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3萬 字
一早就能聽到從隔壁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說不上是噪音,但是就好像蜂鳴般聽久了還是令人厭煩。
書桌上的電子鐘,顯示八點四十五分。
我對牀鋪的依戀還不足讓我繼續忍受睡過頭的罪惡感。
因此我幾乎是從牀上滾下來的,摔到地板上時,一槭房間那傳來的雜音突然沉寂了一會,不過很快又像沒事一般,繼續她們的活動。
我敲了敲一槭的房門,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倒是能聽見說話聲從門內傳來。
推開房門,兩個女孩宛如對奕般,拿小茶几當棋桌,面對面跪坐在茶几的兩側。可惜這並不是任何一種人們所熟知的棋藝遊戲,妹妹的興趣並沒有如此風雅。
茶几上放着幾張紙牌,兩人手中也分別握着幾張牌。雖然我發自內心地拒絕承認,卻還是一眼就看出她們在玩什麼把戲。
「六姐已經來了嗎?早安。」我向一槭對面的女子問好,沒有得到回應。
總覺得我很擅於被人無視。
六姐——本名好像是六瑤的樣子,或許比我年長兩、三歲,平時看起來很嚴肅,這讓第一次見到她的人一定會對她產生精明能幹的印象,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做爲一槭的主要飼育員,她可說是再稱職不過。
與其說她是替「一槭師」這名撿骨師傅工作,不如說她是擔任「一槭」這個十六歲過期幼女的保姆。
有時我會好奇一槭一個月付給她多少薪水,才讓她願意接下這種喫力不討好的工作,但是這個問題總是在見到六姐時又神奇地被我拋諸腦後。
要說爲什麼,因爲這兩人簡直合拍到不可思議的境界——
「由我先攻!」一槭大喊,音量是平常的她不可能發出的高分貝。「捨棄手中的『女帝』和『皇帝』,從牌組召喚『教皇』,接下來發動『教皇』效果!當此卡入場時對手必須隨機捨棄兩張牌!換你啦小六,面對『教皇』壓倒性的力量你如果沒有抽到『塔』就等着投降吧。」
「……從手牌發動『世界』,將墓地的牌洗回牌組,從牌組檢索『星星』、『月亮』或是『太陽』其中一張,捨棄『月亮』和任意一張手牌,從牌組召喚『女祭司』,『女祭司』效果,當墓地不存在任何卡片時,雙方各自選擇一張牌丟到墓地。『惡魔』效果,當此卡因卡片效果送入墓地時對手隨機丟棄一張手牌,此卡加入手牌。『女祭司』效果,移除墓地的女祭司,將任意一張黃道十二宮以外的卡加入手牌。『愚者』效果,當此卡因卡片效果加入手牌時,選擇牌組一張卡放到對手牌組最上方,選擇『倒吊人』。『死神』效果,當此卡在墓地時可以讓對方抽一牌做爲代價將此卡加入手牌。現在我這邊湊齊了『惡魔』、『死神』、『隱士』,當這三張卡同時在手牌時就獲得勝利,還是老師您手中剛好有一套小祕儀?啊,我忘記老師您的手牌已經被『倒吊人』丟光了。那麼冥界之門成功打開,老師您的靈魂被吸入冥界了。」
六姐淡定地操弄着整副「塔羅王」(雖然只是一般的塔羅牌),當然那些一槭亂編的卡片效果我根本記不起來,只知道六姐成功痛宰了這個驕矜的小女孩。
「怎麼會……我這手牌竟然會輸!小六你該不會是做牌吧?」
「請不要輸不起,老師。」
想象一下,無疑是個讓人感到生理反感的畫面,連早餐都變難喫了。
「那麼他們的看法呢?」我向翁叔問道。
離開前我朝六姐豎起拇指,向她致上最崇高的敬意。
一早便能看到這麼美妙的畫面,我想今天應該是個好日子。當然我是指看見一槭被六姐徹底擊敗的那個當下,她那副宛若末日來臨般驚恐的表情。
一槭垂下頭,呆滯地盯着散亂在桌上的紙牌,微張的嘴一開一闔,看起來跟動畫裏被主角擊敗的反派一樣,好像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這是個警察去路邊買便當都會被檢舉的瘋狂年代,要是我把剛剛那段話錄下來投書給媒體,不但能讓翁叔從此抬不起頭,搞不好還可以送他去龜山島玩。
「啊?你沒聽過偵查不公開嗎?我怎麼能告訴你這種小……死老百姓。」
「當然沒死人是最好啦,只是如今誰也說不準了,萬一這是哪個神經病搞的還是扯到黑道之間就沒這麼簡單了。用點腦子吧,一楓。」
我向一槭喊道,默默祈禱自己的心意能夠成功傳達後,識相地走出房間。
真是簡單明瞭又有力。
「不、不行……這樣下去真的會壞掉……滿、滿出來了。救、救救我,哥哥!」
我偷偷瞄像六姐,她對我微微一笑——笑得有點可怕。
看起來像是跟某個男人的對話。
翁叔,那名看起來成天無所事事的轄區員警正站在門口,以神似不動明王面容般的可怕表情怒視着我。
「什麼東西?」
「這就是愛啊,隗一槭,這就是愛啊。」
一槭原本穿在身上的睡衣因爲尺寸不符合她的身材導致整個肩膀都露了出來,而六姐身上那件整齊的白襯衫也因爲一槭抵抗而變得凌亂。莫名其妙的嬌喘聲自那張被蘋果兔子灌滿的嘴中發出而有些模糊,但是淚眼汪汪的少女卻遲遲不肯就範,繼續做着無力的反抗。
算算盤子上的切片數,不多不少正好十片。
只是,她的專職保姆可不會因此心軟。
「怎麼刻意法?」我問。
「我已經看過了。」六姐冷冰冰地說。
「紋路的樣子啊,有點不自然。因爲不管是屍體還是在昏迷狀態下被燒死,燃燒時肌肉收縮是免不了的,應該有聽過火化時遺體突然站起來的傳聞吧?當然那有點誇張了,不過要讓新鮮的遺體動起來並不困難,只要趕在細胞自溶前讓它燒起來就行了,手啊、腳啊,都很容易縮起來。翁叔肯定見過不少吧?所以說,像這張照片,幾乎要拓印整個人的輪廓在木板上就反而奇怪,若真的是把人丟在上面燒,應該只能看出軀幹部位的印子纔對,要讓頭部和四肢輪廓都這麼清楚,除非把人釘死在木板上,不然這也太理想化了。」
面前的兩人形成一幅與時代完全脫節的構圖。
六姐沒有回答,只是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將它放到一槭面前。
伴隨聲音而至的是,一個肥胖、巨大又擁腫的身影。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到目前爲止已經第三片啦,聽說三峽那邊也發現了,照片我還沒弄到手。現在這種東西接二連三冒出來,要是再放着不管真的會出事,當然我指的出事是指風聲走漏給媒體,天知道那些王八羔子會怎麼瞎雞巴扯……檢警都不是傻子,所以今天早上通知一下來,小夥子們已經開始在追了。」
一槭興味索然地從我手中接過照片,反覆檢視好幾次,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認真看,因爲在外人面前她總是喜歡板着臉孔,好像非得這樣才能營造威嚴似地。
可能是因爲當事人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妹妹,我竟然在盯着這幅有些腥羶的光景好一陣子後才意識到身爲男性實在不該在這空間中久留。
片名是《埴輪大戰殭屍》。
此時,六姐正將一槭按壓在地上,並將一隻只蘋果兔子塞進一槭嘴裏。
「做這種無聊事……當自己是三百年前的先民嗎?」
或者說,打從一開始它便是死胎。
「別瞎說有的沒的。多虧你,那東西又出現了。」
是喔。
「全部喫下去,一片也不能吐出來喔。」
回過頭,一槭和六姐就站在廊前。
這答案倒是讓翁叔緊張起來。
可是聽起來——好像也不關我的事嘛。
「啊?」
這是昨天晚上七點多的訊息,這次六姐回覆了。
「小六,這是你男朋友嗎?」一槭問。
「別人傳給我的。」
「沒事。她只是正在踏上成爲大人的階梯。」
「這樣我不就要喫十片了……」一槭哀號道。
我的妹妹真是遜爆了。
「那傢伙是打算整個臺北繞一圈嗎?」
『六瑤晚餐喫什麼呢?雖然今天很晚才下班,還是忍不住下廚了0;*´∀`1;是宮保雞丁哦,可是不小心做太多了,一•個•人喫不完(哭)』
「說得不錯,平平是兄妹怎麼就差這麼多呢?這說法跟我告訴偵查隊的那套差不多。」翁叔搓了搓下巴,滿意地點頭道。
一般來說,訪客登門我應該都要立刻起身招待,但因爲對象是翁叔,所以獻殷勤的流程就免了。
如今平順安穩的日子,或許對我來說纔是異常也說不定。
兩個漢堡裝在紙袋中,其中一個漢堡塞滿了小黃瓜、番茄還有生菜,應該是特別訂做的,俗話說「天天五蔬果,只能去餵狗」。爲了不辜負六姐的好意,我想當然耳選了另一個。
我和翁叔都圍上去瞧,螢幕上呈現的是Line的對話紀錄。
我不清楚他明明只是個鄉里巡警,爲什麼能和刑事警察搭上線,只是以他的年紀和資歷,擔任基層員警可能還更奇怪也說不定。
『六瑤六瑤我跟你說~我拿到免費的電影票了,有兩張喔,感覺是你會有興趣的題材,下禮拜天一起去看吧?』
雖然故意強調「一個人」,只是六姐沒有回覆。
六姐則像侍女般站在一槭身旁,少有表情變化的她讓人始終都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嗯?怎麼改口後反而變更難聽了?
感覺貿然介入會死,顯然一家人的羈絆並沒有妹妹想象中濃烈。
「每輸一局那個人就要喫一片,我們說好了。」
「是翁叔啊,一大早就跑來。我們這裏還沒開始營業喔,要安排入塔請先用電話聯絡,第二件還有折扣。」
因爲三片木板都烙印着人形輪廓。
警察不愧是警察,即使身材因歲月洗禮而發脹,仍保有優於常人的身體能力。幾個箭步就衝到我面前。
是碳化的木板。
不是植物而是埴輪嗎?不,我不認爲聽到這種片名還會有人感興趣。
「喔!小師傅。連打工妹也在。」
六姐來的時候可能沒有把大門鎖上,因此中年發福大叔或許只要用隆起的小腹輕輕一頂便能把門撞開。
「小六,你怎麼看?」一槭完全不想蹚入我和翁叔的渾水,倒是將那幾張照片也分享給身旁的六姐。
現在養成喫早餐的習慣,算是託了一槭和六姐的福,否則過去求學的那段日子是不存在早餐這種概念的。
和昨天他給我看的那兩張照片幾乎一模一樣。
還真的沒有。至少面對聲稱自己「可愛」的人沒有動搖的必要。
兩人已經不是剛纔衣衫不整的樣子了,否則這對翁叔可能還是稍微刺激了點。
我走到複合式客廳,長桌上擺着早點,顯然是六姐在通勤的路上順便買的。
同時,也不忘安慰自己的妹妹。
「混賬!少說這種觸眉頭的話。」翁叔突然皺了皺眉:「你妹妹在哭嗎?沒事吧?」
因此,在這近谷無煙、遠山無靄的山居中安靜喫着早餐,聆聽妹妹慘叫的我,已經自詡爲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怎麼想都不是男朋友,沒有人會把自己男朋友的Line署名爲「假日會來買飲料的男人」吧?這比汽車借貸林小姐還可憐耶。
「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傻啊?」翁叔看來有些不耐煩,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照片放到桌上。
「警、警察打人啦!」資深員警正揪着我的衣領,總覺得只要他稍微使力便能將我拎起來。
爲了改正妹妹偏食的惡習,稍微激烈的手段也是必要的。
「都是你這臭小子烏鴉嘴!」
「全、全部嗎?」
這是昨天晚上十點多的訊息,對方還傳來宮保雞丁的照片,看起來相當美味,簡直是Google圖片會排在最前面的等級。
「一楓!別隻是站在那裏,我們是一家人吧?看到可愛又無助的妹妹即將被迫喫下禁忌的果實就沒有一絲動搖嗎?」
昨天才被一槭教訓過,這次我可不敢再亂說話了。
「喂,打工妹你倒是說清楚,你說你看過了是什麼意思?這幾張照片是我從局裏偷偷拿出來的,你怎麼可能看過?」
「那麼依照約定,輸掉的人必須乖乖把水果喫完。」六姐將身旁那盤擺盤精美的蘋果擺到一槭面前。可能是爲了提高小孩子的接受度,蘋果還特意削成兔子的模樣。
這是今天早上八點的訊息,由對方傳來的。
『早安,今天天氣還滿乾爽的,不過昨天看氣象預報說下午有可能會下雨,出門記得要帶傘喔。萬一淋雨感冒就不好了,六瑤有很多工作要做吧?辛苦了!要注意身體健康哦。』
『No.』
我在早晨的胃口一向不好,當然並不是因爲前夜喫得太撐這般幸福的理由,真要說來我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腆着肚子的感覺了,我想真正的原因只不過是因爲細胞活性還未被喚醒,導致口腔乾燥、喉頭髮癢,完全沒有一點食慾。
「這是在烏來那找到的,跑更遠去了吧。」
「隗一楓!」
真不知道昨天那個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波麗士大人去哪了。
只是六姐沒有回覆。
「不過,這也不一定就是命案吧?」
「這個呀,」一槭說:「要斷言是人類殘骸果然還是太牽強了點。該怎麼說,雖然乍看總覺得有個人影,只是這形狀好像有點刻意,不像人體在上面燃燒留下的殘跡。」
何況,那也不是什麼禁果,是六姐的體貼。
可是不管一槭再怎麼掙扎,都無法從六姐手中掙脫,嘴裏還囔囔着不知那裏看到的臺詞。
一槭沒多說什麼,一屁股坐回她的寶座上,臉色仍看起來有些慘白。
「一楓啊,問你不準。拿去給你妹看看。」翁叔將照片——連同昨天那兩張一起遞給我。
翁叔一臉狐疑的樣子,可是見到我沒打算多解釋,他很快便想起自己前來的目的。
可是身爲凡人,就該要求凡人的幸福。我自認性靈裏沒有一絲青年期理應揹負的遠大志向,雖然有人說二十歲的年紀理應如史詩般壯烈,但無論如何,那種抱負在我心中的確是死透了。
真可惜我沒有把昨天一槭交給我的錄音筆打開。
當然,即使不吹毛求疵也能辨別三片木板的不同,只是客觀來說,這幾張木板同質性依然相當高。
「不是,他只是常來光顧我打工的飲料店,我跟這個人其實不熟。」六姐搖搖頭。「這邊不重要,再往上翻一點。」
一槭沒有再追問下去,翁叔也還在等着答案。對於這名會使用顏文字又燒得一手好菜的男主角,撇開當事人不談,在場另外兩人都不願施捨任何同情。
『六瑤你在嗎?前幾天我們收到一件好可怕的案子,可能會演變成連續殺人案件喔!可是六瑤不是也有在禮儀公司工作嗎?應該不會害怕吧?我把照片傳給你,纔剛剛做完採樣,等化驗結果出來應該還要好一陣子,有新的進展會隨時跟你報告的。』
附圖是焦黑的木板照片。
雖然拍攝角度不一樣,其中三張應該是翁叔給我們看的那三片。
至於另外兩片……還是第一次見到。
但是一樣烙印着人形。
人印木板的數量突然暴增到五片。
「喂打工妹,傳給你這些照片的人是誰?你該不會連名字都不曉得吧。」翁叔氣急敗壞地說,前幾分鐘纔拿「偵查不公開」搪塞人的老警官馬上就遭到推翻。
「我忘記了,因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六姐說:「可是這個人有將自己的照片設爲頭貼。」
她點開那個人的大頭貼,是一名年約二十幾歲,長相英俊的男子。
使用側四十五度、由上往下的標準角度,黝黑的頭髮富含光澤,似乎在拍照前跟國中生一樣先特意沾過水,眼神雖然嚴肅但揚起的嘴角試圖營造自己認真卻不失幽默的形象,持鍋鏟的那隻手臂袖口捲了上來,健美的肌肉紋理讓人稱羨,圍裙下的運動緊身衣透露男子是一個剛柔並濟的新好男人典範。
大概。
其實我不太確定,只是猜測相片中的人應該是試圖營造這種感覺。
「竟然拿這種品味差勁的照片當頭貼……小六你要是被奇怪的人糾纏上了就別害羞說出來,翁叔會幫你的。」一槭將手機放回六姐手心,並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用了,老師。」
「對,不用了。」翁叔說。「因爲這小鬼嚴格來說……是我們的人。」
翁叔摸摸鼻子,感覺臉上沾了一層土氣。
「那是我朋友的兒子,考上檢察官纔不到兩、三年吧?媽的,真是個蠢貨!那時候知道是他抽到這案子我就覺得不妙!下次碰見阿德仔我一定幹譙他。」
「檢察官!這些木板的事已經驚動到地檢署了嗎?」想起昨天翁叔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想到連檢察官都出動了。
六姐大概會接到諸如此類富有詩意的搭訕。
因爲每當我們停在紅綠燈前時,那些不經意瞥向六姐所在的駕駛座的機車騎士總是遲遲無法移開目光。不論男女皆然。
「嘿,那隻不過是玩笑話而已。以前漢人來臺和平埔族爭土地時不是會故意把屍體丟到原住民的領地內嗎?這樣平埔族因爲信仰緣故就會放棄那塊地,漢人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侵佔啦。國中歷史、國中歷史啊,兄長大人。」
「不知道是哪個分局的人不放心才把這事告訴他們吧。現在還在查,如果真的有什麼事,麻煩的還在後頭咧。所以我才說那死囡仔脯吼,自己是什麼身份搞不清楚!還他媽拿這些照片把妹妹!幹!」
一槭的話中斷了。
翁叔彈了彈舌根,並輕輕嘆了口氣。「好啦!再想隱瞞也沒用了。先不談一楓,兩位小姐都是口風緊的人吧?那我就直說了,這是昨天晚上接到的消息,就跟那小子說的一樣,在木板上啊,採集到疑似人體組織的成分。」
「什麼巧合?」
「不過,單就這些木板的分佈位置,倒是有個很有趣的巧合呢。」
「昨天是你要我放輕鬆的,幹麼現在又給我壓力。」
以六姐的年紀,應該正值多采多姿又糜爛的大學生活纔是,但是她似乎將大部分的時間都投注在工作上,除了我們這裏和手搖飲料店,聽說她還兼職擔任夜班警衛、國高中生家教,過着宛若爆肝工程師,稍有不慎就會被徵召去異世界般的生活。
做爲三人中唯一的俗人,我反倒成了那個特別的存在。
我是這麼解讀的。
我對一槭這副德性算是很習慣了,久而久之便知道比起神祕更像是神經病,沒想到相處久了才發現六姐也是一個樣。
「這種人真的是檢察官嘛……」
何況照翁叔說的,有一片還扔到我們這來,據我所知,家隔壁的竹林應該不是什麼有價值的土地。
好像被六姐瞪了一眼,但是我沒有機會確認。
對一槭究竟知道了些什麼感到疑惑。
翁叔捶了桌子一下,口中連珠炮似地罵個沒完。
「是詛咒、是詛咒。」一槭伸出兩根食指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看來是又打算放我一個人胡思亂想。「因爲情況可能會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處理不好的話柳家沒準會毀在你手裏。」
對比說話滔滔不絕的一槭,六姐簡直冰冷得讓人無法參透。
「那就好,我不希望因爲我就傷了你們之間的感情。可是那臭小鬼要是又傳給你一些有的沒的請一定要通知我。要知道,臺灣就是因爲都讓這種不長腦子的小朋友當官纔會滅亡的。」
我猜,產生錯覺的人並不是只有我而已。
「可是別忘了。這件事情只有你辦得到,沒有比你更適合跟柳慧芸見面的人選了。」
似乎我身邊都是一羣不擅長聽人說話的傢伙。
雖然說美醜與否是主觀定義,但我想以六姐的容貌和氣質,形容她是個美人一點不爲過。
「多謝。」
「和我剛剛說的一樣,都只是大膽猜測罷了。假設你依照木板的分佈地爲圓心畫圓……」
「如果是土地糾紛,那這些木板怎麼會散佈到各地去?你總不會想說什麼財團煽動之類的理由吧。」
因爲與地主的私怨,而故意在別人的土地留下不吉利的東西——例如人印木板,聽起來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剛纔說『三百年前的先民』又是什麼意思?是說,這些木板難道是某種巫術儀式?」
從北投這邊開車到柳家所在的新店那少說也要四、 五十分鐘,如果不幸碰上堵車就更糟,因此即使是九十分鐘的額度也撐不上是寬裕。
當時那小女孩神色嚴肅的樣子到現在還歷歷在目。
「還好那小子沒有把照片傳給其他人看。他自己什麼位子應該最清楚,即使真有什麼不對勁,話也是不能亂說的。」
如果說,柳慧芸纔是正確的呢?錯誤的其實是拒絕承認柳老先生將會復活的我們。
又是這種有答跟沒答一樣的回應。
尤其六姐還是開公司提供的中古小發財,1200cc實在不能期待它爬山路的性能。
當然這麼說稍嫌過分了點,但就好像……被一羣神經病包圍的正常人反而成爲神經病一樣。
爲什麼?
和我一模一樣的答案。
「喔?」一槭好像稍稍提起了興趣。「是哪一部分?」
「嗯。」
不,我想這大概不是我能解答的問題。
他將攤在桌上的照片收好,離開前又轉身向六姐說道:「我想說擅自把你的照片刪掉不太好,不過那種照片是不能存在手機裏的,你就自己把它刪了吧。今天原本只是想來罵一楓那小子一頓的,多虧打工妹才能抓到泄密的兔崽子。」
「那打工妹,手機能借我一下嗎?我想打給那小子。」
六姐沒有任何猶豫便將手機交給翁叔。
但更多的是疑惑。
因爲我算是拋棄了過去學生時代的社交圈,所以現在也無法對年輕女孩的相貌品頭論足,髮型和流行的妝容完全是一竅不通,唯一能和六姐做比較的又是自己的親妹妹,若要用「美少女」一詞來形容一槭不僅讓人反胃還有自賣自誇的嫌疑,可是若因此說她是個醜八怪就和吵架吵輸的小學生沒兩樣了。
更何況,任何一個對她們稍微有些瞭解的人都知道,與其評論兩人的相貌,真正該在意的應該是那種跳脫俗世束縛的神祕感。
「所以才說你這臭小子烏鴉嘴,混賬。他那邊還在查,就算想起訴也沒對象,不過不用擔心吼!反正現在已經把監視器都調出來了,以臺北這監視器的密度,會拍不到兇手的影像才奇怪。那什麼DNA、指紋都免啦,影帶在,給他一個罪證確鑿!被抓到還有什麼好說?」
他將手機還給六姐。「謝了,幸虧你跟那些幼稚的年輕人不一樣,沒把這種東西丟到網路上。不用擔心,我沒有把他罵太慘,只是禮貌性地問候他阿祖而已。」
我順便向六姐提起前兩天,一槭最後對柳慧心的質問。
——真的是「復活」嗎?
「那六姐是怎麼看的?關於柳老先生會復活這件事。」
我不禁笑出聲。
「我都說是玩笑話了,只是你講的也沒錯,因爲在不違背常理的狀況下任何推論都是正確的。」旋即,一槭又改口道:「即使看似違背常理,那也只能說是人類的心智還不足以承擔這樣的結果,所謂不可思議,也僅限於人類的觀點罷了。」
「我總覺得一槭好像很在意『復活』這個詞的意思。」
我有時會擔心六姐是不是身處在一個足以被刊登在社會版上的清寒家庭,讓她迫不得已身兼數職,可是這終究是他人家務事,既然六姐沒有主動提起,那我也不可能多言。
「你說遺體火化?當然是真的啊,在真相未明之前什麼樣的推測都再真實不過了。」
「沒有。」
「果然還是往命案的方向偵辦了嘛。」我說。
「六姐你怎麼看?」
把冷掉的全素漢堡扔給一槭後,我回到原本的位子上。
「你是個容易被周遭環境左右、沒什麼主見的人。你看見別人難過就會覺得自己不難過一下好像對不起社會,偏偏演技又只有半吊子,是個很麻煩的性格呢。
我甚至覺得,這輛車應該要再更髒亂些比較符合小貨車的形象。
喫飯哪有不掉飯米粒,喫燒餅哪有不掉芝麻粒的。雖然和這句俗諺產生歧異,但是在這輛小破車上落下芝麻粒我一點也不在乎。
「上面有很多抓痕,從照片上應該是看不出來吧。總之,是指甲,卡在其中一片木板縫隙裏。當然現階段只能說那很像是人的指甲,細節部分都還不清楚,不過光是找到指甲,而且還是整片斷掉的那種,就有必要對整批木板採樣了。」
這可能也是一槭指名要由我與柳慧芸見面的原因之一。
若是不確實提出問題,六姐是不可能回應的,所以我接着說道。
更不巧的是,要是依照你這種處世方法,柳家女兒真的會被逼瘋的。所以答應我,明天儘可能不要向那對姐妹提起多餘的事好嗎?算是爲了柳家,也是爲了你自己。」
不出幾秒,就能聽到從戶外傳來的叫罵聲。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啃着六姐買來的燒餅。
碰。
一槭轉了轉腦袋,突然咧嘴一笑。
換言之就是遲早能破案。翁叔故意這麼說也是爲了讓自己安心吧。
翁叔你到底是哪隻眼睛看見他們之間有感情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誇張了。雖然心裏這麼想,但因爲話是出自一槭口中,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反駁。
「嗯,那什麼木板的就先不提了。」一槭將漢堡推到一邊,但是又被六姐推回面前。「你還是先操心柳家的事情吧。」
好像有這回事。
「六姐,」做爲發語詞,我說。
翁叔向六姐問道:「你沒有把照片傳給其他人看吧?」
「老師也問過我一樣的問題。我回她,那就是殭屍了。」
語畢,翁叔帶着手機走出房外。
或許正是因爲我這份無知才能勝任這份工作。
我想到柳慧芸,那個堅信爺爺會死而復生的女孩。
直到翁叔看來冷靜些了,六姐才放下捂住一槭耳朵的雙手。
「知道,老師有說。」六姐手握方向盤,雙眼仍緊盯着前方。若是首次與她攀談的人肯定會因爲擔心打擾她駕駛而住嘴。
「你知道柳慧芸的事嗎?」
可是,既然翁叔都這麼說了,大概也不會是什麼值得掛心的事。
翁叔推開門,看來警察間的談話已經結束了。
我感到有些不甘心。
「沒有問題。」六姐依然簡短答覆。
隔天,我和六姐比約定時間早一個半小時出門。那時才早上九點鐘。
可是我已經習以爲常了。
我還是沒有開口詢問她。
像你這樣美麗的女人爲何要孤身一人開着小發財疾行在晨間的道途?
「一槭,你剛剛跟翁叔說的,關於木板的事,是真的嗎?」趁翁叔不在,我向一槭問道。
可是,這幾片木板有更大的疑點。
只是,駕駛座上那身材高挑、臉蛋秀麗的女子,又讓我認爲自己應該是搭上了深受粉領族喜愛的Mini。
如果暫時將我忽略不看的話——
翁叔離去一陣子後,我才突然想起似乎有什麼事得問一槭,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沒有擔心。」六姐回道。
只是回想自從與六姐相識至今,也從未和她有過稱得上是「閒聊」般的對話,話題大多數都是由我提起,而她的答案總是毫不拖泥帶水,只回答最核心的關鍵字。
我認爲自己長久以來的爲人處事都沒有問題,甚至有自信比一槭更世故些。可是一槭卻用那看破一切的口吻對我所奉行的行爲準則指指點點。
「我認爲這是因爲柳慧芸對『復活』的定義與普通人不同。」六姐說:「照老師的說法,柳老先生保存下來的只有人格,而這份人格寄宿在柳慧芸心中。一般說起復活,除了殭屍以外不可能會想到其他東西了。可是對柳慧芸而言並不是這樣,因爲她能與老先生的人格對話,而對老先生來說,肉體的復活一點也不重要。但是殭屍卻是徒具有肉身卻不具有人格的存在,兩者都是復活,卻完全不一樣,甚至可以說是相反的概念,所以不能拿我們對『復活』的解讀套用在柳慧芸身上。我是這麼告訴老師的。」
「那一槭她接受這說法嗎?」
「老師似乎很滿意。」
「這樣啊。」
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要是當初一槭問起我時我也能如此有條不紊地應答就好了。
只是,我沒有像六姐一樣清晰的思緒,所以要和一槭對等地辯論是不可能的。
「其實我認爲老師說得有點複雜,算是把問題複雜化了。」六姐罕見地主動延續話題。
「雖然老師提到仙法之類的典故,不過那也是配合柳慧心,不,應該說是配合她爺爺才這麼說,其實有更直接的說法吧?」
「是什麼?」
「鬼。」
當頭棒喝。
這一刻,好像自己糾結的腦髓瞬間得到舒展。
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這麼簡單的解釋,我竟然一開始沒有想到,還強迫自己去理解一槭那番歪理!
其實柳家遷葬的原因很簡單,就是認爲老先生的鬼魂作祟,導致家運不濟。而柳慧芸更是遭老先生附身,柳慧心一開始講得很明白:中邪。全家人都認爲柳慧芸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而這東西的真身就是柳老先生的靈。
先不討論靈體是否存在,單純要解釋柳慧芸的症狀,沒有比遭鬼附身更直觀的論點了。更進一步說,柳慧芸說不定是擁有陰陽眼的特殊體質也說不定。她確實能看見柳老先生,即使我們無法證明鬼魂的存在,但是也沒有立場否定柳慧芸。
「如果前天是由你來跟柳慧心談就好了,六姐。」
這樣沒有意義的對話粗估能刪減八十%左右。
「我很訝異一槭那傢伙會沒有想到鬼魂這種說法。她又不是鐵齒的人,神啊、佛啊、鬼啊,她根本是喜歡得不得了,結果關鍵時刻卻沒有搬出鬼神這套來唬人。倒是灌輸柳慧心一些無關緊要的知識,真不知道她是故意在整人還是在充字數。」
可是,若是透露我的真實身份給婦人,那麼風聲勢必會走漏到柳慧心的父母耳裏。
像是粉色系的房間風格、牆上的韓星海報、枕邊的布偶熊還有淡淡的香水味,我或多會少還是會猜想這些東西會不會出現在柳慧芸房裏。
她完全沒有想到我會搭着藍色小貨車來,所以在我離她僅有數尺之遙時她纔有些慌張地向我鞠躬。
我在柳慧心的帶領下踏入別墅區。
「老師不會拿外人玩笑的。」
如樣品屋似,格局方正、採光良好的房間。
可是期望落空了。
我下意識拍了拍藏有錄音筆的外套口袋,錄音筆安穩地躺在裏頭默默執行任務。
「沒關係,小心謹慎總是好事。」
「因爲小隗先生要來,所以我還是有先請慧芸把房間稍微整理一下。」
一下車,就看見少女佇立在大門口的身影。
在那之前,我從未揣測過柳家的經濟狀況,可是現在,腦海中卻浮現柳慧心每天去貴族女校上學,並和同學互道「貴安」的滑稽情景。
否則,怎麼會連一點可以辨識房主興趣的東西都沒有?書架上盡是美術相關的書籍,依照那個厚度推測是學校強迫購買的原文書,不只沒有小說,連一本能稱得上是課外讀物的書都沒有。
「不用麻煩啦,劉媽媽。我再自己下來拿就好。」
唯一可以稱得上是擺飾的,是走廊上的風景掛畫。
「因爲我們社區有門禁,我怕警衛不放你進來。前陣子這裏有醉漢闖入鬧事,所以警衛現在都特別敏感。」
柳慧心不知道已經在那等多久了。
「我們快到了。」
是啊,因爲她只會取笑自己的哥哥。
只論外表,柳慧芸再正常不過了,和姐姐一樣是個外型亮麗的女孩。
只是以柳家姐妹給人的印象,就算不打掃可能也看不出來差異。
「打擾了,不用叫我老師,叫我小隗就行了。」
門打開了。
我沒有任何客套的意思,因爲一槭的房間確實是一踏進去就會被隨意擱置的書絆倒,把書攤開來赫然發現好幾天沒洗的內衣褲夾在裏面這種等級。
「快進來快進來。小帥哥,我們慧芸平時受你照顧了。」婦人非常熱情,這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慧心呀,我正好在切水果,等等送上去給你們吧?」
那麼婦人肯定就是那位幫傭了,住在這種別墅裏,也難怪要聘請專人打理家事。
「慧芸小姐真厲害呢,如果不近看根本看不出來是畫作,還以爲是照片哩。」
「老師好。」和柳慧心的舉止一樣,柳慧芸也恭敬地向我點頭。
「啊,小隗先生,很高興見到你。」
「真是辛苦了。」我附和道,忍不住再次環視一遍房間。
「不用感到壓力。這是老師說的。」
空無一物,門上什麼都沒有。
對了,柳慧心說過今天她爸媽不在家。
不僅如此,這個家就連神桌都沒有,因爲空氣中沒有丁點香灰味。
「慧芸她的確很有這方面的才能。其實下個月她們繫上正好有辦一個發表會,到時候她若是能順利出席,小隗先生不嫌棄也來看看吧?」
「我會盡快回來。」我說道,並打開錄音筆。
「慧芸,要幫助爺爺的老師來囉,你現在有空嗎?」柳慧心輕輕敲了敲右邊那扇門,朝裏頭喊道。
「有點髒亂,真不好意思。」這類語句已經成爲屋主招待的標準臺詞。
因爲真的讓葬儀社的人去會很奇怪,所以我想柳慧心是在客套。
「二樓是我父母親的臥室,我和慧芸的房間在三樓。」柳慧心說明道。
果然太明顯了嗎?
若不是有柳慧心從中緩頰,氣氛只會變得越來越尷尬吧。
而柳慧芸的房間,就連擺飾都是特意配合整個空間存在似的,環境中沒有任何不協調。
「其實我比較介意你特意跟我說明……」我用她聽不見的音量嘀咕着。
真難想象她會在客戶面前認錯,因爲這等同於瓦解她在客戶面前營造的權威性——假設她真的有啦。
我這才猛然發現,我們已再度遠離塵囂,正被綠意包圍着。小發財踩在山路上,相當喫力,引擎正發出哀號。
實際上已經不能說是沒有天份,而是就算有也是天糞的程度。
「哦?不過大部分的作業都是在學校完成的,沒錯吧?慧芸。」
一槭不算的話,這是我第一次踏進女孩子房間。
要是劉媽媽再稱呼柳慧芸「大小姐」,那可就真的要拉起薔薇色的帷幕了。
柳慧心敲了敲門,前來應門的是一名面容和靄的中年婦人。
尤其這裏的公共空間算是相當寬敞,一路和柳慧心走來見到一些帶着愛犬出來散步的住戶,柳慧心——大概是和往常一樣和他們互道早安。
可是換個角度想,這是否代表着房間的主人沒有個性?
若說不帶任何憧憬肯定是騙人的。
「的確呢。尤其是交件前的那個禮拜,常常看你每天都睡不到兩、三個小時。」柳慧心露出有點無奈的表情說。
「用具都放在學校……回家就只是,嗯,只是睡覺而已……連飯都很少回家喫。」
除了苦笑回應好像也沒有其他選擇。
就只是一間很普通的房間。
「老師要我在這裏等你。」六姐將車鑰匙拔下來後說。
沒來由地,我想起一槭最後拋下的這句話。
宛若扮演言情小說中想方設法與女主角見面的男主角一樣。
「那是我妹妹畫的。」發現我正盯着風景畫瞧,柳慧心說道。「小隗先生也對美術有興趣嗎?」
我猜一槭應該是對宗教擺飾感興趣,所以特別注意佛像那一類的裝飾品,就算不是佛像,雕塑或畫作也值得留意,即使是紫水晶洞或玉石都行。
我對美術一竅不通,高中時還拿到五十九分這種抱有老師惡意的成績,所以這純粹是外行人的猜測。
「嗯……」似乎瞥見柳慧芸一臉難堪地瞪着我。
因爲我根本什麼也不懂。懂道行的人現在八成在家裏睡回籠覺。
雖然說謊的是柳慧心,但是欺騙善良單純的婦人還是讓我心情複雜。
因爲要招待訪客,所以事先打掃過了吧。
柳宅位處別墅區的最角落,一側面對山壁。與其和好幾戶比鄰而居,我更喜歡像柳家一樣的位置,能盡情享受繁花山林理的幽香而不受塵世紛擾。當初柳家購置房產時,說不定就是這麼想的。
像是聽見寫實主義感覺就是將眼前所見的風景鉅細靡遺地描繪下來,印象派就是把寫實主義的作品沾點水讓它糊成一團,要是想走現代風格就索性把畫框折了便行。
最後,小貨車停在某座依傍着山壁建成的別墅區大門口。
「我並不是老師。」我小聲地說。
每一棟獨立建築都是採用統一規格建造,和我既有的印象一樣是走西式風格。我對建築沒有什麼研究,只能給予華麗或是簡陋這類庸俗的評價,若是要我細部講評,頂多就是辨別鐵皮和水泥材質間的不同。因此,在我被羅列兩側的洋房列隊歡迎時,也僅能像張破損的唱片,不停重複着「好漂亮」、「真壯觀」一類的形容詞。
「不好意思久等了,其實原本是想說我到的時候打通電話給你的。」
「劉媽媽對每個客人都稱是帥哥,希望你別介意。」我們爬上二樓的階梯時,柳慧心笑呵呵地說。
「劉媽媽,這是慧芸班上的同學,來探病順便送講義給她。」
「那真是不好意思。」
應該是寫實主義風格的畫作,宛如照片似的,不可思議般地真實。
遺憾的是,並沒有發現類似的物品。
我朝六姐苦笑,沒告訴她來自一槭師的壓力已經夠多了。
我沒有忘記一槭要我多加留意柳家住宅的叮嚀。雖然大部分房間我都沒有理由闖入,但還是儘可能掌握柳宅內的每一個細節。
——那或許是我搞錯了。
一旁的柳慧芸聽見後用力點頭。
明明是和住處相似的環境,空氣中卻瀰漫着陌生的氣息。
壓力也是容易導致精神異常的原因之一,這是不可忽視的線索。
「哈哈,一點也不髒,我家那個完全比不上你。」
「而且,」六姐說。「這只是我個人淺見,以老師的修爲不可能沒有想到。我認爲這之間還是具有決定性的差異,只是我們無法區別而已,有可能這個差異就是讓柳慧芸哭泣的原因。畢竟老師也有說到柳慧芸能感覺到柳老先生的人格不是嗎?所以老師也沒有否定鬼魂的說法。」
我赫然發現自己竟然在剛見面的女孩子房間東張西望,此時在姐妹倆眼中,肯定像個犯罪預備者。
「怎麼了嗎?小隗先生。」開口的是柳慧心。
可是沒辦法,這是我的工作,即使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沒有人知道柳家發生了什麼事,這是理所當然的。
「算是挺感興趣的,只可惜我沒有這方面的天分。」我指着這幅描繪着深山小溪的作品說。
我向她點頭問好,心中鬆了口氣,畢竟差一點就做出失禮的舉動了。
我和柳慧心繼續爬上三樓,兩扇門分處相對的位置,原以爲兩姐妹應該會掛着畫有動物圖案的門牌區別,但是並沒有。
「沒什麼。說來好笑,其實我聽說慧芸小姐是美術系的,以爲房間內會擺滿畫具和顏料哩。」
聽她說,柳慧芸就讀美術系,而她的美術才能似乎從小就開始顯現出來了。柳慧芸和柳慧心不一樣,因爲小時候身體不好的緣故所以沒有去讀附近教會成立的貴族幼稚園,而這反而讓柳慧芸有更多的時間探索自己的興趣,但同時也因爲從小就以藝術爲志業,所以常因爲對作品的自我要求太高,導致總是被交件期限壓得喘不過氣來。
雖然氣色明顯比柳慧心差,但是若是和一槭那幾乎不帶任何血色的面頰相比,柳慧芸健康狀況應該是沒什麼問題。面容消瘦、披頭散髮、雙脣發紫、黑眼圈,三流電視劇裏那些被鬼魂糾纏的人所具備的特徵沒有一項出現在柳慧芸身上。
我想臺灣應該沒有足夠能以「雄偉」一詞稱呼的住宅。就算是外觀氣派的房舍,和外國富豪的私人會所比較也會相形見絀,這是地狹人稠所要揹負的宿命,也因爲如此,我們總是會對別墅的擁有者抱有家境富裕的刻板印象。
我瞄一眼手錶,比約定時間還早二十分鐘。
「拜託了,小隗先生。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向慧芸解釋,只能先這樣告訴她了。」
一個和柳慧心長相神似的女孩探出頭來。
三樓就是這棟別墅的頂樓,要是再高一層或許就得裝置電梯了。
原以爲是柳慧心的母親——呂素玲女士,可是婦人的穿着相當樸素,甚至袖口部分還殘有油污,實在不像是這間房舍的女主人。
牀鋪整齊、書架上的書井然有序,可能連木地板上都沒有染上一點灰塵。
我這種觀念若是讓畫家聽見了怕是會氣得高血壓發作。
應該先告訴柳慧心不必這麼麻煩的。因爲一槭她真正想看的八成就是柳慧芸房間原本的樣貌。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要是發現柳慧芸偷偷在拜什麼奇怪神像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可是這間房間現在卻像是被加工過的案發現場,什麼證據也蒐集不到。
只是,如果柳慧芸真的在執行什麼詭祕儀式的話,柳家人應該早就察覺了纔是,這代表她的房間大概真的不會有什麼重要線索。
和第一印象一樣。
就只是一間毫無特色的少女閨房。
果然真相還是得從柳慧芸口中問出來纔行。
但若是搬出電視劇上警察偵訊犯人那套對付柳慧芸也太不恰當了,因爲整起事件都是建立在柳慧芸的思維上,況且柳慧芸也不是罪人。
單純……精神異常吧?
爲了避免刺激到她,我想我還是先拿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打開話匣子比較好。印象中,英國人都是拿今天天氣如何起頭,法國人則是會抱怨日常瑣事,那臺灣人會說些什麼呢?
真要說也不是沒有——
「那個,呷飽沒?」
「啊?」
「小隗先生……還沒喫早餐嗎?」
對不起,我早餐喫燒餅配豆漿,還掉了一地芝麻在車上。
可是,那位一槭師什麼也沒跟我說,只是要我和柳慧芸閒聊就行了。
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到底能聊些什麼?就一個會對社交活動感到棘手同時這輩子又沒有跟妹妹和同事以外的女生說超過十句話的人而言,到底要怎麼跟陌生女性搭話呢?那些能自然而然地勾搭異性的傢伙們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物啊?別說是異性,我連跟同性說話都感到尷尬了,說不定那些人根本是不同次元的存在吧。
沒辦法。想不到。行不通呀。
如果這時候有個長着長鬍子的十六歲少女能在我腦中給我指點就好了。
「那個……」
想不到能說什麼。
「爸爸他是做電子業的,工作時間不太固定,不過一般都是在晚上九點纔回家。媽媽就是準時五點半下班了,到家應該是六點多吧。」
「那我剛剛聽到類似『嗚呼嘿嘿呵』的怪笑聲是……?」
對一本素描簿而言,十年的歲月夠悠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放太久的緣故,好幾張畫的左半邊,靠近裝訂線那附近都糊掉了,而面對那些幾乎脫落的頁面,我只能格外小心地翻閱着它。
柳慧心撿起那張落下的素描,放到柳慧芸桌上,同時對她說:「慧芸,這不是小隗先生的錯。上次我看的時候那一頁就已經掉下來了,等一下我們再把它黏起來吧。」
還是先從對方可能感興趣的話題下手吧。畢竟船到橋頭自然直,妹妹講話沒氣質。
柳慧心看向妹妹,而她妹妹面色凝重地小聲說道:「的確是很下流的笑聲,跟聲音主人的長相一樣讓人反感。」
「誰會那樣笑啦!就算是真的怪叔叔也不會發出這種笑聲啦。」
以前看卡通和圖畫書時不是常常有類似的橋段嗎?聽了都覺得很有趣呢,所以那時候我們都興奮得不得了。根本沒有打算問爸媽原因,是吧?」
「等等,聽我解釋!」我喊道,可是面前的女孩已經幾乎要哭出來了。
可是真相往往比預想中的更單純,這在現實生活中更是如此。
一路翻到最後一頁,是和牆上掛畫類似的山水風景,一樣也是三年前完成的。
柳慧心轉過身,從櫃子中取出幾本素描簿。
先不管柳慧芸造成的二度傷害,真想告訴柳慧心這種玩笑對舒緩情緒一點幫助也沒有。
——面前這位撿骨師學徒一定是受過師傅指示才這麼問的吧?
但如此一來,找上我們反而像是走投無路下被迫選擇的選項。在她們家人眼中,一槭應該是類似廟裏仙姑的存在,喝符水跟開棺遷葬大概沒什麼差別。
「啊!你竟然把它……」柳慧芸驚訝地喊出聲。
至少外行人如我看在眼裏每幅畫都幾可亂真。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不過感覺比十九世紀的黑白照片解析度還高。
「畫得真棒,換做是我大概只能畫出像是魚板一樣的太陽、花椰菜般的樹木。哈哈哈。」這套說詞連我自己都覺得尷尬,但的確是肺腑之言。
「關於那幅畫,」我指着那幅落地窗旁的牆面上所掛的畫。「是哪裏的風景呢?」
聽見「瞭解彼此」,柳慧心臉上瞬間泛起紅暈。
這讓我都忍不住懷疑自己剛纔是不是真的笑了。
「了、瞭解彼彼此此此?」
「我下個月滿二十二,生日願望是希望長出扁平足來躲過四個月的軍訓。」
「沒有啦,只是一直覺得小隗哥有點緊張纔想開開玩笑。」
所幸,柳慧心已經和一槭打過照面,這讓一槭對她下的咒縛此時起了作用。
「令尊和令堂平常都工作到幾點呢?」
其實柳家現在也位處新店山區,真要說和坪林的差別也不是很大。
「那我和慧芸應該都稱你小隗哥囉?我今年才大二,慧芸她大一。小隗哥是讀什麼系的呀?」
我又挑了一本更加破舊的素描簿。這次是將近十年前的創作了,那時她應該還在就讀小學,作品明顯青澀許多,不僅人物和景物的比例有些失準,還有未擦乾淨的鉛筆跡,大概只比現在的我畫出來的作品再好一點。
柳老先生是在一九二二年出生,於二○○二年歿。我不清楚以前的公職考選制度,只是直覺認爲老先生應該只是在林務局幫忙而已,不算正職。
先讓一切順其自然發展吧。
「啊,的確。到新環境就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總是讓人期待。」我說。
「那對慧芸小姐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吧,我真是太冒失了。」
可是,信仰和職業並沒有衝突。何況柳慧芸在這之前早就去精神科就診了,因此柳家的決定並沒有任何不合理之處。
「這……我不是很清楚。」柳慧心看向柳慧芸,而柳慧芸始終都在一旁靜靜聆聽姐姐發言。
它們?我不懂柳慧芸是指什麼,但也沒打算逐字問個清楚,應該是指她放在學校的作品吧。
雖然是違心之論。
反正不管柳慧心說什麼,她妹妹都會在一旁幫腔,從一開始我就陷入極大劣勢。
是我不慎觸及敏感話題了嗎?
其實以這棟別墅的規模,就連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住起來也完全不嫌擁擠。
只是,從這之中推敲不出和老先生復活的關聯。
「那個,姐姐,我有問題想請問小隗哥。」柳慧芸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怯生生地、缺乏自信的樣子,而她的語氣也很符合這個形象。
「啊,原來如此……哈哈。」
「叔叔有跟你們一起住嗎?」
「對……就是那時候畫的。」
爲了延續好不容易找到的話題,我很快接着說:「能看看慧芸小姐的其他作品嗎?」
「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了,不過在坪林那邊住得不習慣嗎?那裏的環境應該相當不錯,就是交通比較不方便。」
這麼看來,她和父親以及叔叔算是同一領域的人,與就讀美術系的柳慧芸是完全不同的圈子,可是若是因此推斷這是家庭隔閡產生的原因又不合理,因爲他們的母親是食品公司的經理,和資訊產業或藝術完全扯不上關係,再加上姐妹倆的感情也相當好,不太可能會有嫌隙。
「不不不!我沒有什麼下流的意思,就只是單純好奇而已,讓你誤會了。」
姐妹倆的父親——柳震耀,以前曾在北京中關村那待過好幾年,回臺就業也是近幾年的事,不過聽起來似乎很受老闆的賞識,短時間已經當上重要部門總監。
「真的很抱歉!」隨後,我幾乎要把頭貼在地上般,向柳慧芸道歉。
我只能窩囊地朝她傻笑。
「咦?原來姐姐不是認真的?那我是聽……」
不過,說是好奇好像也不對……不管怎麼解釋都很詭異。
「唔……這我不是很有印象,聽爸爸說爺爺換過好幾份不同工作。因爲那個年代比較複雜一點,經歷過日治時代、戒嚴時期到現在,討生活應該很不容易,只聽說爺爺以前做過木材批發,奶奶過世後公司就沒怎麼在經營了,到六十歲正式退休前好像還在林務局待過一陣子。」
「那爺爺以前是做什麼的呢?」
「小隗先生沒有在讀書了嗎?啊,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小隗先生的年紀呢。」柳慧心傾過頭向我問道。
怪叔叔只要普通的「嘿嘿」一邊在人耳邊呼氣就好了。
「當、當然沒有關係!只是那些都只是隨手畫畫而已,跟它們完全不能比。」
「是以前和爸媽還有叔叔去蘇澳露營時畫的,對吧?慧芸。」
這是從柳慧心口中聽來的。
所以,現在這棟房子應該已經沒有老先生的物品了。因爲柳老先生是在十五年前辭世,就算當時遺物沒有處理掉,帶來新家的機會肯定也很小。
「美國,以前叔叔在硅谷那裏讀書,畢業後就留在那邊工作了。」
「這麼說來,以前爺爺也是住在這裏嗎?」
印象中臺灣是從八○年代左右逐步禁止伐林,如果照平均退休年紀推算,柳老先生那幾年應該就是待在林務局。
「以前我還在讀書的時候就借住在親戚家了,也算是種搬家吧,哈哈。」
說不定她心裏正如此揣測着。
「纔沒這回事!而且你根本已經篤定發出笑聲的就是我了吧?」
發生這種插曲,也不好意思再碰柳慧芸的素描簿了,我慎重地把那本脫頁的素描簿歸位。
「不,我們在七、 八年前曾搬過家,舊家在坪林那邊。小隗先生去過坪林嗎?」
不,應該是柳慧心身後的櫃子。
但氣氛好不容易緩和,可不能再失言。
柳慧心朝我眨了眨眼睛。
這時,素描簿的其中一頁終於不堪摧殘自我手中飄落到地上。
而她們的母親,呂素玲是在食品公司任職,夫妻倆都是主管階級,家境相當優渥。
有預感再繼續下去會道歉個沒完,所以我想還是提些不相關的話題比較好。
即使我就在她面前,她也不好意思直接向我開口,還要先問過姐姐意見。這一點雖然不會有什麼不妥,但是無形中卻設下了讓人難以與她拉近距離的障礙。
總覺得內心五味雜陳。不,或許我應該替柳家沒有因迷信而衝昏頭感到高興纔是。
不只柳震耀,柳慧心的叔叔——柳水進也是科技人才。這樣一想,柳家會相信柳老先生作祟這種相對迷信的說法實在是很奇怪的事。因爲科技與科學,乍看之下總是與宗教和玄學站在對立的立場。
我翻開其中一本,第一頁左上角記錄着年分,是三年前的創作,一隻英氣煥發的柴犬素描。第二頁,距離那隻柴犬的完成日只相隔不到一週,這次是一間破舊的農舍。
「他是在哪裏工作呢?」
對比空無一物的另外一堵牆面,這幅畫安插在窗前隱徵着某種意象也並非不可能,就好像窗簾必須是藍色的一樣。
只是,還有一名關鍵人物。
「應、應該是沒有問題,可是比較大件的都還擺在學校。」柳慧芸害羞地低下頭,但我還是能看見她正偷偷望向柳慧心。
「因爲那時候我和慧芸還只是小學生,原本就是每天通勤到市區上學,所以對搬家沒有什麼意見,甚至還感到很新奇。
不得不承認這種關係好的姐妹真讓人羨慕。今天若是一槭在,她只會極盡可能地挖苦我。
和剛纔走廊上看見的那幅畫很類似,也是描繪山中小溪流的作品。
迴歸正題吧。
還以爲要被姐妹倆敲竹槓,都準備要把錢包雙手奉上了。
硬要穿鑿附會的話,其實也不是沒辦法,只要用「老先生從事林業,待在山林的機會多,所以很嚮往仙人山居生活」一類理由強辯也並非不可,但是就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愚蠢。
我這個人真是盡幹一些可恥之事。
這部分的線索算是斷了。
只希望姐妹倆不要覺得這話鋒轉得太快。
柳慧心朝柳慧芸笑道,而柳慧芸也點頭稱是。
「那個,我是資工系的,可能是被爸爸和叔叔影響吧,我對這方面還滿有興趣的,以後應該也會和爸爸一樣往科技業發展。」柳慧心清了清喉嚨,答道。
我感到有些不安。
「只是混文憑而已,說出來都感到不好意思呢。」我費勁地擠出笑容。「那慧心小姐呢?雖然前兩天才打過招呼,不過那時候沒有機會好好了解彼此呢。」
「那讓小隗先生看看你以前的素描本,裏面也有不少創作,應該沒問題吧?慧芸。」
這本素描簿裏的創作並沒有一定主題,純粹是柳慧芸三年前的作品集。在那時候她的繪畫技巧就相當純熟。
我連自己爲什麼要笑都不知道。
兩姐妹聽見我那不正經的自我介紹都笑了。
「叔叔他因爲工作的關係,都住在國外。只有春節和暑假的時候會回臺灣,他的房間就在樓下。」柳慧心說。
「不,既然姐姐都這麼說了,那就不是小隗先生的錯。」那女孩仍有些不甘願的樣子。
「可是我剛剛真的……慧芸你也聽見了吧?」
「以前工作時去過。」我回道。
「沒有問題吧?」話又傳到我這裏,只是不僅柳慧芸,柳慧心說話也開始溫吞起來。就彷彿某種病毒,從柳慧芸開始感染,再來是柳慧心。
最後就是我了。
「當然沒問題,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我不知哪來的自信,能豪爽地給予肯定回應。只能說是心裏排斥就這麼放任陰鬱情緒的連鎖反應繼續傳播下去。
這時,從門外——或許應該是更遙遠的地方傳來劉媽媽的聲音。「慧心呀!水果早就切好囉,要我送上去嗎?」
柳慧心毫不掩飾地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不用麻煩了,劉媽媽,我現在就下去拿!」柳慧心喊道,接着又對柳慧芸說:「慧芸你就直接把問題告訴小隗哥沒有關係,姐姐等等就回來。」
在離開房間前,她還用非常細微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道:「那就拜託小隗哥先照顧一下慧芸了。」
在柳慧心遁逃後,是一陣漫長痛苦的等待。
我和柳慧芸共處一室,兩人都因爲柳慧心這個中間人自主申請退場而患了失語症。
無奈我是有任務在身,在她們父母回來前,要替一槭打聽到儘可能多的情報纔行。
而且難得柳慧芸主動開口,這機會絕對不能放棄。
「請說吧,慧芸小姐。原本我就是受你姐姐所託,這趟的目的就是爲了幫助你。」
我嘗試模仿一槭的口氣,讓自己的語氣聽來具備某種磁性,宛若高僧開示般,嚴肅但不失柔和是我的目標。
因爲此時的我,必須成爲一槭師的眼與口。即使沒有一槭唬人的能力,至少表面功夫也得做足。
幫助柳家圓滿遷葬儀式、幫助柳慧心救救她妹妹、幫助柳慧芸迴歸正常。
幫助柳老先生復活——
不。
沒這回事。
「小隗哥,我想先確定一件事。姐姐有告訴你,爺爺復活的事情嗎?」
第一句話就切入問題核心。
「但是,躺在棺材中的那具骨骸,確實是你爺爺的呀!還是說,那個人其實不是你的爺爺?」
走廊似乎傳來腳步聲。
這到底是什麼詛咒?
並且,我又在複述了一次:「對,我相信你,柳慧芸。」
和不知哪來的鈴鐺聲一同傳進我耳裏。
「慧芸小姐,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我打開房門,沒有任何人影。
「所以,還是依照原本的計劃,下週二替爺爺開棺。真的沒有關係嗎?」我也不打算向柳慧芸隱瞞什麼了。「畢竟你的姐姐,原本爲了你還打算將日子延後挪。」
「我,」我抓了抓額頭。「我想我是相信的。」
滴、答、滴、答。
毫無邏輯可言。
而柳慧芸的意思,彷彿認爲柳老先生是詐死。
「意思是,眼見爲憑嗎?」
「爲了爺爺的復活,這是必要的過程罷了。」
柳慧芸轉過身,望向房間的那面落地窗,我順着她的視線一同看去,耀眼的陽光灑落在陽臺上,透過圍牆上的護欄和陰影交綜排列。
而我很清楚此時只能給予一種答覆。
因爲任何一個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柳慧芸的說法,我是第一次聽說。
「是啊,」我忍不住循着聲音的方向望去。「你姐姐都告訴我了。」
不知怎麼地,我想到禪。
「假設……不,等到柳老先生復活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可能是因爲我聽不懂的緣故,對我而言,柳慧芸的答案頗富禪意,一旦言語化後,就失去了它真正的意向。
從剛纔開始,柳慧芸就不停說些費解的話,即使問了,她的答覆也只會讓人產生更多疑惑。
「我認爲是這樣沒錯。」
「沒什麼好介意的。」柳慧芸平靜地說,就好像我們正在討論的,不過是生活瑣事般無趣的話題。
「替爺爺撿骨,沒有錯吧?」可能是扯開了嗓子,柳慧芸一改之前怕生的樣子,泰然地說道。
所以不知道也不是我的錯。
這是個值得讓人深思的問題。
只不過,這樣荒唐的理論,卻被柳慧芸這位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虔信着。
柳慧心端着一盤水果走進房間。
然後柳老先生只將這個祕密分享給自己的小孫女?
「那是我自認爲最好的作品,可惜畫得一點也不像。」
柳慧芸的話讓我倒吸了一口氣,總覺得事情發展比想象中還順利,順利過頭了。
「原本是這樣子的,」柳慧芸說。「我應該肩負起讓爺爺復活的使命。因爲只有我有機會辦得到。」
在柳慧芸的書桌上有一張黑白相片。我是在站起身時才發現的。
還是說那是口空棺?
又是藝術家的謙詞嗎?至少對我而言,這已經是趨近大師工藝的作品了。
柳慧芸思考一會兒後才答道:「我想,什麼也不會發生吧?因爲爺爺的心願已經達成了。」
不,那應該也是素描吧。
柳慧芸笑了。
這時我才注意到,柳慧心離開後,牆上時鐘的分針又往前進了二十分鐘。
機械鐘的齒輪平穩地運轉着。
「只是你爺爺他,就算沒有復活,不也是在守護着你們嗎?」
「那肯定是爺爺沒錯。只是小隗哥什麼都不知道嗎——真的,不知道嗎?」
「嗯,很糟糕的人。我沒有見過,這是聽……聽爺爺說的。」
如同教旨般的說詞。
畢竟與你對話的人不是那個一槭師,只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學徒。
「對爸爸媽媽他們而言,只能這樣了。」
只是不經語言或文字傳播的思想,又要如何續命?
我已經顧不得柳慧心的告誡了。
「那下週二,就拜託小隗哥了。」
柳慧心對柳慧芸臨時胡謅的理由真的會害死我。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這和親眼看見,還是有差別吧?」柳慧芸反問道。
柳慧芸她,真的「聽見」了嗎?
「我進來囉。」是柳慧心的聲音。
咚、咚地敲門聲自我身後傳來。
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果然是錯覺吧。
不對,怎麼想都不可能吧。如果柳老先生沒有死,那柳家祖墳所埋葬的又是誰?
「壞人?」
情況正逐漸失序。
「對不起,小隗哥。我已經發誓過不能說出去,其實我原本以爲你應該會知道的。」
「就是特別的那個人,受祂眷顧而被信賴着的人。」雖然柳慧芸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失,可是眼簾卻逐漸垂了下來。
柳慧芸她在哭嗎?從我的角度看不見她的表情。
「不好意思。劉媽媽那醬油剛好用完了,所以剛剛去跑腿。」
或許柳慧芸指的是「靈魂」——或是其他藝術家會喜歡掛在嘴邊的詞彙,只是我也僅是以我自己的主觀意識評析罷了。
「三天後……」接着,柳慧芸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道:「一切都會結束。沒有人能違抗祂的旨意……」
「小隗哥請說。」
幸好,柳慧芸並沒有提出什麼令人爲難的要求。
「老爺爺想守護的東西是什麼?」
可是,卻也讓人更摸不着頭緒。
「不,這幅畫非常美麗,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小隗哥果然和爸媽完全不一樣呢。」柳慧芸笑了,那是少女天真可愛的燦爛笑容。「姐姐說得沒錯,小隗哥的確是來幫忙爺爺的。」
「所以你相信嗎?」柳慧芸再次問道。
若是不向面前的女孩問清楚她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事態纔會真正不可挽回。
「可是慧芸小姐,我這樣說如果讓你感到不快是我的不對,但是你應該很清楚,我們下週是要替老爺爺……」
真不知道同樣的頻率我還得聽多少遍才能從中解放。
「可是我失敗了,我把爺爺一直想守護的東西弄丟了。」溫熱、溼滑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笑靨下所隱藏的,是嘆息。
太混亂了。
我又追問:「特別的?是指什麼特別?」
「那小隗哥相信嗎?相信爺爺最後一定會回到我們身邊。因爲爺爺他是爲了我們家纔不得不裝作死掉的樣子,是爲了讓壞人沒辦法欺負我們家。所以在爺爺回來前,我們也要保護好爺爺所珍惜的一切,纔不會辜負爺爺的好意。」
柳慧芸淡淡地答道。
和柳慧心的描述沒有什麼出入,而且由本人親自口述又更詳細了。
不知怎麼地,我有一種女孩的微笑永遠被這張照片禁錮起來的錯覺。
「守護好家人嗎?」
只是我沒有看見風鈴,房間外的小陽臺什麼也沒有。
是嗎?不,恐怕沒人能證明。
這樣說好像還是有點不洽當,因爲肉眼不可能看得見靈體。
真是一段漫長的時光。我在心中感嘆着。
萬一柳慧芸問起我有什麼方法能讓爺爺復活,我恐怕只能給她一頂假髮和假鬍子。而要是我真的這麼做了,肯定會被一槭扭斷脖子。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雖然她看不見,我還是露出苦笑。
「是的。」這下反而變成我說話吞吐了起來。「呃,慧芸小姐,不介意我們這麼做嗎?」
「我知道。」柳慧芸轉過身,用「破涕爲笑」形容此時的她再適合不過了。她也發現我正盯着那張素描畫瞧,於是又說道。
……這段對話之間存在着微妙的不協調感,彷彿我漏聽了某個應該仔細思考就能察覺的線索。
畫中,一個神似柳慧芸的小女孩正蹲踞在池塘邊,歪着頭朝鏡頭的方向微笑。
可是一旦開口詢問,這個問題就會顯得廉價無比。
新的關鍵是,誰是那個想欺負柳家的人?
但打從一開始,「復活」就是一個令人難以嚴肅看待的詞彙。
「美麗也是必然的。因爲打從她誕生的那一刻起,美麗就是她的宿命,即使繪者的水準不足,也無法改變她依然耀眼的事實。」
我擅自猜測柳慧芸的意思可能是代表繪畫技巧並不是真正決定作品好壞的原因,而是繪者是以什麼樣的態度看待作品。
「雖然很對不起小隗哥,但我果然還是特別的那一位。」
「這是當然。」
其實我什麼也沒聽見。
剛纔,柳慧芸也提過,要在爺爺回來前保管好爺爺珍惜的東西。我想這和柳慧芸現在所說的是同一件事,而這就是讓柳慧芸哭泣的原因。
「不要緊的,姐姐。我和小隗哥聊得很愉快。」
柳慧芸大概沒有在說謊吧,因爲她真摯的表情上的確看不見任何一絲虛假。
如果對她而言還算是愉快的話,我也沒理由多說什麼。
雖然一開始對我有點反感,但經過那段不明所以的對話後反而稍稍讓她敞開心扉了,如此,那今天跑這一趟就不算徒勞。
「是啊,慧芸告訴我很多關於柳爺爺的事。」我說。
「那真是太好了。」柳慧心像是鬆了一口氣般答道。
她將那盤水果放到柳慧芸的書桌上。「先喫點水果吧,劉媽媽正在準備午餐,很快就好了。小隗哥不嫌棄就留下來一起喫吧?」
「對了,劉媽媽她在這裏工作很久了嗎?」我問道。
「嗯……搬到這應該也有好幾年了吧?對,好像在我們家搬來一、兩年左右她就來了。因爲劉媽媽就住在附近,平時來打掃或是煮飯都很方便。她的手藝真的很好呢!」
所以,劉媽媽應該不知道柳老先生的事。
柳慧心大概也猜出我問題的意思了,所以又補充道:「以前住在坪林時我們家沒有請人幫忙家務,那時候我媽媽因爲腳不好,所以沒有工作。家務主要是由她打理。」
說着說着,柳慧心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敲了一下手心。
「啊,那時候有一位伯伯會來我們家幫忙整理院子。我記得舊家那塊地,好像就是賣給伯伯的親戚。」
「那位伯伯有見過柳爺爺嗎?」
柳慧心皺了皺眉。「我不太記得了,因爲爺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可是他應該也不是爸爸的朋友,所以我想大概是爺爺認識的人。」
「那位伯伯也是住在坪林那裏嗎?」但願我這一連串摸不着邊的問題不會讓柳慧心不耐煩。
既然那老伯是柳老先生的朋友,可能知道些什麼柳家姐妹也不知道的事也說不定。
「我不清楚。」柳慧心說。「我想自從我們搬家後應該就沒再和那位伯伯聯絡了,可是我可以給你我們舊家的地址,跟老伯伯的親戚打聽應該可以知道老伯伯現在住哪。」
柳慧心從書桌上撕下一張便條紙,並在上面寫上地址交給我。
在我接過紙條的同時,我的手機響了。
直到我看不見柳慧心身影時,我才總算停止思考。
白費脣舌。
「這個嘛……」柳慧心面露難色。「可能要找找看。雖然問爸媽她們肯定知道,不過不太方便就是了。」
「真的沒有也沒關係,老師那邊能諒解的。」
是六姐打來的。
「你看見了不少有趣的東西。」一槭再次說道。
這是我最後的結論。
「我難道是被霸凌的高中生嗎?就衝着你這句話,我決定黏在這張椅子上不走了!」
那小女孩也太會刁難人了。
看來一槭打算把柳慧芸和這長串經文捆在一塊了。
「加油。老師要我這樣轉告你。」
「如果她是想要調查柳老先生認識哪些人的話我剛剛也有問到啦,以前柳慧心的舊家那邊有一個幫她們做園藝的阿伯,好像是老先生的……」
一槭說:「我如果說柳慧芸的畫風貼近寫實主義應該沒問題吧?」
而那的確是抹令人印象深刻的微笑。
「如果是要我載你們去的話沒有關係,我明天是上晚班。」
何況,這之間還相隔十五年。
「怎麼了嗎?小隗哥。沒事吧?」回房時,柳慧心擔心地向我問道。
「突然要這個做什麼?他們幾年前搬過家,那種東西就算留着也不太可能帶過來吧?應該早就回收掉了。而且你不能叫一槭那傢伙自己打給我嗎?」
「失禮了。」
我提到走廊的掛畫和素描本上的練習,那些看起來都差不多的山林風景以及黑白色的柴犬,當然還有那名有着婉約笑容的女孩。
當然我並不是忘記,是考慮到在姐妹倆面前拍照很奇怪纔沒這麼做。
可是即便我再怎麼努力描述,當圖像語言化時,其意象的色彩便已經暈染開來,顯得模糊。
「噗。」我不小心笑出聲來。
「畫畫的心態就是想把它畫好吧?難道畫一幅畫還要哭天喊地不成?」
果然笑容是能改變一個人的。
我搖下車窗,也向她招手。
「我纔不會沒來由亂罵人……」一槭用低啞的聲音反駁道。「算了,把錄音筆給我吧。小六,你也一起來聽。」
「哦、哦,這個柳慧芸還真是多才多藝。」一槭完全無視六姐的吐槽,又繼續說:「她真的畫得那麼好嗎?你好像對她的評價很高的樣子。」
「呃,剛剛老師打來問說家裏有沒有柳爺爺的東西,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有訃聞或死亡證明那類的文件。」
「那我的眼睛跟柳慧芸的畫肯定很合得來。」
「有件事忘了說。」六姐說。
「……我是能走去哪裏啊?對面月臺嗎?」
六姐放下那本從一槭房間借來的書,看了我一眼,接着默默轉動車鑰匙。
「咦?」
六姐從塑膠袋中取出兩盒路上買的蝦仁炒飯,拉了一張椅子坐到一槭身邊。
令人煩躁的是,正當我要回到柳慧芸房間時,鈴聲再度響起。
又是妹妹設下的陷阱,會被這麼簡單的激將法玩弄的我簡直是隗家之恥。
柳慧心知道原因就算了,我不想讓柳慧芸胡思亂想。
錄音筆的對話從我下車開始,因爲是剛纔發生的事情又是我自己的聲音,這讓我感到相當羞恥。
皺巴巴的揉成一團,攤開來看是剛纔柳慧心給我的舊家地址。
「嘿,我可不是完全沒在上課。照這樣說來,寫實主義是現實主義概念的延伸吧?怎麼會說現實主義比較真實呢?」
「現實主義是一種完全否定個人觀感的派別,你看見什麼就是什麼,就算你近視一千度也一樣,因爲在你眼中的物體和實際的物體是一模一樣的東西,所以任何揣測和主觀意識都是不必要的,你只要如實將自己所見的一切儘可能依樣畫下來就行了,肉眼和媒材的極限也都是現實主義預設好、可容許的範圍,並不會想執意去突破它。雖然說普遍認爲現實主義應該是源自十九世紀的法國,不過真要追究起來,早在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就帶有現實主義的影子了,那是個解剖學獲得飛越進展的美好年代,能夠誠實地記錄人類視野所見種種的現實主義就成爲一大功臣。
「真是呆子,搞不懂你以前美術是怎麼及格的。」冷不防地又喫了一記妹妹的悶棍。
這時我想起自己還沒把錄音筆關掉,手伸進口袋時卻摸到一張紙條。
「去問柳慧心有沒有把柳鐵雲的死亡證明、訃聞或是告別式時的簽到本留下來,不然任何相關物品都行。老師是這麼說的。」電話那頭的六姐語氣如往常般沒有起伏,大概是原封不動把一槭的話轉告給我。
電話突然掛斷了。
「先聲明,我認爲我算是有聽到一些有用的資訊,可是要是你不滿意也不能罵人。」
「一般不會細分,也共用同一個詞,所以看作同樣的東西也行,但講究起來兩者還是有微妙的差距。提起寫實主義只能用在藝術作品上,但是談起現實主義這範圍可就廣了,甚至可說是牽涉到哲學範疇了呢。」
從紙本作品變成腦內印象,最後經由轉述成爲抽象的概念。
「沒有。老師說她要去睡午覺。」六姐回道。
柳慧心一路送我到社區大門,我向她深深鞠躬後,搭上那輛藍色小貨車。
和姐妹倆聊些學校發生的瑣事的同時,我們順便把那盤水果解決掉。
所以我就說我拿到五十九分了嘛。
繪者的本意在這過程不知道被曲解了多少次,可能早就背離原本創作的理念了。
當然這並沒有關係,因爲相片本身不也是相素構成的?所以肯定有它的極限在,重點是在於如何達到與肉眼契合的境界。」
「即便是寫實主義,也有人在作品中加入一些原本不存在於場景中或者是我們無法透過視覺去感受的元素。目的是爲了讓作品更加貼近真實,這裏的真實是指物理特徵,像是質地啦、紋理啦,這些普通畫作不容易表達的東西,那些藝術家願意花費幾年到幾個月的時間去完成這種效果,可是啊,在這裏免不了的,爲了創造比起照片更加真實的作品,就會摻入一些個人觀點,這可能是某種技術或着概念。
「請不要不懂裝懂,老師。」
「很有趣呢。」
話還沒說完,電話又被掛斷了。
「六姐嗎?怎麼了?」
「一槭她後來還有再打來嗎?」
「喲。」
「這樣啊。」我有點失望。「原本是想跟一槭商量要不要趁假日時去柳慧心她們舊家看看,順便找柳老先生認識的人問問柳爺爺的事,不過六姐沒空就算了。」
六姐輕輕點了點頭。
「你那種糊到蜆仔肉的眼睛跟什麼都合得來吧?我們換講現實主義吧。和寫實主義比,現實主義可能又真實得多了,如果照定義分析的話,打從它誕生的那一刻起,概念就趨近完備了。」
「光是想該說些什麼話就讓我的腦細胞死光了,實在說不上是愉快。」
甚至有種,似曾相似的熟悉感。
「是嗎?我倒是很後悔沒有把那幾張我覺得很棒的作品拍下來,單是聽我講你也沒什麼具體的感覺吧?」
「那麼,要是有找到的話,請務必聯絡我。」
一路上,沒有人再開口。僅有呼嘯而過的風聲掠過我的耳際。
在第五次嘗試前,換六姐先打來了。
「感覺你們相處得很愉快嘛。」也不知道一槭有沒有認真在聽,過程中不時講出一些無關緊要的評論。
其實應該是我這邊希望柳慧心能諒解纔對。
柳慧心沒有一口否定只是純粹出於禮貌,否則訃聞那種東西要在人過世後還擺在家裏機會實在太小了,跟電影票根一樣真的保存起來當不在場證明反而會引人懷疑。
真是悠閒呀,當員工在傷腦筋時自己卻跑去睡覺,這可真有大企業主管的風範。
柳慧心還站在大門口,朝我們的方向揮手。
事實上,只要繪者抱持這種概念進行創作,就能說是現實主義的作品。關於現實主義,最經典的名言就是『我不會畫天使,因爲我沒有見過』,因爲如果不是描繪呈現在眼前、肉眼親自所見的景物,就不能說是現實主義。」
「那就拜託你了。」
「我有空。」
「怎樣?」
「NO。」
我走出柳慧芸的房間,刻意走到走廊的另一端才接起電話。
「喔。」
我以爲是收訊不良,所以又試着回撥過去,可是六姐那邊卻是持續忙線中。
「畢竟傳聲方式不同,很少有聽到自己真正嗓音的機會,你該不會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多猥瑣吧?如果你因爲這樣覺得不好意思也可以去廁所喫。」
「我的感覺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柳慧芸是抱持什麼心態在創作的。」
柳慧心抿嘴微笑,朝我點點頭。
「若是拿當代的寫實主義作細部區分,又有好幾個派別,可是你說柳慧芸的作品簡直和照片沒兩樣對吧?那麼她的藝術觀應該是偏向支持現實主義的纔對。」
我點頭。因爲我想傳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說,關鍵是在於繪畫者的心態。」
我想時候也不早了,再待下去就會撞上她們的午餐時間。一來我不好意思讓人招待,二來六姐還在外面等我,所以我向柳慧芸和劉媽媽道別後,便離開了柳宅。
「喲什麼喲。」口氣惡劣的妹妹看來正在發起牀氣。
她面帶笑容,和我第一次與她見面時愁容滿面的樣子判若兩人。
「嘿咿,那正好。我先聽個錄音,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要是你因爲害羞躲起來,我就要特地跑去廁所問你了。」
「寫實和現實有區別嗎?我以爲只是出現的年代不同而已。」
「雖然是自己在講話,可是聽起來還真不習慣呢。」我一邊喫着炒飯一邊說。
於是我憑記憶,將自己在柳宅內看見的所有柳慧芸作品全部講給一槭聽。
「老師說問問看,有最好,沒有就算了。」
「這種事情就不用再特地打來啦!」我喊道,可是依然沒能趕上六姐掛電話的速度。
「和真正的女孩子相處就是這麼一回事吶,可不是光三個選項讓你選就能一路走到好結局的,你說是吧?小六。」
感覺自己正被銳利的視線釘死在位子上。
「明天是假日吧?六姐有空嗎?」
「久等了。」
令人意外的是,我那空洞到簡直要讓人按下快轉鍵的言詞卻得到一槭的肯定。
到家時,一槭坐在老位子上,正睡眼惺忪地發呆。
正當我以爲一槭的演講總算告一段落時,她從抽屜中拿出一張白紙開始畫起畫來。
「喏,你看看。像這張畫是什麼派別的作品?」
畫紙上是一個……
是一個什麼東西?
有四根歪歪扭扭,看起來像觸手一樣的東西;應該是軀幹的部分,表面爬滿了奇奇怪怪的紋路,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圓圈,可能是代表眼睛,另外自軀幹蔓生而出的圓形區塊又是什麼?我無法辨識,因爲圓球狀物體上面同時長滿了更多觸手。
滿滿的觸手。
無以名狀之物——這是唯一適合用來形容這幅作品的詞彙。
我手扶着下巴,如鑑賞家般,在這幅畫前陷入沉思。
思考的不是藝術的美感,是我妹妹可悲的美術天分。
「這個嘛,我認爲是抽象派,或者是超現實主義。」
聽見我的答案,一槭憤怒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真是塊朽木!前面說了那麼多你還不明白嗎?這是現實主義創作!是透過我的雙眼所見,貨真價實的現實主義作品!」
喝斥完後,她別過頭,將那頭怪物塞到六姐面前。
「小六!告訴這個笨瓜上面畫的是什麼!」
六姐細長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開口答道:「是修格斯0;shoggoth1;,老師。這幅畫的主題是修格斯。」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我畫的是哥哥啊!明明就很像不是嗎?」一槭朝六姐哭喊道。
其實真正該哭的人是我吧?
「現在和你們談藝術果然還是太早了。」一槭不甘心地將那張心目中的哥哥畫像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裏。「我要說的是,柳慧芸的觀點,是支持現實主義的。她自己不也說了?眼見爲憑。」
「這麼說有問題吧?」我說。「如果現實主義只支持雙眼見過、實際存在的事物,那麼柳慧芸不可能會承認柳老先生復活纔是,因爲按照目前的說法,柳老先生復活的形式是不具有物質肉體的。」
一槭晃着腦袋,一言不發,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
這反而讓我越說越起勁:「而且你剛剛也聽見了,柳慧芸本人一點也沒有排斥替柳老先生撿骨,甚至她還親口承認墳中那具骨骸就是爺爺的。如果柳慧芸真的是個現實主義者,那對她來說豈不是要看見骷髏重新站起來了?你的分析很顯然有問題。」
「我去打通電話。」一槭站起身,往自己房間走去。
有爺爺你在身邊,我——
如果柳老先生復活,不,如果柳慧芸直到最後都依然相信爺爺能死而復生,這聽起來也不壞。
一槭與其說是懊惱,不如說是困惑。
爲了讓柳慧芸能再度像畫裏的她一般開心地笑着,這一點代價根本不算什麼。
我嘮叨地說着看似很有邏輯的話,實際上也只是順着一槭自己的理論發展罷了。
「鬼怪、神靈、惡魔這些都沒辦法證明它不存在呀。」難得一槭和我站在同一陣線。
「臭道姑。」妹妹沒好氣地回道。
「當然,連我偷偷說你壞話的部分都錄進去了不是嗎?你倒不如先想想是不是自己書沒背熟,哪裏記錯了吧?」
「我開玩笑的。」
「嗚。」一槭不甘心地鼓起臉頰。「柳慧芸的作品比她說的話還可信,這一點不會錯。一個人的作品可以反映出人的內心,像你以前寫的作文總是看了就胃痛,正好反映出你那灰暗到化膿生蛆的人生觀,這是騙不了人的。」
「……殺……」
沒有人知道我將爺爺帶回來了。
所以我會遵照你的旨意,爲了贖罪,必須讓那些無知的人知道爺爺你的痛苦。
「所以我才說看能不能找到死亡證明那些東西嘛,雖然我覺得機會很小就是了,再說死亡證明這東西……從以前就不是百分百可靠。」一槭整顆頭黏在桌上滾來滾去,發出無意義的怪叫聲。
「……殺……了。」
「我是有想過柳老先生詐死的可能性。因爲什麼緣故不得不避風頭,然後在這期間偷偷回去探望家人,正好被孫女撞見。柳慧芸不是也有提到壞人什麼的?」我說。
語畢,六姐又回覆原本木然的神態。
「不然這樣吧,明天我們去柳慧心她們的舊家一趟,看看還有什麼線索,我剛剛在車上也跟六姐說了,白天六姐都有空。」
她納悶地喃喃道:「尤其是柳慧芸說自己『被選中』又是什麼意思?還有那個不能說的理由又是什麼?這些答案要是能逼她說出來我們就不用在這猜老半天了。」
不是不會相信,而是不肯相信吧。
「怎麼樣,小六?不介意加班吧?是無薪班喔。」一槭振作起身,邊戳六姐邊問道。
安心地告訴我吧,告訴我你希望我爲你做什麼。
只是如果真的能從青鑱那邊問出什麼有用的情報就好了。
篤信爺爺已經死去的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爺爺還活着的事實。
「找青鑱嗎?找她做什麼?」
「靈體沒有辦法被看見嗎?」六姐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吞下最後一口飯,如米粟般索然無味。
我只知道無薪假,無薪班還是第一次聽說。發明這個詞的人若不是天才就是臉皮比長城厚。真難想象這種完全無視勞基法的條件會有人接受,我看你不要去撿骨,去從政算了。
從小我就被如此教育着,不是嗎?
這個模樣的她相當少見。
「不夠具體的概念是無法動搖柳慧芸的,她一定看見了什麼,否則不可能會對柳老人有這麼深的執念。」
「當然是叫她把話說清楚啦。跟這種江湖術士講話最累了,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卻又喜歡裝作什麼都懂了的樣子。把柳家的問題丟給我們她好歹也要負起一點責任吧?」
「所以我才說我可能一開始就弄錯了。」
因爲若是相信了,過去他們所深信不疑的世界就會崩壞。
隨後,一槭像顆泄了氣的皮球般趴在桌上。
不用害怕,爺爺。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再背叛你了。
愚蠢、愚癡、愚笨,所有人都是這樣,自以爲將爺爺封在棺中就能洗刷過去的罪孽。
「那就是陰陽眼了吧?那可真的沒辦法了。」我嘆息道。
這次我一定會替你達成心願。
「我、我纔沒有笨到這種程度。」
而且對於介紹業務讓我們脫離貧窮的恩人我是一句壞話也不敢說的。
一槭接着甩了甩錄音筆。「你應該沒有中途暫停吧?這是完整的錄音檔沒錯吧?」
「我只是對老師前兩天講的,關於老先生人格重建的說法很感興趣而已。」六姐說:「因爲鬼魂也不全然是鬼,妄想成仙的人不覺得比鬼還可怕嗎?」
持續做着未能醒覺的美夢,對人而言,是幸福的。我不禁這麼想。
若是真的如糞土,那每個月我就不用辛苦記賬了。
「是嗎?那天看你送完客後猛K書,還以爲你已經搞清楚了。」
很幸福呢。
只是這個想法我到最後都不敢向一槭提起。
「或許吧。」
※
因爲我是你最寶貝的孫女呀。
「不介意,老師。」
「小六,把這問題丟給哥哥想他腦子會燒壞的。」
「如果,柳慧芸小姐是真的看見了,但實際上是看見柳老先生的靈呢?」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六姐開口了。
「也是啦,畢竟金錢如糞土嘛。」
話說到一半,我看見六姐原本半眯的雙眼逐漸睜開,緊閉的雙脣也裂了開來。
「打給誰?」
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生來就是揹負着罪惡而活,無知不能成爲卸責的藉口。對吧?爺爺,你一定也是這麼認爲的。
抬起頭時,發現一槭的飯盒裏還剩一半。
是這樣嗎?我知道了,爺爺。
「沒有吶。後來什麼有用的資訊也沒找到,實在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釋柳老先生復活的證據。」
你沒事爲什麼要看我的作文……
一槭的說詞令人不敢苟同,真想叫她自己先照照鏡子,或許就會稍微收斂點。
雖然我沒有自信能解決柳慧芸的問題,但是說什麼我也不願看見兩姐妹的笑容就此消逝。
結果只聽見一槭「噢」了一聲。
「那是有特殊體質的人才看得見啊,還是六姐你其實是……」
就算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不論是爸爸、媽媽或是叔叔都不會相信。
而且這種話怎麼想都不該從僱主口中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