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山水儚

第三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2.7萬 字

1

這是三個禮拜後的事了。

如果那起案件就此不了了之,他大概不會再有出場的餘地了吧。

綽號「小陳」的員警心想。

所謂出場,是指涉入其中、參與調查,然後漂亮地把案子給破了。

漂亮只是純粹的修飾詞匯,大多時候其實並不那麼漂亮,只是很普通地跑完行政流程,通常也不會遭遇太大的困難,新聞裏常見警匪間的激烈衝突是刑事警察的日常,不是他的。其實絕大多數的人在神智清醒的狀況下看到警察性格就會變得乖巧起來,過了這麼多年,學校裏那套服從權威的規則到社會上也依然適用,因爲大家都知道這是爲了你好。

以和爲貴就是這個意思。不論是面對誰,即使是嫌疑犯,這個道理依然適用。

會這麼認爲無可厚非,因爲他是個沒有見識過火爆場面的菜鳥。平常的工作就是在派出所受理民衆報案,最常碰到的是老人家東西失竊(多半是自己搞丟)或是有國中生想告人妨礙名譽(一定是在網路上跟人吵架吵輸了),稍微棘手的,大概是有外籍員工喝酒鬧事,但這種紛爭多半會由港口的人自己私下解決,到頭來他能做的還是跑行政作業。

毫無成就感的工作。

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出社會前,家人就希望他能找份收入穩定的工作,那的確沒有比公務員更好的選擇了,如果今天自己不是穿着警察制服,那大概也會套上迷彩衣吧。小陳常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了。

對年終考績、未來升遷幾乎漠不關心,並不是真的不在意,而是以目前的狀況,只要年資到了官職很自然就能升上去。屬於煩惱了也無濟於事的範疇。

一個沒有野心的人被飼養在一個無法激起野心的地方,過着倉鼠般的日子。正如「小陳」這個綽號一樣,毫無特色,不論是「小什麼」或「阿什麼」都是零創意的暱稱,多半是因爲在職場上想快速拉近與同僚或上司的距離纔不得不取個小名,就跟外商公司裏有好多個麥可和傑森一樣。

於是麥可今天又過了平凡的一天。

小陳認爲自己一點個性都沒有,只是被生活的巨大輪子強迫推動着,即將滿三十的他未來如果有天不做警察了,或被指派到離家鄉遙遠的單位該怎麼辦呢?這些問題總是像泡泡一樣,剛浮現在他心中就立刻「啵」一聲破掉了。

和殺人、強盜、縱火一樣,將來的一切、未來的人生都是距離他相當遙遠的概念。

直到傍晚那通打到派出所的電話。

一瞬間,將他與罪犯的距離急遽拉近。

而且,並不是芝麻綠豆大的微小惡行,是真正的犯罪。

犯人還只是個孩子。

當下小陳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到電話那頭的戚伯用短促的聲音要他趕快到墳地一趟。

「家裏如果有酒精紗布的話先拿過來。」

小陳直覺想到三週前的墳地破壞事件。

如果他餓的話會自己動筷子的。小陳心想,並走出會議室,戚伯正在門口守候,見到小陳便連聲道謝,說些辛苦你了一類的客套話。

而且倒在地上的那個人,臉上滿是鮮血,有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創傷留在上面,一片鮮紅覆着在扭曲的顏面讓人看不清楚他的長相。呼吸很微弱,但至少還有心跳,先不談頭部臟器受到的損傷,以那出血量,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大概很快就會死了。

救護人員俐落地把倒在地上的男子送上救護車,小陳問起傷患的狀況,可是對方表示目前情況怎樣都還很難說,先送醫治療要緊。

「戚伯,現在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吧?看那孩子的樣子,是他發現的吧?有看到犯人是誰嗎?」

這下麻煩了。

順其自然吧。他說。

那人好像有其他事業,平常很少親自露面。小陳和他僅有過一面之緣,還不足以記下長相。

小陳搔搔後腦勺,吐出鼻息。

說完,學長又繼續埋頭處理自己的文件。原本他就打算趁今天留守時把一直以來欠的報告趕完,現在也真的擺出一副完全不想插手的態度。

小陳下意識往會議室門上的小窗望進去。位子上的少年仍然在抓自己的手臂,完全沒動桌上那碗麪。

「喂,戚伯,到底是怎樣啊?」

他把車停在王爺廟前,往一旁的小徑奔去。

小陳自認工作負責是他爲數不多的優點之一,立刻騎着摩托車趕往墳地。

小陳告訴自己今天晚上已經很不平安了,這點小事就別往象牙塔裏鑽。

戚伯補充道:「船東家的小姐,就是之前媽媽墳被挖的女孩。」

指甲與衣物反覆的摩擦聲聽起來就像是有人在磨牙,讓人感到煩躁。

「所以是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兩人都不確定,當下到底該採取怎樣的反應纔是對的。

眼見戚伯自己都變得語無倫次,小陳只好先把這個問題擺在一邊。

工作完成———至少他能做的做完了,接下來就是把這一老一少帶回局裏訊問整起事故經過了。

「犯人……」

儘管小陳被戚伯支支吾吾的態度弄得不太愉快,可是他理解戚伯的爲人,也沒辦法對面前的老人發脾氣。

「總之,你先來一趟,我好不容易纔安撫那孩子。」

果然很讓人煩躁。

「沒什麼關係……是船東。他那個小女朋友的舅舅。」

老人家嘛,肯定也是很久沒開上路了,至少車子還能發動也算是奇蹟吧。

死掉了嗎?

隔着長袖,拼命地搔抓。

「被送去醫院的那個人,跟這位小弟是什麼關係?」

「真的?」

繼續拼命抓着他的手臂。

少年在顫抖。

「小陳,不先回所裏一趟嗎?」

但事情還沒結束,剩下的纔是警察的工作。

「啊啊,沒關係。等我一下,我跟家裏的人說一聲,阿鳶就拜託你看着了。」

小陳抬頭,向少年問道:「是你發現的嗎?」

「我不知道呀,」戚伯哀嘆道。「我只是聽見窗外有聲音就跑出去看而已,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樣。」

戚伯艱難地開口:「應該就是那孩子。」

那不自然的樣子,該不會是遭遇什麼創傷了吧?

無奈,小陳只好轉向那個小弟問道:「弟弟,你有看到打傷人的人嗎?」

還是先別往這方面想,救人要緊。

「叫救護車了嗎?」小陳立刻跑到戚伯身旁,代替他幫面前的人止血。

預料到方鳶不會回應,小陳徑自從所裏的櫃子翻出一碗杯麪,替它倒了熱水,放在少年面前。

接着,他就看見手持鐵鏟的少年發了瘋似的,不停毆打倒在地上的男人。

戚伯說,當時妻子正在二樓幫彩薇吹頭髮,而他在客廳看電視,結果外頭突然傳來叫聲,起初以爲是電視的聲音所以不以爲意,直到不停有金屬敲打的聲音傳來,他才跑到王爺廟後的巷子去看。

抓自己的手臂。

毫不意外的,依然得不到回應。

小陳點點頭。「這樣應該也不算沒關係吧?我是說有沒有可能彼此間有什麼……恩怨?」

「戚伯,你能幫忙載這小弟一程嗎?我騎車來的,不方便載人。」

實在也不會怎樣。

汩汩的浪聲在行經往墓園的坡道途中明顯變小了。

聽到戚伯的聲音了。

十分鐘,或是十五分鐘後,三人抵達派出所。爲了配合戚伯緩慢到幾乎可以罰款的車速與足以吊銷他駕照的駕駛技巧,花了比預計更長的時間。

鏟子上有血跡,那東西應該就是兇器了吧。

如果前往警局的路上他也是這副樣子,那與他同車的戚伯肯定會很痛苦。

他自認是個脾氣挺好的人,但脾氣再好碰到不肯配合的人還是會感到煩躁。不管問什麼話都不回,小孩子就算了,連好好先生的戚伯也擺出這種態度。

小陳不知道目擊案發過程的人到底是誰,只好把視線放在兩人中間。

同時他也請兩人簡單交代事情經過,但幾乎都是由戚伯負責轉述,小陳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

像在搗麻糬一樣。

並不是刻意想轉移話題,只是單純不經腦的言論。

這出血量……

少年在搔抓。

拍照的過程,小陳也一邊想象案發過程。

反正就是固定流程。碰上傷害案件,肯定是要讓他們回派出所至少做個筆錄的。

仔細一看,地上早留下一灘血跡,那人泡在血池裏,動也不動,看來早就沒了意識。

與其說戚伯是因爲不方便繼續通話,不如說他是故意掛斷電話的。

「不好說啊。」

從男人倒下的地方,一路到王爺廟口,保險起見,小陳把沿途的景物都拍照存證了。後續肯定還會有承辦警官負責蒐證,只是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至少要先把當下的狀況記錄下來纔行。

再不喫會爛掉啊,太浪費了。小陳碎念道。

走一步算一步。

將方鳶帶進會議室安頓後,他問道:「喫過晚餐了嗎?」

說是會議室,其實只是一間擺了桌椅的小房間,所裏的同事如果要開會多半直接在辦公室的空桌位上解決,會議室反而很少用上。

「不,這個真的……」

下手程度不能說是把對方當成生命看待了。

送走男人後,小陳才覺得全身的肌肉終於鬆懈下來。

「那孩子?不……這,你應該也看到那個人的樣子了吧,都快被打死了,是因爲什麼原因才讓那小鬼下手這麼重?」

戚伯腳邊似乎有什麼東西,西沉的晚霞讓視野變得朦朧,走近一看,才發現是人。

「哦,我有印象,那個長得高高瘦瘦的孩子。」

五分鐘後,戚伯回來了,身後跟着抬擔架的救護人員。

「還好你有發現。」他說。

小陳快要失去耐心了。

「這……」戚伯又語塞了,又是電話裏那副曖昧的態度。

因爲沒有帶上局裏的相機,小陳只好先用自己的手機把現場狀況拍下來。可是在空曠的場所能取證的東西有限,實際上就只有男人倒下的那塊土地———說得更精確一點,只有那灘血跡還有遺留在現場的鏟子值得在意而已。

沒有人回話。

———可是你們現在就連一句話都不肯透露了,等到了警局你們真的就會願意說嗎?

「叫了,這……要先包紮嗎?」

「是要回去沒錯,只是現在什麼情況都搞不清楚,實在……」

戚伯所說的「船東」通常是指那個在港口最有勢力的船公司老闆,記得是姓李,已經是第二代了。

小陳跨上機車,戴上安全帽。少年靠在王爺廟的牆邊,仍然在抓着自己的手臂。

還沒抵達墓園,就先看到戚伯,他蹲在地上,一名少年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就跟你說啦,沒關係,但我想兩個人就算不認識,應該也因爲那女孩的緣故見過面吧,搞不好打過招呼……嗯,這樣應該也算認識了吧。可是連那女孩都跟舅舅不親近了,這孩子更不可能有機會跟人家結下什麼樑子,有也是上一代的事了,阿鳶纔不會……」

「那孩子?是小朋友受傷了嗎?」

「這、不……不是。電話裏不好解釋,快點來吧,不多說了。」

而少年只是保持沉默。

戚伯將手壓在那人的頭上,鮮血如注地透過他的指縫流出。

「你們這有沒有地方能讓阿鳶先休息一下?」戚伯張望狹小的辦公室,值班的學長聽見他的話後,跟小陳說:「先讓他去會議室坐一下怎麼樣?」

「阿鳶。」小陳沒有放棄,再次搭話道。「你還好嗎?」

原來他就是阿鳶嗎?小陳這時纔想起他曾在自助餐店裏看過這孩子站櫃檯,怪不得有種熟悉感。

沉默半晌後,戚伯開口了。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先打給他媽媽吧。戚伯,你那有電話嗎?」

「早就撥過電話了,但是沒人接。」戚伯報上自助餐店的號碼。「你再試試看。」

小陳打過去,電話忙線中。

「搞什麼,生意是有這麼好喔?」

「那家店東西雖然難喫,但便宜嘛,哈哈哈。」戚伯露出傻呼呼的笑容,很刻意地想緩解凝重的氣氛。「至少先讓他在你這裏待着,後續要怎麼樣處理再慢慢來就好。」

「我不知道要怎麼應付小孩。」

應該說,小陳不知道要怎麼處理跟小孩有關的犯罪。戚伯說,方鳶才十三歲而已,這和十六、 十七歲的高中生不一樣,去年還在小學裏當小鬼頭。小陳認爲他們是與犯罪扯不上關係的年紀。

實際上絕不是這麼回事。

「那他是個怎樣的孩子?以前有鬧出過什麼事嗎?」

戚伯聽了,立刻誇張地擺手否認道:「不可能!阿鳶是我看過最乖的小孩了,從沒看過他欺負誰,更不可能打傷人。」

「該不會每個小孩在您眼中都是這樣吧?」

「我沒瞎說,這孩子總是跟在那女孩的屁股後面,個性很好,還比很多女孩子還體貼。」話說到一半,戚伯又嘆息道:「所以,我真的想不透啊……」

「我來之前,他有跟你說什麼嗎?不管什麼都可以。」

「他……」戚伯用顫抖模糊的語氣說道:「他看……了。」

「戚伯,您一定得告訴我。」

「他說他看見了。」

「看見什麼?」

「燒焦的人。」

「什麼燒焦的人?」

斷斷續續的對話很難接續,如果可以,小陳還真希望戚伯一口氣交代完畢。

我遵守和戚伯的約定,沒有告訴閻老闆墳地的事。心想若是後續沒有消息,姑且就當作風波平息了。因爲青鑱的警告,到現在我依然不希望一槭介入,不論後續發展,只要戚伯打算自行解決那對我而言就是好事。

「你也稍微說點警察該說的話吧?」我話剛講完,又被補了一腳。

「我也不確定,他那時候邊哭邊說,真的聽不太清楚。看他現在情緒比較穩定了,要不你再問問看吧?我陪你一起進去,那孩子應該會比較放鬆。」

少年點頭。搔抓。

「臉呢?」畫中人的臉全部被塗黑了。

方鳶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最後還是搖搖頭。搔抓。

「記得,是那個浪漫的自助餐小弟嘛。」

小陳伸出手拉我起來,果然這纔是屬於人民保姆厚實可靠的手。

十三歲的少年,彩薇的同學與朋友。

搔抓。

「幸會幸會。」

總算有一點反應了。

方鳶握着筆桿的手依然在顫抖,撇個兩筆就要停下來抓抓手臂,小陳耐心地等他畫完,催促他只會有反效果。

這段期間,我繼續過着渾渾噩噩、毫無重心、一如往常的日子。有時會被叫去總公司處理雜務,剩下的時間多半都在房間滑手機打發時間,雖然也不是沒想過像六姐一樣去找些正經的打工,可是不知道禮儀社什麼時候會需要人手,不能冒着工作到一半突然被叫走的風險,到頭來還是以此爲藉口繼續賴在家裏。

年節好時光。

再次聽到墳地的消息是在二月十三號,距離上次去戚伯家已經相隔了三個禮拜,再過兩天就是除夕了。

「學長,您說的小九是———」

「地板天使。因爲臺灣沒有雪。」

「啊,小師傅,總算把你請出山門了,不然你哥可能又要繼續受苦了。」

不過只有上半身而已。

「不想說嗎?」

「背?」

雖然是個十六歲的小女孩,但坐在社長的位置上,反而讓那名警察不知如何應對。

一槭坐回她的辦公桌,仍然用不悅的口氣問。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小陳把畫拿給戚伯,戚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端倪。

「麻煩了,戚伯。」

彷彿像在等待某件事發生。

戰戰兢兢地開口。謹慎地行動。必要時就閉上嘴巴,別說多餘的話。

翁叔打斷他的話道:「你就不要管那麼多,而且那小姑娘算是挺有本事的,讓她聽聽也無所謂。」

方鳶睜大雙眼瞪着他,瞳孔中充滿血絲,幾乎像是把紅墨水灌在眼珠子理般鮮紅。

小陳心底真正盤算的是第三者介入的可能性。

「那,怎麼了嗎?」

「不知道……」

「手臂呢?」畫中的人其中一隻手只有半截。

少年默然。搔抓。

「那個———」少年剛要開口,就立刻發出乾嘔,他抓着自己的脖子,腦袋重重地捶打到桌面上。

畫上是一個人,頭部、軀幹、四肢讓它至少看上去像是人。

「王八蛋,快起來。」翁叔毫不客氣地踹了我的側腹一腳。

「怎樣你才願意告訴我呢?」

「看到了?」

翁叔招呼另一名隨行的警察一同坐下,說道:「那麼人也請出來了,你有什麼問題要問的,就儘管問吧。」

搔抓。

「有些事情想請教他……可能不太方便透露。」

被突然瞪了一下,小陳下意識後傾身子,嗆鼻的刺痛感讓麪條從他的鼻孔噴出。

———這算什麼乖小孩,那種眼神根本是殺紅了眼吧?

因爲這綽號太普通了,反而很容易記得。雖說如此,我還是差點就喊成小張、小劉和小王。

其實小陳就算不說,我也猜得到發生了什麼事。

「真的不喫嗎?」他指着方鳶面前的鮮蝦魚板問。

「不然你把你看到的東西畫下來吧?」

「反正你們做不做都無所謂。」

「最近要過年的關係,六姐排班很滿沒辦法常來,她就乾脆不做生意了。」

他從一旁的廢紙箱裏抽出一張紙,連同從口袋掏出的原子筆推給少年。搔抓。

抽搐。

2

少年抬起頭,顫抖般地搖頭。

「那我把它解決掉。」

這個人總是這樣,是父親的老朋友,也認識戚伯,幹了幾十年的警察卻還是窩在家附近的派出所,永遠沒打算退休但也升不了官,從以前就一直把我當流浪狗看待。

我抬起頭,仔細一看,才發現我曾見過那名警察。

「纔沒這回事。」

「那我就直說了,幾天前他涉入一起案件。」小陳拿出筆記本,反覆確認後才說:「聽說你在……嗯,一月二十四號的時候跟他待在一起。」

「不畫了?」

「畫完了?」

直覺聯想到墳地事故。

「現在不講,待會我也會從他嘴巴挖出來,既然結果都是一樣的,你就直說了吧。」

小陳本來想說「我們都會站在你這邊」,可是在幾乎確定犯人身份的情況下,對少年說這句話實在很詭異。

「……找哥哥幹麼?」

直到翁叔帶着另外一名警察闖入沒在營業的禮儀社。

我抬起頭,看到一槭正一臉不爽地站在房門前。

「那麼,那個燒焦的人是什麼?」

小陳替戚伯拉開椅子讓他坐下,自己也坐在戚伯旁邊。

「這就是那個什麼,燒焦的人嗎?在哪裏看見的?」

看見我躺在地板上,他先是錯愕,隨即問道:「你在幹麼?」

翁叔把手搭上他的肩膀,輕拍兩下。「自從小九走後,他們家就開始走這種路線了。」

「你是那個……小陳?」

小陳把畫推向自己。

那名警察一臉尷尬地說:「呃,其實我要找的是躺在地上的這位。」

搔抓。

畢竟我之所以和他產生交集,也是肇因於此。

少年點頭。開始搔抓。

覺得這樣的自己沒什麼資格說不想涉入事件。說白了,如果大家都只是故事裏的人物,那每個人都只是在等待事件發生而已。一個巨大的齒輪帶着無數個小齒輪慢慢運轉,要是有哪個齒輪轉錯方向,那它從一開始就不會被允許存在於整個系統中了。我並沒有想方設法也要讓自己成爲故事主人翁的宏大野心,如果時候到了該退場的話,我也不會表現出依依不捨的樣子把鼻子哭腫。

小陳吸了一口麪條,果然都爛掉了,混賬東西。

麥片裏的玩具。

因爲少年身材瘦小,同時又明顯受到過度驚嚇,要他獨自把一箇中年人打得半死不活實在很難想象。小陳認爲少年一定有涉入其中,但可能還有其他人從旁協助。

小陳相當在意戚伯剛纔的話。如果眼前的少年真如他所說那麼乖巧,那更應該要找出他對人施暴的原因。

「背……」

搔抓。

所謂的生活呀,其實應該是相當無聊的,每天喫飯睡覺,並記得呼吸,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事情有意義。把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記下來一點意義都沒有,也不會有人感興趣,那純粹是在奉行「浪費」這個名詞罷了,所作所爲都只是爲了浪費而存在,不管是記在腦子或記在紙上結果都是一樣的,在沒有異常時,就想着乾脆讓一切就此結束吧,諸如此類的想法在靜下來時就會在心底孳生,追根究底也是因爲喫飽太閒的緣故。

因爲生活並不是過不下去,所以沒有積極努力的理由。

搔抓。

「看到了……」

「喂,阿鳶!」戚伯立刻站起身到方鳶身邊,拍着他的背,少年發出嘔吐聲,但什麼也沒吐出來,他大口地喘息,捂着自己的腹部,手腳不停顫抖。

「……你還記得方鳶嗎?我聽說你們認識。」

「對了翁叔,想看我表演地板動作嗎?」

小陳並不是真的有食慾,也不是嫌浪費食物,而是他以前看過的書說在別人面前喫東西可以降低對方的戒心。依稀記得是阿德勒心理學還是什麼職場厚黑學的,反正就是那些常反覆出來騙錢的書。

回想起他的事,仍覺得他是個不錯的傢伙。至少送女孩子貝殼這種事我一輩子都做不出來。

兩人走進房間。

少年沒有抬頭,好像看不見他們似的,仍然在專心抓他的手臂。到底在幹麼?抓不膩嗎?

「下半身呢?」本來應該連接下半身的斷面處看起來留下了巨大的裂口,只差沒有把懸掛的臟器畫出來而已。

「剛剛我聽你戚伯說了。你也不要緊張,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幫你的,好嗎?」

「抱歉呀,不是故意的,只是想拉椅子而已,但你擋在這邊太礙事了。」

聽見我這麼說,小陳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不再是剛進門那面色凝重的樣子。

翁叔又踹了我一腳代替回應,接着問道:「你妹妹去哪了?」

搔抓。搔抓。搔抓。搔抓。搔抓。搔抓。搔抓。搔抓。

「那是禮拜幾?」

「你們碰到挖墳案的隔天。」

「哦,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先聲明不是我乾的。」

「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所以纔要先聲明。」

於是我又被揍了一下。毆打我的當然是那個禿子大叔。

「別說些搗亂的話,人家問你什麼你認真回答就是了,混賬。」

「沒關係的,學長。這算是我自己私下在調查,麻煩你幫忙牽線也麻煩這位小哥了。」

小陳警官過於耿直的態度反而讓我對自己剛纔的輕浮感到愧疚。

「抱歉。」我接着問道:「但是你剛剛說案件是在幾天前發生的,怎麼會問到三個禮拜前的事呢?」

「背後的原因很複雜。」

小陳把方鳶打傷人的事完整詳述了一遍,包含他身上的異狀也生動地描述給我們聽。

用「生動」這個詞形容可能不太恰當。

但小陳的態度,不像是爲了刻意營造效果而把那天的事情誇張化,再說,他也沒理由這麼做。

警察先生自己也嚇壞了。

我感到很混亂,一方面是難以把方鳶的印象和暴力事件牽涉在一起,另一方面則是對他的怪異舉動感到不安。

燒焦的———

再一次地回想起來。

兩個月前也碰過類似的案件。

那時所有事情都被埋葬在十多年前的光陰中。

控制、被控制,思考剝奪及躁鬱。

「嗯,真是太羅曼蒂克了。」我用夢子的腔調說着,又招來一槭和翁叔的白眼。

「確實,在那種情況下方鳶小弟根本沒有李明發犯案的證據。就算他懷疑李明發是挖墳的犯人所以攻擊他,那也要等到他有所行動才合理。」翁叔想了想接着問:「還是說,因爲鏟子嗎?看到手上拿着鏟子所以認定李明發就是來挖墳的。」

如果少年真的把揪出挖墳的犯人視爲己任,那想必也蒙受不少精神折磨。

「找舍利。」

「這和墳地有什麼關係?」翁叔問道。他和一槭都不知道三個禮拜前的事,所以聽得一頭霧水。

「不用往那方面想,」一槭打斷我的話。

「墓園啊……我聽戚伯說他這段期間常一個人跑到那裏去,好像是想幫忙抓盜墓賊。」

「不,學長,如果是偷東西的話,上次就應該要得手了。這次再跑去挖應該還有別的目的,再說,那是他妹妹的墳,怎樣都不會對自己家人下手。」

這之間沒有關係吧?

一槭突然看向我,我抓準機會問道:「所以他找你做什麼?」

「所以是臨時起意的呀……」翁叔的思路再次受到阻斷。

「所以,還是叫他老實去看醫生吧。這次最好從頭到尾做一次完整的檢查。」

這好像是小陳最初的猜想。

小孩子的想法細膩又單純。

「你的意思是方鳶小弟被人指使纔打傷人嗎?」

「我懶得再解釋了,自己Google。」

「應該是這樣沒錯,因爲那時候方鳶的精神狀況很不穩定,會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

費解的是,她卻一點都不顯得驚訝,反而一副早知如此的樣子。

「奇怪的地方?」不太明白小陳的問題,我搖頭道:「沒有,而且我碰到他也只是巧合,單純是看到他在墓園就順勢跟他一起行動。」

「也有可能是壓力太大了。」這次換我開口。

「畢竟每天都跑去墓園……如果是那種忙,警察幫不上,但我可以介紹能辦事的人。」

妄想、幻覺、胡言亂語。

「放任小孩跑去墓仔埔,真不知道現在的父母親在想什麼。」翁叔插話道。

「沒有關係。」一槭打斷我的話,接着說:「最重要的還是,當初犯人爲什麼不把土填回去?你也說那個洞不大了,你和戚伯沒花多少時間就把墳地回覆原狀,那不管犯人的目的是什麼,他應該都有辦法善後纔是。」

當時祂手裏握的琉璃珠———

愧疚吧。我想。

「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小陳耐心地從頭說起。

同時也是一個光是被提起就足以讓人感到惶恐的不友善名詞。

「是可以,你要去找戚伯嗎?」

「言盡於此是指話說完了?」小陳搔着鬢角問。

是啊,有什麼話好好講。

翁叔抓抓光禿的頭頂說。

「有什麼理由非要讓別人知道不可嗎……」

「還在昏迷中,後續如何都還要再觀察。雖然是沒有生命危險,但狀況也不怎麼樂觀……」小陳重新檢視筆記本後問道:「你剛纔說的那艘船是在哪裏?」

Schizine & Phren。諸如此類。

「有沒有可能是時間的緣故?」

「偷東西呀……」翁叔扶着額頭說。

例如看見或聽見不該存在於世界上的東西。大概吧。

一槭回過頭,說完又笑了笑。

「我不認識他所以細節不清楚。只是聽起來這世界上除了那個女孩以外應該沒人能使喚他吧?所以就到此爲止吧。」

我把和方鳶一起去的那艘廢船位址告訴小陳,小陳聽了之後追問道:「那孩子當時看起來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只是可能而已。

「可是那孩子之前沒有表現出任何症狀吧?」

「確實。」

上一個說這種話的人墳頭的草恐怕已經比我還高了。

她說。

「你不是把人家寄來的信扔到廚餘桶了嗎?」

「我想去找他孫女,朋友發生這種事,她應該很難過。」

「哥,」一槭不耐煩地瞪了我一眼。「別再裝傻了,你早就知道是誰做的了吧?」

「說到重點了。」原本一直在旁聆聽的少女終於開口。「方鳶的行爲很不合理。」

「師傅您認識?」

拋下不負責任的話,留下我們三人在客廳面面相覷。

「這就是青春嘛,哈哈哈。」我乾笑着,說着不熟悉的詞彙,其實並不是不能理解方鳶的想法。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先開口的是翁叔,他向小陳問道。

果然,聽到墳墓被人破壞,一槭旋即問起後續如何處理。

「因爲只是被挖一個小洞而已,我和戚伯先把土填回去了。後來家屬也沒有表示要遷葬,所以就想說……」

「我並不是看得起他才這樣講,只是覺得他這副樣子讓人看了很不爽。」一槭輕咳兩聲道:「那先不管三個禮拜前的事了。李明發會倒在廟後面的小徑也很奇怪。方鳶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襲擊李明發的?如果那時方鳶待在墳地,那李明發被攻擊的地點應該是在墓園裏。」

實際上。

我的視線在小陳和翁叔兩人之間來回交錯着,翁叔看到我的蠢樣也說:「你真是太抬舉你哥了。」

小陳同時也在追查三個禮拜前的挖墳案,經一槭提醒,他立刻反問道:「難道是他乾的?」

「等等!那他看到的到底是什麼?真的是鬼嗎?」

小陳擦掉額頭上的冷汗,說道:「因爲去了醫院又一副沒事的樣子,醫生問他話也都說自己沒問題。聽說後來他媽媽有帶他去向戚伯的王爺道歉……」

「能順道載我一程嗎?」我說。

突然想起那時候少女母親的墳中,那具骨骸。

小陳露出倦容道:「大家都辛苦了。」

「就爲了幫那女孩抓犯人成天往那種地方跑,再怎麼想討好她也不用這樣。人家看他三天兩頭在那守着,誰還敢去動墳墓?」

「哥哥,舍利的事不要再追究了,那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開玩笑的,我只是一直很想說這句話試試。倒是叫他不用再去拜王爺了,我不相信必然善,但很肯定功能神性。爲了人而誕生的神明,是不會因爲這種理由就降下神罰的。」

一槭莫名地生起氣來,翁叔雖然搞不清楚狀況還是安撫道「小師傅彆氣了彆氣了,有什麼話好好講。」

這陣子一直刻意隱瞞的事在短短半小時間被完全泄漏,讓我覺得自己還挺蠢的。

一槭打了一個哈欠,跳下椅子準備回房間。

「但這或許和挖墳案———」

「李明發接到電話後就立刻趕回去了,他不可能是犯人。就算真的是他做的,那也不會選在和我們約好的前天下手,多跑這趟一點意義都沒有。三週前的事跟他沒關係……」

不……我還不至於連這種程度的常識都不具備。

「那也可以晚點再討論,」一槭說:「舍利和墓地的事應該都和十三年前的火燒船脫不了關係,如果真的想知道那個男生打傷人的原因,就去把那艘船的底細查清楚。我言盡於此了。」

「嗯。我覺得再深入下去會牽扯到更多人……我不認爲那是好事。」

「前期病徵不明顯,但———」

我明明沒有做錯事,聲音還是不自覺變小。

「你是想說中邪了?」一槭挑了挑眉。

「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

「也不能怎麼辦,先回局裏去把現有的資料整理整理,找個時間再去墳地看看,剛剛師傅也說了,那裏應該還有什麼線索纔是。」

這點我倒是可以作證,記得那時替墳墓填完土,戚伯就把帶來的鏟子隨手丟在王爺廟後的巷子。沒意外的話,應該是同一把。

「你是指哪邊不合理?在我聽來,他整個人都有病。你們也聽到他給小陳畫了什麼鬼東西出來吧?那個啊,肯定就是這樣沒錯。」

「我想他媽媽應該也不知道。」我說:「可能以爲小孩只是去找朋友玩而已。他們現在放寒假,很閒。」

「李明發。」她向小陳問道:「被打傷的船東,是叫這個名字嗎?」

「是那個……思覺失調?」小陳提起近年來相當熟悉的詞彙。

只是爲什麼是舍利?

「舍利?」

會不會對家人下手不好說,但墳墓裏的東西都完好如初,至少盜墓的可能性從一開始就被排除了。

「對了,那個被打傷的人現在狀況如何?」我刻意轉移話題,不然把那兩個女孩的私人恩怨帶到外人面前實在不太禮貌。

本來想問一槭爲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我,結果卻因此錯失時機了。

這下一槭什麼都知道了。

但我想事情會演變到目前的局面,應該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真是笨蛋。」一槭說:「我是說彩薇。如果她真的要幫忙可以直接開口,沒必要把你拖下水。」

我也不確定彩薇的心情是否真的會受此影響。那個人的想法很難捉摸,並不是不會把喜怒哀樂表現出來,而是就算表現出來也看不出有幾分真實。

如果可以還真希望他不要講述得如此詳細。

只是太遲了。雖然也是預料中的事,方小弟鬧出那種風波,不可能會和三個禮拜前墳地的事沒關係。

畢竟是曾被稱爲神經衰落之國的地方,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就是不喜歡她每次都拐彎抹腳的樣子,跟她師傅一個樣!因爲這樣我纔不要你跟她走太近。」

「戚伯說那把鏟子是他扔在那,不是李明發或方鳶帶來的。」小陳回道。

會留下作案痕跡的人,不是根本不在乎被發現不然就是從一開始便希望別人發現。」

「早上彩薇才發現墳地被挖了,那犯人有一整個晚上能做這件事,半夜也不會有人無聊跑去墳地,時間根本不成問題。

「三個禮拜前他也來找過我,真是討人厭的巧合。」一槭輕輕嘆息道:「我想知道的是,他被方鳶打傷……或者說他出現在墓園的理由是什麼?」

雖然我還不清楚理由,但就像是我一直以來對她抱持的感情一樣。

果然還是。

愧疚。

所以才無法坐視不管。

3

我搭上小陳的私用車,前去海港小鎮。大概是因爲剛纔的對話節奏完全被一槭和翁叔打亂的關係,一路上小陳仍不停找機會向我詢問方鳶的事。

「所以你們去那艘船上做什麼?」

「只是順路而已。他要去撿貝殼,我在調查船難的事,因爲好像和那個女生的媽媽有關。」

「她媽媽怎麼了嗎?」

「船難發生不久前自殺了。」

「哦,好像有聽戚伯提過。唉,不是墓園不然就是廢船,你們這些小鬼怎麼老愛往那種地方跑啊?」

我已經不能算是小鬼了,只是被歸類在小孩的感覺並不壞。

「大概是因爲無聊吧。」我接着問:「這和方鳶的狀況有關係嗎?」

「目前聽起來是沒關係。我只是很在意他說的那個東西而已。」小陳伸手把我面前的置物櫃打開,從裏面掉出一張紙。我漂亮地接住了。

「那就是他之前畫給我看的。」

燒焦的人。

四肢不全的人。

「我們先不要往靈異的方面想,你覺得這東西還有可能是什麼?」

因爲並沒有被對方當嫌疑人看待,所以小陳似乎很樂於跟我分享情報。

我並沒有多說,連船上有彈殼的事都沒講,反正翁叔那邊早晚也會查出來,到時候再說也不遲,現在小陳要煩惱的事已經夠多了。

就另一個角度而言,我也認同一槭的話,繼續發掘下去不會有好結果的。

她說着逞強的話,接着問:「槭姐姐沒來嗎?」

我早該知道了。

之所以去這一趟,只能說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我認識的警察好像都喜歡說些刑警纔會說的話,既然如此當初你們幹麼不去考刑事警察?」

應門的是小女孩。幾乎可以由此判斷戚伯戚嬸不在家。

「那你爲什麼不這麼做?」

要她去策動什麼不可告人的計劃,果然是不可能的吧。

妥協後則是———

所以一切纔會失控。

小陳把我放在彩薇家門口,離開前,他還特地囑咐道:「如果有什麼消息,隨時聯絡我。」

「好吧。」

「那屍體呢?」

「你這樣下去會死掉的。」

我環顧陰暗無生氣的客廳,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

畢竟和一槭是半個模子刻出來的。

「對一個連十五歲都不到的人舉這種例子聽也聽不懂。」彩薇說:「本來就不喜歡出門。」

裏面沒有回應,於是彩薇便把門打開。

「知道了。她說她不想插手。」

「我也沒想到我比想象中還了解你。你纔不是會放着問題不管的個性。」

「不是有句話說每個人都是人生的主角嗎?所以沒有什麼退不退場的問題,主角下場後,通常戲也演完了吧。」小陳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退卻。

「這麼做不就等同於認輸了嗎?這案子明顯有問題,再怎麼樣都不可能視而不見吧。」

「方鳶的事,不要緊吧?」

她走上樓梯,我跟在她身後。這是相當自然的默契。

「我相信你的角色設定。」

見到我,彩薇睜大了眼睛並倒吸一口氣,發出詫異的聲音。

「那你又是怎麼看的呢?」

「克莉絲在樓上。比起來,她纔是真正專心在難過的人。」

大起大落的情緒與戲劇化的展演方式。

一個穿着短裙的少女正趴在彩薇的拉拉熊牀單上。從我的角度還是不要盯着看比較好。

「因爲是小孩子,所以也不能用太激烈的手段逼他。」

因爲不是警察,所以沒有任何感觸———藉口吧。

聽我說完,她的臉立刻就垮下來,低垂着頭,毫無保留地呈現失去元氣、極度沮喪的樣子。

呆滯幾秒後她纔回復鎮定說。「閉嘴,魯巴巴。」

回到半熟悉的地方,深呼吸一口氣,感覺喫進了滿滿的海水鹹味。

就像他的名字「小陳」一樣。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本名,感覺也沒必要知道。

「這幾天都沒跟他碰面,昨天他媽媽帶他來拜拜時,阿公也說不能出去看。」

「套用你剛剛的說法,就算在這次的故事平安無事度過了,在下次的事件裏你八成還會再被叫出來,屆時可能就不會那麼幸運了。」

「唔。」她輕輕咬着下脣,接着說:「如果是槭姐姐的話,或許會有辦法……」

「纔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一開始也頭痛的很,想說把這案子丟給別人去煩惱就好,反正能做的已經做完了,我只想每個月都領到薪水,這樣就夠了。」小陳話鋒一轉,接着說:「可是這樣一來就幾乎等同於承認世界只需要刑警存在,不是嗎?能引發事件的是刑警、調查事件的是刑警、解決事件的依然是刑警。像我們這種待在派出所的人啊,在故事中就是被爲了用來描寫背景而存在的。」

「當然也可以什麼都不管,當作一般的傷害案件處理就好。」

理由只是因爲她看得到。

我跨過院子,按下彩薇家的門鈴。

「……一點都不好笑。」

「原來現在的警察還被允許逼供人嗎?」

「騙你的。」小陳說:「就算可以也絕對不可能告訴你。」

再說臺灣也沒有雪。

「克莉絲,有人來了。」

「屍體?」

「喔。」

「喔,是指那個被塗黑的人吧。」

「是小陳。」我說:「那他應該也有問起你那張畫的事。」

「這是學長說的。他也問我幹麼查得那麼仔細,我告訴他我討厭事情做到一半的感覺,他就說了和這意思差不多的話。」他彈了彈舌根,勾勒起嘴角。「挺帥氣的啊,那老頭子。」

「……又沒怎樣。」

「因爲方鳶說是看到那東西在李明發背上,所以他到墳地來搞不好是想埋屍體,結果剛好被撞見。」

「可能已經被處理掉了。鳶小弟或許是被威脅了還怎樣的,好不容易纔找到機會反擊。」

「醒醒吧,她是不會來的。而且我不認爲她會比警察有用,有個自發性在調查的警察還挺熱血的,要是他不打算放棄,早晚應該都會被他查個清楚。」

好處是麻煩或問題可以儘快得到紓解。

「所以說,不是那個吧?」我指着彩薇胸前的項鍊說。

「找過了,只是他不肯見我。畢竟都是因爲我的緣故。」

「如果負責編寫劇本的人是連主角都能毫不猶豫斬殺的混蛋就另當別論了。」

「什麼啊?」小陳發出清爽的笑聲說:「又不是多大不了的事。」

少女翻過來,撐起上半身,似乎也不太在意自己的儀態,看見我硬擠出笑容說:「啊,是彩薇的哥哥呀。」

「我本來就沒打算開玩笑。」

「如果他願意把一切交代清楚,事情就會好辦很多,根本不需要繞一大圈跑來打擾你們。」

「看過了,什麼都沒有。」彩薇說:「可是這不準,很多東西本來就是看不見的。」

「沒有。」

「你怎麼知道已經確認過了?」彩薇眯起眼睛反問。

「沒關係的,別放在心上。他既然不肯說,那大概真的是很重要的事吧。」

「也有可能是屍體。」

「誰是魯巴巴?」

「那已經被她知道了嗎?」

進去她房間前,她還特別敲了敲門。

壞處是雪滾得不夠厚,讓裏面的石頭能輕易把人砸得頭破血流。

「你還年輕,不要這麼快就想不開。人生還很漫長,以後有很多無聊事等着你去做。」

當然若不是以此爲契機,她就不可能會結識青鑱並遇到我們,所以這都是後話,至少在當下可以確定,彩薇和我不一樣,她是會在雪球成形前急着把它扔出去的那類人。

「隨便幫陌生人開門很危險喔。」我說。

「不用勉強自己笑,我並沒有受過要強迫人隨時面帶微笑的教育。」

「我認爲過上遷就着每件事的人生也沒什麼不好。」

正好有事情想問克莉絲,不過不急。

「嗯,所以只是猜測而已。後來我也有去鳶小弟家訪查過,對比那天,他的意識很清楚,只是什麼都不肯說。不管問什麼問題,他都一概回答不記得了。」小陳說:「就算是小孩,也有分擅長說謊和不擅長說謊,他很明顯是不擅長的那種。」

「彩薇說那件事之後她就沒有再見到方鳶了,他現在是待在家裏對吧?」

「那個人有這樣的潛質,去激發人積極的一面。也是聽了他的話後,我才覺得追查下去並沒有錯。」

過場人物般的存在。彷彿是他給自己的註解。

這傢伙是不是以爲只要隨便一個字加上疊字詞就能用來稱呼人了?

「這麼說也是。」他說:「可惜以我現在的身份不能對人說喪氣話,不然和你聊這些挺愉快的。」

「安慰她很耗費精神。」

「你一個人在家嗎?」

「你今天沒出門吧?現在的穿着打扮簡直跟被叔父關在地下室十五年的人一樣。」

「說得也是。」

「我不是問他的事,我是問你,你還好嗎?」

聽話的乖孩子。

這句話完全是針對彩薇而說的。

「人不太可能揹着屍體到處跑吧。」

「應該是。」克莉絲怯聲說:「雖然我也還沒跟他見上面……」

用問題回答問題往往會遭受絕大多數人反感,不過這也是用比較婉轉的方式告訴對方「我不知道」。

或是「我不想說」。

「因爲是閒聊呀。」

「感覺得出來。」我輕聲笑道。

三年前,九歲的她就會一個人搭公車到二殯去找那個死去的女孩了。

「你去找過他了?」

「你是說小張嗎?他也來家裏問過了。」

她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側過身讓我進去。見到我,臉上沒有浮現任何喜悅(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反而會讓人很害怕),顯得更憂鬱了。

「這樣講也沒錯。」

克莉絲忽然抬起頭來,只差沒有發出「咦」的聲音。

「挖開墳墓的人,就是你吧。」

「爲什麼……是我?」

「我不太擅長分析,如果你不老實承認的話我會很尷尬,再說我只是想確認這件事而已,沒有其他目的。」

「不,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少女抿着下脣,極力搖頭否認。

果然沒有這麼輕鬆。

我真的挺希望每件事情都能仿造一條線的模式解決就好。例如:事件發生↓訊問↓犯人自白(或自爆)↓後日談。類似於此的架構。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擅長說安慰人的話。再說他應該也不討厭這樣,你其實不用感到自責。我比較好奇你到底是怎麼看待方鳶的?」

「怎麼看待……」

「嗯,喜歡他嗎?」

「爲什麼要這麼問?」

「我實在想不透挖開墳墓對誰有好處,除了引起某人注意外一點意義都沒有。」

所謂的某人,其實也只是與那座墳有關的人。

建造墳墓的戚伯。

往生者家屬的船東及其侄女。

還有自願與非自願被捲入事件中的人———

警察。

與那個少年。

而從挖墳案發生至今,最投入其中的人就是方鳶。

「就算被他同情也沒關係,因爲他所有的表現就是爲了你着想,所以不會對你造成任何不便,甚至可說是這樣更好。你也不認爲有什麼不對,反而心想幹脆就這麼撒嬌下去,畢竟你們就是仰賴這種模式活下來的。所以當你知道他爲了你不停往墓園跑時,心裏反而相當開心,沒錯,其實你早就知道了,你不可能不知道。因爲成天都相處在一起的你們不可能會完全失去對方的行蹤,你只是裝作不知情而已,因爲如果知情而沒有阻止他就是你的錯了,甚至後續鬧出的風波責任也都會攬到你身上,可是你又喜歡他爲你付出,那副傻傻的樣子,無法取捨的結果就是乾脆表現得什麼都不知道。會想出這種方法也無可厚非,因爲你必須一直向他傳達自己是需要被關注也好、被同情也罷的存在,這世界上唯一一個會願意關心你的人就只剩下他了,這是他親口說的,不管是真心非真心都好,至少他是唯一會有實際作爲的人不是嗎?這就是最佳證明了。這世界上沒有虛假的人,因爲就算是笑裏藏刀者,也必然是願意爲了你而露出笑容般偉大,擁有這份心意的人本身就值得敬愛了,至少他願意爲了欺騙你而欺騙。正好你也沒什麼能在乎的事,沒什麼值得在乎的事,你只在乎你自己,只在乎他願不願意繼續如此對待你,所以你必須不停確認、反覆確認、再三確認這件事,即使他在過往的十三年間每一天都看着你,他的視野中只有你存在,但也難保明天、後天他就不再只注視着你了,總有一天你們的人生會走上不同的道路吧,這樣的可能性並非不存在,你有着你許諾給自己的未來,而他自然也應當要有他的。屆時你該怎麼活下去呢?你的世界還剩下什麼呢?什麼也不剩了吧,你相當害怕,害怕這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每天都在害怕着,因此每天都必須反覆確認今天的他眼裏依然只有你一個人,你必須強迫他不停看着你、關注着你、爲了你而活着,證明他是爲了你而存在的,證明他願意爲了你做任何事,你需要證據,新的證據,能用來說服自己他依然屬於你強而有力的證據。所以說———挖開墳墓的人,就是你吧。」

「楓哥哥,夠了吧。」彩薇打斷我的話。「不要又把人弄哭了。」

語言是一種雙向交流的工具,在利用文字取得對方理解前最重要的是對方要先有意願聆聽,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你有告訴過他你是這麼想的嗎?」

「那就好。」我說:「忘掉我剛纔說的話吧,全部都是假的。」

如果說影響誰最甚,那也非他莫屬。

然後。

這是很久以前看人玩過的把戲,非常討人厭的那種。

當然這些都是結果論。我並沒有把這一切告訴彩薇,我還需要盟友。

「你的意思是你很自然地認定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囉?包含他爲了墳墓的事每天跑來站崗、最後把自己或別人毀掉,這也是理所當然、合情合理。是這個意思嗎?」

克莉絲現在的狀態沒辦法回答我的問題,我只能看見她捂着臉點點頭。

「誤會。」我說。「我只是在模仿記憶中最討人厭的傢伙。」

我其實沒有、也沒資格苛責她,只是想盡快確認她和挖墳案的關係而已。

彩薇說,就算方鳶願意見我們,他爸媽可能也會阻止。

其實我只是因爲「必要之惡」這個詞聽起來很帥,根本搞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克莉絲說他去找過方鳶了,只是沒見上面。那換成誰去都沒用吧。」

我只是想透過她證實挖墳犯人的真實身份而已。

「有需要模仿自己嗎?」

在這樣的狀況下成長的兩人,是如何看待對方的?

已經好久沒有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了。

「只是因爲我沒有爸爸媽媽!我早就知道了……他一直都覺得我很可憐,不管是被人欺負還是自己受傷都一樣,他會站出來的理由永遠都是因爲覺得我已經很可憐了,不能再可憐下去!就只是這樣而已,根本沒有其他理由。」

克莉絲的聲音因爲嗚咽聲而變得模糊。她又再說了一次,這次我才聽清楚她說的是「同情」。

再邁出最後一步吧。

已經來不及了。

「那就好。」

三十分鐘後,彩薇走出家門。

交涉意外地順利。

「我其實很嘮叨的。」

所以不需要破壞整座墳地,甚至不用聯絡警方,只要單純讓事件本身存在就好。如此,就會有人爲了它而行動。

克莉絲用淚眼汪汪的瞳孔瞪着我,儘管她依然沉溺於悲傷中,但我感覺得出來那雙眼睛中隱含着些許的憤怒。

生意似乎沒有因爲店主兒子的事情受到打擊,依然維持着三三兩兩的客人數,不同的是,店內瀰漫着不協調的氣氛。來用餐的人面無表情地喫着飯,彼此也不交談,而掌櫃的老闆娘則顯得疲憊消瘦。

聽說每天早上醒來都站在鏡子面前問「你是誰」,總有一天精神會崩壞。

「因爲他不想讓你知道、不想讓你擔心,你們就是照着這樣的相處模式一路扶持而來的,你是想這麼說沒錯吧。所以我纔要問你是怎麼看待他的,而你又認爲他是怎麼看你的?」

「……情。」

「我說過了,我在擔心你。」我站起身說道:「接下來去方鳶家。」

「答案……」

結束了。

「既然早就知道了爲什麼要拖到現在纔講?」她用惡劣的口氣,像是在咒罵我般說着。

意即,也只有每天都去參拜的人才有機會發現。而那畢竟是母親的墳墓,能越快被人發現、越快處理越好。

「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反正那個女孩子現在的情緒就像拉緊的琴絃一樣,只要稍微碰一下就會斷掉。只能說她剛好挑上最壞的時機去挖墳了。」

「總要試試看。說不定克莉絲根本沒去找過他。」

「因爲你們從小就認識了,所以讓他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也不惜要保護你,這是個答案。因爲他從以前就深愛着你,所以他會盡可能地討好你,只爲了讓你開心,這也是個答案。再不然單純是因爲你長得漂亮也行,這依然算是答案。你只要隨便挑一個就好了,應該不難吧?努力回顧這十三年來總有些值得讓你們維繫彼此的理由吧?如果理由一個都找不到那長久以來他在你身上所挹注的感情都跟垃圾沒兩樣了,你不會希望發生這種事的,沒錯吧?既然他在你的生命中已經佔據了大半時間,那否定他的人生就等同否定自己,你一直都相信自己是被愛着的,不是嗎?若不這麼想,你也不可能會願意每天都去墳前找母親說話,或是癡癡等待父親回來了,是吧?你深愛着素未謀面的父母親,卻忽視一直以來陪在你身邊的那個少年,這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你早就察覺他對你的心意,只是不願承認而已。如果,只是如果,對你而言那真的是純粹的戀心,百分之百的戀慕,那你大可坦然接受這一切,在面對這問題時你不必遲疑這麼久,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輕鬆推出答案了。但你沒有這麼做,這代表你所認定他眼中的你,並不是值得愛戴、擁護、侍奉、守護的對象,甚至連一點討喜的成分都沒有。所以我纔會問你,你是怎麼看待他的?而你又認爲他是怎麼看待你的?」

克莉絲沒有反駁我,只是不停地哭泣。

其實我只是爲了最初與最後的那句話在鋪陳。

「嗯,和哥哥來找他玩。」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少女哀號着。

考慮了一下,我接着說:「這不全然是她的錯。不,應該說方鳶小弟會有那種狀況和她沒有關係,所以她不需要太苛責自己。」

所以也算是迫不得已。

「歡迎光臨。」老闆娘見到我們,先是驚訝,接着露出母親特有的、僅存在爲人母者臉上的悲愴笑容說:「彩薇是來找方鳶的嗎?」

「你打算用同一種方式對待他嗎?」彩薇問。

再說,我也不瞭解那女孩,過去十幾年來她的人生如何我也沒興趣知道,我只是利用現有所知的隻字片語擅自揣測她的想法而已。不過,與其說是揣測,不如說是捏造吧。用尖銳的語氣和文字包裝中庸的意涵,那麼她的想法很輕易就能被引導至我所期待的方向。

鑿開墳墓的一小個洞口,沒有偷任何東西,後續也沒有采取任何動作。是爲了什麼理由?

「他不是因爲發現有人要挖克莉絲媽媽的墳才動手的嗎?」

「一槭那套我學不來,所以只能採取這種手段。」我如此告訴彩薇。「這是必要之惡。」

「神智清醒的人不會隨便亂揍人的,何況那還是克莉絲的舅舅。」

只不過我還是想知道。

或者說,想確認。

實際上我心中也相當忐忑。欺負可愛的小女生很簡單,但是對付精神狀況不穩的小男生就沒這麼容易了。

不,其實我並不清楚罪犯的家人該揹負着怎樣的十字架,畢竟我不是彩薇。

因爲不想耽誤時間,決定邊走邊聊。

單純爲了讓「墳地被破壞」這件事發生。

我聳肩。「她沒有想到當初小小的惡作劇會引發後續的事件吧,換成是我也會沒臉見方鳶的,可能一看到他就會哭出來了。

「他根本不喜歡我。」

海風迎面吹來,今天的自助餐店照常營業。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感覺是足以讓太陽在空中劃上半圓的悠久時光,但實際上這次的等待不過花上半小時而已。

我也向老闆娘打招呼,她點點頭,像是對我的臉有印象。我思考着是不是該說些「我很遺憾」之類的客套話,但總覺得這時候保持沉默與同理的微笑纔是真正的溫柔。

我不知道我所說的話她究竟聽進去了幾成,實際上回頭檢視就會發現大部分是不着邊際的廢話,但對話,或者說語言的好處就是這樣,無法再次回溯,所以在一大串廢話中只要留下一兩句足以撬開她心扉的話就夠了,就像那塊墳冢一樣。那一兩句話就會成爲纏繞在她心頭無法割捨的詛咒。

「她還好嗎?」

彩薇沉默不語。

「不,不是這樣的,如果我知道他每天都來一定會阻止他!只是我從來沒有在墓園見過他,這陣子也常常找不到他人。」

當然,他們的過去我一無所知,如今也不可能從他們口中打聽,就算打聽到了也毫無意義。情感經語言包裝後總是顯得廉價。

「是嗎?」

「哭到睡着了,短時間內不打算醒來。」

「對了,你有拿到貝殼嗎?」我向克莉絲問道。

「我去外面等你。」我輕輕把手搭在彩薇的肩膀上,沒有被她當作性騷擾,她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軀幹兩側,像人偶一樣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

「你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趁着某次暑假我試過了,事實證明這是假的,至少對我而言不管用。越是去相信謠言的真實性,謠言的力量就越強大。

沒有經過什麼嚴謹的推導過程,只是很暴力地把一切拆解開來,連邏輯順序都被甩到一旁去了。

我並不是抱持着純粹的善意而來。

「是嗎?」

「不,你纔不會。」

所以現在纔要去找出原因,儘管這算是某種偏見,細節追究起來,不管做什麼行爲大概都真的不需要理由吧。

「你用這種手段弄過多少人?」

「那麼,」我轉向哭泣中的少女,再次問道:「你已經找到答案了嗎?」

克莉絲早已淚流滿面。

我看見她揉着眼睛,混雜不間斷的啜泣聲,點點頭。

「不是因爲說不出口,而是無所謂吧?」

安靜地步出房間,坐在彩薇家門口的石階前。一輩子可能再也找不到比此時更適合抽菸的時機了,可是我恨透香菸的味道了。

沒有回應。事到如今纔想着要補救有點太遲了,但我盡力了。我希望她哭完後能只記得最後一句話就好。

一旁的彩薇低垂着頭,不願看我一眼。

「那就現在想。努力想出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

然而那只是個相當不起眼的小洞,若不是每天都去墳前參拜的人不可能有機會發現吧。

境遇相同的孩子們。

「他在自己房間裏。」方鳶的媽媽說,並拜託我們順便把午餐的麪包拿給他。「看到你們的話,他的胃口可能會比較好一點。」

而是想讓一切劃上句點。

再說,方鳶也還沒成爲犯人。

青梅竹馬。

家庭環境相仿的兩人。

快成功了。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事。鳶仔也什麼都沒跟我說過……」

必要時,會受傷吧。

「你還在擔心那封信的事呀。」

「我在觀察。」我說:「如果能在一槭不知情的狀況下讓一切都當作沒發生過是最好,但她現在什麼都知道了,所以快結束吧。」

纔沒有理由。詢問動機是不明智的。

我們上樓。和彩薇家的水泥樓梯不一樣,是座踩上去會發生咿啞難聽聲音的木梯。

二樓是客廳,母子生活起居的空間集中在這裏,電視機旁的矮櫃上放着父親的遺像,我向相片裏的男人道歉,接着上了三樓,來到少年的房間。

「以前和克莉絲來過。」彩薇站在其中一扇門前,我把剛纔拿到的麪包塞給她。

「不是要拿給他嗎?」

「我猜他沒那個心情,你自己留着喫吧。」

彩薇盯着捧在雙手心上的麪包,看起來顯得不知所措。

我將手放上門把。

輕輕一轉,沒有鎖。門扉透出了數公分寬的小縫,室內流着如晚霞般脆弱的光芒。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進來。」我告訴彩薇。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平安回來的話,我們就結婚吧。」

「絕對不會進去的。」

找到機會就想說些帥氣的臺詞,偶爾我也有少女心的一面。

於是我把彩薇一個人留在門外的世界,獨自走進房間。

看不到有什麼特別或值得在意的地方。

普通。

非常普通。

在踏入房間後,也只有這樣的想法。

那位被視爲異常的少年正蹲坐在牆邊,相當奇怪的姿勢。

察覺有人擅自闖入房間,他抬起頭道:「你是……」

「不……纔不是你說的那樣。」

「我覺得這樣很好,如果你是用自我虐待的方式找到成就感,那就繼續這樣下去也無所謂。」

嵌入掌心的刀片刺得更深了,幸運的是並沒有多留一塊碎片在手上。我也無暇注意傷口,老實說已經血肉模糊一片看了也是白看。

「我……」

「不能說。」

「不重要。」我說:「克莉絲承認了,挖墳的人是她。我想還是得先告訴你這件事。」

「但是你打傷人了。那個人雖然沒有死,但也難保不會一輩子都躺在病牀上過活,那樣子或許跟死了也沒兩樣吧。」我說:「因爲社會還是依循着一定的規則在運作,若不是有着能打破規則的力量,那犯下不被社會所允許的事,也如同和死了沒兩樣。既然你已經越界了,那就必須花費比你當初跨過去時還要痛苦數十數百倍的心力才能回來。在這之前那個女孩要怎麼辦?如果你有考慮過她的話,或許就什麼都不會做了吧。」

「嗯,畢竟他們也這樣對克莉絲,我只是用同一招回敬他們而已。」少年用挑釁般的口吻說:「這就是你想聽到的吧?」

少年開始,搔抓手臂。

「你說得太誇張了。」

「什麼祕密?」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悲鳴。

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呢?疼痛感讓思考迴路都變得駑鈍起來,原本就是個如卡了血栓一般狀似餛飩的腦袋,如今再承受反覆的衝擊,腦子裏幾乎都只有「好痛好痛真的好痛」一類的想法,要深入思考複雜的事情根本不可能。

他把斷掉的美工刀扔到一旁,朝我的脖子伸出一腳。剛纔說他沒有殺意是錯的。他只是純粹亂打一通。

「嗯。」他伸手抹去臉上的汗珠,但只是徒勞,多此一舉,一點用都沒有,完全是沒有意義的動作,他在自己都沒察覺的狀況下已經滿頭大汗。當然跟我沒關係,和我的對話還遠不足以讓他感到緊張。

「滾出去!」

其實我不會。我不想做觸犯禮俗的事,擅自把別人的棺柩撬開會讓我再無理由待在撿骨師身旁服務。

「你很害怕嗎?」倒在他牀旁邊的我抬起頭問。儘管這根本不是關心人的時候,何況還是攻擊自己的人,但搞清楚少年身上發生的事就是我的目的。

這次連丁點足以被稱作徵象的回應都沒了。

「雖然我跟你不熟,但不覺得你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不要緊,你的反應就是最好的回答了。看來你其實不太在乎這件事,嗯,因爲重要的是過程,不是結果,這句話很熟悉吧?應該很多隻看結果的人都說過這種話。所以我剛纔纔會問你腿的事,腿摔傷是結果,但不是過程,重要的不是殘廢的腿,而是你因爲她而殘廢。你用行動證明自己的價值,光是這樣就很有意義了。是嗎?」

「這樣啊。」

「看來是沒有吧。這件事的確跟她沒有關係,但也沒有到能夠讓她置身事外的程度。」

我故作自然地走到他的書桌前,過程中依然感到他銳利、病態的視線。真難想象這傢伙才十三歲,三個禮拜不見,我總覺得他變得比我還衰老。

我的掌心插着斷掉的刀片,左手正抽搐着———和少年一樣,我無法估算刀刃究竟刺到多深的部分,至少除了拇指外其餘四指皆無法動彈這點是肯定的。

接着,他衝到我面前朝我揮拳。

這陣子大家都穿着長袖,來的路上還能看見穿羽絨衣的釣客在岸邊垂釣。這樣的天氣不會有穿短袖的機會,每天赤裸上身,不,更精確地說,赤裸着手臂,大概是進浴室的這段期間吧。

不會有人無故施暴,暴力永遠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手段,所以在正常情況下根本不會有人刻意提防周遭的人是否帶有惡意或意圖不利於人,實際上呢?藏在頭皮、頭骨、腦膜、血管下的想法根本沒有人能肯定。

「原來呀。」方鳶用微弱的聲音說道。雖然面容憔悴得像骷髏,但光是能正常溝通就值得慶幸。

「她曾跟你提過你爸爸的事嗎?」

不過,我當然不會把妖異作爲詮釋的理由。再說我也找彩薇確認過了,那是不存在的。

「是看見什麼了嗎?」

「什麼意思?」

「她很喜歡你,真的,大概吧,大概是真的。」

當然,少年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會讓他突然變得無法招架,充其量只是突然具有攻擊性而已。

「走路的樣子很奇怪。是那種一輩子都復原不了的傷嗎?」

少年痛苦地喘息。

「不要把你的自殘工具拿來捅人啊!」

「所以我纔想問你跑去墳地的理由是什麼?打傷人的理由又是什麼?當然以你那時的狀況可能根本沒有正常的判斷力吧,但至少你是有意識地來到墓園並在那埋伏的,這點無庸置疑。」

「你從來都沒有想過恨她嗎?」

可是欺負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傢伙很不道德。

我掐着自己的脖子,感到喉嚨卡了異物般難以呼吸,發出乾嘔聲的同時另隻手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放開。

「可能吧。以前被人從防波堤上推下去過,因爲我拿水鴛鴦丟他們。」

「我並沒有想過要死掉,從來都沒有!」他激動地喊道,鼻水從他的鼻孔上流下,但沒有混雜着眼淚,他的雙眼乾澀得就像是剛吸過菸草一樣。

「不想看見就蒙上眼睛,不想承認的事情當作不存在。就算世界上只剩下你們兩個人了,你們還是各過各的、一廂情願地過着屬於自己的生活,這和死了沒兩樣,你或許沒有這樣的自覺,可是你和她就是在用這種方式過活。只可惜這一切都麻煩透頂,因爲活着絕對不可能是一個人的事。」

回頭省思,那便是幻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產生幻覺?精神壓力固然是個原因,不過少年的症狀已經持續好幾個禮拜了,這段期間他的意識在理性與非理性之間遊走,同時他也並非沒有察覺自己的症狀。

「先回答我的問題,什麼時候弄傷的?」

再說我也不是來打架的。

「……爲什麼是克莉絲?」

至少,彩薇眼裏的世界與方鳶眼中的世界沒有達成共識。

這就夠了。

「剛剛說到哪了?對了,談到你對克莉絲的態度。其實我剛纔也和她聊到這個話題。」

亙古不變的定律。

但我依然緊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今天天氣挺涼快的。」

這不是短短几秒鐘的思考,是早在我抵達自助餐店前、搭上小陳警官的車前時就在思考的事。

我改口問道:「理由是什麼?」

「不能說嗎?」

就算我喊「住手」也一點用都沒有,喊什麼都沒意義,只是種自我滿足與氣氛營造罷了。少年把斷裂的美工刀再次對準我的眼球刺入,我依然伸手阻擋,卻忘記自己伸出的是同一隻手。

而在那之後他依然守着那座墓。

所以難以預防、難以抵禦。

「不……纔不是你說的那樣。」

他不停踹着我的胸口。一下自己撲上來、一下又要人放手,真難伺候。

「不表現得更開心一點嗎?嗯……她從來沒有親口告訴過你吧?真不好意思,我擅自把很重要的事情說出來了。」

翁叔認爲那是中邪了。畢竟每天都往墓園跑,真要招惹上什麼東西也不奇怪吧。在這種神鬼比人還要有存在感的地方,這或許是最合理直白的解釋。

我用餘下的一隻眼睛確認少年的動作,看見他又朝我扔東西,既然能精準打到眼睛,那這次肯定也是瞄準頭部沒錯,運動神經很差的我也看不清楚他投擲的方向,只能隨便把頭偏到其中一側,百分之五十的機率這次成功賭到了。

他知道是少女自己挖開墳的,他早就知道了。

小心地把刀子拿起來,並同樣謹慎地將刀刃收進刀柄裏。我瞥了他一眼,沒有反應,安全。

十三歲少年的拳頭我並沒有自信能接下,但畢竟揮拳的少年跟我一樣弱不禁風,要擋下他的攻擊還是有點機會的。我伸出左手,手掌撥開他的拳頭,很輕易就讓他揮空了。

不想傷害小孩。這是我不值一提的原則。

「嗯,大部分在做這件事的人都不喜歡被點明自己的行爲,這樣原本高貴的情操就變得十分廉價。有些事情比起說出口,永遠放在心裏纔是真正有價值的。就跟她對你的依賴一樣,或者說,你也在依賴她吧。」我指着他的腿問道:「什麼時候弄傷的?」

微弱的呼吸聲取代回答。

「放開!快放開我!」

然而,劇烈的刺痛卻徹底麻痹了我的掌心。

「不……克莉絲她不知道,她根本沒發現墓裏的祕密……所以絕對不能讓她有機會再看到。」方鳶雙手環抱着手臂顫抖着,不停用指甲颳着自己的臂膀。「也不能讓別人說出去,絕對不行,克莉絲她一直都沒有放棄,不能、不能讓她失望,不能讓她難過……」

話一說完,一個東西便朝我飛來,不偏不倚地打中我的眼角。先是聽到狀似小番茄被踩爛的聲音,接着又聽到啪沙啪沙宛若書本翻頁般,最後左眼才傳來疼痛感。明明就是在不到兩秒間發生的事,痛覺卻是最後才傳遞到腦部的,真是沒用的傢伙,乾脆炒它魷魚算了。

否則那個幹出蠢事的笨女孩大概也要愧疚一輩子了吧。

例如那個無法驗明正身的幻覺。

我說:「當然也不會是兩個人的事。」

對,不能,真是遺憾。我在心中擅自替他回答。

「聽不懂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如果還手的話,就算無法制服對方,但至少也不會落得單方面捱揍的情況吧。

什麼樣的原因會讓一個性格溫順的少年變得狂躁且暴躁呢?

少年不停喊叫,但是聲音和外頭的排油煙管比起來恐怕還不足以吸引人注意。

「她怎麼說?」

桌上放着一把美工刀,刀刃沒有收進去,上面留有幹掉的血跡。

反派總是死於話多。

「恨她?我爲什麼要恨她?」

感覺到眼眶分泌出液體,如果只是被書砸到的話應該還不至於流血吧,萬一真的流血的話這顆眼珠子八成會廢掉吧?所以那應該是眼淚,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總之,我很相信人類的反射神經,痛覺神經是讓人有意識地避開危險,但反射神經卻是讓人無意識地躲避危險,怎麼想都是反射神經可靠數百倍,因此在書本刺入我的眼球前,我的眼皮肯定就先一步閉起來了,雖然只是一層薄博的皮,但保護眼睛不受永久性損傷這點還是做得到的,若非如此,人類早就演化出更厚的眼皮了吧。

「你不說我也會親自去確認。」

「既然你知道墓是克莉絲親自挖開的了,那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守着墳,不讓別人挖呢?那只是一座墳,墳土下有什麼都無所謂,就算被開了個洞也只要把土填回去就好了吧?」

「你說我的腳嗎?」

少年痛苦地喘息。

「雖然知道了,但後續每一天都還是跑到墳地去嗎?」

二月十三號,再過兩天就是除夕了。氣溫下探二十度,二十度擺在別的國家氣候宜人,但在海島的港灣裏,雨水也如冰霜般寒冷。

「那我換個問法,你瞞着克莉絲多少事情?」

這段期間,多了一個他必須死守的新祕密。

「你從什麼時候就知道了?」

「大概是第三天。」

「就說這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我想不透還有誰值得你這麼做。嗯,我一直以爲你很喜歡這種,呃,單方面犧牲奉獻的感覺。」

雖然攻擊眼球很不道德,但既然不是瞄準頸部等經不起任何傷害的地方,那他應該並不是抱持着真正的殺意在揮舞刀刃的。

那天克莉絲的舅舅,大概就是不幸碰上了「這種狀態」的少年吧。

我發出不合時宜的埋怨,失去理性的少年當然聽不進我的話,我依稀能聽到他嘴裏含着諸如「去死」「消失」一類的詞彙。

「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只是我認爲真正的奉獻是厚顏無恥的,並不是非要透過看輕自己或作賤自己才能表達,當然也不是什麼無私、不求回報的高貴情操。就像我剛纔說的,重要的是過程,不是結果,所以不論你做了什麼,對方怎麼想是她的事,根本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繼續讓自己明正言順地賴在她的身邊,那纔是真正該關心的事,因爲光是這點就足夠讓人滿足了,沒錯吧?你是依賴她而活的,只要能從她身上找到生存的藉口那你自己過得如何都無所謂,斷了腿、斷了手指、斷了脊椎、斷了脖子,只要她認爲你還有價值那就有活下去的必要,所以只要你還留有一口氣,你就有活下去的義務與責任,這是你替自己套上的枷鎖、你擅自爲自己填寫的劇本。只不過最關鍵的還是,你要能時時刻刻透過她來認知這一點,一旦你不在她身邊了,而她依然能過得好好的,那你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呢?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對你而言,那纔是死刑宣告,告訴你以她爲名的世界不再需要你的存在了。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會想方設法、盡其所能地把自己的人生永遠跟她綁在一起,用這條不值一提的命去勒索她一輩子的時間,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划算的交易了。」

少年十三歲。

已經不是能在任何人———甚至是家人面前輕易裸露身體的年紀了。

所以少年的母親也沒機會注意到。

這是我的猜想,只是猜想。

他去墓園的理由,真的是那座墳嗎?

「咕!」

我的喉嚨發出吞口水的聲音。我想那就是去電影院看到腥羶情節時人們會發出的聲音吧,聽見自己咽喉深處擠出狀似氣泡破碎的聲響,一點都不討人喜歡,更談不上可愛。少騙人了,綠小姐。

臉頰在不知不覺中被揍了好幾拳。感覺到口腔裏滿是無機質的味道,本想戲劇化的讓血從嘴角流出,可是辦不到,下一個拳頭又碰!碰!碰!與啪!啪!啪!地讓我把嘴裏的鮮血吞進宛若被塞了異物的喉頭裏。

我仍抓着他的衣袖。

少年的手腕露出好幾道刀痕。

「那樣割是死不了人的。」

這也是挑釁的話。對喜歡拿刀子往自己手腕上劃的人,指責他的意志不堅是對榮譽勳章的侮辱。

「還是說這是你轉移注意力的方法?」

對不停施暴的少年而言回答任何問題都是不必要的,他只要專注毆打面前的人就好,把他當沙包一樣往死裏打,因爲這是分擔痛苦的最好方法。不是傷害自己不然就是傷害別人,爲了避免蒙受更大的傷害與苦痛,到頭來總要有人受傷。

所以我沒有還手。

爭鬥的結果就是多一個人受傷,一點意義都沒有。

「好痛!好痛啊!只能這麼做!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我沒有辦法!」少年向我哭訴的同時,依然不停朝我揮拳。

「你……別看了!」他的汗水滴落到我掌心上的傷,喚回暫時麻痹的疼痛感。不僅汗水,淚水、鼻涕,少年的頭顱,幾乎每個孔洞都被那些黏膩的液體填滿,施予暴力的人卻比被給予者還要痛苦,因爲知道山羊不會還手,所以他像是在痛扁一隻早晚要被煮成羹湯的山羊。

不適合少年的行爲舉止。我依然是這麼想的。

「我說你別看了啊!」

道歉的話還是留到以後再說吧。

我如瀕死般趴在地上,不知道該回些什麼,也不打算回應了。他粗魯地打開房門,彩薇還在門外,可能是因爲我告訴她不要進來,所以不論剛纔的打鬥製造了多少聲響她都謹守這個約定。

沿着一道道創口延伸上去的,那些密佈的孔洞。

我想站起身,才發現自己的腿也被他踩得失去了知覺,只好用難看的姿勢爬行到他身邊,可是左手還插着刀片,只能用手肘爬行了,將來要是有機會爬天堂路,我的成績應該不會太差。

這次躲不了了。

他掐着我的脖子,指甲深深刺進脖子裏的肉,氣管完全被阻斷了,我的視野變得模糊。

韋馱發現之後立刻前去追捕,剛好祂又是全場跑最快的,很輕鬆就把小偷連同佛牙抓回來。其他神明都誇獎祂好棒,此後韋馱菩薩就肩負起守護寺院、守護僧侶、守護舍利的任務。

「我沒有在看你。我也不喜歡被別人盯着。」

換個角度想,會忘記吐槽我代表她果然還是很在意。太不坦率了,真的太不坦率了。

或許是因爲他也累了。

據說佛祖入滅時,天界諸神與諸王正商討要如何分配佛舍利,結果會開到一半,潛伏在帝釋天身邊的夜叉趁大家不注意搶走了佛陀的兩顆牙齒。

我用力扯下他的袖子,趕在齒痕烙上我的脖子前將他踹開。

關於神經衰弱之國

「楓哥哥……?」

真是好孩子啊。

「看到了。」

他的臉糾結在一起,開始放聲哭嚎。宛如他纔是受盡欺侮、承受傷疤的人。

不管剛纔我怎麼質問少年他都沒回答,那我現在閉口不言也是禮尚往來吧。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策,只是單純在耍脾氣。

「你在幹什麼!放手!」

靠近了才發現他不是抱着自己的腹部。

趴倒在地的我朝門邊伸出手,手背卻被他踩在腳下。早知道就伸出右手。

「我……」

「彩薇,打給小張。」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交給她。「叫他趕快去找方鳶,再放着那傢伙不管,他會把自己弄死的。」

少年受衝擊摔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腹部。

「洞也太多了……」

關於韋馱與舍利

但看見了果然還是感到很不妙。

只是隨口問問。故意的。

「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

他已經不再憤怒———至少我感覺得到他已經沒有力氣在對我施暴了,他如哀求般地不斷哭訴道,我聽不太出來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我們的距離突然變近許多。

最後一步,同時也是機會,只能反擊。

彩薇剛注意到我,就被方鳶一把推開。我看見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想伸手絆住他,至少拖住他的腳部,但早就來不及了。

意圖摧毀我的人正在我面前哭泣。這對我而言是個機會。

我說。

所以。

「去、去死!」沒有手,還有腳,沒有腳,還有口。他像牲畜一樣張開嘴巴想咬開我的喉嚨,如我所認知的,人體十分脆弱,但真正脆弱的地方只要稍微碰一下就足以致死,例如腳跟、例如脖頸,尤其是脖子底部往上三個指頭寬的地方(不知道正確名字)。

該說果然是這樣嗎?與其說早有心理準備,不如說這正是我心中的標準答案,我並沒有表露驚訝。

「喂。」

「看到了?」

這種說法並非沒有醫學根據,事實上已有多起案例證明催眠術對治療精神疾病有卓越成效,最知名的例子是大正年間有一名叫做竈門炭治郎的少年利用催眠術,成功抑制妹妹的喫人慾望。

一瞬間的遲疑,我的心窩再次受到衝擊。會以前屈姿勢的狀態下讓胸腔受到攻擊,真是太倒楣了。

他的雙手被我緊緊抱着,無法動彈。這幾乎是我全身最後的力氣了,能用來束縛他的行動我也感到不可思議。

「你看到了?」

我閉上眼睛,總覺得來不及把這句話說出口,但也無所謂了。

「在那之前,你有把貝殼送出去吧?」

我伸出手。

沒什麼意思。

————————————————

對話並不成立。

而是在搔抓手臂。

抱住他。

費了一番功夫才聽出來他反覆問着:「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爲什麼?」

內科醫師三浦謹之助給二十世紀初的中國的稱號,認爲當時從仕紳豪族、平民百姓,舉國上下幾乎都爲精神病所困擾,而最早治療神經衰弱的方法亦是從日本傳入中國,宣稱利用催眠術可以治療神經衰弱、精神錯亂與其他慢性病。

然而,這句毫無意義的話卻讓他愣住了,抽着鼻子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感覺連心臟都在告訴我它懶得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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