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2.7萬 字
1
李明發。
現在想想還是覺得這名字很普通。
普通過頭了。
因爲「李」本身是全臺排名前五的大姓,若是再搭上一個沒有個性的普通名字,那李明發這一生可能有很多機會見到其他李明發。
事實上,明發在小學、國中時,全校都剛好有個同名同姓的人。
不過,比起其他李明發,自己算是特別引人注目的,畢竟家境優渥、父親又算是鄉里知名人士,有這樣的家庭背景,要不出風頭很難。
所以他從來沒有意識過其他明發的存在。會知道這件事,也是朋友無聊時提起的。
隔壁班的李明發、別年級的李明發,這些都和自己沒有關係。
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基於便利、形式上被創造出來的東西。即使今天改口,不以姓名稱呼,改用「那傢伙」、「這傢伙」、「那邊的那傢伙」、「這邊的這傢伙」也可以,只是很不方便而已。
所以父親當初替自己取名時,肯定也沒想那麼多,只要叫起來順口、聽起來福氣就無所謂。不論是自己、妹妹或是侄女,都被父親以類似的原則命名。男孩子的他一點都不在意,但不論是妹妹或侄女,都曾抱怨過父親和爺爺給的名字土氣。
但是,這不代表父親對家人的態度隨便。
明發所知道的父親,是個對家庭相當負責的人,從小兄妹倆就在一個物質生活不虞匱乏的環境下長大。若說給子女衣食無憂的生活算是負責,那也確實是負責,畢竟這是親情最顯而易見的表現方式。不過,另一方面父親也未曾染上任何惡習,即使工作忙碌,也時常關心子女的日常瑣事。明發回憶起父親,幾乎找不到能足以被稱爲缺點的地方。
所以孩提時代的他算是相當仰慕父親,仰慕父親作爲「人」在各面向的成功。
儘管明發並不是信徒,但父親之所以會有着溫順和藹的性格,或許是學佛的結果。
距今三十多年,在兄妹倆尚且年幼時,母親便因癌症病故,歷經喪妻之痛的父親,最後是在朋友的介紹下,透過宗教的力量才走出陰霾。從那之後,父親便對拯救他的佛教產生濃厚興趣,並開始與宗教界的相關人士產生往來,明發曾看過法師上人或研究佛學的學者專家出入家裏,這些人都是父親在皈依佛門後結下的緣分。
話雖如此,但父親並沒有出家。
也沒有奉行居士戒。
和大多數人一樣,他依然不忌葷食,平常閒散或交際應酬時也會小酌幾杯。
父親從來不會把佛教的經典或偈語搬出來教育子女,對他而言,這是僅限於他一人的信仰,或說是興趣,從一開始便不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子女身上。
因此,對那些出現在家裏的佛像、法器,明發沒有任何想法。
換言之,就是供養。
但父親卻未曾讓子女感到家裏的經濟面臨困境,不僅如此,似乎還更爲發達。多養一位食客對家裏開銷無關痛癢。
「正是如此。」
隨着爭執越演越烈,明發看着房間散落一地的超人和怪獸,突然覺得這些東西不過就是塑膠。
他曾問過父親。父親表示下次拜訪僧人時,會帶他一起去。
僧人注意到父子倆,笑逐顏開地前來迎接。
除此之外,前殿還擺設許多從未見過的神像,算一算,含彌勒佛共有六尊,應該都是父親後來添購的。
乍看之下還以爲是蓮子。
父親如是說。
漁業減縮是八零年代的事,那時他只是小孩,大量的船公司倒閉或被迫產業轉型,當時父親也碰上同樣的問題,但或許冥冥中自有定數,遭逢危機的同時也迎來轉機,父親輾轉得知泰國有了生財機會,便逐步把事業重心從海上移往陸地。
不是教徒的明發當然無法理解。
一陣寒暄後,有人端茶水進來。
「再說,明發年紀也不小了,很多事情我想還是趁早跟他交代比較好。」
說完,文行便替明發將蓋子蓋了回去。
「這件事情,不可以告訴家人以外的人,即使是朋友也不行。」僧人再次叮嚀道。
家裏的彌勒佛被父親搬來寺院了。
妹妹特別提起懷恩不是巧合,明發服役將近兩年的時間肯定發生了很多事。
懷恩送完茶水就退下了,彷彿意識到接下來的話自己不適合在一旁聆聽。
據說,父親透過其他教友介紹,認識了一名僧人。
這就是寶物嗎?
「不必這麼拘謹。常聽你父親提起你,確實生得好面相!」僧人也向他回禮,臉上的笑容顯得更開心了。
不過追根究底,自己反對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果然是很貴重的寶物。
說是僧人,但過得相當落魄,與明發對僧侶的印象完全不同,不論高矮胖瘦,僧人特有的氣節從那個人身上完全感覺不出來,和路邊乞丐只有一線之隔。
那只是擺飾。
走出林地,來到海岬,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相當氣派的殿堂。
明發是在後來才知道舍利的意思,是指僧侶圓寂後所留下的骨灰。
「我明白。」
明發不懂寺廟格局,對建築本身也沒什麼興趣,即使佛寺規模遠不及大型宮廟,但以一個人住的宅院來看,佔地面積已經相當廣大。
是彌勒佛。
明發開車載父親前往佛寺。雖然佛寺鄰近漁港,甚至在海邊眺望,都能見到立於崖上的寺院,實際路程卻比想象中來得遙遠。原因在於佛寺本身並沒有直接往來港口的道路,必須從鄰村的山路走,繞一大圈纔到得了。車程約莫二十分鐘。
箱子裏裝滿了許多白色的細小顆粒。
因爲父親是個無懈可擊的人。
文行緩緩地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出廂房。明發聽說他是個年紀約五十歲的人,但舉手投足卻彷彿像個七十歲的老人。
他對父親的事業根本一無所知,也沒有發自內心關心過。
看見父親支吾其詞的樣子,僧人舉起手,表示不用再多說。
「少爺如果想看看那個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父親當初花了相當心思才建這座廟,不就是爲了它嗎?請稍坐一會,我這就去取寶貝。」
「是舍利。」
還替僧人買下鄰近漁港的土地,在海角的崖上替他蓋了間寺院。
而父親自己也陷入其中。
所謂接濟,不單單只是佈施於僧人,而是提供他住處並負擔生活上的所有開銷。
除此之外,要前往寺院所在的崖上,還得穿過一條沒有經過任何修整的小路。所謂小路,其實就只是把擋路的樹木與雜草清除,一條不過兩人寬的小徑罷了。
顆粒。
文行將匣子交給明發,明發小心翼翼地將匣子置於腿上。
以公司的規模,在泰國那肯定也有不少人求父親帶他到臺灣做事,偏偏卻只有這個人享受特別待遇。
穿過前殿,來到寬闊的庭園,比起雄偉的正殿,真正抓住明發目光的反而是那一片鮮紅色的花田。一名僧人站在花海中央,正拿着勺子澆水。
與花海融爲一體的僧人,構成相當瑰麗的景色。
是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
那時剛退伍的明發是事後經妹妹轉述才知道。
「不,這和身體沒有關係,只是泰國那邊的狀況,他總要知道的……」
兩人被帶往左側的廂房,那是僧人生活起居的地方,另一側則是由照顧他的淨人使用。畢竟在佛寺裏使用「傭人」一詞似乎不妥,但侍奉文行的人沒有出家,無法以行者稱之,只能說是淨人,即爲在佛寺裏服勞役的平民百姓。
直到明發二十五歲時,父親做了一個奇怪的決定。
爭端在於,他和朋友都想要扮演鹹蛋超人蓋亞,沒有人想當最強合成獸歐布猛斯王。不管歐布猛斯王再厲害,大家還是寧願當只能戰鬥三分鐘的蓋亞,因爲正義的超人最後一定會贏。
這種不合理的要求,或許只有最爲虔誠的信徒才願意接受。
他說,僧人前來投奔於他時,身上還帶了一件寶物。當初他就是以寶物爲交換條件,才願意供養那名僧人的。
「這就是寺裏所供奉的東西嗎……?」
或者說是頓悟。
但父親依然將那塊木頭仔細呵護着,光從清潔婦每天都得神經兮兮地擦亮那尊彌勒佛這點就知道了。
本來是這麼想的。
這麼說來,懷恩好像就是在他當兵時來到臺灣工作的。
木頭之所以被作爲珍寶看待,也是因爲有人相信它所被賦予的形象,進而產生價值。
僧人則笑着說,自己不過是寶物的附屬品,最大的心願還是希望寶物能得到供養。
不久,文行就回來了,懷中還捧着一個木匣子。
既然如此,爲何收在一個樸素的木箱裏呢?明發不解,但也沒多問。
「前幾天明發向我問起那個的事,想想與其我自己講給他聽,不如讓他親眼看看,畢竟那不是能用三言兩語輕易交代的東西。」
顆粒上無一例外散佈着細小、不平的孔洞,與寶石的形象相去甚遠。
他想起來,妹妹曾提過青年的事。
明發跟着父親跨過門檻,進入前殿,看到熟悉的景物,明發輕輕地「啊」了一聲。
僧人法號文行。
明發將茶杯拉向自己,他與懷恩,彼此間沒有任何交談,也沒有這個必要。
「謝謝你呀,懷恩。」
路口停了一輛中古廂型車,平常用來運送僧人所需的生活物資。
隨他高興吧。
僧人文行便在那座佛寺定居下來。
雖然他最後還是揍了朋友一頓,成功得到扮演蓋亞的權利,但當時的想法卻深深留存於心中。
「是這樣的,師父。」父親啜飲一口茶,以此作爲發語詞。
即使明發心底無法認同父親的決定,但也沒有多做反彈。畢竟供養僧人的一切花費,都是父親獨自掙下的,就連剛出社會的明發想與朋友合資創業,本金也都是源自父親。
明發瞪着懷恩,從他手上的佛珠到對文行畢恭畢敬的樣子———外貌乃至舉手投足,明發無一不仔細打量,而對方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刺人的視線。
提早讓公司轉型,迴避產業衰退所帶來的衝擊,往後數年,公司業績也日益蓬勃。
像那尊彌勒佛一樣。
而他爲了這堆塑膠,卻和朋友起了爭執。
如那笑口常開的彌勒,擺在家裏玄關,每個前來拜訪父親的人總是誇讚那尊佛像雕得巧妙、頗具靈性。他們沒有說錯,父親確實花了好大一筆錢才購入。
突然感到很空虛。
在那之後,明發便不曾質疑過父親的興趣,甚至會有意無意地以此爲話題,找父親攀談。隨着年紀增長逐漸懂事的他,知道佛祖最大的價值便是讓父親重新找到生活重心,其他都無所謂了。
拜訪僧人的日子不需要特別挑選,因爲那座佛寺地處偏僻,除了父親以外,不曾有任何人前去添香。僧人偶爾出門與朋友會晤或參與法事,大多時間還是留在寺裏。比起佛寺,那更像是給僧人安享天年的別墅。
———是什麼寶物這麼貴重?
拿人手短,喫人嘴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雖然面對的是自己父親,可是明發仍免不了產生自卑情結,所以才無法反對供養僧人一事。
「師傅,請問這是……?」
也是父親的生意。
儘管明發完全看不出價值,但他也不敢隨意伸手碰觸。
文行皺了皺眉。「哪來的話?您的身體不還很硬朗嗎?」
「切記,裏面的東西,是絕對不能讓外人看見的。」
「文行師父,這是我兒子。」父親介紹道,明發也雙手合十地像僧人問聲「師父好」。
於是大量的漁船成了運輸工具,一艘艘小船載滿暹羅的佛牌與佛具。父親的教友理所當然成爲他的第一批顧客。
起初明發完全無法理解父親的觀點。直到某天,他和同學在家裏玩鹹蛋超人的軟膠玩具時,他突然理解了。
因爲那不就是塊有着神佛外型的木頭嗎?若是把彌勒的五官削去,便不會有人視其爲任何一尊神祇了。不論是名字或外表,所有事物的意義都很容易被抹消。
父親的朋友希望他能接濟這名僧人。
他打開箱蓋。
依稀記得是父親在泰國僱的小夥子,替他處理帳務的同時也做些打雜的工作。
文行開口答謝,明發覺得這名字聽起來很耳熟。
可是,父親不把後來的成功歸因於自己,而是那名僧人。
但父親接受了。
———反正整座寺院早晚都會是你的東西。
而燒化成球狀,即爲舍利子。
換言之,那天文行交給他的木盒就是藏骨匣。
那究竟是哪位高僧的遺骨呢?這麼說來,至今他依然不曉得文行是哪一門宗派的僧侶,只不過臨濟、曹洞、慈濟等派別的差異他一概不知,對他而言那比辨別基督新教與舊教還難。知道馬丁路德卻不知道六祖慧能,因爲國民教育根本沒告訴過他這些事。
所以即使知道答案,他也不知道遺骨的主人是何許人也,便沒有多問。
無論如何,至少終於明白父親興建寺廟的原因了。
他沒有把舍利的事放在心上,因爲那是父親的私事,從以前他就不會干涉。
日子一天天過去,佛寺的事也逐漸被淡忘。
後來明發與朋友合資的公司倒閉,雖然不至於落得一屁股債,但一想到心血全都功虧一簣便覺得卑屈,賦閒在家成天無所事事。
以前在做什麼?現在該做什麼?未來要做什麼?諸如此類的問題不停縈繞在他心頭,但他並沒有因此採取任何行動,成天拿這些虛無飄渺的詰問折磨自己,到頭來還是什麼都沒做。
父親見到這樣的他並沒有表示不滿,反而只要一有空,就會帶他去拜訪文行。人在最脆弱的時候總是會習於尋求宗教的慰藉,這是父親的一片好意,所以明發也沒有拒絕,反正他很閒。
漸漸的,明發和文行有了交流,即使父親撥不出時間,他也會自己跑去找文行。
雖然文行是個相貌消瘦又身形佝僂的人,絲毫感受不到僧人特有的威嚴,但出家人不愧是出家人,即使有些論調明發沒辦法完全認同也不甚理解,但看待事情的角度總是能從俗人所無法察覺的方向切入。
「我真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有次明發鼓起勇氣向文行坦承自己在外經商失敗的事,表示至今仍沒辦法走出心魔。對外總是表現高傲的他願意對僧人敞開心扉,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即使是廢物,也有認份與不認份之別。」文行的話讓明發大喫一驚,他本以爲眼前的僧人會說些能鼓勵他重新振作的漂亮話,就像寓言故事裏的禪師高僧一樣。
文行問道:「你認爲自己是哪一種?」
「認份的廢物是什麼?不認份的又是什麼呢?」
「認清自己是廢物,於是行使廢物才願意去做的事,因爲明白只有廢物才辦得到;而不認份的廢物,則會做些超乎自己能力之外的事,到頭來還是不斷給人添麻煩。」
明發想起父親,便說道:「同樣是廢物,我很清楚自己只有幾兩重。」
「然而你卻爲此懊惱。」
「爸爸他從來沒要你回報什麼。」
一想到這,明發便忍不住打了寒顫,後來舍利的下落爲何,他也沒興趣知道了。
「不。」
有一次,他和父親去見文行,隨行的還有診治文行的醫師,那是個年輕女性,年紀看起來比明發還小,明發擅自推斷對方也是父親的教友,沒有多問。
一個季節過去,文行的健康狀況依然沒有好轉。再次見到他,又比之前更爲消瘦,那副模樣越來越像具枯骨。
明發的預感沒有錯,只是一切來得措手不及。
那是哪個部位的骨頭呢?能燒化成豆大的圓球狀,還保有如此漂亮的色澤,肯定很不容易吧。
父親正是明白這點,所以他也沒有強迫文行一次交出全部舍利,不是辦不到,而是不能這麼做。
到第六次去取捨利時,文行已經病得無法下牀了。
「師父,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
「那你最好跟他打聽打聽,這十幾年來,泰國那出了很多舍利。幸運的話,搞不好一輩子都不愁喫穿了。」朋友的話帶有幾分戲謔,只是明發完全笑不出來。
這一切都得感謝文行。
聽見文行這麼說,明發側過頭看向父親,但父親沉默不語。
當天回家,明發告訴父親,希望能學習公司事務,將來繼承家業。就算什麼都不懂,但他還年輕,未足而立之年,多的是機會與衝勁。
不知爲何,明發認爲這是他與文行最後一次見面。
在這之後文行何去何從呢?只是以他的身體狀況,能不能撐過下個季節都很難說。
不久,文行回來了,手裏還抓着一個紅布錦囊。他命明發打開匣子,將錦囊倒出,又是一顆晶瑩剔透的舍利。
如果文行一開始的目的就是安慰他,那的確奏效了。踩着僧人的不幸來安慰自己,讓明發感到一絲的罪惡。但就算不想承認,安慰人最有效的方法自古以來都是把身上的傷痂撕給對方看。
明發打從心底這麼想。
「玄機?哈哈,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我所闡述的,便是一個糟老頭子的故事罷了,而我只希望你聽了能爲此感到開心。慶幸自己不必落得這般田地,人生在世呀……彼此間就是利用這樣的循環,一路扶持而來的。」
最後一次見到文行時,他已經無法獨自進食,整個人癱在牀上,面黃枯瘦,瞳孔混濁,無法對焦,生命能量在他身上已不復見,宛若一具木乃伊,靠懷恩餵食才勉強喝下醫生替他調配的藥湯。
因此,文行不可能告訴他舍利的確切數量,否則父親肯定會想方設法翻遍整座佛寺,就爲了找出全部的舍利。相對的,在不知道數量的狀況下,即使翻遍了整座佛寺,也無法確定每一粒舍利都被尋獲。
文行一拐一拐地從廂房走出,手裏端着第一次見面時交給明發的木匣子。
「我並不認爲追求功名利祿是障道因緣,爲了家人求取財富實乃天經地義。人也是先有了錢財、確保生活安定後,才得以修習智慧、累積福報,毋須對此感到可恥羞愧。」
明發依然感到困惑。
「這有問題嗎?」
文行說過,認份的廢物不會因爲自己是廢物而沮喪。
「但市面上也有很多假舍利,你拿到的那顆很高機率是假的。」朋友不以爲然地說,據說他們家已經收過好幾顆假冒佛骨的舍利子了。
這樣看來,文行其實一點都不虧欠父親,幾顆舍利的價格,或許早已足夠買下一間佛寺了。
廢物。
舍利。
若真是如此,屆時建造這所佛寺的意義也消失了。
「請別這樣說,師傅。」
明發踩着僵硬的腳步,戰戰兢兢地接過木匣,文行用慈祥的嗓音說:「我答應你父親,在需要時就把這個交給他。現在,是時候了。」
文行知道他要來,早就先準備好了。
寺裏的寶物。
「這些,」
即使如此,見到明發,依然喫力地撐起身子,露出熟悉的笑容。
父親接到消息,與明發一起趕往寺院,但整座寺院早已浸在一片火海中,木製的寺門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音,刺鼻的濃煙與火舌不停竄出,父親不顧火焰,焦急地不停拍打寺門,想衝入佛寺,但灼熱的空氣讓明發不得不拖着他離開。
「請稍等一會,我這就去取捨利。」
完全搞不懂文行話裏的真諦,只是和修道者說話的感覺便是如此吧,其中的奧妙總是要自己參透的。大概是這樣。
甚至有種即使碌碌無爲地度過一輩子也無所謂的感覺,反正文行也是努力了半輩子,最後弄得自己人財兩空。明發認爲自己再落魄,也無法比被囚禁於這間佛寺的文行更慘了。
文行也是,當初自稱寶物附屬品的他,在僅剩下空殼的寺廟裏,還有什麼理由存在呢?
古董商接着問道:「你是從哪裏得到它的?」
回去的路上,明發心神不寧地想着被他置於副駕上的木匣。一想到裏面裝有人類的遺骨,便覺得相當怪異。
在偌大的寺廟裏,藏匿數以千計的舍利都不是問題。
原本嫣紅的花田,如今也成荒蕪一片。
懷恩推着輪椅上的他,明發依照父親的吩咐,將事先準備好的納骨匣交給文行。
後來舍利一樣由明發獨自送回家。
「我……我其實不太明白師父話裏的玄機。」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明發都會從文行那拿到一顆舍利,而父親總是能替它找到理想的買主。
「這顆定能賣個好價錢。」
文行笑了笑,接着說道:「所以,若是這番話能讓少爺您感到舒坦些,便是再好不過了。」
寄居於寺裏的老人宛若佛堂下的幽魂。
火勢很快蔓延,即使站在港邊都能看到崖上的火光,如夕陽染紅了整片天空。
「你昔日所見,都只是贗品。唯獨這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雖然僅有一顆,透着光芒,明顯漂亮多了。
文行斷然否定。
明發點點頭。
明發走到他身邊,文行攤開手心,是那個熟悉的布錦囊,裏面一樣裝着舍利。
那只是塊骨頭。
「我在你現在的年紀時亦然,那時所思量的,淨是如何掙錢、如何爬到人頭上,翻過了一座山頭,還有另一座山得攀,當時眼裏所及的,可說是隻有名聲、事業與金錢。」文行用吟詠般的口氣說:「到後來,有了家庭,生活的重心才從事業轉移到家庭身上,自己的虛榮心,業已不再———至少不再需要像以前一般汲汲營營了,本來是這麼認爲的———但實際上並非我所想的那麼簡單。因爲若想支撐整個家,到頭來着眼的,依然是錢。聽起來多諷刺,人行走於世間,終究是走不出魔境。」
明發忍不住問道:「師父,寺裏究竟還有幾顆舍利呢?」
明發認爲父親打算賣掉舍利。
同時也很愚蠢。
對方在他面前用電子顯微鏡觀察了好一陣子,最後做出結論:「這絕對是人骨。」
這樣的流程反覆幾次,每一個季節更迭,父親幾乎都會帶着明發拜訪文行,算算從第一次拿到舍利起,兩年過去了。
瞞着父親,透過同樣經手神具法器的古董商朋友,他打聽了一番舍利的價格,才知道舍利絕非能放在商鋪裏論斤秤兩賣的尋常物。
同時他也說,不認份的廢物纔會給人添麻煩。
事後回想,明發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相當失禮。
然而造化弄人,師父的身體狀況卻急遽惡化。
知道舍利不僅僅只有一顆讓明發鬆了口氣,同時他也借文行之口,確信舍利的去處。
他曾說過,出家的理由是因爲失去人生意義。那要他再次嚐到同樣的滋味,心裏又會做何感想?
父親和文行看起來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身旁的父親輕聲說道:「去吧,師父說無論如何都得親手交給你。」
「這是我父親的東西,我不清楚。」
「妻子病逝,女兒失蹤,最後唯一的兒子也離我而去,不認我做父親了。霎時間,我失去了人生意義,不知該做什麼、能做什麼。如你所見,是個尚有一口氣存在的老廢物。」
明發想起文行曾囑咐他不得把舍利的事告訴外人,如今他已經背棄承諾,那至少別一錯再錯。
原本明發就認爲文行的營養不良,成天悶在寺院裏缺乏活動,事務又都交給懷恩打理。依他對僧侶的印象,如果終日都只顧着打坐唸經,那養出一副虛弱的身體也是理所當然。
真是瘋了。
兩週後,佛寺發生火災。
「消失……」明發不知該做何回應。
「那原因是……?」
文行刻意放慢說話的速度。
「因爲理由不見了。」文行露出無力地笑容說:「曾仰仗我一人支持的家庭消失了呀。」
「不,沒關係的。少爺,若你能這麼看待我反而能令我比較安心,我受你父親照顧也好一陣子了,實際上,我無法回報你父親的恩情。」
父親等人之所以留在佛寺,或許就是爲了商談寶物的事情,但既然他們願意放心讓自己帶走舍利,可能寶物的去留早就大致底定了吧。後續商量,應該也是爲了旁枝末節的小事而已。
父親面色凝重地告訴明發還有事情得和文行商量,不知會花上多少時間,要明發自己先駕車回去,等談完話後,會再請懷恩載他一程。
父親特地請了醫生替文行看診,病情卻依然不見好轉。
明發知道文行話語背後的意義,所以內心無法感到分毫喜悅。
「若你認清自己,便不該爲此感到煩憂。你必然是不甘於現狀,尚有所企圖,纔會如此苦悶。真正一無是處的人,不會像你一般痛苦,他們的生命,本質上就只是活着罷了。」
將舍利交給明發後,文行虛弱地向他說道:「下次見面,你會拿到最後一顆舍利。」
明發如此想着,同時也對寺內的舍利從一開始的畏懼,轉爲好奇。
文行笑而不語。
直到懷恩和文行消失在護龍側的廂房,明發纔回過神來。原來舍利不僅有一顆,難怪父親會覺得賣掉也無所謂。
「無作爲本身亦是有所爲。」
「這是讓你最後選擇出家的原因嗎?」
「都只是說說而已,不必掛心。實際上這些虛華的語句,只會把你弄得更糊塗。現在的你,相當迷惘,唯獨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但文行說得沒錯,在得知他的過去後,自己的心境確實開闊不少。
畢竟文行之所以能名正言順待在寺內就是因爲舍利,一旦寺內的舍利全部被父親轉手,那他將再無理由受父親供養。
拍賣會場上,那些高僧遺留下來的舍利,往往都能喊價到數百萬甚至數千萬的驚人價格。
果然是被賣掉了。
打開一看,是一顆米黃色、如玉石般的球狀物,與明發第一次所見到,那些填滿木匣的球體略微不同。
自此,明發的生活逐漸步向正軌,雖然經驗不足,還無發插手買賣,只能做些文書工作,但對比過往渾渾噩噩的自己,至少現在的明發已經有了人生目標,從少爺轉成少東,根本上還是有所分別的。
再說,那可是佛寺裏護持的寶物,貿然帶出來真的沒問題嗎?
消防車無法開入小徑,十幾名消防隊員全副武裝也束手無策,只能在一旁待命,以防火勢繼續延燒。
外出添購生活用品的懷恩知道消息,陷入深深的懊悔中,蹲在廂型車旁默默啜泣。
直到一場暴雨平息火事,一切才終歸寧靜。
但那也是一天後的事了。
整個晚上都在一旁守候的消防隊在體力與精神上都已經被折磨得相當疲憊,因此他們甚至沒能阻止率先衝入寺院的明發與父親。
濃煙未退,明發和父親用外套包住口鼻,兩人推開焦脆的寺門,前殿已浸在一片塵埃之中。
「舍利!明發,先找到舍利要緊!」
父親朝明發大喊,隨後便跑進正殿。
明發想都沒想就立刻奔往左側廂房,他不確定自己是爲了找到舍利還是在乎文行的生死,他真正在意的到底是臥病在牀的僧人還是被僧人收納於寺中的舍利,他一概不知。
房間的橫樑框架被燒得如薪柴一般漆黑,整個門板落到地上,碎成好幾塊黑木片。
昔日擺在房間裏的傢俱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澤,徒留覆滿菸灰的骨架。
廂房裏空無一人。
當然,歷經火災後,重病而無法行動的文行照理來說不可能有機會生還。
然而,牀上也沒有發現僧人的遺骸。
明發把房內的所有櫥櫃全部翻遍了,卻只發現被燒燬的典籍與衣物,就是沒看到舍利。
父子倆偕同隨後入寺的消防隊尋找僧人的蹤影,實際上是想找出舍利的下落,但小小一顆舍利,根本沒人知道文行把它藏在哪,不僅如此,就連文行的屍首也遍尋不着。
文行徹底消失了。
爲了調查火災發生的原因,鑑識人員在燒燬的寺院忙進忙出,明發和父親以及懷恩,三個與寺院有所關聯的人都被警方約談。可是從警方的態度來看,明發也知道警察並沒有懷疑他們。
據說起火點是在後殿。
火災發生當下,明發與父親都待在漁港的住家,而懷恩更是在十幾公里外的量販店採買生活物資,這些都有目擊者爲證,現場也沒有留下任何可疑易燃物或化學藥劑殘跡,人爲蓄意縱火的可能幾乎立刻就被排除了。
六瑤不僅不擅長開啓話題,連選擇適當的回應對她都很困難。幸好一槭不會在意,對那位撿骨師而言,有對象願意聽她說話或許纔是最重要的。
「我還沒有接下。」一槭正色駁斥道。「只是想先聽聽看客戶怎麼說。」
「再說,如果我也去的話要誰來接待客人呢?你嗎?小六。」
「而您確實把它扔到垃圾桶裏去了。」
從父親爲了舍利立祠開始,他人生的幸與不幸都與那座佛寺緊緊捆縛在一起。真正被佛寺囚禁的人,不是文行,而是自己。
羣耀藝品。負責人
時至今日,妹妹的女兒已經成爲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始於十三年的那場噩夢,卻依然恍如昨日的記憶一般清晰。
縱使心裏明白這點,她還是試着問道:「老師您不跟着去嗎?」
再說,更讓他在意的是文行與舍利的下落。
「請別欺負人了。」
「雖然老師常抱怨青鑱師父,但每次都還是會遵照師傅的指示行事。」
重點是如何表現。
接濟僧人,讓文行常居於此是個錯誤。
那麼。
「道姑寄來跟詛咒信沒兩樣的東西,要是其他人看到早就扔垃圾桶裏了。那個女人絕對是故意的。」
「前幾天道姑寄了一封信。」一槭伸手拉開抽屜,摸索了一番,接着才慌張地喊道:「糟糕,我把信扔到垃圾桶裏了!」
「這麼年輕,沒問題吧?」
一槭懊惱地扶着頭,長嘆一口氣。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隨後,男人從襯衫胸前的口袋抽出兩張名片遞給六瑤,六瑤將其中一張拿給一槭。
英雄也必然是因爲有着英雄般的作爲才冠以英雄之名。渣滓也必然是因爲有着渣滓般的作爲才冠已渣滓之名。那麼,即使某人不論如何強調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也都是空談、都是謊言。重點是所作所爲。在僅有文本殘餘的世界,所有的默想都可能是假的。因爲就連沒有被「」框起來的字句也都可能是謊言。至於目的……或許根本沒有目的吧,討論說謊的動機本身就是在承認謊言的真實性與價值。
雖然老師的哥哥效用有限,但在人力嚴重不足的禮儀社裏也是珍貴的廉價勞力資本。
把他安排進佛寺,服侍僧人是個錯誤。
那麼,理應無人的後殿又是爲何會突然起火呢?警方研判是因爲燈燭臺傾倒,點燃木製的供桌造成火勢蔓延,但燭臺底座相當平穩,也有安全罩保護,就算倒下應該也不至於燃遍整座寺院纔是。
「老師還記得信上的內容嗎?」
這只是雜談。
一槭說過,這次的工作不是透過青鑱介紹,而是廣結善緣的老闆直接委任。過往沒有類似的案例,至少在六瑤的印象中沒有。
「嗯,所以我必須留在這裏。」一槭拍了拍位子的扶手,仍維持那不優雅的坐相。
當然,就連這段話也都是沒有意義的謊言。
2
「如果老師需要的話———」
「我知道。」一槭的嘴角上揚。「就算讓你在我們家待一輩子也無所謂。」
「你的薪水已經夠少了。」
他環顧了一遍客廳,問道:「真的就你們兩個人嗎?」
文行曾這麼說過,而他也自比擬爲廢物。
「我不會在意的。」
一槭抬起頭,把手上的書扔到一邊,兩腳翹在辦公桌上說:「今天哥哥不在,他去掃墓了。」
「那邊那個更小的妹妹呢?」
這番話讓男人只能乾笑着說道:「所以是真的呀?你們老闆說得果然沒錯,任誰到了這,看見兩個年輕女孩在替人挖骨頭都會大喫一驚。」
「老師是在保護哥哥嗎?」
「找一槭師,是這裏沒錯吧?」那人說,同時往裏頭望去,似乎沒發現剛纔撿骨師丟臉的一幕。
「我知道。就是知道纔會說客套話。」同樣的對話又重複了一次。
父親再度嚐到失去至親的傷痛。
很隨便的公司行號,比起海產,聽起來更像是賣水果的。
李記水產商行。董事李明發。
一槭把青鑱寫的信轉述給六瑤。信件的內容很短,就只是叫一槭過年前都不要接下任何工作而已。
因爲不確定客戶來訪的時間,所以六瑤決定先去泡茶,口味是依一槭喜好決定的,最近她喜歡紅玉,而客人當然只能配合着她喝同一款茶。
「因爲那個人之所以能在外招搖撞騙,還是有她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本事在。」
那個男人早該回去了,讓他留下來是個錯誤。
「不過倒是委屈你了,小六。」
例如現在,她揚起頭望着天花板,已經沒有在抱怨了,而是發出無意義的吼叫聲。
若不是因爲懷恩,妹妹就不會死。
幾乎是跌到人生谷底,過去的日子,徹底崩壞。
從海港一隅眺望,能見到存續於崖上的佛寺,不論白天黑夜,紅花曾一度盛開下的土地,都只留下皓白如骨的餘燼了。
「是嗎。」
「現在的他表現出來就是那副樣子,跟踹下鳥巢就會摔死的小雞沒兩樣。」
不,不能說是下坡。
一槭彷彿沒聽到似地,繼續埋怨道:「每次都不把話說清楚,又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真是看了就討厭。零級分作文。」
到現在明發依然認爲那是個錯誤,那孩子是個錯誤,妹妹打從一開始便不該被那樣的人染指。
「十六。」六瑤代替老師回答。
只不過明發很清楚,以文行那時的狀態,別說是放火了,連下牀都辦不到。
尚未應門,對方就擅自把門打開,讓一槭嚇得立刻回覆正坐。
端茶回到客廳時,正好傳來陣陣敲門聲。
「我就是。」一槭輕咳兩聲,刻意壓低聲線道:「小六,讓他進來吧。」
「我不會在意的。」
不過下面又記注一行:
「因爲不想讓哥哥知道這件事。」
六瑤偏着頭,做出困惑的樣子望着一槭。
隨便問別人年齡,不論男女都會對此反感,但六瑤還是答道:「二十二。」
說是公司,其實只是普通的民宅,位處北投的深山裏,還得經過別人的菜園纔到得了,像這樣的地方就算好意思說自己在做正經生意,也絕對不會有人相信。從地理位址到門面,會把辦公室選定於如此窮鄉僻壤,完全就是不把生意當一回事。即使客戶好不容易終於找上門來,恐怕也會在敲門前先打退堂鼓。作爲禮儀社的分公司,服務項目僅有撿骨,其餘案件一概不受理,同時社長還是一位未成年的小女孩,如果被親朋好友知道自己把至親的身後事委託給一個十六歲的女孩,那肯定會遭人非難,說着「你怎麼可以把這麼重要的事當兒戲呢?」諸如此類的風涼話,因此這間房子從根本上不被當作禮儀社、不該被稱呼爲禮儀社,無奈也沒有更好的辭彙能描述這間屋齡超過三十年的小厝了,因爲它確實在經營着已日漸式微的拾骨生意。六瑤所任職的地方,就是如此不現實。但現實和夢境本來就沒有明確的分野,就算感官接受的刺激能成爲現實,那也是經過腦部轉換的結果,換言之大腦若是能製造僞證,那麼夢境也能堂而皇之的成爲現實的一部分。在大腦資訊有可能造假抑或被矇騙的前提下,所有關於「我」的一切都不再值得信賴。所以從很久以前,「我」就是不存在的。提起這個概念,就不得不提到《伊里亞德》。荷馬的史詩,人類歷史古早前的文學作品。主線是特洛伊戰爭,支線是打獵、喝酒、開戰車以及喝得爛醉後開戰車去打獵(實際上沒那麼蠢)。以現代的眼光來看,或許它更像是一部小說。用上大量的譬喻去描述一些景物,那個年代的文學風格到底是如何六瑤已沒有餘力去辯證,但擺在現代這是個堆砌無意義字數的好方法,把兩件其實沒什麼關係的事情硬扯在一起說明,實際上對推進故事主軸一點幫助都沒有,就像這樣。
「不過這次您卻違揹她的意思,在年前接下工作。」
「爲什麼不和客人約定哥哥也在的時間呢?」
和工作無關。
「反正不管青鑱是什麼意思,別把哥哥扯進來就好。」
從此之後他絕口不提文行與舍利的事。
六瑤眨眨眼睛,沉默地點頭。這應該不是玩笑話。
六瑤並沒有讀完《伊里亞德》。
果然還是現實因素吧。
李明發的話惹得一槭不太開心,她揚起下巴說:「用年齡判斷人的器量也太偏狹了,這世上多的是白活了數十年光陰心智卻毫無長進的人,和襁褓中的嬰兒簡直沒有兩樣,可惜嬰兒有的優勢,在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身上已不復見了。」
知道自己被拋棄,妹妹選擇結束生命,留下剛出生的女兒給父子倆扶養。
比起來,生意失敗、窩居在家的那陣子,簡直幸福過頭。
那麼,臨終前的他選擇不留下屍首,是否就是不想給父親麻煩呢?
寺院燒燬、文行失蹤後不久,懷恩便逃回泰國,再也沒有回來。那時妹妹已懷有身孕,孩子就是懷恩的。
而如今明發仍在世的親人,只剩下侄女一人。
六瑤沒有作聲。
沒有意義的回應。
只是看過而已,沒有看完。因爲絕大多數的故事已經被後人精簡化,透過各式各樣的媒介好好劇透一番了,換言之它是一部千年來都不停被人暴雷的故事。聽起來像是拙劣的藉口,因爲它的確是藉口。《伊里亞德》之所以讓她留下深刻印象,和特洛伊的木馬沒有關係,而是這部作品中的人沒有自由意志。劇中的一切都是神明所安排好的,他們是人偶、是傀儡,沒有人擁有自己的獨白,換言之所有人的心理狀態都是不可測知的,即使感到悲傷、憤怒也沒有意義,因爲這些都不過是命運所註定的結果。早上滾下牀哇哇大哭的原因是因爲神一腳把你踹下牀去,而你之所以難過也得歸咎於神明希望看見你悲傷,儘管你並不是特別感到痛苦,但爲了神明也還是有不得不流淚的理由。也就是說,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在那個時代的人們似乎已經放棄「自我」了。如果古籍學者的研究沒有出差錯,荷馬撰寫《伊里亞德》的年代文字系統甚至尚未成熟呢。除卻文字、沒有語言,人要如何正確地傳承歷史呢?語言的遊戲規則很輕易就能流於盲從。只是,一想到早期的文學作品人類就因爲信仰而放棄了自我闡明的機會,還是感到不可思議。既然如此,那麼在隨後兩千年,冠以人類意志之名所產生的一切獨白會不會也是假的呢?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德斯顯然都在說謊。因爲自我不存在,所以所有對人性思想的臆測都沒有意義。
一切都是因爲舍利。
明發對此毫無頭緒。
當六瑤送上茶水時,那男人沒來由地問了一句:「妹妹你今年幾歲了?」
一槭的話對六瑤而言似懂非懂,比起試圖讓她理解,一槭更像是在碎碎念。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這就是老師麻煩的性格,但六瑤卻對此保持着莫名的好感。某方面而言,她相當羨慕一槭,能夠把心裏的話毫無保留地全部說出來,也算是種幸福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體格精壯,沒什麼特色。
因爲這些都只是一槭的情緒話,所以六瑤並沒有陪她一起出氣。碰上這種狀況只要放着不管一陣子,一槭就會因爲體力不足而感到疲倦了。
———不認份的廢物就是不知自己斤兩,不斷給人添麻煩的存在。
後來,家裏的運勢逐漸走下坡。
也不至於把佛寺給燒了呀……
舍利……
沒等六瑤招呼,男人就徑自走入室內,一屁股坐在長桌旁的木凳子上,一舉一動說好聽點是不拘小節,說難聽便是粗魯。
「考量到我們的處境,大概沒有拒絕的權利,而且只要有工作上門,我都不想拒絕。」
「是嗎?」這次就是真的問句了。
她推開禮儀社的門,見到正屈着腿坐在椅子上翻書的一槭,少女低垂眼簾似乎纔剛從牀上起來。
冬日的太陽把機車坐墊烤得暖烘烘的,沿着山路騎了四十分鐘的車,身上沾染着不亞於夏季的暑氣,當六瑤抵達公司時,已經中午了。
「纔不要。」一槭用鬧彆扭的語調說。「浪費時間。」
「今天只有我們兩個。」六瑤話剛說完,一槭立刻補上一句:「但兩個人也足夠了。」
「沒關係、沒關係,人多手雜嘛,至少師傅在就好。」李明發喝了一口六瑤送上的茶,彈了彈舌根說:「不錯,好茶。」
是嗎?六瑤心想,那明明只是網路上買的十元茶包沖泡而成的。
「可惜呀,這次沒打算請師傅撿骨頭,而是想拜託你幫忙找東西。」
「不好意思,我們沒有提供尋物的服務。」六瑤回道。偶爾就是會有些奇怪的客人,提出撿骨以外的要求,若是每樣工作都無條件接下,那禮儀社早晚會變成幫人找走失小狗的奇怪事務所。
「怎麼會?你們老闆可是說這事能放心交給你們來辦呢。話說回來,這個年代了還真的做得成撿骨的生意嗎?南部我不知道,但臺北這邊很難吧?」李明發不慍不火地說,看起來像是從閻先生那打聽到不少事。
「那是因爲我們只會做能力所及的事。」六瑤回應道,至於第二個問題她想沒必要答覆。
「替人撿骨頭不是嗎?」
那副輕佻的口氣讓人很不想回應。
李明發接着說:「那就沒有衝突了,我是想拜託你們找東西,找的就是死人骨頭。」
「先生,一槭師替人撿金———」
「小六。」一槭打斷六瑤的話。「先聽他怎麼說。」
李明發笑了笑說:「別介意啊,師傅。我講話都直來直往的,如果有冒犯,還是先跟你賠不是了。我其實不是這樣子的人,只是一時之間調整不過來。」
那或許你該從修正「死人骨頭」這個說法開始。六瑤心想。
「沒關係,說吧,是找什麼骨頭?有墳地的確切位址事情都好辦。」一槭很習慣在客戶面前擺臉色了,因爲年紀的關係,就算看起來一臉不爽,對方反而會認爲這是沉穩內斂的表現,所以她從來沒掩飾過心中的情緒。
「那不是墳地,師傅,遺骨是被收在一座佛寺裏。」
「如果是這樣,你應該去聯絡廟方,請他們安排讓遺骨遷出來。」
「我剛纔漏提了,其實寺廟十幾年就被燒燬了,現在那裏只剩下一片廢墟。」李明發隨後又補充道:「而且說聯絡廟方更沒必要了,因爲那片土地連同那座佛寺都是家裏的財產,我想做什麼,應該不用再問過其他人吧?」
這副財大氣粗的樣子更讓人討厭了。
一槭不甘示弱地反問道:「例如你父親?」
「你要我們找的就是這個?」
「我不是沒有懷疑過,所以早就拿給人鑑定過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僧人的骨頭,但肯定是人骨沒錯。」
「火災發生前的兩個禮拜,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文行,他答應會在下次見面時把寺裏的最後一顆舍利交給我。」
「三十多年前在泰國某個山洞裏發現的,臺灣人稱那裏叫千百峯。現在市面上看到的龍宮舍利,只要是真貨,都產自那裏。」
李明發補充道:「對,因爲這是在龍宮洞裏發現的,跟傳統認爲的佛骨舍利沒有關係,比起骨頭,說是寶石還比較貼近。」
「剛剛給師傅看的,是最普通的舍利子,我們多半稱它跳出舍利。」
在寺院被燒燬的前兩年,李明發每次偕同父親拜訪文行,文行都會給他一粒舍利,再由父親轉手出售。
「那是天珠?」
「所以還是算了吧,再說我父親直到最後也沒把話說白,沒告訴我那個到底藏在哪裏。」
「不過,那和尚的事是真的。我見過師父好幾次,師父也給我看過他裝在小木箱裏的舍利。」
「繼釋迦牟尼後還有彌勒,彌勒後還有師子如來、大法光幢如來等九百九十六尊佛,所以說你的舍利,是屬於哪位佛陀?」
「可是師傅,龍宮對佛門子弟而言可是聖地呀。你想想看自古有多少高僧選擇在洞裏圓寂,他們的遺骸難道不能稱作舍利嗎?」
一切。
「沒關係,不要緊。」李明發說:「我要找的東西和這差不多,師傅聽過龍宮舍利嗎?」
李明發輕拍了兩個響掌。
「他老人家半年前走了,要問也不是不行,就是麻煩了點。」
「師傅去過玉市嗎?」
「文行。」聽到僧侶的名字,一槭突然眯起眼睛。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算……吧。」
「好眼力。師傅有研究?」
「不……」她低喃道:「只是個跟你一樣的菜市場名而已。」
李明發說:「就好像很多人挑水晶洞會把手放到洞裏感應磁場一樣,舍利也是同個道理,如果能量夠強,舍利剛好對上客人的磁場,那舍利會自己從原礦脫落,所以我們都講,挑舍利挑的其實是緣分,不是你選它,是它來選你。」
「不過,你說舍利藏在佛寺裏,爲什麼又要我們把它找出來?」
「不虔誠。」
「確定是舍利嗎?像鋯石也敲不壞、燒不掉,你剛剛也說有人能用石膏冒充了,能夠取代舍利的素材肯定很多。」
「不過這種舍利近年來假貨橫行,你在市面上看到的十之八九多半都不是真的,是用石膏灌出來的,真正的舍利不會是幾千幾萬就能弄到手的。」
「只是玩笑話而已,以我們的年代,比較有機會的應該是虛雲、印光、弘一、太虛幾位大師,聽過他們的名字嗎?」
諸天與龍宮。
李明發將舍利放回錦囊收好,他笑了笑道:「當然市面上流通的舍利大多不是遺骸,但龍宮舍利本來就不只一種。」
事後想想,文行恐怕就是在淘金潮裏搶得先機的人吧。
「目前出土的人類遺骸確定有五尊。數量遠比龍宮洞裏的天然舍利來得稀少,這些舍利一直以來都是信徒們爭相收藏的目標。」
「不,這是礦石。」
「說得不錯。」
———像是文行。
「這樣啊……」
「師傅說的,是真正的佛陀舍利。那是佛祖留給人間的部分,但另外兩份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舍利?」一槭的表情突然變得很複雜。
「師傅話說得太早了。」
六瑤接過珠子,轉交給一槭。
「跳出?」
「就是骨頭啊。我稍微修正一下說法,那不單單是骨頭,是佛舍利。」
「那個……和骨頭沒有關係吧?」
「因爲佛寺已經燒燬了,現在那裏只剩下一片廢墟。留着那塊地沒有用處,我打算在春節前把那片地轉手,你明白吧?等土地易主,就真的什麼都別想挖了,無論如何都得趕在那之前……」
一槭說完,偏着頭問道:「但你怎麼確定你父親留下的舍利就是這些僧侶的?」
「師傅,請你鑑定看看。」
「嗯,這種東西是不可能落到小老百姓手中的,如今世界各地都散落着佛陀的遺骨,佛光山也僅分得一顆佛牙而已。」
一槭眯起了眼睛。
「但你怎麼知道舍利還在佛寺裏呢?骨頭比想象中還脆弱,尤其是那麼細小的骨頭,很有可能在火災中就被燒掉了,就算沒燒掉,過十幾年說不定也風化成灰了。」
畢竟全世界就只有一個產地,偏偏又是天然原石,開採下去只會越來越少,物以稀爲貴,在政府與大企業的夾擊下,小型經銷商幾乎沒辦法從中撈到什麼好處。
李明發敲了敲自己腕上的手鍊,成串的黑玉髓與佛珠非常相似。
他在心中想着。
「是骨頭嗎?老師。」
「知道這個嗎?」
「……嗯。」
李明發的答案相當耐人尋味。六瑤沒有聽過龍宮舍利,便向一槭詢問:「老師,什麼是龍宮舍利?」
「那也難怪你會這麼說。許多信衆相信天珠就是分給天界的佛舍利應化而成,想必龍王的那份也會轉變成其他種形式。」
「師傅信佛嗎?」
「呃……」
「什麼哪尊佛?」
「去過。」
「所以你要找的舍利,就是當初在龍宮洞裏圓寂的五名僧人遺骸?」
「賢劫裏有一千尊佛會相繼出世,你所尋找的舍利,是屬於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還是釋迦牟尼佛?」
「你說的師父,是寺裏的住持?」
「那是寺裏的寶貝,我想師父一定將它妥善保存於某處,而且真正的佛骨舍利據說打不破、燒不壞,堅固得很。」
連同文行。
李明發說,很多人即使不是做這行的,但知道舍利的價值,也會投入這座金礦裏。
「怎麼了嗎?」
「那你要我們找的到底是……?」一槭略顯不耐煩。她對舍利的價值不太感興趣。
一槭請六瑤把舍利還給李明發,並說道:「這和撿骨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對龍宮舍利瞭解不深,幫不上忙。」
李明發說起陳年往事,語氣相當沉靜。
一槭說的同時也在觀察李明發的反應,不過男人的表情並沒有明顯變化,只是表示贊同般地點了點頭。
李明發感嘆地說。
「龍宮洞?」一槭問。
另外兩份。
「後來隨着貿易與運輸興盛,佛教逐漸傳入周邊各國,千年來佛陀的骨骸被視爲宗教聖物的同時也被當作外交籌碼利用,有時還會成爲國與國之間戰爭的原因。」
「唔。」一槭立刻移開視線,面露尷尬。
「師傅,我父親從幾十年前就開始在泰國做這生意了。」李明發說:「那時龍宮洞才被發現沒幾年,泰國政府沒有禁令,只要疏通當地人,愛採多少都是隨你方便的。」
娓娓道來。
「不過你剛剛也說龍宮舍利是礦石了。」
因爲無法證明來歷,李明發沒辦法請人估價,但既然父親每次都能找到願意購入舍利的買主,遺骨的價值已不辯自明。
「我指的舍利,不是說經文裏出現的那些佛。」
「我想師傅誤會了。」
「對。」李明發睜大眼睛,炫耀般地說:「那間佛寺,過去一直供奉着佛陀的遺骨。」
李明發說。
李明發說的應該是指建國玉市。每到假日都聚集上千個攤位,販售珠寶、玉器,甚至是大型古董或佛像。
一槭將珠子捻在兩指間,在燈光下格外耀眼。
說完,李明發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錦囊,並將裏頭的東西倒出。
「那樣的東西……」
李明發苦笑。
李明發又笑了。他確實很不會看場合說話。
「真過分啊。」
不論他是透過什麼手段弄到舍利的,至少他讓父親白供了好幾年的食宿。
「對,那間寺院當時就是交給他管理。」
「這種舍利賣得時候不會再多加工,通常是整塊原礦從龍宮洞裏運回臺灣賣,爲的就是讓客人能自己去『感應』。」
「那個?」
「釋、釋迦牟尼?」從李明發的反應,也看得出來他只聽過釋迦牟尼。
「那,你說的佛陀是指哪尊佛?」一槭問道。
「不……不算有。」
連同舍利。
「是能量最強也最稀有的。」李明發咧嘴一笑。「我要找的,是真正的高僧骨頭,那纔是價值無法估量的逸品。」
「所以除了舍利子,山洞裏的其他石材經過磨合也被當作舍利兜售。這種我們不能說它是假的,畢竟同樣都是在洞裏,都是受它整個靈氣影響,只是種類不同而已。像這類型的舍利,因爲原礦比較大,所以可以再加工,比較漂亮,其實不會比金剛舍利差的。」
一槭淡然回道:「因爲只有人間的佛舍利纔是真正的骨骸。」
「相傳佛陀涅槃後,舍利被分予諸天、龍王、人間八王等三處。《長阿含經》到《佛祖統紀》很多經典都有提到這件事。其中最有名的是在佛陀滅度百年後的阿育王集結了八王所得的舍利,建成八萬四千塔的事蹟。」
那是一顆彈珠似的球狀物,表面呈骨白色。
當時誰也沒想到,這個承諾永遠沒有兌現的機會了。
李明發鉅細靡遺地把佛寺從興建之初直到慘遭祝融的過程交代完畢。說完,他發出深沉的嘆息。
「有沒有可能是那位僧人把它帶走了?」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六瑤主動問道。
因爲李明發說,火場裏沒有發現文行的屍體。
這點相當令人在意。
「以文行當時的狀況,別說是帶着舍利離開寺院了,根本連下牀都辦不到。」
身上的病痛固然可以靠僞裝矇混過去,只是李明發在文行消失前的那兩年間的確看到他的身體逐漸邁向衰敗,再說,還有父親的手下懷恩負責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即使應付得了李明發父子,也不太可能瞞過隨侍在身旁的懷恩。
「要是骨頭全部燒化也不是不可能,老人家和小孩的遺體在火災中被燒到只剩下灰燼是常有的事。」一槭說。
「師傅,文行那時也才五十多歲應該算不上多老吧?就算他真的骨質疏鬆、骨頭一碰就散掉好了,警察在他牀上也不至於連丁點痕跡都搜不出來呀。人的骨頭即使燒成骨灰了也還是骨頭,騙不了人的。」
警方知道文行的身體狀況,鑑識人員也有到文行的廂房裏蒐證,卻連一點骨灰都找不到。
「如果有人幫他逃出寺院的話就說得通了。」
「我想也只有這個可能,不過……」
李明發搔搔頭,早在他來到禮儀社前———這十三年間就已經思考過大部分可能性了。
「從寺院走出來的那條馬路上正好有臺監視器,原本警察也懷疑是人爲縱火所以調了監視器來看,但在火災前除了懷恩開車出去外,根本沒人出入佛寺。」
「有沒有可能那個時候文行就已經被載出去了?例如那個叫懷恩的人。」
「懷恩是一個人走出來的,有拍到他直接上駕駛座的樣子,不可能在那時候帶走文行。」
李明發臉色一沉,接着說:「倒是師父,你考慮的我也想過,我也認爲犯人非懷恩莫屬。要論誰有辦法把文行藏起來,肯定只有他了。」
「動機是?」
「他是最清楚舍利價值的人。原本我父親在泰國的事業就是交給他聯絡,龍宮舍利的生意他也有插手,而且在寺院燒燬後,他就逃去泰國了。」
「逃去泰國的原因是?」
小路通往樹林,完全未經整修,砂石與突起的樹根遍佈,只能藉由夾道兩側的樹蔭勉強辨識路徑的方向。這讓六瑤心裏產生隱隱的排斥,同時也提高警覺,一槭奇怪的態度彷彿諭示着接下來什麼都可能發生。
「以前我看過師傅從櫃子裏拿出舍利。」面對半毀的衣櫃,李明發拉開其中一格抽屜,裏面放着被燒燬的布料,應該是僧人的衣物。「當然房間內我能想得到的地方基本都找遍了,不過都只剩下垃圾。」
踏上兩階石階,來到第一重殿。殿內什麼都沒有,空無一物的房間。因爲碳化的關係,頂頭樑柱反而沒有蟲蛀的痕跡,但燒得一片漆黑仍讓人下意識想快速通過。
李明發聳聳肩,反問道:「這很重要嗎?」
一槭一眼也沒多看,但依信封袋的厚度,恐怕不是幾張單薄的紙鈔那麼簡單。六瑤在猶豫是否該把信封袋收好,但看一槭的臉色又讓她覺得自己不該理會。
神龕上的神像已經難以辨識原本的樣貌,有些甚至已經完全熔化了,立於兩側的左右護法亦無法倖免,兩尊護法分別把手擺在耳朵旁與眉毛上,好像在聆聽與眺望。
李明發把杯子裏的茶水清空後,大搖大擺地走出門。
道路盡頭,可以看到類似廟門的建築。雖然四處都留下大火焚燒留下的痕跡,只是寺廟整體並未徹底毀壞,除了碳化的木頭外,建築本身的結構依然保存得很好,畢竟磚材和石材並不會因爲火事而摧毀,或許經一番整修後又能重新啓用也說不定。
幾乎等同承認自己就是殺害文行的兇手。
「師傅要從這裏開始找嗎?」
六瑤和一槭被帶領到左側廂房,李明發介紹道:「師傅以前就住在這裏。」
六瑤不知道一槭心中的盤算,而她認爲自己也沒必要知道。
李明發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去,立刻拍手道:「好!就是在等師傅這句話,若最後什麼收穫也沒有那當然只能認了。現在要是還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問完———要是師傅方便,不如今天就跟我去寺院一趟,反正離這也挺近的,大概開個半小時的車就到了。」
李明發說,火災發生當天早上,父親曾去拜訪過文行,只待了半小時左右,父親離開後不久,懷恩就開廂型車買東西去了。這之間不到兩個小時,他不太可能在這段時間逼問文行還將他殺害。
「火災前還是火災後搬的?」
「是嗎……我就直說吧,原本這裏是不是有尊彌勒佛?」
「我還沒去正殿看過呢。」六瑤說。「老師在廂房裏有什麼發現嗎?」
六瑤心想。
文行的消失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而已。
繼續沿着長廊深入,左側是念佛堂與藏經閣混合的大房間,一樣因爲火災而毀壞得相當嚴重,偶爾能在地上找到沒有被燃燒殆盡的書籍殘頁,但這些佛經都是市面上流通的印刷品,上面也沒有足以讓人在意的記號或是訊息。
既然一槭都說不用認真看待舍利的事了,那她就什麼都不需多想。
「我不知道,原本就是這樣了。」
「嗯,」一槭說:「我們會幫你找舍利,至於找不找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想不需要多解釋了。」
經一槭提醒,李明發纔想起來家裏那尊彌勒當初就是被父親搬來寺內的。
緊跟在前方那臺BMW的車尾燈後,雖然走山路時稍嫌自不量力,但沿着濱海公路疾駛而行時,小發財就完全不會輸人。
說久,其實也就真的只是半小時罷了。
雖然看也知道殿內什麼都沒有,但李明發還是問道。
聽着海濤聲,乘着海風嘗試放空腦袋,副駕上的女孩一臉無趣地望着窗外。
如果不找到舍利,他不可能善罷甘休的。說不定早在一槭之前他已經請許多人來過寺院了。
李明發的視線在一槭和六瑤之間遊走,六瑤注意到他,淡淡地說了句:「老師在沉思。」
一槭站在房間中央,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凝視着僧人的牀鋪,最後緩緩地閉上眼睛。
「當初的起火點,是在供桌這邊嗎?」
3
只不過這個計劃因爲某些原因沒有成功,否則李明發現在就不會說要找出舍利了。
「沒關係,只要她能有什麼發現都好,不管用什麼方法都無所謂。因爲你們老闆對她讚譽有加,連我都很期待她的表現。」
兩輛車停在路畔旁的沙土地,就幾乎填滿所有空間。
李明發的家族發跡自漁業,所以祭祀媽祖很正常。
一槭手撫上供桌,抹了一層灰在指尖。
李明發的嗓子其實比他想象中更大,尤其在狹小的室內空間聲音更是清楚,六瑤瞥見一槭對她點了點頭,決定和李明發一同離開文行的寢室。
照理來說應該待在一槭身邊,只是從剛纔她的態度來看,似乎又希望不要受打擾。
大致向六瑤介紹一遍寺內的格局後,李明發就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往天王殿的方向離開。
「所以我才希望能找到寺裏的舍利,不管機會再小我都不想放棄,我這輩子……還有我們家因爲那些舍利,算是發達也算是喫盡苦頭了,但它終究是屬於我的東西,不能眼睜睜看着它落到別人手上。
聽說這裏是起火的地方。
六瑤並沒有在唸佛堂裏逗留太久。途經荒蕪的園林,繞過鏽跡斑斑的金爐,來到後殿。
「我想應該是我爸爸搬走了。」
原本以爲他會一路隨行,沒想到這個人還挺隨興的。
六瑤環顧房間四周,內部毀壞得相當徹底,畢竟是僧人生活起居的地方,有許多傢俱和雜物,這些器具不耐火燒,幾乎都在那場火災中化爲灰燼,過了多年也沒整理,不鏽鋼茶壺、碎裂的瓷杯留在茶几上,若不是積了層厚重的灰,火勢宛如昨天才被平息。
「無所謂?」
李明發聽了哈哈大笑幾聲,完全把六瑤的話當玩笑看待。
前殿和正殿兩座殿堂與左右護龍構成寺內狹長的格局,護龍側各有一個對外出入口,兩邊走廊繼續往更深處延伸,大概是通往後殿吧。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無所謂……」
突然,李明發話鋒一轉,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六瑤低聲說道:「恕我直言,老師,我還是認爲這份工作超出我們的服務內容了。」
「來,往這裏面走。」
「看見師傅那樣子就知道這次很有希望。她是不是能感應到什麼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
「反而因爲文行的緣故,這十幾年來我都認爲懷恩就是偷走舍利的人。」
一槭沒有追究下去,說了聲「只是隨口問問」後就繼續往佛寺內部走了。
然而一槭卻回道———
一槭說:「觀音在祂的家鄉印度也會被作爲海神崇拜,媽祖信仰之所以興盛,一部分也要歸功於觀世音在南海一帶的活躍。由於兩位神明都和海洋有關,爲了避免性質重複,所以後世的傳說都會特別加強媽祖師承自觀世音的觀點,或乾脆說媽祖就是觀世音在人間的化身。透過這種讓祂們的關係更爲緊密的說法,反而能很好地將兩位神格區別開來。這算是佛教一貫的戰術,所以纔會變成現今佛道混溶的局面。」
再說懷恩完全沒必要燒掉整間佛寺。因爲這麼一來棄屍就沒有意義,直接把文行的屍體留在寺裏讓火焰幫忙善後就好,不用多此一舉。
只是六瑤也不確定到底是哪裏感到奇怪,不僅佛寺,連李明發的態度和言行舉止間都散發着不自然的氣息。
異樣感再度浮現。
先去後殿看看吧。
一旁的李明發看見一槭的樣子,本來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好像有所顧忌,最後還是選擇閉上嘴巴。
與空蕩蕩的前殿比,後殿顯得雜亂不少,牆上的仙人畫已經被煙燻得無法辨識,燭臺東倒西歪地被留在大約三個人身長的供桌上,小香爐掉到地上,菸灰灑了出來,與地上的灰燼堆混在一起。
「寺內的一切你都沒動過?」
「除了找舍利外,所有東西在火災之後就原封不動地放在那了。」
「那是千里眼與順風耳。」聽見聲音,六瑤回頭,撿骨師站在她身後說道:「既然後殿是專門用來供奉媽祖的,那正殿肯定就是屬於南海大士的了。這是座觀音廟。」
「不打算找舍利了嗎?」
每走一步都會揚起灰燼,即使放輕腳步,陽光斜射的室內依然瀰漫着許多懸浮微粒。
「這裏不可能,沒有人會把舍利放在這。」一槭說。「倒是殿內原本的東西呢?」
如李明發所說的,佛寺位處與海岸相當接近的懸崖上,但因爲路線的關係而不得不繞進山裏,導致原本不長的路程花費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時間。
他走到六瑤身邊,壓低聲線說道:「我們如果待在這邊師傅也不好發揮吧?不如先去寺裏四處轉轉,分頭行動效率也比較好。」
可是要從被燒燬的佛寺裏找出一塊骨頭實在太困難了,所以纔想藉助師傅的專業,至少在你的眼皮底下,不可能會錯過任何一塊骨頭的。」
「啊?是、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六瑤側過頭看向一槭,只見少女面無表情,望着半掩的門扉說道。
他或許是個執念相當深的人。
「我根本什麼也沒碰。只是裝裝樣子,想試試看能不能把他支開。」
李明發點頭。
「結果半年前,我父親過世前才告訴我舍利並沒有被偷走。」
除此之外也有諸多無法解釋的理由。
「是嗎?」一槭問。
六瑤認爲李明發肯定是誤會了。舍利的外型和尋常人骨有很大的差異,就算是一槭也不可能輕易從廢墟中找出舍利。
因爲沒有看到山門———大概是礙於空間限制吧,實際上現在腳下所踩的土地已經算在寺廟的領地範圍了。
李明發站在小路前方招呼。
「不用浪費時間去找根本找不到的東西。」
李明發笑得更開心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袋放在桌上,指尖點了點道:「這只是一點心意,如果事成的話,會和這分開算。」
相當敏感的時機點。
似曾相似的動作。
「看得見的人已經離職了。老師她只是在打嗑睡。」
霎時間六瑤不知該做什麼纔好。
穿過前殿後是荒蕪一片的庭院,花圃早就被雜草填滿,正前方擺着一座香爐,而香爐後就是正殿。
「或許他就是看上舍利,所以逼迫文行告訴他舍利的下落,等問出來後就把他滅口。」
就算是想嫁禍給文行,以文行的病況根本不會有人懷疑他。
殺人本身並不困難,麻煩的是要如何處理屍體。既然沒辦法透過車輛運送,時間上也不太可能就地掩埋,最直觀的做法便是扔到海里,只是那一帶海域有許多漁船經過,如果有屍體浮在水面上不可能沒人發現。
「不用問了,直接去吧。路上想到什麼我會再提的。」
與一般佛寺的格局不同,建築之間排列相當緊密,加上三殿之間兩個較爲寬廣的庭園,整座佛寺的格局宛若一個「日」字。
雖然李明發說在把土地賣掉前不想放棄尋找舍利,可是不存在的東西就是不存在。
既然都找遍了,再請其他人來找,不論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
感覺得出來平時鮮少人會行經這條山道,說不定它根本沒有名字,連路燈都配置得鬆散,當初通往佛寺的路口會有公設監視器可說是奇蹟了。
「嗯,所以你就當作去遠足就好,不用太認真也沒關係。」
抬起頭,橫樑上的匾額提着「天王殿」三字。
接着她抬起頭,觀察天花板上的橫樑,自問自答道:「從供桌開始,火舌竄升到頭上的樑柱,纔會一路蔓延開來。看起來像是這樣。」
「李明發說是燭臺倒下,燒到桌裙。因爲寺裏除了那個和尚外沒有其他人,老和尚又臥病在牀,不可能察覺火勢。」
因爲後殿擺放許多雜物,導致整體空間不大,再加上神壇以及神彩都是易燃物,讓整間殿堂很輕易就能化爲一個巨大的火爐。
「舍利有可能在這裏嗎?」雖然一槭說舍利不可能被找到,但畢竟接受了別人的委託,六瑤還是問道。
「如果真的是作爲供養舍利而存在的佛寺,那應該會特別建造舍利殿,再不然就是舍利塔,放在天王殿後、寶殿前。把舍利留在媽祖的地盤一點意義都沒有。」
嘴上這麼說,一槭還是繞到神壇後方,大致瀏覽了每個角落一遍。
千里眼的背後被燒出一個裂痕,從裂痕裏能看見許多燒成焦炭的小顆粒。
會是舍利嗎?正當六瑤思考是不是該伸手確認時,一槭就把那些顆粒挖了出來。
「沒關係,這裏已經沒有神了。」她撥弄着放在掌心的球狀物。「不是舍利,只是豆子,會放在千里眼身體裏的應該是赤小豆,用來當作入神的媒介。」
她別過頭,說:「小六,可以幫我拿一下媽祖像嗎?」
六瑤想了一下,直接觸碰神像金身仍讓人感到抗拒,可是既然諸神已經被棄置於這間佛寺長達十三年之久,那或許如一槭所說,已經沒有神明寄宿其中了吧。
那就只是塑像而已。
六瑤取下神壇上的媽祖,交給一槭。
黑麪的媽祖像,原本身着的神明衣已經被燒燬,身上的金箔也從身上脫落,淪爲徒有人形的雕塑品。
因爲入神處同樣被以金箔封口,所以無法確定內容物。
「換成媽祖的話,大概是虎頭蜂之類的。如果文行把舍利放在裏面,那要想拿出來就只能破壞神像了,雖然也不是不可能,但整間寺裏應該沒那麼多神像能讓他毀掉。」
一槭請六瑤把神像放回神壇上後,說了聲「走吧」就離開後殿了。
六瑤趕緊跟上她的腳步,來到寺院另一側,從後殿往前殿的方向有四個房間,分別是客堂、齋堂、盥洗室以及淨人的寢室,都是以生活機能爲目的而設立。
客堂和唸佛堂一樣佔了較大的空間,裏面放着沙發與桌椅,配置和一般民居里的客廳極爲相似。在一般佛寺裏,這裏原是由被稱爲知客的僧人掌管,負責寺廟對外聯絡及接待外賓的工作。可能是因爲這座寺院沒有信衆或雲水散人蔘訪,來的都是文行熟識的友人———例如李明發和他父親,纔沒有特別將客堂設在寺院的門面處。
隔壁的齋堂則是用餐的地方,與廚房相連,餐桌與椅子都被收到靠牆一側,依照焚燒的痕跡判斷,早在火災發生前這些桌椅就不再使用。六瑤想起文行待在佛寺的最後那段日子都因爲病痛無法下牀,那齋堂除了用作調理食材外大概就沒有用處了。
不管是舍利的真僞或文行的生死他都不感興趣。
李明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恐怕他完全不知道一槭在說什麼。並不是他的理解能力低,而是一槭顯然沒打算讓人聽懂。
下一步———
只是單純的執念。
「走吧,去正殿。跑完整張地圖就能交差回家睡覺了。」一拉着六瑤的手說。
只是這次———
看起來像是冷凝管與蒸餾器。
當六瑤還在思考時,一槭繼續說道:「而且文行的交換條件也很奇怪。如果把舍利交給李明發的父親是爲了換取擔任食客的機會,那爲什麼當初不把舍利賣掉就好?李明發也說了,文行所持有的舍利,實際價格遠超乎建造佛寺以及日常開銷所產生的花費了。他大可直接用這筆錢過上比待在佛寺裏更好的生活。」
「如果他們真的一心向佛,大概不願意這麼做吧。」
「道姑的信只是其中一個鼻屎大的原因,我纔不會因爲那種信口胡謅就亂了自己的步調。」
他接着說道:「抱歉,師傅。家裏突然發生這種意外我也很無奈,但舍利的事……」
「您這次的舉動很反常。是因爲青鑱師傅的那封信嗎?」
一邊走一邊思考,兩人離開正殿,回到那片黑色花園。
除了這些器材以外。
拜得很隨便,反而有種把觀音當自己小學同學看待的感覺。
「不要緊,我已經調查完了。」
「可能是因爲文行身體欠佳。」
六瑤以爲僧侶人間蒸發纔是案件的核心。
六瑤回頭,面對觀世音的金身,除了善財和龍女外,沒看見其他護法神。
「那個倒是沒什麼好探究的,反正都已經過去了。」
「那麼李明發的父親又是怎麼想的呢?」一槭反問道。
最後是傭人的寢室。搜索完就只剩下正殿了。
與僧侶遺骸化成的舍利幾乎沒有關係,本質上就是礦物的一種。比起宗教意義,更像是現代人鍾愛的能量寶石。
至少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可是李明發並沒有要求開棺。」
「李明發說文行的身體是在火災前的兩年間急遽惡化,在這之前他應該有能力照顧自己,不需要依靠懷恩的幫忙。」
六瑤所知的一槭,面對過去每一件案子都會盡可能地替客戶圓滿,以她的年紀而言,這已經是遠超乎她能力所及能負擔的工作了,即使如此,她還是不願辜負自爸爸那繼承而來的名號,拼命想了解那些與她的世代所脫節的東西,爲的就是不要辜負往生者親族們的期待。
「我不知道閻老闆是怎麼跟他介紹我們的,可能他一開始找上的根本不是我們,而是青鑱,只是青鑱婉拒了他,他才拜託老闆幫忙找其他人選。如果是這樣,那道姑會寄那封警告信的理由就說得通了。連道姑自己都不想碰的案子,扔到我們手上也不會比較好,我想她是這麼認爲的。」
「老師,那您告訴李明發韋馱菩薩又是因爲?」
「我知道了。那這部分改天再問你,我得先回去一趟看看到底是怎樣。」
有趣的是,在這篇文章中,鸚鵡又被形容爲『來自西域的異獸』。」
「這種東西爲什麼會出現在佛寺……」
離開前,一槭又朝觀音像拜了拜。
「不是爲了供奉舍利嗎?」
「不只鳥,歷史上多的是小貓小狗燒出舍利的例子。若說只有人類被允許有舍利那才奇怪吧?衆生生而平等不是嗎?
那時的韋馱高興得不得了,直喊着「觀世音我婆」。結果觀世音告訴他「sorry我已經出家了,不過看在你很歐的份上,我可以帶你去普陀山修煉,滿等之後就讓你來當我的護法。」
「因爲伽藍神被派去保護道場,韋馱神被派去護持舍利了,只是這座佛寺裏沒有道場,所以我想從一開始就只有韋馱菩薩在吧。照裏來說祂應該待在天王殿裏的。面對佛寺不僅是爲了觀音,更是爲了保護舍利……」
就算未來這座佛寺被夷爲平地,曾經發生在這片土地的事也不會被遺忘吧。
只不過,換成是人就懂佛法了嗎?
忍不住想象起曾經一片花叢錦簇的園林,對比今日,榮枯盛衰。
關於龍宮舍利
「看得見的是肉身舍利,看不見的是法身舍利。僧人入滅荼毘後真正該護持的,我不認爲只有那堆骨灰而已。」一槭接着抬起頭問道:「小六,你不覺得李明發的故事很奇怪嗎?」
相傳觀音下凡時看見一艘小船差點被江水吞沒便出手拯救,問了船伕才知道因爲鄉里沒錢造橋纔不得搭船擺渡。
「怎麼了?」六瑤問道。
「先不談他爸爸,對李明發而言舍利只是商品。」
「被人挖了,現在還不知道狀況。是管理墳地的人打來,說已經報警了。」李明發的額頭上滿是汗水,臉色也十分蒼白。
「只是隨便說說而已。那是他和他父親還有文行三個人的事,我們也沒必要再涉入其中了。」
從此之後,韋馱成了韋馱天尊,永遠守護在祂所傾心的觀世音對側,賺。
「……出事?」
「佛寺裏的舍利是爲了供人瞻仰才存在的,在沒有信衆的寺院裏供奉舍利一點意義都沒有。他父親若是相信供養舍利能累積福報,大可學習其他居士的做法在家裏擺設佛塔,大舉興建寺廟還請了觀世音諸佛,卻不立佛塔也不收納信徒,不僅如此,寺院的住持還不修行,將生活事務交給他人打理,這些行爲放在修道者眼裏大概都看不慣吧。」
然而眼下有更迫切的事,雖然無奈,他還是得先把舍利的事暫緩一緩了。
「老師的意思是?」
然而現今的天王殿空無一物。
到目前爲止都尋無所獲。
「可能賣掉舍利讓他很糾結。」
三個人的事……嗎?
於是觀音便化身成一個漁村姑娘,坐在江中,告訴大家她正在招親,要大家丟錢給她,如果丟中了她就嫁給那個人,打算用這方法籌措造橋的經費。
什麼都沒有。
「以前有篇文章叫《西川鸚鵡舍利塔記》。講說有一隻叫聲好聽的鸚鵡,還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後來有人教它唸佛、行齋戒,別人說一句阿彌陀佛,它也會依樣回聲阿彌陀佛,唸到後來人們說它入了三昧,算是得道,果然,這隻鳥死後骨頭燒化,從中發現好幾顆舍利。」
六瑤依然不自覺地陷入沉思。
如同李明發執着於寺裏的舍利一樣———不論那是舍利或其他東西都好。
「這還很難說……」一槭的聲音逐漸變小,最後什麼也沒能聽見。
雖然是繼承自佛教經典的宗教聖物,但實際上許多非佛教信衆也會配戴。
其中有個叫韋馱的年輕人看到河中央有個正妹,也想試試看,但他小小的夢想剛好也是造一座橋給村民,偏偏自己又是個非洲人,這個月不能再課了。
「我比較想知道,李明發的父親爲什麼要特地爲了文行建造這所寺廟?」
「調查完了……?」李明發的神色更爲喫驚了。
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爲止,六瑤纔開口問道:「老師,要回去了嗎?」
是這樣沒錯。
「是指文行消失的事嗎?」
她的態度很敷衍。
「嗯,走吧,這件事到此爲止,這樣也算是給閻老闆交差了。如果李明發再問起,就說我們已經盡力了,沒辦法幫上他的忙。」
兩人回過頭,看見李明發站在門口。
「只是無所謂的佛教典故而已。你在這裏沒有看到韋馱和伽藍菩薩吧?」
一切僅此而已。
「您真有自知之明。」
結果一旁路過的呂洞賓跟他說「來啦,我幫你抽」,也不管韋馱這個月的信用卡賬單,一按下去不得了, SSR觀世音菩薩。
「師傅!你在嗎?」
下一步該怎麼做呢?
一槭唸唸有詞道,但並沒有拘泥於此,很快就放下手中的玻璃管。
突然,急促的腳步聲傳進殿內。
「剛剛接到消息,我妹的墳出事了。」
擺在現代的眼光看,大概就不會有人覺得這件事稀奇了。
「鳥也有舍利嗎?」
見六瑤沉默不語,一槭側過頭去。「怎麼了?」
關於韋馱與觀音
傭人寢室不知何故,散落大量的碎玻璃與幾個大型金屬桶。
筆者家也有經加工過的舍利,每次家母用串成煉的舍利毆打筆者時,總是能從她身上感受到源源不絕的生命能量。
「所以老師您才告訴李明發要先找到韋馱菩薩的下落嗎?」
感到昏昏沉沉的。
交給李明發的父親,至少還能守住舍利。
一槭一言不發地檢查這些半毀的器材。如李明發所說,火災過後肯定沒有人整理過寺院。
作爲佛寺的核心,大殿最完寬闊,大約五米高的殿堂裏供奉着三尊菩薩,由左自右分別是文殊菩薩、觀世音菩薩和普賢菩薩。即使大殿也籠罩在一片灰色中,但對比後殿,南海大士的神龕蒙受的損傷相對輕微,至少還能透過頭上的匾額確認三位菩薩的身份,觀世音的兩名侍者———善財、龍女也還留在神壇上守護着祂。
依然。
「嗯,舍利大概跟着韋馱菩薩一起走了,不,以佛家的寓言看,應該是韋馱菩薩追着舍利跑纔是……我想,如果找到韋馱菩薩的話,就能明白舍利的下落了吧。」
像他一般,在追尋佛骨的同時也活在夢境裏。
「找上我們的理由也很奇怪,絕非是想仰賴專業,你看到他那個樣子,更像是病急亂投醫。」
而且不管怎麼想,文行都不可能還活着。
一槭說:「小六,我其實是不相信舍利的。」
李明發扔下這句話後就朝天王殿的方向奔去了。
恐怕在這之前鮮少人知道鸚鵡擅長模仿人說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