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地火明疑

第二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1.7萬 字

我很佩服能在馬桶上久坐的人。

雖然說智慧型手機取代紙本書,成爲人類流連於廁所內的新理由,但是本質上仍無法改變廁所匯聚家中一切瘴氣的事實。

所以,我總是以最高效能使用廁所。

尤其這次情況緊急,體感估計前後應該不超過五分鐘。

因此,當我踏出洗手間時,聽見陌生女子的聲音迴響於廊中,一時還以爲是山魅作祟。

不過女子顯然爲活物,否則對神鬼之事有異常興趣的妹妹纔不會平心與她對談。

是那位預定今天來訪的客人嗎?除此之外也不可能是其他人了。業務少,登門拜訪的客戶更少,只要稍稍有所自覺,便不會對此有無謂的期待。

我放輕腳步,嘗試聽清楚兩人的對話內容。

一槭提起已成慣例的客套話,自嘲住家的位置偏遠總是讓客戶摸不清方向,順道恭維對方沒有迷失在山路間,而那女子也給出如教科書般禮貌的回應。

兩人的對話似乎纔剛開始。與約定的時間分秒不差。

無奈我已經錯失最佳的出場機會,若是此時嘻皮笑臉地走出去可就真的成了名副其實的跳樑小醜了。但要是板着臉,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只會加重客戶的不安罷了。

「請用茶。」

最後,我依靠廚房裏的罐裝茶飲才化解這次危機。

我端着托盤來到女人面前,正如我所想的,一個生活無法自理的人更遑論待客之道,一槭沒有替對方準備任何茶點,倒是很細心地替自己又盛滿茶杯。

唔,看在她努力與客戶閒話家常的份上,就別太苛責她了。

「謝謝。」那女人謹慎地向我點頭致意。她的臉色紅潤,看起來氣色不錯,和顏面死白的一槭完全不同,雖然畫着淡妝,但是仍能看出妝容下稚嫩的臉龐,或許比我還年輕也說不定。

「您好,是柳慧心小姐吧?敝姓隗,不過不是韋小寶的韋哦,所以沒能像他一樣過好日子,總之叫我小隗就行了。」

「啊,呃,好……」

我故意說些俏皮話,希望能讓對方放鬆點,但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反而讓氣氛更尷尬了。人生好難。

柳慧心可能對於自己的名字被一個小學徒銘記在心感到有些喫驚(也可能是噁心),張開的嘴一時合不攏。

顯然這位妹妹完全沒有注意到老哥正冒着冷汗死盯着她。

所以一槭當然不可能知道柳慧心的妹妹柳慧芸發生什麼事。

她抿着嘴脣,又開口道:「可是,我越想越不能接受。以我們家現在這種狀況,根本沒辦法好好處理爺爺的事。」

「小隗,你給我閉嘴。讓柳小姐說完。」

「柳小姐,擇日的事情老師沒辦法擅自決定,如果因爲我們方便就任意改變日課可能會對您的家族造成不好的影響,這後果不是我們能承擔的。」

原來詛咒已經開始了啊。

沒想到,我代替她回答的行爲卻被她教訓一頓。

「只有聽過而已。」她說,同時捂住嘴,看起來正努力憋住笑意。

因爲是經由總公司窗口聯絡,所以我們和柳家人在之前只有電子郵件和電話往來,除了基本資料以外我和一槭對這家人一無所知,就連對方是經由青鑱介紹來的也是今天才知道。

「那就拜託兩位可憐我這笨蛋,告訴我從剛纔起你們就在說什麼吧。關於柳慧芸小姐的事我可是完全狀況外喔?」我說。

每次都覺得一槭用跟客戶同樣的方式稱呼我有點彆扭,只不過對她來說,要在外人面前稱呼我哥哥好像更羞恥的樣子。

理論上是這樣的——

「這也不是壞事呀,占卜的確指引不少人人生方向,先不談準不準確,它的確成爲很多人的精神寄託。」

「這麼說擇日學不就變成沒有對錯的奇怪狀況了?照裏來說每個流派給出的答案應該要一樣不是嗎?」我問道。

柳慧心說完,嘆了口氣。

「別這麼激動。你有看過《神機妙算劉伯溫》吧?那時候拍了四百集,也算是相當長壽的電視劇。」說完,一槭像是在唱詞似地,操起不標準的臺語來了。「逮名紅霧梨柑,豬玩囧,賊岡山,HE老行宰宰。(大明洪武年間,朱元璋坐江山,他老神在在)」

「老師,請不要在柳小姐面前說這種話。」說完,我朝向柳慧心鞠躬賠不是。

「我不會說青鑱是錯的,如果她推算的結果是如此那便是如此。我不清楚她是用了哪種擇日法,現在老一輩的大多是用叢辰,所以那種不服老的傢伙肯定不會用……不過不管是奇門遁甲還是三合派推導的結果都不可能完全一樣,叢辰、五行、堪輿沒有誰會一口咬定對方是錯的,真要說,各家本是同源,彼此借鏡也是理所當然。」

她朝柳慧心微笑,笑容中的自信從未消失過。「雖然觀點不同,只是你們都做了正確的決定。」

我很清楚。

從我送茶來以後,一槭就沒有再開口。我私自認爲這是我倆的默契,一旦我或是六姐與客戶寒暄,她便不會再多言,只是靜靜聽着客戶的需求,再適時發表意見。

這可能也是因爲一槭總是「道姑」「道姑」地稱呼對方的緣故。

「說來我也真是的,在來訪時已經在心中模擬過好多次和老師見面時該說什麼,結果現在想要開口反而腦筋一片空白。」她自嘲道。

「這裏的政治正確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一本擇日書叫《協紀辨方書》,對很多擇日師來說地位堪比《聖經》吧,或者說是百科全書。不過也因爲掛名編者身份特殊,所以許多人質疑它的可信度,畢竟它可是政治最正確的書了。」

「一般情況?」

柳慧心手中的茶杯已經見底,即使這場談話中她並沒有多言。

「這就要看柳小姐您自己是怎麼解讀了。提起天機我們總是聯想到什麼驚天大祕密,不過這個詞在不同場合的意義都不同,《莊子•大宗師》所言嗜慾深者,其天機淺,就與我們平常解釋的方法不同,在這裏『天機』反成了個人修爲的代稱。」一槭說完,又緩緩問道:「當今世道應該沒有這麼不體諒人的擇日師了,可以請問替老先生撿日子的那名師傅名諱嗎?」

「老師的意思是希望先以家屬的意見爲重。」爲了避免柳慧心又碰上第二個說話不着邊際的青鑱,我立刻解釋道。

挺沒說服力的,畢竟我家就是個特例……

這五人便是這次結緣的對象。

短暫的空檔,卻能給柳慧心喘口氣的機會。

「有意義啊,因爲它是說『忌』而不是『不得』,只是供你參考而已,年份不好就選個好月份,月份不好就選個好日子,日子不好就選個好時間,時間也不行還有方位能選,你若是有什麼堅持一定得在那天執行也沒人攔得住你。」一槭笑嘻嘻地回道:「不過,你倒是舉了個很棒的例子。農民曆版本多,其中不少師法叢辰,所謂凶神惡煞便是從此來,雖然飽受非議,倒是很對主流市場的口味。」

「怎麼又突然講到劉伯溫了?不,我沒看過。」我轉過頭看向柳慧心,她也搖頭。

在柳慧心眼中,一槭肯定是被某個仙人開過光,活生生的怪力亂神了。

看來,一槭沒有忘記她這席話的真正目的。

「所以,」一槭十指交疊在桌上,彷彿一切準備已就緒,只等開幕了。「柳慧心小姐,在我們談改日前,能先告訴我裏由嗎?」

難怪妹妹會想要一撮長鬍子。

柳家有五人,兩男三女,兩名男性是這次服務的老先生的兒子,長男柳震耀已成家,和妻子呂素玲育有兩名女兒柳慧心、柳慧芸,而次男柳水進則長期待在國外工作。

「你就別賣關子了,快點講吧。」我有些不耐煩。

當她放下茶杯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時我才確定她已經重新整理好情緒了。

「別這麼說,柳小姐或是柳老先生有什麼要求我們一定都會盡力達成。」我說。

柳慧心的態度依然相當拘謹,這並不是稀奇事,先不論生死議題原本就讓人忌諱,即使已無法對離去多年的親屬感到悲傷,但希望能讓奠儀慎重圓滿的心還是一樣的。

「太不負責任了吧。」

雖然我剛剛已經解釋我們不懂擇日,可是一槭的一字一言,排場之大,已經讓柳慧心對這小女孩深信不疑。

「真可惜,下次叫小六模仿給你們看。」一槭也發現自己岔題了,假裝咳了幾聲後又說:「早在幹隆大舉修編神煞的數百年前,這位明朝國師就在《擇日真機》裏提到『凡時書月家吉凶神煞俱謬,日家神煞多虛,年家神煞亦不可妄信』,這代表誠意伯老早就發現擇日法的問題了,歷經百世流傳的擇日學,不同人、時間、地點所推導的不同結果卻被當代人統籌而論,於是神煞數量爆增,這也就是爲什麼剛纔說彼此會產生矛盾的原因。所以如果任何事情都要看日子,那就什麼事都做不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可能三百六十天都不能搬家,別忘記以前人搬家效率比我們還差得多,不可能一兩天就完事,如此一來必然衝煞。可惜瞭解這個道理很簡單,要跳脫桎梏很難。尤其臺灣人寧可多拜一神,也不肯少燒一炷香。」

「但說無妨,人在屋檐下沒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一槭大概又偷偷引用了哪裏的典故,不過我的實力還遠遠不及將兩者做連結。

「沒有關係,發生在柳慧芸身上的事本來就應該要趁這次替老先生開棺一併解決。依我所見,慧芸小姐的問題恐怕也和柳老先生脫不了關係。」一槭掐了掐手指,看來像是得到了什麼啓發。

「再幫您加點水吧?」我起身,替柳慧心的茶杯注水。

結果到頭來還是拿我當跳板呀。

「是啊,一般情況,但是顯然你妹妹的狀況沒辦法套用於此吧?都過了十五年,土地也不是外人的,那我想你的父母親原本並沒有打算再撿骨安葬,就這麼讓老先生長眠也並無不妥。現代人雖然沒必要爲了由誰祭酒而鬥得你死我活,但對神靈人鬼的敬重總是免不了摻些社會因素,哎——不,換作哪個時代都是如此。會想勞師動衆替泥洹先祖改葬本質上就是遭逢家運不濟,想借此改運罷了。」

「謝謝。」柳慧心朝我——又或者是一槭微笑,那雙因笑容而眯起的眼眸讓我無法辨別她視野的落點。

「不,正因爲是柳小姐纔不能這麼說吧?雖然柳小姐說不介意,可是怎麼可以在家屬面前胡亂評論人家務事呢?平常隨便你想講什麼都無所謂,但是在訪客面前至少還是收斂一下吧。」

「小隗啊,若今天不是柳小姐我便不會這麼說了。」

「是……青、青殘居士?是這樣唸的嗎……抱歉,我記不太得師傅的名字,不過也是經由她的介紹我們才認識老師的,她很堅持爺爺的事情一定要讓老師來辦。」

「聽見老師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可是我不能理解爲什麼青鑱師傅要這麼堅持呢?還是說每個老師的觀點都不同呢?」

「這纔是不應該由我來插嘴的話題。」一槭雙手抱胸,瞟向柳慧心。「柳小姐不介意再說明一次令妹的情況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遵循以往的模式,由我負責打前鋒或許是最適合的。

「老、老師,我想小隗先生應該還沒有笨到像您說的一樣誇張……」

「怎麼換成你在提問啊?」一槭瞪了我一眼。「本來就不該胡亂評定正確與否,人生又不是隻有是非題。」

「我能理解,不過請您不要感到壓力,放輕鬆就好。」我說。

「啊,是的,我是柳慧心。非常感謝一槭師和小隗先生願意抽空聽我的請求。」

一槭的話非常清晰地傳進我耳裏。

這種黏膩的感覺總是糾纏不休,想忘記都很困難。

「柳小姐,你這樣完全沒辦法安慰到我呀……」我有些哀怨地說,但其實我早就習慣被妹妹評得一無是處的日常了。

畢竟任誰看見即將替自己祖先拾骨的師傅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孩都會頓時思緒打結。事實上連每天在一槭身邊跟前跟後的我看在眼裏仍對這景象感到相當不協調。

「唉,你這傢伙真的是什麼都不懂,照你這種症狀怕是念再多經都沒有用。」一槭手撫着頭嘆息道。「乾脆把你的腦子掏出來捐給學術機構算了,說不定還能當作愛因斯坦的極端對照組哩。」

「這不正是替柳老先生開棺的目的嗎?老先生是在十五年前離世的,以臺灣的情況來看,閩南人會在八到十年後破土,客家人更早,可能只要五、 六年就行了。當然採用哪種模式並沒有優劣之分,《日知錄》裏江西一帶居民在入土後兩三年便開棺;隋朝也有人等了數十年再改葬的。這主要還是和地區氣候、往生者年紀、風土民情有關,只要確保肉身已腐,年年都是好時節。」一槭說完仰起頭,又說道:「一般情況我都會這麼告訴客戶啦。」

柳慧芸有精神方面的問題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一槭肯定也是,只是正當我還在咀嚼字義時,她像是早就準備好科白般立刻回道。

雖然這些意見往往都讓我想替她向客戶下跪道歉就是了。

「我怎麼知道。」一槭聳肩道。

「是青鑱啊……那這種討人厭的態度也沒什麼好意外了。」一槭手扶着下巴,喃喃道。「如果是她的話就沒得商量了。」

而當我想到自己對此已經習以爲常時就覺得更可悲了。

「對於你爲何隱瞞家人,獨自跑來要求改日開棺的理由。」

她大概不是會輕易表現情緒變化的人,只是這也阻止不了一槭拆解她溫吞的言詞。

當然,這並不是場面話,我想不論是一槭或是我這菜鳥,都抱持着相同的自覺。

「就……?」

「突然這麼說一定讓老師感到很困擾吧?我只是想請老師能不能改日再替爺爺開棺呢?如果沒有辦法也沒有關係,說起來這也是突然提出任性要求的我的不對。」

我想柳慧心大概是將「天機」聯想到「天機不可泄漏」了。

一槭曾經說過自己的修爲不夠,還擔不起看日子的工作,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謙詞,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她大概很討厭在這方面做主。

柳慧心也向我回禮——這已經是她的個人習慣了。「小隗先生不用道歉,我認爲老師說得並沒有錯,也不覺得被冒犯。」

「我沒說這是壞事啊,小隗。」

「我剛剛有提到,以我們家現在的樣子,沒辦法處理爺爺的喪務。」柳慧心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湊近脣邊。即使只是便宜的包裝茶,在儀態優雅的人手中也猶如品茗。

我想,我也不需要特別確認柳慧心是否走神了。

「這麼說,爺爺的事情……沒辦法改天再辦嗎?」柳慧心也聽見一槭的呢喃了,精巧的面容上立刻添了幾分憂愁,紅潤的雙頰霎時黯淡不少。

一槭口中的青鑱,抑或該說青鑱居士是父親的朋友。我對她所知甚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父親的告別式上,雖然有幾樁生意的確是由她促成,但我們兄妹倆私下和她並沒有密集聯絡。

我一廂情願地如此希望。

真是可悲。

「是啊,因爲神煞多嘛。叢辰法揉合千年歷史,有時混了些地區限定的煞,有時又多了政治正確的煞,現代人囫圇吞棗地全部接受當然綁手綁腳囉。」

只是,更令我在意的,是柳慧心口中的「精神異常」。

空氣正在震顫。

尤其一槭不久前才說,對方可能有難言之隱,所以不得不當面與我們談。

「不,我是說青鑱那裏沒得商量,不代表你一定得照她的話做。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天即人,欲求天助者先自助也,若是行爲與本心相違,師事《葬書》不諳《青囊》纔是真正本末倒置。」

其實我只是不想讓一槭笑話,事先把客戶家屬名單背起來而已。

「只是這樣一來,農民曆上寫的像是宜嫁娶、忌遷居不就沒意義了?不只爺爺奶奶,連我爸媽都對上面說的深信不疑。」

「不知道爸爸媽媽有沒有向老師提起我妹妹的事?因爲我妹妹的問題有點複雜,所以我想爸媽可能也不太願意提起。」

「我也覺得奇怪,照農民曆上的規則每天都有很多事不能做,這不是很麻煩嗎?」

「編者是幹隆,清朝的幹隆皇帝。」一槭可能覺得這是基本常識,所以對我投以鄙視的目光。「堂堂大清皇帝介入民間巫卜其後果可想而知,反對聲浪這時就說,幹隆正義叢辰不過是爲了國家治術方便,早就違背擇日學原有的精神。這麼想也沒錯,畢竟君權神授,西方是上帝、東方是天命,曆法與百姓生活息息相關,若曆法不取信於人民導致天災人禍,那就說明支持曆法的當權者不再有統治的正當性,被推翻也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幹隆只是個例子,從《周禮》《左傳》《後漢書》到康熙的《星曆考原》就可知道中國曆屆皇帝無一不重視曆法吉凶。官方的說法是吉凶禍福多相矛盾,爲避免各據一書分持己見,導致大小訴訟不斷才編撰官曆,至於上頭寫的神煞本身是真是假就……」

「是、是的。這次來是爲了我爺爺的事……老師應該還記得,爺爺他預定將在下週二撿骨,這是請風水師傅看過墳地後挑的日子,所以當時我們也沒有意見,想說一切就聽師傅安排就好。」柳慧心娓娓道來的同時,眼簾也逐漸垂了下來。

「總歸一句,挑日子辦事是表示人對自然萬事的尊崇,敬天之紀、敬地之方,人奉天而時,白天工作、晚上睡覺,依日月四時作息就是最基本的『歷學』呀。」一槭說:「我對占卜也是抱持正面態度的,只是有些事不佔而已矣,沒必要再多此一舉罷了。」隨後,一槭凝視着柳慧心,小小舉動對我而言已經是最明顯的暗示了。

隱含在整個空間,自那女子身上散發出的是恐懼,其中更摻雜着無助與困窘。

「這麼說,爸媽有向老師提過慧芸的精神異常?」柳慧心難掩喫驚,在她原本設想的答案,妹妹的事恐怕是如家醜般不得宣揚的噤語。

「不好意思……其實來這裏之前我也私下找風水師傅談過,只是師傅很堅持不能改日。還說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我只聽出『天機』什麼的,還是搞不清楚師傅的意思,是不是暗示我不要知道原因比較好呢?」

「啊,好的,麻煩你了。」

那麼既然來訪的是一名年輕女性,就只可能是柳家兩位千金其中一位了。至於爲何認定是由姐姐擔任代表,只能說我也在無形中被家庭倫次的刻板印象所約束,認爲凡事都由長子、長女做代表。

「地區限定?政治正確?我們不是在講擇日嘛!和族羣歧視有什麼關係?」我發出不滿的聲音,總覺得問題又衍生出更多問題。

「雖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恰當……其實自從爺爺過世以後,長久以來我妹妹的情緒一直不是很穩定,尤其這陣子更嚴重。我們也有帶妹妹去給醫生看過,不過醫生方面是說妹妹只是還沒辦法接受爺爺過世的事實,叫我們不要太擔心,說每個人面對親人離世要度過的哀傷期長度都不一樣,慧芸早晚會想通的。

但是,我的父母親卻認爲這可能是爺爺不滿意自己現在住的地方所以纔會去找慧芸。當然,我自己並不認同這種說法,我覺得這種時候再讓慧芸到爺爺的墳前只會讓她更痛苦而已。所以,我纔會想拜託老師至少等慧芸情況穩定點再替爺爺遷葬。」

柳慧心越說,越顯露其不安,只是在那之中似乎還隱含着某種近似怨懟的情緒。

「可是,距柳老先生辭世也過了十五年。這十五年間柳慧芸小姐一直都在傷痛中度過嗎?」隨後,我意識到自己的發言不妥,立刻修正了說法:「我並不是懷疑慧芸小姐對爺爺的感情,只是替她感到難過而已。」

據說,面對親人離世所需的調適時間是兩個月,超過兩個月就要考慮尋求醫療協助,當然我並不同意這樣的說法,個人面對生離死別都有不同想法與感觸,把兩個月當作正常與否的分野實在沒道理。原本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十五年。

自老先生死後,已經過了十五年呀……

如此一來,柳慧芸大半的人生不都在爲爺爺哀悼了嗎?

難以想象。

「謝謝小隗先生,我懂你的意思,事實上我也不認爲慧芸她是單純不願面對爺爺的死這麼簡單。」

柳慧心緩緩低下頭,也攥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

「或許接下來這番話聽起來很奇怪,不過這的確就是發生在我妹妹身上的事。不,應該說,我妹妹對於爺爺的死是這麼解讀的。」

年輕女孩再度抬頭時,那令人揪心的面容上難掩苦處。

「我的妹妹她,認爲爺爺會復活。」

復活。

這種對自己親族的惡劣玩笑實在不可能會從柳慧心這樣端莊的女孩口中說出。

「復活……?」只是,我還是忍不住複述了一遍,確認自己的聽力還值得信賴。

同時,我也看向一槭,此時的她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眼睛卻幾乎眯成一直線,雙眉也略微扭曲。

「是的,妹妹是這麼說的,爺爺他雖然過世了,但是爺爺會復活,所以爺爺實際上並沒有死……」

我感到一陣暈眩。

那是個有些複雜的表情,有一瞬間我總覺得她並不是很滿意一槭擅自作主要我去和她妹妹見面的決定。

於是我代替她回道:「沒關係,您不會不方便就好。」

「如果說呈現方式的話,」柳慧心看來已經整理出答案了。「復活的人應該已經不能說是人了吧?那感覺就像是……鬼或是靈體?因爲屍體是會腐敗的,如果讓腐爛到一半的屍體突然動起來怎麼想都很可怕吧?所以單從概念來看的話,真正的復活應該不具實體纔是……不好意思,我想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放棄常理的思維,讓老師見笑了。」

「不過,你們都說得對,不論佛、道,一旦死者肉體復活都屬妖異,是殭屍、吸血鬼那一類的怪物,所以在肉體的框架下,復活是不存在的,這麼說可能很奇怪,但在符合現實法則的情況下,復活只能仰賴肉身以外的形式,也就是靈、魂魄。」

這次,反倒讓我不由自主地嘆息了。

一槭搖頭。

一槭看向柳慧心,柳慧心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爲什麼慧芸小姐要不停向柳老先生道歉,對吧?」我說。

我和柳慧心一同看向一槭,而她則是露出無所謂的表情。

搞錯?

柳慧心快速眨了眨眼,但臨時想不到措詞,我想她最後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說法。

「嗯,我想應該不要緊。」

一槭又兜了一大圈才說到問題的核心。

剛纔說的《太平經》也提到,除了各人修行外,外在積德也很重要,內以致壽,外以致理,從夫妻到家庭,最後是整個社會。如果我們用宗教的角度思考,這無疑是信仰的傳播方式,但是即便對百年後的道教而言,承襲老子思想的它都沒有演變成一個積極傳教的宗教,你想想古今文獻不都是描述弟子前來拜見師父,而不是師父站在校門口發傳單?所以若是探討老子及後世道學家思想的意義,傳教肯定不是首要目標。」

「啊?我以爲一般提到『復活』應該都會先想到殭屍纔對,就是那種被祕密研究所外泄的病毒感染,會喫人肉、會傳染然後啊嗚啊嗚叫的殭屍。」我插嘴道。

「是指說……在慧芸心裏存在着爺爺的人格?」柳慧心問道。

但是比起我,真正被唐突發言打亂陣腳的當屬柳慧心纔是。

雖然對比儒家,修仙對求道者的家庭觀描述甚少,畢竟這本來就不是仙法的重心,可是若是因此誤以爲太上老君對家庭觀不重視就錯了,《道德經》裏言明希望人在修道的同時也能將道法實踐在家庭中,更進一步實現治國的理想,

「那麼,後天見,小隗先生。」

我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具體而言,柳慧芸是在什麼狀況下提起爺爺的事?」一槭問道,卻讓柳慧心感到有些錯愕。

「練了一輩子的功還是最低端嗎?這種永遠都當銅牌的感覺真是有夠差的。」我開玩笑般地說,沒想到卻聽見柳慧心細微的笑聲。

何況還是在柳老先生已經辭世的現在。

「我還是不懂老師的意思……」柳慧心也毫無意外地和我抱持相同意見。

一槭難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想應該是沒有問題,只要不提起敏感話題的話……雖然這樣說對老師很不好意思,但是我並不希望父母親知道妹妹和其他人私下見面,我怕他們會胡思亂想,再說,他們也不一定會同意。」

「你這是在講相聲段子嗎?」

「老師,我想我有點搞迷糊了。」

「很奇怪吧?這也難怪精神科醫師會這麼說了。明明都是一家人,爲什麼這種事情就只發生在妹妹身上呢?我雖然很想念爺爺,但是也不可能因此胡說呀。想到這裏,我覺得自己或許能稍稍理解爲什麼爸媽會相信遷葬能治好妹妹了。」

因爲人是不可能死而復生的。

柳慧心因爲還在就學,所以時間選在她沒有課的後天上午,至於柳慧芸因爲近來身體狀況不佳所以都待在家休養,這個時段正好能避開和她父母親見面的窘況。

道教不像佛教、基督教有普度衆生、拯救世界的概念,可說是裏面最自私的,只不過思想的核心與天地人事物謀合,同時抱持着菁英思維又不得不接觸社會,到頭來就是『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若旁人不願理解,那柳老先生自然沒必要解釋,也就不可能會將他自己的信仰灌輸到你們其他家人腦中。」

「很接近了,應該說對柳慧芸而言,她能感覺到老先生的人格,她自己本身並沒有辦法替老先生代言,擅自僭越職權不是信徒該做的事。因爲修仙者的觀點認爲『這輩子』只不過是修道的起步階段,既然整個世界都是做爲『人體』這個靈魂容器而存在的,那真正的生命纔剛開始,能夠保存精神纔是最重要的,所以,如果老先生當初是抱持這種想法脫劫的話,那麼就讓柳慧芸繼續這樣想也沒問題。關鍵是在於……」

「我還沒有說完。剛剛提起的部分都是個人修爲。現在我們纔算是正式進入主題,也就是老先生和慧芸小姐的關係,或着應該說柳慧芸是怎麼看待『復活』的。

「還有『前提是你們家能忍受讓那小鬼亂搞一通』吧?那個臭嘴巴道姑!」

雖然柳慧心什麼也沒說,但只要提起青鑱就能成功激怒她。

柳慧心食指貼上嘴脣,微微偏過頭,最後以有些怯懦的語氣回道:「復活……這種事情果然是不可能的,對吧?」

柳老先生過世、復活、似死非死,幾個相似的概念進入思緒中,但全部串在一塊確毫無邏輯可言。

「因爲這復活是片面的。尸解仙留下肉體和無法證明是否存在的靈魂,這肉體可能是一把刀、一根木杖,但無論如何那都是代表先人存在過的證明。假設人格寄宿於靈魂身上好了,那麼既然人死後無法得知靈魂去向,那說人格消失似乎也沒有錯,如此一來,復活便無法得到證明,因爲當作證據的人格已經不見了。」

「怎麼了?」

「不,當然不會奇怪。這也是因爲慧芸小姐和老先生的感情特別好,纔會讓慧芸小姐爲了忘卻失去爺爺的傷痛而想出這種說法吧?」我說。

只是柳慧芸的狀況與其說是逃避現實,倒不如說甘願委身於非現實。

「那是馬克思主義的說法,就柳家的情況來看,有更合適的解釋。」

「我不知道。」

「正是如此,如果不知道原因,遷葬就沒有意義。仙法的得道者已經與塵世沒有關係了,俗人對仙的認識只需要停留在知曉其存在就夠了,若非盡傳統倫次的孝道,甚至連祭祀都不需要,柳慧芸這個舉動反而是在妨礙老先生的修行。」

「那假設它是可能的呢?如果真的有人復活,那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呈現?」一槭接着又瞪向我。「小隗你也別晾在那,這問題你也得想。你的答案總是天真得讓人想笑,可以幫助舒緩柳小姐的壓力。」

柳慧芸離開前,又朝向我們鞠躬。

「我就是第二優秀的員工。」我有氣無力地回道,當然沒有告訴柳慧心我們這裏只有兩名僱員。

眼見一槭沒有打算再開口,柳慧心把得到答案的希望放在我身上。

可惜我分辨不出來這張臉譜下有幾分真實。

「道歉?可是,慧芸小姐和爺爺感情很好吧?有什麼事要在隔十五年後才能向爺爺說呢?」

「問這個做什麼……?」

一槭好像依舊不死心,又追問道:「確定是『復活』嗎?就兩個字,不多不少,而且要精確地不能換成其他字。」

「又不是我編的,這是《抱朴子》寫的,你若是去看《王重陽集》還有不同說法。這三種分別是天仙、地仙、尸解仙,照等級、修練難度降冪排列,可是和戰鬥力沒有直接關係。追本溯源,仙字爲人字邊再加一座山,其實是指住在山上的人,後來又演繹出你不但要住在山上還得長生不死的說法。雖然千年來各家說法產生歧異、雜而多端,仙的概念越來越複雜也因此變得模糊,但都具有長生不死的共同性。」

柳慧心舉手發問,可能是默默將這間小辦公室當作講堂了。雖然一槭的話總是無聊得讓人想睡,但柳慧心大概真的用心在思考着。「聽老師的意思,是指說我的爺爺正在修行嗎?即使他已經過世了……修行還在繼續?」

搞什麼啊,這傢伙……說了這麼多最後才說自己搞錯了?

「有一次,媽媽和慧芸兩個人在家時又聽見慧芸的哭聲。於是媽媽她就在慧芸房間外面偷聽。結果從房間裏面不只聽見哭聲還聽見講話聲,雖然聲音很小……只是,錯不了……慧芸她一邊哭的同時也不停向爺爺道歉。」

「是的,沒有錯,的確是『復活』。」柳慧心這次的答覆堅定許多。

「有句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是不是和那有關係呢?」柳慧心問道。

柳慧心垂下雙眼,搖搖頭。

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就交給玄學,即使如此還無法自圓其說的話就不可能提起勇氣迎接明天。我突然想起這句話,不用多加思考便能知道語出自那位我再熟悉不過的雄辯家。

其實我早該學起這招纔是。

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選擇了。

「喔!」一槭不知爲何突然提起精神。「那或許是我搞錯了。」

「小隗你真是專挑蠢問題問,如果柳慧心知道原因就不會特地跑這一趟了。」一槭毫不客氣地數落道。「柳小姐,因爲現在令尊和令堂不在所以無從問起,關於令妹所說的『復活』你自己又是怎麼解讀的?不用想得太複雜,我這邊的解讀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想到什麼直接說就是了。」

我話還沒說完,柳慧心就回道。

「柳慧芸她……真的是說柳老先生會『復活』嗎?」

我們同時回過頭來,接着又相互看了對方一眼,沒有人理解那位一槭師的意思。

「我想妹妹的問題一直都在,只是我們沒有特別注意,最開始對她說爺爺會復活的事也還能當作玩笑話,就當作是她自己心境調適的方法好像也沒關係,畢竟只要不在慧芸面前提起爺爺她就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柳慧心揚起頭,兩顆眼珠盯着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瞧,即使眼眶裏泛着點滴淚光,但比起悲傷似乎更顯得無奈。「這次替爺爺遷葬的主因,是因爲前陣子爸媽發現妹妹的舉動有些怪異。說怪異是因爲……我不知道這樣說合不合適,有點像是中邪?因爲妹妹她常常關在房間裏一個人啜泣,爸媽問起原因她也不肯說,但是每天還是聽見好幾次她的哭聲。」

「那就是處於非生非死的狀態?這樣一來,靈魂和肉體應該是一體的纔對。」

「只是這和爺爺有什麼關係呢?爺爺他已經走了,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老師說話常常沒頭沒尾、不着邊際,廢話很多,脾氣不太好,生活習慣也很散漫,還因爲到現在都不會綁鞋帶所以只好穿魔鬼氈鞋。請柳小姐見諒。」

一槭喝了口茶,回覆方纔的鎮定。

「我能理解,隨便褻瀆別人的信仰是我最厭惡的事。這一點還請放心,我會派出我們這裏第二優秀的員工和慧芸小姐見面,看能不能從慧芸小姐口中打聽些什麼。」

「感情特別好嗎……或許是這樣吧。」柳慧心的言詞閃爍,最後也僅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回應。 「因爲是小時候的事了,所以和爺爺有關的回憶其實我並不是很清楚,但慧芸她或許真的很想念爺爺。」

我想她大概是希望我回答。

「柳慧心你並沒有錯,這種主觀性問題本來就不會有對錯之分。雖然很可悲,但就連小隗也依照期望給出很符合他程度的答案。」

「仙,」一槭突然提高了音量,語尾音也故意拉長。「分爲三種。」

這就是爲什麼我認爲自己還是閉嘴比較好的原因。

她凝視了一槭好一陣子,過幾秒後纔回過神來,回道:「是的,妹妹她的確是這麼說的。」

「柳慧心小姐,你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吧?雖然你是說希望能改日再開棺,但實際上若是不找出妹妹行爲的原因,拖再久也沒有意義。畢竟你一點也不相信玄學,只希望能治好妹妹。這讓我有點好奇,青鑱那邊是怎麼跟你提起我們的?」

「啊,不過那天……」

「那麼,話也說到這份上了,改不改日都不重要了。柳小姐,令妹的狀況能否接見訪客呢?」

「如果你是跟神道教的現人神相比那的確很辛苦,不過在臺灣最普遍的道教和佛教本來就很強調個人修行,是門很硬的課,不會有那種嚷嚷着『我都沒念書。』結果考滿分的傢伙在。所以每一本修仙參考書都會要考生在世時拼命備考,拿司馬承禎的《天隱子》當例子應該相當適合,畢竟現在沒人家裏有煉丹房而他自己又受過佛教薰陶——和我們一樣。其言『神仙之道以長生爲本,長生要以養氣爲先。』和葛洪一類的名士相比,他認爲修仙就是在修心,喫藥拿Buff是沒用的,氣受之於天地,和於陰陽,陰陽盈虛即爲心。

「是啊,但是沒有規定人類在死後就不得不放棄成仙。人生苦短,幾十年的修行用在提升性靈是遠遠不足的,若是依照《太平經》攻略指南,要轉生八次才能成爲天人。所以對修仙者而言,這輩子的肉體不堪使用了也在預料之中,因爲這本來就是正常路徑必經的過程,這時只要放棄肉身就行,人們給這個過程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羽化』,將自己比擬成鱗翅目感覺就很夢幻。如果讀過蘇東坡的《前赤壁賦》應該對末句『羽化而登仙』相當熟悉,但屍體之『屍』即是死、是終點,要規避死亡又求永生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求同存異,處於死也不死的疊加狀態,而這正是三品級中的最下品——尸解仙。」

如果被對方家長問起撿骨師的掛名學徒爲什麼要跑到家裏來恐怕也無從解釋。總不能說自己是來推銷塔位的吧?

可惜我只能聳肩。

「嗯。」一槭點頭。「在柳老先生心中,柳慧芸或許是願意去理解他的上智之才,所以不論是修仙求道或是你所說的『復活』,能成爲老先生使徒的人只有柳慧芸,只有藉由她才能讓柳爺爺復活。」

這成功抓住了柳慧心臨行前的腳步。

說完,一槭對我投以詭異的笑容。

正當我還努力試着將柳慧芸的狀況以及柳老先生遷葬兩件事統籌起來時,柳慧心又接着說道。

具體方法還得參見《道藏》,不過依照他的定義,延命只是第一道關卡,在那之後還包含煉形、煉氣、煉神,進入這些階段後,肉體就成爲配角,甚至沒有出場的餘地。混合了佛教觀點,和早前道教的主流思想相比十分另類,卻正好能應用在普遍認爲佛道一家的臺灣人身上。」

有賴於妹妹平日的訓練成果,我自認對聽不懂的語言耐受性相當高,只是如今柳慧心短短几句話又將我的信心全部摧毀。

「不錯,雖然那些雞呀狗呀顯然是喫了太多含有重金屬的丹藥才昇天的,不過能讓全家動員一同修仙,對練功效果極佳,用我們當代人也聽得懂的說法就是信仰心的互相激勵;用小隗也聽得懂的說法,就是組隊練功拿到的經驗值比較多。

「不,沒什麼。只是那天會有人來幫忙打理家務,應該沒問題吧?」

「那慧芸是……」

「可是!」一槭轉頭看向我,我被她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要是人格實際上並沒有消失呢?」

雖然很想反駁,但好像是事實,可惡。

「她說,老師用的方法比較特別,爺爺遷葬後保證能夠驅除家裏的不吉利。」

嘆息。

「其實這個問題或許該等到後天讓小隗親自問的。」一槭沒有打算起身送客,她仍然坐在那張辦公椅上,以完全不像是自言自語的音量說道。

「既然柳小姐也這麼想,那麼我們就依照復生靈體的架構去說吧!」一槭清了清喉嚨,這正是長篇大論的起手勢,我想柳慧心見識過,多少也有打瞌睡的心理準備了。

「那就麻煩小隗先生了。」柳慧心客氣地朝我點頭,我也依樣回禮。

那是怪異。所謂復活,是違背現實法則的詞彙。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我插嘴道。

我沒有打算刻意放低音量。

這可能讓柳慧心的處境有些尷尬。

「那就拜託老師了。」

她大概也沒辦法想到更恰當的答覆了。

望着柳慧心的身影在田間小道上逐漸模糊,我才感覺到壓力。

壓力始源自發生在柳慧芸身上的異常,但又不全然是如此。

真要說起來,我是對自己後天能不能處理好柳慧芸的事感到憂心。

我和一槭不一樣,還算懂得與人相處的規則,但充其量,就只是懂得規則而已。

這讓我在面對其他人時,總是不自覺遵循着某一套守則,像是我絕對不做會惹人不悅的事,在衆人一同歡笑時我也會很識相地一起扯開笑容,我猜自己的行爲並不罕見,應該說生活在人類社會中就必須遵循着這些規則。

只是這套規則卻讓我有時對自我的存在感到迷惘。

回想剛纔的對話,我竟然有點羨慕起柳老先生了。

即使肉身已經消亡,人格卻依然存在。

雖然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於柳慧芸的心中就是了。

不過比起如行屍走肉度日般的人,老先生肯定能被界定在幸福的那一羣。

回到家裏時,一槭仍然沒有移動身子,如果非必要,她大概整天都會黏在那張父親以前的辦公椅上。

不同的是,書桌前多了一本書。

「你在看什麼?」我問道。

那是一本素色的平裝書,不算太厚,只是大概放了數十年,外觀看來十分破舊。

「《道跡靈仙記》,我想我可能有些地方弄錯了。」

沒聽過的書名,應該又是某一本我這輩子都不會想翻開的書。

「你啊,該不會是在懷疑柳慧芸吧?」其實這只是我突然的發想,只是一槭的舉動的確有些奇怪。「認爲柳老先生的事都是她瞎掰的。」

土丘上纏結着蜘網,連同乾癟的昆蟲屍骸被鏟碎。

「誰要陪你玩那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正要說異常,也只有隱約感覺到,中午出門時被太陽刺得發癢的後頸不知爲何又自個兒發熱起來。

「如果是一貫道那更輕鬆了。因爲一貫道更不可能彌留在人間,死後會有仙佛擔任導遊帶你去極樂淨土,雖然不至於會強迫推銷你土產,但想留在陽間都不準。」

又是上下句連貫不起來的對話。

在棺材中燃燒着。

一槭闔上書本,朝我微笑。「也有些事情是隻有兄長大人才辦得到的。」

啪嘰、啪嘰,似乎又有什麼被輾碎了……但我無暇顧及。

「形體與精神不能獨立存在,缺一不可。陰者爲骨肉,陽者爲精神。之所以向柳慧心如此解釋是因爲我們都理解永生以現代技術是不可能辦得到的。但如果就思想層面而言,我剛纔的說法沒有辦法解釋『復活』……至少對道教而言,這沒辦法精確解釋『復活』的概念,道教的『復活』最後都一定會扯到『永生』去,只是聽起來柳慧心並不是這個意思。」

好像自己的軀體正燃燒着。

「沒有計劃,只要陪柳慧芸聊聊天就行了,柳慧心也在所以應該進展會很順利。記得把錄音筆打開就好,能的話最好能把柳慧芸的一舉一動記下來。」一槭從書桌抽屜中取出一根棒狀物推到我面前。

腐臭味。好惡心,爲什麼你有辦法忍受這股氣味呢?

裏面充斥着各種荒謬的規則,例如抽到「吊人」的玩家必須丟棄所有手牌,抽到「戰車」的人則是可以撞死對手,是個幼稚又沒有邏輯的遊戲。

「噗噗。」

「真有趣的說法。」一槭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追逐着爺爺的影子,來到他墓前的我在做什麼?

「到時候你再把豆芽挑給我吧。」

是爲了延續剛纔的話題才故意這麼說的吧,感覺有點猥褻。

因此我一次也沒贏過。

追根究底,這些事情都與我無關。

「對你也不能抱有太大的期望吧?當然最理想的情況是能潛入柳慧芸的閨房……」

原來剛纔問這些就是在釐清這個問題呀。一槭不說我還以爲她只是單純在瞎扯。

「知道、知道,要是有那種章魚臉的奇怪石像或是用人皮做成封面的書我一定會跟你說的。」

不可思議。

脆弱不堪,輕易地毀在我手中。沐浴在月光下,滋養已然枯老的生命。

「人有氣則有神,有神則有氣,神去則氣絕,氣亡則神去。故無神亦死,無氣亦死。」

正是她所說的錄音筆,然而我並不想追究做殯葬業的家裏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我好興奮啊。」

我正在掘墓。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轉移話題,一槭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後接着說。

這七年來哭號聲未曾止息,在沒有盡頭的末路中向我哭訴。

「就是因爲這樣你才當不了最佳員工。」一槭朝我做鬼臉。

雖然家處山區,在正午時分出門仍免不了被陽光炙烤的命運。

「儘可能少犯錯是人的準則;不犯錯就是天使的夢想了。說不定從一開始就不能用仙神羽化的角度思考。畢竟要道教完全棄肉體而不顧,本來就是件奇怪的事。追根究底,尸解仙只是種面對死亡自圓其說的說法罷了,雖然說生死並行,但這和雞生蛋、蛋生雞不一樣,必然是先有死亡纔有尸解。」一槭沒有抬頭,只是繼續翻閱着書,可能根本沒察覺我正在挖苦她。

推開棺蓋,骨骸的一部分露出來了。

「但是,我的確希望你有機會能稍微留意一下柳慧芸的房間,如果可以的話,要是柳家看上去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也務必要跟我說。」

如果她真的打算靜下心來好好讀書應該會把自己鎖回房間纔是,可是既然沒有這麼做,那現在應該也沒有立場嫌我話多。

「原來你是拿那東西當員工考績嗎?」

爲了喚醒爺爺,而不得不挖開他的墳。

妹妹,頭也不回地走進房間了。

「哈、哈、哈。」乾癟的笑聲和沒有變化的表情堪稱絕配。

「聽起來沒什麼誠意呢。還是你比較喜歡跟我待在家裏?」

針對一槭的觀點我也只能選擇性接受。

遺憾的是,我連要向哪位神明請示都不知道。

「現在要買到被重金屬污染的米也沒那麼容易了……」

鏟子刺入土中——

「塔羅王」,名字聽起來很像某知名紙牌遊戲,實際上是一槭拿塔羅牌配上自己亂編的規則所設計的蠢遊戲。

「炸醬麪,不準出現豆芽菜。」

不論是爸爸、媽媽都無法溝通,對他們而言,我就該被釘在木樁上,讓火焚燒,最好連同骨灰與爺爺一同被掩埋在土下。

是嗎。

「你已經傷到了。」

看見了,腐朽的棺蓋,這幾年來你都被迫委身於這小小的箱中嗎?

「柳慧心長得挺可愛的吧?」一槭說。

被這幾件怪事纏身的我當天很早就躺上牀鋪了。

一槭挺起身子,將桌上那空了的茶壺放到我的手中。

「這麼說,的確可以算是個美女。」我敷衍地答道。

「雖然你這麼說,但是道教也有很多流派。搞不好柳老先生既不信佛也非道教,而是一貫道。」

晴朗的天空和柳慧心走前那落寞的背影相比,顯得格外諷刺。

快結束了,從明天起你我都不用再傷心了,爺爺。

先不談翁叔,其實柳老先生的事一槭只要照着標準程序走就沒問題了。既然柳慧芸的症狀醫生無法解決,那我也不認爲我們有辦法處理。

「那柳慧芸應該也長得不錯,讓你有跟美女增進感情的機會,應該感到高興纔是。」

無法停手,必須叫醒爺爺。

總覺得這種想法有些不切實際。

……我想起來了。

雖然到最後什麼問題都沒解決,反而更混亂了就是。

「今天應該不會再有事了,等喫完午餐後要做什麼就隨便你吧。如果你想玩『塔羅王』的話到我房間就行了。」

柳慧芸的思想可不是單純地前衛而已,柳老先生復生這套說詞比起新穎,更像是時光倒退好幾千年,出自某個身披獸皮、頭上插滿飛禽羽毛、手持祭祀刀的巫師口中。

待我將你從棺槨中拉起,一切都會結束。如往昔一般,無論是以何種形式你都會留在我身邊。

不過,做爲一早風波的收尾,或許還不算太壞。

或者說,逃避現實。

一槭說:「現在麻煩在於搞不清楚柳家的生死觀,如果不理解這一點那我們做再多柳慧芸的狀況也不會好轉。」

快點、快點,爺爺還在等着我,他已經在土中等待我七年了,不能再讓他等下去。

「這麼麻煩的事你自己做不是比較保險嗎?」

「是說羅森漢恩實驗吧?想到這麼遠的地方去也真是辛苦你了。不過啊,那是在有專業人士嚴格指示下進行的實驗,診斷醫師能得到的資訊也很有限。如果柳慧心沒有隱瞞的話,柳慧芸的狀況其實和精神病一點關係也沒有,充其量只能算是誇張的心理防禦機制。而且,我也不喜歡精神病這種模糊的描述方法,若只是思想不被主流社會接受就得冠以精神病的罪名,那麼歷史上所有推動時代演進的人可真都是貨真價實的神經病了。」

我朝她翻了翻白眼。

必須趁其他人發現之前,叫醒爺爺。

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而且,和預想中的不一樣,我甚至沒有被噩夢侵擾,安穩地度過一夜。

不論是翁叔或是柳慧芸,如果事情都能順利解決就再好不過了。

「我看起來像是這種人嗎?」

「總之,真的只要我陪柳慧芸聊天就行了嗎?」

神奇的是,我似乎很快就入睡了。

意識逐漸朦朧。好累,是汗水,在我的後背上,與泥土、苔癬一樣讓人心煩。再忍耐一下,就差一步了,爺爺,我們終於能見面了。

還是先別管那麼多好了。

然後竄出土中,並死去。依附在我手中的鐵鏟上,隨後被砂石截成碎片。

只是,我大概也沒有更好的選項了。

「所以爲什麼要我和柳慧芸見面?如果你真的打算幫她,那應該是你親自跑一趟比較好吧。」

「這我不方便說,怕傷到你弱小的心靈。」

「你也會錯嗎?我還以爲你不可能會犯錯呢。」我一邊收拾柳慧心的茶杯一邊說。

「時間也不早了,午餐就交給你打理了。小六不在,我就不奢望你的手藝了,只要能嚥下肚,不會喫了關節變形、痛得欲仙欲死就行。」

雖然沒有留下任何傷口,但我確實一度產生某種錯覺,宛若脖頸處的熱源仍持續擴散,一路蔓延至全身。

而且欲仙欲死不是代表很舒服的意思嗎?

一槭從那張幾乎要與她融爲一體的椅子上跳起來,拖着慵懶的身軀往房間走去。

「別開玩笑了,直接告訴我你的計劃吧。」

牆上的鐘面,時針洽好處在十二和一之間的位置。

果然碰上這種事情只能祈禱了吧?

錯了,覆土上已經沒有活物。垂死的蛆蟲只能說是伏流,在土中潛伏。

「因爲這也不是不可能,對吧?精神疾病是可以僞裝的,以前國外不是有個實驗嗎?請幾個正常人僞裝成精神病患,結果發現醫學根本無法分辨真正的精神病。」

我原本設想,自己恐怕會因爲煩惱而徹夜難眠,爲了不影響明天的作息,只好儘早讓自己待在牀上,做爲進入夢鄉前的漫長預備期。

「翻譯一下。」

「我去路口那間麪店買,你要乾的還溼的?」

穿着爺爺你的衣服,衣服上爬滿蛀洞,與那具屍骨一樣,包裹着空殼。

不,那不是你,爺爺。因爲爺爺你這幾年來一直都在提醒着我——

你還活着。

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

告訴我你在哪裏?爺爺。

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必須仔細確認纔行。

將整片棺蓋掀開,看見了,看見那具無名屍骸。

還有爺爺。

「終於找到你了,爺爺。」我緊擁着你,有好多話想對你傾訴。

我的罪終於能被洗去了嗎?父親他們願意相信我了嗎?

然而黑暗中,你只是對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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