……是被我摧毀的。是我、是我把她送到那人渣的魔爪裏!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你的錯?還有你說的人渣是?」嗣久說到這,心中突然有了答案。「是廟公嗎?廟公做了什麼……是你殺了廟公嗎?」

「那種人,死有餘辜……做出那種獸行的人,不該活在這世界上。死了,最好……」

「你、你是指……不,不是吧,廟公他對萬神姑娘……」

嗣久喫驚地看着室內的兩人,然而不僅男子泣不成聲,連友人都收起了笑容。

「那麼萬神小姑娘深夜去宮廟的緣故也是因爲廟公……青小姐,我……」

「九哥哥,你還記得去宮廟時看見了什麼吧?小姑娘沒有騙你,她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

——是安眠藥!

那時小喬說的,廟公的安眠藥。

嗣久捂住嘴,兩顆眼珠直瞪着女子。

梁語夜想隱瞞的原來是這件事……

「所以,萬神姑娘把小喬當做兇手時,纔會願意袒護她……那小喬她又是?」

嗣久說到一半,話語再次斷了弦。

感覺太糟了。

女子說:「你覺得爲什麼當我問小姑娘廟公的死因時,她會回答廟公是被勒斃的?」接着她戳了戳自己的脖子說道:「那時小姑娘看到的,是大姑娘的脖子吧,或許是看見了上面的勒痕才讓她這麼聯想。」

「小喬脖子上的勒痕……這,是廟公做的嗎?廟公他打了小喬……?」

只是大膽的猜測。

「我在想,除了當事人和老秀才以外,還有誰會知道廟公對那兩個孩子做的事。」

「恐怕不只勒痕,還有其他大姑娘不想讓人發現的痕跡吧……她的父親並不是在教訓孩子,是出於好玩,爲了滿足慾望才這麼做的。已經持續好幾年了,從大姑娘和萬神的年紀一樣大時,就開始了……現在只不過是因爲有小姑娘在,才讓大姑娘不用再被親生父親欺負了。」

1630南投縣太白鄉興桓路四號

「我是爲了保護那孩子!這一切都是爲了保護她!那該死的男人……他知道語夜的身世,也知道她其實根本沒有萬神的力量……萬一這些事情被人知道了,語夜往後的人生……那孩子,這樣,我、我沒辦法讓他就這麼毀掉語夜。」

1630南投縣太白鄉興桓路四號

那太虛僞了,他當不了一個僞善者。

「你會明白的。現在爲了小姑娘她們,至少讓這一切落幕吧。」

「就算這樣,你還是放任那人對你的女兒……」

「我……」男人支吾其詞,找不到理由辯解。

「不,真的不是我……」男人倒在椅子上,從他的瞳孔中,嗣久看見與自己相同的疑惑。

小喬說,從郵差身上掉落的紙片。

很疲倦。

嗣久不想把那個字詞說出口,同行的友人看穿他的心思,便代替他回答。

換作是嗣久也會如此希望吧。

「不,不是這張。」嗣久說:「少年給所有人看的那張紙,是贗品。」

「所有人都去找郵差了。結果這工作又落到我頭上來。」男人對他笑了笑,又說:「以信那孩子好像找到了什麼證據。」

若不是爲了讓孩子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才……即使只有語夜也好,她是這麼想的,不能帶走兒子,那只有女兒也行,當初她是這麼想的……一切、一切都是因爲我太無能,連自己家人都養不活……」

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又哭了。

早在雨停前,這些人就在外頭奔走了吧。

對這些村民而言,把罪過推託給外人是最輕鬆的選項,畢竟村裏的人都是自己的老相識,怎麼可能是殺人犯呢?

「語夜……不是姓梁的孩子。」男人癱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息着,同時說道:「語夜她,是我的女兒,她和以信,是雙胞胎兄妹。」

他阻止不了任何一場慘劇發生,早在他來到太白鄉之前,悲劇的齒輪就已經在轉動。

「能夠利用兩個女孩的人,恐怕還有一位。」

「還沒有換班嗎?」嗣久開口詢問那個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不滿的情緒從少年的父親身上蔓延開來——

男人一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樣子,抬頭看向嗣久。

男子不爲所動,從第一次見到他起就是那個樣子。

他們仍依照少年的話,尋找那名郵差。

——對那兩個女孩而言,男人無疑是廟公所犯下之罪孽的幫兇。

「到底是怎麼了啊……」

嗣久與幾個村民擦肩而過時,他們肩頭上的水漬讓他忍不住猜想。

「是這麼複雜的案件啊?這……看來還是得讓條子來辦。」

「兇手知道那兩個女孩和廟公的祕密,於是他利用了這點,利用少女們對廟公的憎恨,製造了讓她們相互袒護彼此卻無法坦白的環境。並且在事前放出誘餌,引導小喬做出誤導所有人兇手是郵差的僞證。

「你這混蛋,一直以來都知道那人渣對這兩個孩子做這種事嗎?」

「不是的,阿九,不是這樣的。」

他說。

「所以小喬才會保護萬神姑娘。她、她們都被廟公……」

女子說,現世發生的事只能由他解決。

依然是那副落魄的樣子,但嗣久已經不會再被男人懦弱的樣子欺騙了。

「我又聽不懂你說的話了。」

嗣久早就厭倦這場戲了。

但是朋友從來不說謊——

「你啊,明明就什麼都不懂……」男人突然抓住嗣久的肩膀,雙眼中佈滿血絲與恨意。「是那姓梁的奪走我的妻子!以信和語夜他們的母親!都是因爲那個人……因爲那個人,所以我們一家纔不得不分開,你根本什麼也不懂!

「是指這個嗎?」

與現在不同的是,其中一人當時還活着——

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憤怒了。

「用不着。警察來了只會更麻煩而已,何況您也不希望警察介入太多吧?」

他理解兩個女孩不願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的原因,同時也對廟公以及所有知情卻毫無作爲的人感到憤怒。

然而嗣久並不打算直接解釋,他知道男人頑強得不可能坦承自己的所作所爲。

然而更讓嗣久無奈的是,自己已經不知道被這理由哄騙過多少次。

男人再次端詳面前的紙張。

嗣久認爲那張笑臉此時仍舊嘲弄着他。

「他已經把那女孩的人生弄得一團糟了,這樣你滿足了嗎?」嗣久的心臟仍快速地跳動,血液依舊沸騰着。「你早該這麼做了……早該解決欺負你女兒的人。」

這整起事件,行兇的人只要在一旁看着兩個女孩替他把罪嫁禍到別人身上就行。」

男子笑了。

嗣久仍舊無法理解朋友的堅持。

又錯了。

找不到的。儘管嗣久這麼想,也沒辦法告訴村人。

嗣久已經無法再感到憤怒了。

「阿九,兇手不是他。」女子開口了。「他不可能會破壞自己父親所留下的長丞,也絕對不會藉由褻瀆信仰來完成殺人計劃。你要找的對象,另有其人。我只是看不下去你這樣亂槍打鳥,纔要你聽他把話說清楚而已。」

「你、你……知道你的女兒被人羞辱了,卻還是……」

「你知道我們做這種的,最不想給人惹麻煩。」

於是他——

「你是指……?」

嗣久朝男人揮了一拳,男人吐出一口血沫。

「你、你說什麼?」男子站穩差點失去重心的腳步,伸長脖子問道。

4

那時小喬和梁語夜都還沒有來到廟裏,屋檐下只有兩個結識多年的老朋友與數百尊被遺忘的神明。

「阿九。」女子呼喚道。

「因爲你那什麼萬神,還有你這該死的春秋大夢,你就選擇讓那兩個女孩被人繼續欺負嗎!」

再度返回宮廟時,一切好像又回到祭禮前的那一夜——只有兇手與死者共處一室的夜晚。

「萬神姑娘她……」

「贗品?」

嗣久揪着男人的衣領吼道。

「我也不是什麼事都知道呀,過去、現在、未來……我就對現在的事一無所知。」

多麼愚蠢的理由呀。

死去的男人是會對未成年女孩產生性慾的人。

「什麼叫不是你?他可是對你女兒……不是你難道還會是別人殺的嗎?」

嗣久不管這是不是病症,知道廟公是這種人後,嗣久對他的逝去絲毫不感到惋惜。

嗣久把從小喬那借來的紙片放到男人面前的桌上。

不過這次嗣久認爲,或許他真的明白了。

「你這種人,根本沒資格當別人的父親!是因爲不名譽嗎?只因爲是和別人的妻子生下的孩子就這樣對待她嗎?」

「不是嗎?殺了廟公的人……是你吧?現在承認是你乾的,還能讓我對你保有最後一點敬重。」

從清晨到現在,都是他負責守着遺體,避免讓根本不會現身的犯人回來破壞現場。

想起了紙片。

即使他仍舊不清楚驅使自己行動的理由到底是什麼,但他知道他從來都不是爲了正義或真相這類高尚的詞彙而奔走或努力。

「誤導?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僅女子,連男人都撫着臉頰,神情痛苦地說:「你、你搞錯了。語夜她……不是別人的孩子。」

「兩個女孩會認爲彼此是兇手是被人刻意誤導的。」嗣久說。

「不是……不是我做的。殺死那人的人……不是我。」

「啊,好像就是這個……」

所以他已經無所謂了。

只因爲是別人家的女兒……就當作道具一樣玩弄嗎……」

「阿九……」

嗣久知道,可是他仍然無法抑制胸中的怒火。

「不要阻止我,青小姐。我沒辦法原諒這個人,是他眼睜睜讓那個人毀掉兩個女孩的人生,即使他殺了廟公,卻還想栽贓到那兩個女孩子頭上,這種人……換做是我就直接宰了那個垃圾,也不會牽連其他人!

「你在說什麼東西?」

女子似乎察覺了他內心的憤慨,平靜地告訴他:「對死人發脾氣是沒有用的,九哥哥。」

既非冷靜,惡劣的情緒也沒有因此一掃而空。

「青小姐,我已經沒辦法再陪你繼續玩下去了。我不像你什麼事情都知道,我只是個普通人,脆弱得要命的普通人,結果我根本什麼都沒搞清楚。」

他轉過身,來到廟公的遺體旁,黃布上依稀能看見死者的輪廓。

死有餘辜。他是這麼想的。

「迷姦。」

「是嗎?我、我並不曉得蕭仔是這種人……他對語夜……」

「不要再裝傻了!」

嗣久朝男人怒斥道,男人被他態度突然的轉變怔得一愣一愣。

「就算那不是你的親生女兒,也是你養育了十幾年的孩子,難道你對她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你……」

「我已經知道了。原本我無法理解,爲什麼萬神姑娘的親生父親會不惜陷害女兒也要讓自己脫罪,但就算他再怎麼懦弱無能,甚至放任自己的女兒被侵犯,也不可能爲了保全自己把罪過推到女兒身上。不只太白鄉,那種愚蠢的男人根本什麼都守護不了。

現在見到你我稍稍懂了,知道一直被小姑娘奉爲父親的人是什麼。對你而言,不管是萬神還是小姑娘,都不過是你的道具罷了!犧牲那孩子的未來……就只是爲了……爲了錢嗎?」

男人並沒有把目光聚焦在嗣久身上。

「你沒有走過我經歷過的那些,所以纔會說這種話。」

「確實沒有,何況我也沒有孩子,但連我這種還沒成家的人都無法認同你了……你這種人根本不配做父親!」

「你不知道我爲了讓永仁那孩子過好生活付出多少。」

「那小姑娘呢?梁語夜她難道就……」

「那是老崔的種,不是我的。」

嗣久的雙手顫抖着。

而男人也盯着他的拳頭說道:「你打算怎樣?準備揍人嗎?」

最後抓住嗣久目光的,是靠在牆邊旁觀一切的友人。

女子對他搖了搖頭。

「不……」嗣久說:「這不是我來這裏的目的。」

「是啊,這樣才能把話好好說完。」

「你並不是完全不愛那小姑娘……」

他繞進平常不會經過的小道,和那些不曾成爲他記憶一部分的臉孔談話。

男人無懼地瞪着嗣久——他的確,不須感到畏懼。

得抓住哈雷叔!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做組頭的當然知道這世界上根本不會有明牌這種東西,就算有,也不會是我這種貨色拿得到手的。

男人看向空蕩蕩的神桌繼續說道:「很奇怪吧?剛纔我才說那女孩子不是我的小孩,現在又一副假掰的說有多在乎她。是,我是爲了自己和永仁犧牲了那女孩,但要我把那孩子送給這人渣我做不到。不是說什麼良心發現這種狗屁東西,只是這個人、這個人已經太超過了。」

「是朋友沒錯,但就算是曾陪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會有和你分道揚鑣的一天。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對,沒有關係,只是我一定得講。因爲那時候我早就知道了,知道那個真正背叛我的人,就是這傢伙。」

差一點什麼?

「並不是沒有意義。因爲那些紙片上的數字,就是明牌。」

「我上面還有人要交代,這裏很大一片地是那個人的。你有聽村子裏的老太婆講吧?這裏從以前就是個鳥地方,難找得要命。如果不是那些外地來的傻子拼了命也得見到那孩子,這裏根本不會有人來。你不也是從別的村子繞過來的嗎?不是專程來這一趟的吧?」

結果最後,他得寸進尺,要了語夜……」

「只爲了讓小喬他們以爲郵差是兇手……那個郵差,他不知道被你陷害了嗎?」

只是爲了梁語夜,他已經做太多原本認爲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了。

「接下來的事情,我想你都知道了,不是嗎?大偵探。說吧,你就說些好聽話來說服我懺悔吧。不過我從來都不認爲自己做錯了,若是那男人在我面前再爬起來,我還是會殺了他,不管幾次,我都會這麼做。」

「是佛。」

「結果到最後,我都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來這做什麼的啊……」

最後男子失望地垂下肩膀。

「騙?他們說騙?」男人敲了一下桌子喊道:「我老梁從頭到尾都沒騙過他們一毛錢!他們要籤幾支,我讓他們籤。他們錢付不出來,我幫他們墊。現在他們自己摃龜了,也要我來扛?天底下哪有這種狗屁道理?」

嗣久搖頭。

男人說完,闔上了眼。

一旦你的預測成功了,那麼人們就會因爲相信明牌的諭示而循着紙片上的地址來到太白鄉——或至少想辦法取得這裏的消息,你就是藉着那些爲數不多,但數量持續增長的中獎者,讓萬神的名聲傳播出去的。

「那是我放的風聲,我讓人去傳條子這陣子會來走一趟,正好小鐘——就是你說的那個郵差送的紙給廟公家的女孩子撿到了,結果也合我的意,反而讓那女孩認爲小鐘是抓耙子。」

「然後你就把他殺了?」

「血脈並不是唯一能束縛人類的理由,我相信這一點。」

「你的意思是?」

崔以信已經把哈雷叔是兇手的事情告訴當時在宮廟裏的所有大人了。

——果然是外地人乾的!

男人一手撐着額頭,痛苦地說:「要我在他面前上那孩子好讓他發泄。我不可能……就算她不是我親生的,我也不可能對自己的女兒做這種事。那比禽獸還不如……這種事絕不是人能做的。

「是不存在的,我當然知道,萬神姑娘根本不會報明牌。只不過奇蹟仍然會發生,只要忽略許多失敗的例子的話,奇蹟是確實存在的……」

「所以你想這種地方適合拿來做什麼?新聞看過吧,那些什麼藥丸子的,我老闆就是在做這個的。我們現在在這裏玩玩大家樂不算什麼,要是我當組頭沒有把它做起來,沒有達到業績,到時候老闆叫我收了,就換成更糟糕的東西跑進來。」

「昨天晚上我到這裏時,不是隻有他在,語夜也在,只是睡着了,是那人讓她睡着的。我不想追究他到底幹了什麼,可是、可是那狗孃養的竟然要我……」

若是如此,那要找到他實在太困難了,不過這無所謂,現在只要能找到那郵差的機車,證明自己說的沒錯就行了。

好幾個人嚷嚷着,也說要把郵差找出來。

「這只是我的猜測。我認爲那個郵差其實並不是來送信,而是來收信的。」嗣久再次看向男人:「來收你準備的那些紙片,並分送給各地的陌生人。」

「哼。」男子冷笑道。「你瘋了嗎?你知道要從四十幾個號碼中選出六個正確的數字機率是多少嗎?照你那樣子做,根本不可能猜中。」

「我是打算這麼做,否則我也不會叫小鐘去搞那些破壞雕像還噴什麼血的小動作了,只是我原本沒打算這麼快下手,至少也得等到祭典結束。可是你知道這垃圾爲什麼要跟我約在昨天晚上?」

嗣久也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替兩個女孩做些什麼。

「他……做了什麼?」

「你是指語夜那孩子的明牌嗎?你應該很清楚,明牌這種東西……」

「但是這跟你殺他的理由沒有關係。」

「呵,我纔沒那麼不要臉。我自己有小朋友,知道什麼東西是絕對不能讓他碰的,不然像這種地方啊……對我而言,就跟蹲在牢裏一個樣。」

他找我談了好多次,我也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不爽論輩份他纔是當大哥的卻得看我臉色做事,他覺得他應該在我頭上,他從以前就是這麼想。可是你以爲他只要這些嗎?」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點了。」

「只是來接祂回去而已。」

「爸爸嗎……」男子抹了抹眼睛。「就算我讓那孩子受了這種苦,我還是她的父親嗎……」

「我這樣做,早晚是不行的吧。」

是啊,這樣就行了。緝捕犯人的事,等警察來了以後再交給他們吧,屆時不管哈雷叔躲在哪,警察都會抓到他的。

嗣久繼續說:「聽少年講這半年來村裏發生的事讓我一直很納悶。爲什麼短短半年就有那麼多從各地來的陌生人湧入太白鄉來拜萬神,這些人沒有親族或朋友居住在這,他們到底是透過誰得知這裏有會報明牌的萬神?後來,我聽少年談到郵差的事,知道他幾乎每天早上都會來這送信——即使車上有許多包裹也一樣,不論如何,那個郵差總是會在一大清早時出現在太白鄉。」

那些大人起先都不把他當一回事,但聽完他的解釋後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就是你猜的那樣。他知道我跟語夜沒有血緣關係,也知道我跟那孩子不親近,所以……所以他說,他要語夜當他的養女。」

女子向男人行禮後,兩人步出宮廟。

這就是真相。

你說那些紙片,上面的什麼號碼,是我讓他到處送去的,這方法說穿了就是個無聊的把戲,能夠玩多久?半年?一年?算了吧,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做這麼久,只要讓人來到這,聽那孩子的話籤幾支就行了,只要簽了,打着萬神的名以後也會找你繼續簽下去的。

村子不大,卻是處在羣山環繞的深山裏,崔以信知道郵差如果要躲藏,一定會扔下他那輛哈雷機車逃進山裏面。

梁語夜是案件的受害人,而哈雷叔是兇手。

「他知道我是用什麼方法找外地人來籤的,也知道我爲了從我老闆那出來自己做,還和別的堂口的人有聯繫。我跟他認識二十年了,我所有事情都被他摸得清清楚楚。

「你想說,你是爲了太白鄉才……」

那時語夜她就躺在裏面那張桌子上,我知道沒辦法了,那人已經走火入魔了,於是我拿起掛在牆上的錘子,打斷他的手腳……我早就知道我早晚都得殺掉這個人,只是現在語夜也在,所以我稍微改變了計劃。先留他一條狗命,逼他把他女兒也叫來,再把那人吊起來……不能讓他這麼幹脆就死了,得讓他受盡折磨,對我還有語夜做的事付出代價。」

男人一邊抖着腳,一邊點頭道:「那你覺得怎麼樣?」

「……不是。」

「沒錯。已經被識破了,小姑娘說有人闖進了你們家,要她把騙走的錢還來。」

少年告誡自己,不可再多想。

「但是那個人對小孩子……」

他很害怕。他想起自己其實是一個性格怯懦的人。

「九哥哥,什麼猜謎遊戲啊?海狗腎?」

既然找你籤的人多了,你的錢也多了,這樣你的份量、你的斤兩……就不再是以前那樣了。」

小姑娘她就在徐老太太家,我想她現在仍在等着爸爸接她回去。現在只有你能拯救褪下萬神外衣的她了。」

「說什麼陷害,不要講那麼難聽,小鐘他知道,他是我的人,從以前就是個跟條狗一樣死心塌地跟着我的年輕人。他知道他在幹什麼,也知道他以後不能出現在太白鄉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

嗣久突然轉向女子。「青小姐,這都是多虧你以前找我玩的猜謎遊戲。」

「不……我不是偵探也不是警察,逼人認罪這種事情我是做不來的。只是小姑娘她需要你,就算你是這種人……這種人渣,你還是陪伴她走過這段人生的父親。

不過你和她的親生父親不一樣,你的本尊不是萬神姑娘……而是錢,你知道他們崇拜的對象,就只是錢而已。」

嗣久說完,背起箱子,來到女子身邊。

「我爲什麼要叫他做這種沒意義的事?」

「那個廟公啊,蕭仔他跑來跟我說,和條子通風報信的是小鐘,小鐘纔是背叛我的人。」

「不、不可能吧……」

欺侮他們的人已經死了,而兇手就在眼前——即使這根本不是什麼遲來的正義,即使正義不管在何時都是個相當愚蠢的詞彙。

嗣久沒有說話,仍盯着男人。

「總而言之,想除掉廟公的你知道那兩個女孩的心結,便早一步利用小喬,利用她撿到的紙片讓她誤以爲郵差和警察串通。」

並停在男人身後的那堵牆前,取下與衆神像一同排列在架上的那口箱子。

「只是比起自己和親生骨肉,沒有那麼愛而已,你是想這樣說嗎?」男人自嘲地笑了。「反正,我知道不能再放任這人繼續勒索,我告訴他我們必須找時間把話講開,他跟我約了時間,就是昨天晚上。」

嗣久聽着男人不停咒罵那些村民,不管是老秀才或讓兩人借宿的老太太,那些嗣久認識與不認識的太白鄉民們,男子無一不詛咒他們。

男人微微地嘆了口氣。

嗣久朝男人走近。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這點,我也知道這半年來他一直有對語夜動手,但把柄就是握在他手上,我心想反正也快了,再過一陣子等我能自立門戶後一切就結束了。到時候語夜不用再受苦,永仁也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5

「那殺掉廟公的理由是什麼?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是那個郵差在搞鬼,就是他殺了廟公!

「你當然不可能這麼做,你的目的不是精準預測六個開獎號碼,只要能讓信徒相信萬神的明牌能中獎就行。

尤其是在提到他可能與警察或其他外地人串通時,許多人都信了。

「雖然這不關你的事,不過你不知道吧?」男人說:「這裏以後會變成什麼德性……」

「那是?」男人問道。

「就是這樣……而已?可是廟公說的,警察的事又是?」

「爲了獲取一部分人——那些因爲他而成功獲利的人的信任。他只要在一半的信件裏預測某支股票會上漲,另一半則寫會下跌,這樣就有一半的人會收到他的準確預測。接下來再從那剩下一半的人反覆操作幾次,這樣最後留下的人就是一路以來都收到他預測成功信函的人,自然會對他深信不疑。這個人所使用的,就是這種手法。」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吧。裏面有一則故事是講一個股票經紀人雖然知道自己對股市的預測不準確,仍然不停將自己預測的走勢發送給許多人。」

男子眯起了眼睛,也收起了笑容。

「啊,是爲什麼呢?」朋友相當配合嗣久的演出。

聽說有個叫二星的玩法吧?只要從開獎數字中猜對兩個就行了。所以小喬撿到的紙片上寫的1630根本就不是時間,而是指十六和三十。這只是其中一組預測,雖然可能的組合仍有將近一千種,可是隻要讓郵差到各地各戶人家送信,要在這之中恰巧命中幾組數字並不會太困難。畢竟人們習慣性地忽略那些失敗的例子,而只會注意成功的案例。

「那的確是她和少年自己推理的結果,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郵差根本就是你的人。」

「什麼怎麼樣?」

「……什麼?」

他和幾個村民一起離開宮廟,來到家家戶戶門前,警告他們必須注意那個郵差的動向。

「那是她自己的解讀,和我無關。」

警察來了如何?廟公死了又如何?這些都和他無關,原本都和他無關。

現在他只知道,他必須再更努力一點。

每遇到一個人,他就必須花時間解釋誰殺了廟公。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幫你留意你說的那個郵差。」

大多數人選擇放棄理解,沒有聽完少年的話就鎖上家門。

有些對共同祭事務比較上心的人,則是會看在他身後跟着大人的份上,耐心聽他把話說完。

「怎麼會這樣?太可怕了……」

這是那些人的典型反應。

在這之中,最後一小羣人可能和廟公熟識,或天生好事,會加入少年一行人的行列,去各戶宣傳犯人的身份已經被鎖定的消息。

大夥分頭行動,不用多久哈雷叔的機車甚至是本人都能找到吧。少年想象着郵差的臉,也想着他被抓到時的樣子。

——稍稍期待起來了。

然而搜捕行動不可能持續太久,再過一陣子,太陽就要下山了。

好不容易雨停了,再見到整日都沒機會露臉的太陽時已是遲暮。

崔以信和與他一起從宮廟出來的大叔前往下一戶人家。

「喂,」大叔說:「這裏是老梁他家吧,他們家沒大人就……」

男人的嘴型,下一個字應該是想說「不」纔對。他們家沒大人就不用去了。

男人站在姐弟倆的家門口,呆住了。

崔以信看着舉止莫名其妙的男人,也往他視線的方向看去。

姐弟倆的家門敞開着。

並不是在歡迎誰,就只是敞開着。

崔以信在滿是泥濘的道路上狂奔着,幾分鐘前大叔的話似乎仍在耳畔間迴響着。

野獸走的道路,和野獸一樣……

幾片樹葉——大概是風吧——被風捲進了玄關,即使現在依然因爲陣陣襲來的寒意而騷動着。

「哪裏都好,只要離開這裏就行。到一個沒有萬神的地方。」

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我負責看着他,你就去找那女孩吧!只有你才知道她在哪不是嗎?」

「不要勉強啊!永仁。」大叔說。

梁永仁艱難地吞了口口水,緩緩開口道:「不用擔心,我沒有讓那些人得逞,姐姐她、她去找你了。你沒有見到她嗎……?」

跟廟公一樣,被殺。

原本注意力都聚焦在受傷的友人身上,崔以信完全沒有注意到梁永仁身旁有斑斑血跡。

是友人的聲音。

崔以信離開前又看了倒地的友人一眼,友人的胸口規律地起伏着,然而意識已經再度被剝離。

「活死人?」

現在幾點了?

「梁語夜……」崔以信輕聲喚道,但女孩早就注意到他了。

太白鄉已經不需要萬神了——打從一開始萬神就不存在。

搜索仍在持續着,不是針對郵差,而是萬神的搜索。

梁語夜會被殺。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什麼都不要說,跟我進來。老太太沉默地招了招手,崔以信跟着他走進屋內。

小喬的頭枕在她的肩上,兩個女孩彷彿剛纔經歷了什麼,兩雙眼睛仍留着淚痕。

崔以信走下樓梯,雙腿無法支持自己的重量,跌了下來。

「地上的血……不是我的,」他說:「也不是姐姐的,不用擔心。是我揍了那些闖進我們家的活死人……」

此刻他只想着找到梁語夜,沿途那些和他擦肩而過的人,是協助他一起尋找郵差的村民還是梁永仁所說的,正在搜索萬神的神經病都無所謂,他只要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找到梁語夜就行了。

說什麼都好,但說什麼都不適合。此刻那女孩需要安慰,然而最不該在這時送上的就是哪怕一絲也好,能讓她安心以至於鬆懈的慰藉。

「喂!」身邊的大叔比他早一步動作,他衝進屋內扶起生死未卜的少年喊道:「振作點!」

女孩盯着他,他也盯着女孩看。他看着女孩,淋過雨而濡溼的黑髮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女孩的眼眉、鼻樑、嘴脣,甚至是髮際間的耳,他都看在眼裏,並再此審視了一次。

所以,當少女那雙眼睛流露出一絲動搖時,他慌了。

梁語夜沒事。

爲了什麼?

「梁永仁!你還好……」

那位先生和他的朋友好像已經離開了。

還差一步——

猶豫什麼?這種地方根本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還有呼吸,只是……」大叔問崔以信知不知道醫藥箱在哪裏。

窗戶緊閉,室內一個人也沒有。

來到老太太家,即使他什麼也沒說,前來開門的老太太一見到他就對他比了「噓」的手勢。

那扇門已經敞開好一陣子了。

「我、我跑到廟裏了,剛剛都在外面,你確定她真的去找我了嗎?」

血跡……有人闖入梁家,並打傷了梁永仁。

「是那些人帶走梁語夜的嗎?在哪?那些人在哪!」

但友人仍喫力地試圖從口中擠出字句。

梁永仁已經把他所知道的都告訴崔以信了。

這次被郵差抓到梁語夜了。爲了彌補他上次的失手……

逃吧。

可能只是錯覺,但他覺得與少女的距離又更加遙遠了。於是,他又走近了一步。

「你在幹什麼?小心點啊——怎麼樣?有看到女孩子嗎?」

他主動牽起遊移不定地、顫抖着的那隻手。

梁永仁倒在自家門口。

即使那是一張從幼年看到現在的臉,但一定也有變化,只是那變化他不可能看得出來,此刻再見到女孩時,他也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緊張的情緒並沒有阻止崔以信思考,他很快便想到徐媽的家。

「逃去哪裏?」

那是條獸徑。

崔以信對兇手的憎恨,頓時都轉移到自己身上。比起意圖傷害梁語夜的哈雷叔,他更恨沒能保護好她的自己。

少女仍在猶豫着,可是沒有時間了。

這次少女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姐姐很笨。是我叫她去找你的……」梁永仁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崔以信的手臂,又像是擠出最後一口氣般說:「快點找到姐姐,一定要找到她……拜託你了。」

不管怎麼看都不是還好的樣子。

毫髮無損地,在老太太家裏的書房休息。

扭到腳了。

倒在地上的友人正在呼喊他的名字。

大叔着急地喊道,崔以信撫着自己的腳踝,在彷徨間搖了搖頭。

「走吧,語夜。」

那是他和梁語夜最後分手的地方,也是比起自己家更安全的地方。

唯一的照明就是高掛在上的月亮,崔以信牽着少女的手,在山林的某處走着,雨水的味道仍殘留在葉片上,每踩一步,布鞋就深深陷進泥土裏,腳趾間傳來冰涼的觸感。

她不是還在家裏休息嗎?

如果一覺醒來,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好了——

女孩好像隨時都要滲出淚水的樣子,從她身上——或是這個房間傳來一種陌生的氣息。

「你忘了嗎?」梁永仁難過地笑了。「我們把那些拜我姐姐的人稱爲活死人。」

梁語夜!

「崔以信,你來了……」女孩也輕語道,單是聽見少女的聲音就讓崔以信十分開心。

摔在梁永仁的身旁。

「和我一起,逃吧。」他再次說道,並朝女孩伸出手。

崔以信憑着印象到廚房的櫃子取來醫藥箱,又聽見大叔喊道:「該死,傷口是在哪裏?」

「姐姐她……姐姐她受不了再當那什麼萬神的。那些人說被我姐姐騙了,要抓走她……」

梁語夜去找自己了,那是上哪去了?

不是忘記鎖上,也不是忘記闔上。木板門上有好幾個鞋印,遠遠目測鞋印的大小,應該是男人的鞋子。

「崔以信……」

發生什麼事了?

「逃吧。」崔以信說。

剛纔從樓梯上摔落的疼痛感遲遲未至,既然如此,那雙腿的速度就能再加快。

晚了一步。

沒有命案、沒有萬神的太白鄉。

沒有時間了。

梁語夜肯定是跑去那了。

「那、那不是……」單是說話就十分喫力,倒在大叔懷中的少年痛苦地咳嗽着。

他是愛着她的,愛着梁語夜。

崔以信跑到梁永仁的房間,依然是同一副慘狀。

他不知道女孩是否美麗或是否可愛,是不是有着討其他男孩喜歡的姣好面容,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要能陪在女孩身邊就足夠了。爲的是彼此陪伴時的安心感,也是在每次離別時都能爲此憂鬱的惆悵感,更是再度見面時湧上心頭的溫暖感。

從以前他就常常這樣想,只不過現在這個想法更加強烈了——

逃吧,帶着她逃跑吧。

梁永仁似乎想轉動脖子——是想看向這邊吧。崔以信心想,他爬到梁永仁的身旁,好聽清楚他的話。

她的書櫃被翻倒,棉被被扔到地上,許多東西掉在地上,摔碎砸爛了。

恐懼感霎時讓崔以信無法喘息。他連滾帶爬地攀上二樓,不論是哪間房間,房門全部敞開着——

穿着熟悉的衣服,與朋友相仿……不,那肯定就是朋友沒錯。

而梁語夜的房間,空無一人。

即使搜遍了每間房間,仍然找不到梁語夜。

6

那是人。原本不相信眼前畫面的崔以信邁開步伐後,他確定了,是人沒錯。

可是那點疼痛根本不算什麼。

「是他們嗎?那些傢伙跑進你們家做什麼?」

崔以信其實並不太懂這個詞的意思,但似乎不是由人類開墾出的道路都是獸徑。

往玄關看去,有一團東西倒在樓梯口。

——不知道。

現在在哪裏?

——不曉得。

崔以信只知道,他和梁語夜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沿着太白山,往應該是學校的方向走——照平常騎車的速度,他們早就走出林子了。

但這條路不是給人類走的,是獸徑。

唯二可以離開太白鄉的路,一條被土石堵死了,另一條附近則有那些神經病遊蕩。

所以只有這個選擇。

那麼到了學校該怎麼辦?今天已經放學了,明天又是假日不知道有沒有老師值班。

崔以信只想着要從太白鄉逃出來,根本沒想到接下來怎麼辦。

似乎聽見貓頭鷹的聲音了。

好像在哭泣。

雖然他沒辦法確認聲音的方向,仍往某處看去。

凝視着黑淵,所有的形體輪廓就會逐漸明朗——在黑暗中明朗。

然而一別開視線,映照在瞳孔上的景色又會被黑暗吞沒。

「崔以信,等一下,我、我走不動了……」

「可是我們還沒走出去。」崔以信想了想,蹲下來並招手說道:「我揹你吧。」

「揹我?」看不見少女的臉,只是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錯愕。

「你害羞嗎?」

「不、不會……」

「那上來吧。」

他說:「不要問我是喜歡你哪一點,我就是喜歡,沒有理由。 」

伴隨自掌心傳來的柔軟觸感,是少女的重量。

「我喜歡你。我喜歡梁語夜。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崔以信第一次對這片漆黑的舞臺感到慶幸,他不想讓少女看見他那紅得如酒槽般的臉。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崔以信捂住她腿上的傷,但每次隨着心跳的脈動,更多的鮮血就噴湧而出。

只能繼續走,在斷斷續續的黑暗中行走。

崔以信往光亮處走去。

「我不會問的。」少女的回答猶如嘆息。

他認不出天上星星的名字,所以也不知道方位。

樹葉因爲兩人行經而發出沙沙的聲音,腳下除了爛泥,更多的是枯黃的葉片。

少女鬆開了手。

「語夜?」

貓頭鷹的悲鳴聲又出現了。

但倒在地上的女孩只是不停地哭着,而隨着她每次換氣,下一口氣就更顯得短促。

追捕梁語夜的人過來了。

即將休止的心跳聲。

崔以信絕望地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深黑色的——或許原本應該如紅花般鮮豔的液體。

由於身爲僧人的作者在史書發表網站「成爲史學家吧!」發現點閱率第一的《三國史記》作者刻意忽略佛教,於是萌生「這種程度的文章我也寫得出來」的念頭,在嘗試加入熱門的奇幻元素後大爲熱門,但也因此被本格派的評論家批評本書考據不周、內容太過天馬行空,而難以歸類在正史。

倏然間,他發現了,光芒正在搖曳。

——這就是少女的祕密。

「怎麼了……」少年想牽起女孩的手,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卻傳來溼滑而黏膩的觸感。

「那就直接講啊。」

崔以信回頭,沒有看見剛纔緊牽着他的女孩。

崔以信正被少女依賴着。

至於女孩的答覆,已經無所謂了。

「我知道了。」

少女就像是在剋制睡意般,停停頓頓地回道。

「我知道了……」

腦海中突然浮現那首曲子,那首曾與三人度過盛夏的〈秋蟬〉。

少年再度抓緊少女的手,往另一條他也感到陌生的路奔去。

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沒能聽清楚梁語夜說了什麼。

縱使他希望自己能以更好的形式被需要,他仍珍惜此刻微渺的幸福。

心跳聲。

終於走出來了嗎?是房子嗎?

「很重嗎?」

崔以信讓女孩從背上下來,又問道:「那要往哪裏走?」

「我和小喬姐想出來的。關鍵就是小喬姐找到的紙條。」

那已經連路都稱不上了。

「喜歡。」

那對崔以信而言都不重要了,他已經和梁語夜確認過彼此的心意了。

他來到女孩的身邊,女孩喚着他的名,白皙的臉龐仍蒙着陰影。

「怎、怎麼辦?」

「我當然知道,你和梁永仁是姐弟啊……當然不一樣嘛。」崔以信笑着說。

沒有回應,卻聽見哭聲。崔以信知道那是屬於女孩的哭聲。

還是,少女會選擇告訴他其他祕密——如果她還有的話……

腳步聲。

「我已經沒辦法走路了,崔以信,你走吧……真的不要管我了!」

背上的梁語夜也看見了。「是那些人……那些要抓我的人!」她的聲音在空氣中顫抖着。

「走哪裏都可以,絕對不要被他們看見。」

那在樹影中搖晃的人影,如惡夢般映照在他的視網膜中。

這讓崔以信更緊張了。他不明白梁語夜爲何要嘆息,只是感到既後悔又無奈。後悔是爲他的誠實而後悔,無奈是因爲他不得不老實把心意說出口。

以及令人厭惡的腳步聲。

「怎麼?」

但是四周的景色——一切依然是被黑壓壓的樹木所環繞,依然是淒冷的、如死去般了無生氣。

「不……你不知道……你其實是我的……我們之間,是不行的……」少女將頭貼在他的頸後,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然後,是讓深陷於樹海中的萬物也感到突兀的金屬敲擊聲。

「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嗯……」少女沉吟了一聲,說:「我也喜歡你,崔以信,跟喜歡梁永仁的那種喜歡不一樣,是和戀愛一樣的喜歡。我一直都——喜歡着你。」

「不行。我要聽完你的答案再決定要不要告訴你,我有一個……連我弟弟都不知道的祕密……」

「你總是很樂觀呢。」

雨水的味道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和無機質類似的味道。

指新羅、高句麗、百濟三國。

崔以信知道他已經迷路了。

可是至少他終於有機會表白,告訴少女他埋藏在心裏的祕密。

啪噠。

花落紅花落紅,紅了楓紅了楓。

「現在有很多人在找哈雷叔,我有點擔心他也躲在山裏,如果發現他的話你一定要跟我說,絕對不能讓他或是那些神經病發現你。」

「語夜,」崔以信說:「打傷你的人就是哈雷叔。」

崔以信差點跌倒。

是血,在少女的腿上淌淌流出。

「是這樣嗎……」

關於《三國遺事》

是手電筒。亮得刺眼,卻空乏地讓人茫然。

「緊急情況就不要管這個了啦。」

「那還是改成原本的喜歡就好了。」

崔以信重新站起來,扭傷的腳踝隱隱作疼。

「崔以信……」

光點越來越大了,甚至連人形的輪廓都變得清晰。

「咦?」

「我愛你。」耳畔傳來女孩的聲音,崔以信覺得自己聽錯了,但很快地,少女再次說道。

那不祥的燈光仍然跟着兩人,似乎比剛纔距離又更近了些——恐怕是其他正在追捕梁語夜的人。

「要逃走,要趕快逃走!」少女說:「崔以信,放我下來,揹着我我們都逃不掉。」

是嗎?

「我、我能揹你啊,就像剛纔一樣!我們一起去找醫生……你不會有事的,語夜,你會好起來的!」

「崔以信。」就在他仍爲這略顯尷尬的氣氛挑選新話題時,少女開口了。

血不停流着,崔以信這輩子沒有見過那麼多血,在他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之前,對死亡的恐懼就主宰了他的思考。

「因爲你說喜歡我,我不想跟你一樣,只好說我愛你。」梁語夜似乎笑了:「好肉麻喔……」

「不要管我了。」她說。

如果剛纔的他說謊了呢?告訴梁語夜他一點都不喜歡她,那自已是不是永遠都不知道這個祕密了?

崔以信感覺到一個短促的嘆息刮過耳尖。

「不……哈雷叔不會出現的。」

心跳與胸腔的起伏告訴少年,女孩正安穩地趴在他背上。

少女沒有再回答。

「你喜歡我嗎?」

少女的雙手環繞着他的脖子,那頭黑髮正搔弄着他的肌膚。

「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在森林的盡頭,似乎傳來火光。

————————————————

疼痛感來得不是時候,可是崔以信無暇顧及它。

關於新鄉村運動

南韓政府於七○年代發起的農村改革運動。藉由擴展交通建設與設備機械化等政策提升農村居民生活水平與農產量。

然而這類社會運動往往都需要激化一個人民共同的敵人,於是代表傳統的巫俗文化繼儒教的侵略後再度成爲衆矢之的,導致巫教在當時一度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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