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4.6萬 字
1
從睡夢中驚醒時,正巧是半夜兩點。
已經記不得這場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了。大概是昨天上午吧,也有可能是鄰近中午,反正就是在那時段。
感覺糟透了。
心情也很惡劣。
這場雨打亂了節奏。整個村子的步調,還有崔以信的思緒,都像被捲入紊流中,讓人方寸大亂。
照這樣下去,這場雨直到明天都不可能會停了。
共同祭毫無疑問地會如常舉辦,告祀與大同燒紙是每年的慣例不可能取消,但梁語夜的表演是不可能進行了。
依照這風勢,恐怕連搭好的舞臺都被吹得亂七八糟。
說來崔以信也不是會因爲逢年過節而特別感到興奮的人。
他和父親兩人相依爲命,外地也沒有親族,因此佳節時家人團聚辦桌設宴的景象他不可能看見。春節時他只會收到來自父親的寒酸紅包,端午時的糉子也是鄰居太太包剩下來送給他喫的,中秋則是固定和梁永仁他們一起度過。
傳統大家族過節的歡騰氣氛他一次也沒體驗過。
因此,比起傳統節慶,像共同祭這種全村一起慶祝的節目反而最讓他印象深刻。
也不是特別喜歡,但這股情緒就是能很輕易地被渲染。會有種自己的確在過節的感覺,好像他是參與在整個團體之中,沒有被排除在外。
崔以信並不討厭這樣。因此若要捫心自問,他絕對不會說他討厭共同祭。
所以這場雨才讓他感到煩躁。
村子的年度盛事得在雨中度過,不僅如此,還讓梁語夜的心血都白費了。
——萬神的祈福儀式。
雨水打在屋瓦上,嘈雜得讓人難以入眠。
只要一閉上眼,就想起人面柱的事。那種恐怖電影纔會出現的套路橋段,不管是惡作劇還是其他原因,都噁心透頂。
崔以信在被窩裏又來回翻滾了幾次,這反而讓精神與肉體都活絡起來。
崔以信大叫,跌回房間裏。從書桌上摔到地板,扭傷了手腕,他發出哀號。
崔以信不想在男人身上浪費時間,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推開男人走進宮廟。
但就算確認了頭顱的真身,崔以信也無法感到安心。
雨和血……他想起來了。
他起牀坐到書桌前,面對着窗戶,聽着被玻璃阻隔而模糊曖昧的雨聲。
崔以信試着停止胡思亂想,但那聲音完全沒有止息的跡象。
奇怪的敲打聲停了,只剩雨聲。
今天是週六……又是開獎日嗎?挑在這種敏感時機籤真是不要命。
再一次的,崔以信再次往窗外探去。
不知道喊了多久,但都沒有回應。一片死寂。
但讓他不解的是,爲什麼崔將軍會回到他家前?
沒等他解釋完,男人便說道:「小弟弟,你趕快回家吧,外面雨這麼大,現在跑出來很危險。」
狼狽極了。
崔以信再度回到窗前,打開一個剛好能讓他探出身子的小縫。即使如此,雨水還是立刻潑進來。
聲音很響,好像鼓聲……也有點像金屬敲擊的聲音。
這些人面柱是太白鄉的守護神,那麼破壞神像的行爲無疑就是褻瀆了……
如果不這樣說服自己就無法有勇氣面對。
一個球形,又或許是方形的東西在崔以信眼前落下。
必須這麼想纔行。
昨日午間,將軍確實是消失了,崔以信也支持那位先生的說法,他拒絕承認在幕後有鬼怪作祟,他認爲一定是人爲刻意把它搬走的。
「小、小孩子?」
沒有辦法。
不是真正的頭顱,只是看起來像頭顱。
爲什麼將軍的頭會掉在家門前?
室內,空無一人。
對他吐舌。
得問清楚。
女子膜拜的對象,是她面前躺着的男人。動也不動,四肢扭曲,那並不是人類關節所能做出的動作,就好像被玩壞的玩具一樣,隨意擱置在地上。
屋檐下沒有父親的影子。
又響了。
即使雙眼已經習慣了黑暗,但雨水在睫毛上遮蔽了視線。腳踩的布鞋陷入泥濘,碎石子讓他險些絆倒。
男人對他沒什麼印象,見到他時相當喫驚。
要問誰?
受不了了。已經無法再忍受了。
大概是什麼東西卡在屋頂上,打到熱水器之類的。
對,不可能,那不是頭顱,只是塊木頭。
父親不見了。
不過在這種雨中,怎麼可能有人彈奏樂器。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那絕對不可能是人類的一部分。
一瞬間,他也理解爲什麼男人會想打發他離開了。
濺在書桌上、灑了一地。
咚。
沒有回應——
果然是消失人面柱的頭。白無常——崔將軍的頭顱。
——和人面柱一樣。
當崔以信終於抵達宮廟時,兩排牙齒都在發顫。
是爲了祭典熬夜準備嗎?
「我爸爸……」大口地喘息,水氣灌入胸腔,讓崔以信更難發出聲音。
顧不了外頭的雨勢,崔以信抓起門邊的傘跑出家門。
普通的,剛好刻着人類五官的木頭。
管不了這些,崔以信還是爬上書桌,半個身子暴露在雨中。
不過,若是太白鄉人,或許再怎麼不敬的行爲都做得出來。
那東西,有着人的五官。
他死盯着窗戶,像是在蠕行般拖着身子往門邊退。那顆頭顱或許會在他不注意時透過窗戶飛進屋子裏,咬斷他喉嚨。
蠢死了。崔以信在心中咒罵着自己。
那東西依然在那裏,動也沒動,打從它落地時,它就在那,對着崔以信笑。
咬斷喉嚨,血花四濺,雨水和血水揮濺在他的房內。
有顆頭顱在外面。
而且這次是巨響。
張開的嘴巴,看起來就好像維持着大叫的嘴型,肌肉已經僵化了。雙眼睜得死大,眼白布滿血絲,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死魚一樣,那雙瞳孔已失去了活物應有的光芒。
身體,不,應該說是軀幹不見了。
他立刻就後悔了。
倒在地上的人是主席——廟公。
但是——
經過人面柱的頭顱時,他甚至多看一眼也沒有,徑直地往廟的方向奔去。
不過,大人們很早就開始籌備祭典的事宜,所有事務應該早在兩天前就塵埃落定了。既然如此,還待在裏面幹什麼?
咚、咚。
這是他的直覺。印象中以前看過的某部電影就是這樣演的。
要趕快找到爸爸。腦中只有這個念頭,其他都無所謂。
宮廟的門緊閉,他使盡力氣敲着,前來應門的是村裏一個三十歲的青年。崔以信對他有印象,他在共同祭中也幫忙籌備的工作。
他癱軟在地上,甚至連起身關窗的勇氣都沒有,他害怕只要一站起身就會看見那顆頭顱。
「爸!」
有什麼東西正被拍打着的聲音。
後悔極了。
他跑出房間,敲着父親的臥房門一邊喊道。
錯不了錯不了錯不了。
恐怕僅有十來度的氣溫在風雨中更加寒冷。
現在要搞清楚的是崔將軍的頭顱出現的原因。
崔以信喫力地站起身,再度走向窗前。夜晚的雨水是黑色的,無法判別此時落下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雨水——就像那塊木頭,在蒙上黑夜的薄紗後,也像是常世之物。
男人沒有走出宮廟的意思,對話隔着門板,之間僅留有一條門縫而進行。
崔以信沒辦法再獨自承受了。
這種時間跑去哪了?
每隔三、 五秒就會發出聲音,越是不想去注意它就越難忽視。
雨水仍不停透過窗隙間,打在他的臉上。
恐怕也只有那裏了吧。
他應該知道。況且,不論他知不知情,都必須把這件事告訴他。
崔以信認識那男人。圓潤——或說是浮腫的臉,還有那半禿,僅留下兩側如水藻般的蜷曲頭髮。
反正不關他的事。
——而且僅剩一顆頭。
宮廟。
找爸爸吧!
他首先看見的,是一個女人,一個年約五十歲的老女人雙手合掌。口中唸唸有詞的她頂着一張扭曲的臉,眼角泛着水珠,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那顆頭顱,是第十根人面柱的頭。
聲音很明顯是從窗外傳來的。
爲什麼……?
咚、咚、咚。
流着血的白無常。
顧不了那麼多了,崔以信扭開房門,發現父親的房間根本沒鎖。
不重要。
想捂住耳朵,但那聲響大到整個房內都聽得見,就算躲在被窩依然,聲音定時會傳入耳內。
黑夜中,什麼也沒看見。
那些人心中根本沒有神。
宮廟仍燈火通明。
那表情、那張臉譜,簡直就像是在模仿人面柱。
崔以信想起頭顱被斬下,扔在家門外的崔將軍。
已經死了。
不管怎麼看,廟公都已經死了。
「不要看!」那個應門的男人想遮住崔以信的雙眼,崔以信撥開他的手跑到廟公的遺體旁。
他這才聽清楚那個雙手合十的女人的聲音。
那女人正在哭。一邊念着「阿彌陀佛」一邊哭。
一旁還有個小個子的中年人,他跪坐在遺體旁,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呆望着死去的廟公。
沒看見父親。
「我爸爸呢?大叔!我爸爸在嗎?」
小個子的中年人宛若被崔以信的聲音驚醒,整個身子一顫後,用如同嗚咽般的聲音指着準備室的門說:「你爸爸在後面……和那孩子在一起。」
「那孩子?誰?是誰?」
「萬神……萬神呀!」中年人倒了嗓的聲音聽來相當刺耳。
「梁語夜……」
崔以信立刻跑到後方的準備室,不僅父親在那,連伯父也在。
梁語夜就躺在鐵桌上,身上穿着萬神的服飾。
白長衫與紅色的百褶長裙。
父親抱着頭,坐在梁語夜的身旁,沒有發現兒子的存在。
倒是在室內來回踱步的伯父先發現了他。
「以信?爲什麼跑來這了?喂,老崔,你兒子……」
「昏了?爲什麼昏了?」
小池塘因爲暴雨的關係,水位比平時高許多,黑壓壓的一片池塘此時也如深海般,池水儼然形成另一層夜幕。
崔以信醒來時是半夜兩點,那時候事情發生應該沒多久……至少是午夜時的事。
能找到小喬真是太好了。崔以信打從心底感謝男子。
雙眼都哭腫了。
「我、我不確定,但是爸爸他……我聽說爸爸他四肢都被打斷了。」
對。不知道男子是在問誰,崔以信還是如實回答。
如今也是在迫於無奈的狀況下接受它的。
不過雨都下這麼大了,怎麼想都不可能在祭典上跳舞了,既然如此還有必要這麼拼命準備嗎?
當他幾乎要放棄一切希望時,男人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等一下!以信,現在跑出去太危險了。」
「不,我、我只是……對不起。」
「我只有看到他們而已,其他人是我、我去叫來的。」
「是嗎?這邊也不好說話,雖然對婆婆不太好意思,不過我們先回婆婆家吧。」
但早就聽膩了。
但既然這件事是人爲的,那很可能就是遭到襲擊被打昏。
「不是,因爲爸爸說雨下得很大,他說怕東西被吹壞,所以要在廟裏留守。」
崔以信搞不懂他的意思,眼見父親沒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也顧不了那麼多,直接往外頭衝。
還是人爲的?
搞不懂梁語夜出現在廟裏的原因。
崔以信想這麼問,但聲音卻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發現的人是小喬。」伯父轉頭向父親問道:「老崔,有看到小喬嗎?如果這孩子真的想知道就讓他去問小喬沒關係吧?現在沒有人比小喬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崔以信豁出去了。
父親抬頭,與崔以信四目相對。
想不透。
可是既然梁語夜和廟公都遭到襲擊,那梁語夜可能有看見犯人的樣子。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送孩子回去吧。」伯父拍着父親的肩說。
「危險?伯父,這是什麼意思?」
正依偎着他,哭聲不絕於耳。
「少年?」
會用這種奇特方式稱呼自己的也只有那個外地人了。
影子越走越近,崔以信這才發現那是兩個人的影子。
就算她就在這座池中,他也不可能知道。一想到這,崔以信便覺得沮喪。
「我聽見外面有人在哭,結果發現她一個人在雨中走着。」男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說:「我問她發生什麼事,不過……」
現在他只希望這場雨儘快結束。
要念就唸、要罵就罵吧,隨便你們。
「可能有腦震盪,但應該是沒有什麼危險……我想確定沒事後,可以先抱她回去休息。」
很絕望。
「跑出去了吧。」伯父說:「看到自己父親變成那樣子……唉。」
很不情願地道歉。
走着。此刻除了梁語夜外,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理由在雨中邁步。
「我……我是在半夜,大概十二點左右時被爸爸叫去,說是廟裏漏水了要我拿多的水桶給他,我不太確定詳細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真心打動了人,伯父他蹲下身,手搭在崔以信的臂膀上說:「相信我們。現在真的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給我們一點時間,到時候你爸爸一定會告訴你。」
「沒有……」
「小喬姐……」
崔以信自告奮勇,他知道現在大人們忙成一團,根本沒時間去管小喬的下落,沒有人比他更能肩負這份任務了。
一片深淵。
絕對是被人殺害的。
「爸爸!梁語夜她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太悽慘了。
崔以信早就知道了,因此並沒有露出訝異的表情,但讓他意外的是,男子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從昨天見到血色的人面柱時,一切就脫序亂套了。
「我聽我爸說梁語夜現在昏過去了,但沒有生命危險。」
這兩個字實在太不現實了,根本就是隻會出現在書上、電影中的詞。
一切都是爲了梁語夜。
這種天氣是不可能上山的,夜裏上山已經夠危險了何況現在還下大雨。
昏過去了,那就是撞到頭……之類的。
於是他也朝那個模糊的影子喊道:「先生?」
崔以信害怕小喬想不開,第一個繞去的就是村裏那座地處偏僻的小池塘。
但即使話說得很滿,也不知道小喬的下落到底在哪。
「我、我去找小喬姐。」
是小喬。
「發生了點事。」崔以信也不想在當事人面前提起,只能含糊地說。
還是不知道爲什麼梁語夜會在那。
到現在提起「犯人」,崔以信都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小喬嗎?以信,你剛纔沒看到小喬嗎?」
「等、等一下,至少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什麼事都想瞞過去太狡猾了!」崔以信發出抗議。
「冷靜點!」伯父抓住要衝上前的崔以信喊道。「語夜她應該沒事,只是昏過去了。」
「喂!什麼叫還不清楚?梁語夜她、她這不是出事了嗎?」
只能先在村子裏搜索了。
崔以信和男子都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崔以信聽着雨聲,想轉移注意力。
「可是小喬姐,唔,不用勉強也沒關係,但你是怎麼發現他們的?」
何況外頭依然是傾盆大雨。
就像是已經預料到般,靜靜聆聽着小喬述說。
「就說冷靜點了!這樣吵吵鬧鬧有什麼用?」被伯父喝斥,崔以信也忍不住退縮了。
但若是爲了共同祭準備通宵練習,那也不是不可能。
「還有語夜。是我發現他們的……我聽說語夜她沒事,但是我爸爸……」
跑到池塘邊、跑到山路上又如何?要在夜色籠罩的太白鄉里找到小喬根本不可能。
還有四肢扭曲的廟公。
男子領着他們到客廳,小喬已經停止哭泣,男子將水杯放到小喬面前時,她小聲地向男子道謝。
漆黑如墨的天空,無盡的雨夜中沒有繁星與明月。
「那梁語夜爲什麼會在那裏?當時只有廟公在嗎?我爸爸還是伯父他們……」
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即便過了再久都嫌有些唐突,小喬如此說道。
小喬說到這,再度捂起臉。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勇氣對兩個男人頂嘴,可能是平時積累的怨氣讓他一口氣爆發出來。他緊接着說:「我是梁語夜的朋友!現在梁語夜受傷你們卻什麼也不肯說!總是把我們當小孩子,以爲我們什麼事都不知道!纔不是這樣!不要再裝傻了,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梁語夜爲什麼會昏倒、主席爲什麼會死?」
「……可能還在外面。」伯父沒來由地呢喃道。
崔以信無法再面對小喬,也低下頭。
「廟公平常也住在廟裏嗎?」男子問道。
吐出那些沉積已久的怨氣後,他垂着頭,好一陣子都不敢面對那兩人。
伯父看了父親一眼,但父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伯父沒有辦法,語氣凝重地說:「還不清楚。」
男子走來的方向就是徐媽的家。
「那就是人乾的了。」男子說。「你說梁語夜,我記得就是擔任萬神的小姑娘吧?」
「我爸爸死了。」
「小喬姐,這是意外還是……?」
崔以信根本不知道小喬在哪。
「知道了,我會照看好她的。」
不過男子身邊的,並不是他的神祕旅伴。
「梁兄,我兒子由我先帶回去,語夜她……」父親從位子上站起身。
池塘猶如阻絕一切生靈般,僅有雨聲帶動時間的流逝。
「還好語夜沒怎麼樣……」小喬強忍着悲傷,向崔以信擠出笑容。
他躡手躡腳地,儘可能不要發出任何聲響以驚醒睡夢中的徐婆婆。但另外兩人並沒有想這麼多,腳步聲迴盪於室內。
聲嘶力竭地喊着,崔以信累得大口地喘着氣。
「那,是誰發現的?發現梁語夜他們……」
婆婆的家裏有股經年累月的黴味,崔以信家也有類似的味道,只是可能因爲地處位置不同,婆婆家的味道更濃烈些。
崔以信發現父親哭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小喬說。
「什麼事?」
「我發現爸爸他們時,門都是鎖上的。正門的門閂鎖上了,結果打開後門時,發現倒在地上的語夜……要去正廳時,正廳的那扇門也是鎖上的。」
「正廳那扇門是從哪邊鎖上的?」男子問。
「那扇門的鎖在休息室這邊,只能從這開鎖、上鎖,原本是沒有的,後來是爲了防止有人撬開後門,拿走香油錢,纔在前陣子多加裝這個鎖。」
「所以說正廳那裏,除了那扇門以外沒有其他出口了吧?」
正門的門閂鎖上,只能從正廳裏面往外開,而要前往正廳還得打開上鎖的後門。
「還有一扇氣窗,可是氣窗很小,人不可能穿過去。」
「是密室呢……」男子低聲說道。
「密室?」
「啊,不,請別在意。只是覺得聽起來很像以前我讀過的偵探小說的情節,失禮了。」
這纔不是小說……
崔以信忍住出聲反駁的衝動,向小喬追問道:「既然上鎖了,誰有鑰匙呢?」
「我和爸爸都有鑰匙,我的鑰匙是回來幫忙後爸爸請人打的,應該只有這兩把。後門的鐵門和往正廳的兩扇門都是用同一個鎖,只是鐵門是喇叭鎖,可以反鎖。」
「然後小喬姐你說門都上鎖了。所以說,犯人應該是拿到廟公的那把鑰匙囉?」
小喬點點頭。
「小喬姐,這只是我的猜測,只是你覺得會不會是那個人拿走鑰匙的?」
因爲還有外人在場,所以崔以信不打算把那人的名字講出來。
出乎意料的是,小喬沒有任何猶豫便反問道:「是郵差嗎?」
這讓崔以信感到錯愕。
已經悶在心裏好久了。
「什麼意思?」
如果是佛像的話,那他會不會認識伯父?
「有道是知其不可奈何才安之若命。然莫知其所始,若知何其有命耶?」
原本答應好絕對不說出去,但約定已經被小喬自己打破了。
這些都是小喬的證詞。具體細節還得等待會回去廟裏問其他人才知道。
包括身旁的男子。
「我的工作很討人厭,啊,並不是說我不喜歡這份工作,是指容易讓人嫌棄的意思。」
「老太太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果然莫名其妙跑到這裏來很可疑吧。」
「拜託了。不管是我爸還是伯父都只會趕我回去,有先生當靠山,應該比較沒有問題。」
「欸……是幾點啊,七點吧?晚上七點。」
這一點讓崔以信確信男子絕對不是警方那邊的人,否則他沒必要泄漏對自己不利的情報,同時這也讓崔以信現在能大膽地對男子抱以希望。
還不知道男子的職業呢。
「一言以蔽之,去就是了。」
崔以信認爲這是這場暴風雨中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也不是不可能。
沒有意義,瞎猜沒有意義。
「七點的話,那時候廟裏還沒關,爲了配合開獎時間,我記得平常宮廟都是十點才關門的。」
案件——也就是廟公死亡和梁語夜遭到襲擊時是在午夜。
「我應該算是花商。可是這樣說,你應該不會相信吧?」
兩人分別倒在正廳和休息室。分別僅有一扇門能出入兩個房間,要前往正廳就得先經過休息室,而兩扇門都鎖上了,鑰匙只有小喬和廟公持有。現在還不確定廟公的鑰匙在哪裏。
搞什麼啊!
「做出那種事,一定已經離開了……」小喬依然用哀傷的語氣說。
祕密已經不存在了。
男子自嘲道。
「不相信。」
簡直就是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樣子。
七點不正是雨勢最大的時候嗎?
不過……她應該是活人沒錯,不管是神仙或鬼怪都不會穿着這麼俗氣的睡衣。
這也不全然是藉口。崔以信認爲男子雖然是外地人,但至少是個大人,說話的分量比自己重許多。
「唔……」
如幽靈詠唱般的聲音傳進崔以信耳中。
崔以信想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
流蘇和荷葉邊的粉紅色布料,標準的老太太款式,崔以信認爲那應該是跟徐媽借的衣服。
「青小姐,姑娘她就拜託……啊,算了,跟你說這也沒用,你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就好了。」
「所以哈雷叔還待在村子裏嗎?」
連最後給予的回應聽來都相當制式化。
崔以信也不曉得,聳了聳肩。
「這、這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跟着別人的屁股走而已,哈哈哈……」
爲了梁語夜。
「也是。」男子說:「現在麻煩的是就算報警警察也來不了。欸?你爸爸他們應該報警了吧?」
伯父不僅經手佛像,家裏本來就擺着許多神像。除了擔任組頭外,伯父也靠買賣那些塑像賺錢。
「呃,應該不太可能。」男子說:「青小……呃不,晚上時我和朋友去村口散步,那條路現在被土石封住了,要從那離開應該不太可能。」
「爲什麼會有土石流啊?而且先生你們爲什麼要在這種暴雨中去散步啊!」
那兩人不是壞人,但也不是什麼大善人——至少這印象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那既然他是這麼說的,或許就真的是這樣吧。
「我也去?可是我這外地人是不是別淌渾水……」
男子說,那是佛。
若是如此,那崔以信也沒必要瞞着男子。
崔以信想起第一次見到男子時,男子背上的那口箱子。
奇妙的感覺。
可是這麼重要的事,不報警說不過去,他相信父親他們應該能做的都做了。
在他們出現的第二天後就發生命案,實在太過巧合。
男子看了一眼崔以信。
「好吧。所以你們是幾點跑去散步的?」
「那如果七點時,山路就已經被封住了。哈雷叔也不可能跑掉。」
而且男子也見過廟公——或許是下手時正好被梁語夜撞見,才一不做二不休將梁語夜打昏。
「阿九你就陪這孩子去吧,因爲你們都看見流血的長丞了嘛。而且你不是很在意萬神姑娘的事?如果真的想阻止的話,現在可能還來得及喔……」
「少年,雖然你好像認定犯人就是那個郵差,只是郵差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而且小喬也說是半夜十二點時被叫去廟裏,然後才發現死去的廟公。小喬家走到廟裏的距離大概有十分鐘路程。
男子發出心虛的笑聲。可是他也沒必要說謊,再說山路是否被阻斷,只要親自去確認就行了,撒謊沒意義。
直到現在崔以信都覺得女子散發着非人的氣質。
「小姐你又搞錯時代了。」
「欸?我是做什麼的啊……」
「啊,也是……」
「就、就是這樣。如果要離開,只能從後山往隔壁村子的小路了,沒錯吧?」
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妥,崔以信的目的本來就是希望男子能儘快進入狀況。
相對的,他終於能毫無保留地把哈雷叔的事情告訴男子。
不純然是直覺而已。
除非他扔下機車走後山的小路,只是小路更危險,要到隔壁村子至少得走一個小時以上,不太可能真的有人在暴雨中這麼做。
「拜託你了!」
是指佛像吧。
換言之,案件是在這十分鐘內發生的。
單是和女子說話,就有種超現實的氛圍。
昨天早上見到哈雷叔時,男子主動告訴他哈雷叔身上的疑點——那是崔以信未曾注意到的古怪之處。
崔以信也不知道這問題會不會冒犯到對方,但的確問得太唐突了點。
可是打從一見面,崔以信就認爲這兩人很怪異。
「只是,」他說:「哈雷叔也的確有嫌疑吧?白天我們見到他時是往村子的方向,後來也沒看到他離開村子不是嗎?如果說有人目擊他離開就算了,但是不可能吧。」
只是動機是什麼?
嘴上抱怨着,但男子還是站起身,對崔以信說:「走吧,雖然大概幫不上什麼忙。」
「先生,你能陪我回廟裏去嗎?跟徐媽說讓小喬姐先在這休息,我想回去看看梁語夜。」
可是,萬一是真的……
崔以信搞不懂女子在說什麼,但還是向對方道謝。
崔以信依然認爲哈雷叔是最大嫌疑人。
總之,那個郵差和警察串通的事情被廟公知道了。
已經沒辦法用常理思考男子他們的行爲模式了。
與其說是推理得知的結果,不如說他是單純找不到理由也不想懷疑其他人。
那兩人大老遠跑來這裏,會不會就是來談生意的?
這是崔以信的初步推論。
另一方面,他覺得男子或許有辦法替他查明事情的真相。
「別取笑我了,青小姐。老實說我真的沒自信能抵抗命運……」
真要說,在村子裏的每個人都是嫌疑人。
「真是過分呢,阿九。」女子說:「路上小心。我是說那邊那個少年,注意腳步哦。」
和男子離開徐老太太家時,崔以信重新整理思緒。
「嗯……」
「原來如此。」
循着聲音的方向向後看,白髮女子無聲息地靠在門邊。
就像聽見宮廟裏的噩耗一樣,當崔以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男子時,男子的臉上沒有絲毫動搖。
「我是指殺人啊。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雖然其中一個未遂,但這樣就算沒有判死刑,少說也有二十年吧?那個郵差如果跟你們說的一樣,跟警察串通好了,不是更不可能殺人嗎?你說那個紙片……是寫着警察來搜查的時間吧?但警察到現在都還沒來,他就算要犯案,怎麼可能在警察來之前就下手?」
他也沒有選擇了,在大人之中,男子是唯一聽得進他的話的人。
「去了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而這很可能就是導致廟公遭遇不測的原因,拿走廟公鑰匙並上鎖的自然就是哈雷叔。
「土石流?」
男子第一次展現出狼狽的樣子。
可能對她來說,這一切都無所謂了吧。
「賣毒?」
「哈哈,纔不是,這纔沒有那麼好賺。而且藥頭子不是都挺討客人喜歡的嗎?」
或許吧。就跟伯父做組頭一樣。雖然是法律所禁止的行爲,但鄉里的人都得看他臉色。
「所以是什麼?」
「是葬儀社啊。」男子說:「我是替人撿骨的。」
簡直是理直氣壯,甚至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2
關於嗣久的職業,少年並沒有追問下去。
但平心而論,嗣久也不是刻意隱瞞自己的工作。
只是沒必要說而已。
土公仔,或着應該說是整個殯葬業無疑是社會上不可或缺的要職,可是沒有人會希望和他們扯上關係。並不單純是指生意上的往來,而是葬儀社的存在本身就討人厭。若是不幸碰上他們選在住家旁邊開業可真是倒楣透頂,每天看着那些哭喪着臉的家屬進進出出就算了,偏偏做這行的又都是些背景複雜的人,嗣久自己就常碰上地痞聲稱是老闆的朋友要討點菸酒錢。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過禮儀社本身的確就像塊磁鐵,容易吸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現在是如此,或許以後就不一樣了。只是社會對生死議題的矛盾心理恐怕永遠都不會變。
無關乎社會地位,不想讓人帶着成見檢視他,纔是嗣久不向他人提起職業的原因。
所以會老實地向少年坦白,也是基於小孩子那份可貴的天真,認爲少年不會因爲嗣久的身份而用異樣的眼光對待他。
崔以信也確實如他所願,一點也不在乎嗣久的工作。
或許應該說,眼下有更讓他在意的事。
抵達現場時——應該可以這麼說吧,現場一片混亂。
兩、三個人坐在牆邊的矮凳上,七嘴八舌,每個人的聲音都重疊在一起,根本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溝通的。一對中年男女靠在神桌旁,女子緊皺着眉,不斷禱唸着經文,但念來念去也就是一句「南無阿彌陀佛」。
倒在正廳中央的,就是昨天打過照面的廟公。
「老秀才你別一聲不吭的,你和梁先生是負責搞祭典的,現在當主祭的人死了,祭典還辦不辦啊?」那羣聒躁的人中,一個女人如此說道。
但他也不是處於能輕易從案件中脫身的立場。雖然他不會狂妄地認爲自己能夠找出事件的真相,可若是有這個機會,正常人應該都不會輕易放棄纔是。
如果只是一兩處小傷那還可能是意外,但廟公身上不僅有多處傷口,其中不少傷口因爲瘀血的緣故,顯然是在死亡前造成的。往最壞的角度想,他在死前可能曾遭凌遲。
「有人動過遺體了吧?」
討論是那夥人聚在一塊私下進行的,很刻意地將嗣久排除在外,所以嗣久也無法知道太詳細的內容。
結果女子也被激怒了。「我說!要是留守的人就是殺死廟公的人怎麼辦?那不就沒有意義了嘛!你這蠢蛋怎麼連這都不懂啊!」
嗣久覺得這時若還是推小孩出面也太沒風度,便率先開口道:「我聽說發生了意外,想說有沒有能幫得上忙……」
廟公的遺體——外表看不出任何異狀,但稍微檢驗後便能發現身上有好幾處傷痕。有幾處的骨頭很明顯斷了,膝關節髕骨處能往異常的角度彎曲,手腕也是,肩部還能明顯感受到骨骼錯位的輪廓。瘀血已經形成,但屍斑尚不明顯。
「她爸已經抱她回家了,你小子可不要現在去打擾人家休息啊!不要被你一鬧,原本醒得過來的都醒不來了。」
「對……」
「已經報警了嗎?」
崔以信朝嗣久偷偷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不是欺負小孩子讓男人又找回自信,他再度提高音量。
「廢話,這看也知道!」
不過他也知道男子不是真心認爲他是犯人,只是單純因爲眼前的情況而亂了分寸,想先隨便把鍋扔到一個人身上,好說服自己事情都在掌控中。
如果要解釋會浪費不少時間。嗣久以前跟着朋友跑刑案現場時,也深深體悟到地區發展的落差所導致的居民觀念不同。
「不知道。」
大家的共識是,除非被問起,否則不要主動提到廟公過世的事。當然,萬神遭襲更是絕對不能提起。
「這……不確認怎麼知道是死是活?講什麼瘋話?幹!」
「你?你到底有什麼企圖?你如果不是犯人也熱心過頭了吧!」
廟公的屍體。
但男子身旁的女人卻表示:「要怎麼跟他們說祭典不辦了?」
「你看出來了嗎?怎樣?是誰幹的?」男人說。
男子說到一半,發現自己言詞矛盾,不情願地啐聲道:「那樣子太難看了,所以我稍微讓他至少別看起來那麼慘……」
嗣久一說,男子立刻拍桌道:「你什麼意思!」
原本盛氣凌人的男子倏然間退縮了。
頭部有挫傷,致命傷應該是在脖子,血液淤積在這,頸椎骨折斷的同時發生大出血。
「唔!你竟然……」
「關我屁事!看到認識的人變成這樣子,能、能什麼都不幹嗎?」
嗣久覺得這男人真是麻煩極了,可是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什麼意思?」
「梁兄在照顧她,不用擔心。以信,有找到小喬嗎?」
「……你是醫生嗎?」
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朋友的預言成真。
那個滿口粗話的男人終於說不出話了。
「所以說,這的確是命案吧。」嗣久環視了一遍在場的每一個人,三男二女,其中兩、三個人的臉他有印象,前天去宮廟時好像才見過。「那現在我們都成嫌疑犯了。就算不是犯人,也是幫兇。如果不趕在警察來之前搞清楚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有麻煩。」
到現在男人都還想隱瞞廟公死亡的事實。嗣久也搞不懂這有什麼好躲藏的,只能說是排外心理作祟。
少年的父親虛弱地點點頭。
要是在大城市裏發生的案件,不知道是不是習以爲常還是人心冷漠,通常民衆比較有保存證據的概念,不會擅自更動現場的佈置,此外也常有遺體放了一、兩個禮拜才被發現的案例。換做是鄉下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少見多怪還是人情味濃厚,村民總是會熱心到自以爲是的程度,東摸西摸,順勢把所有證據都破壞掉。
「現在就是等山路搶通,警察來了之後再想辦法。沒有外地人能插手的地方。就是因爲你們這些外人不停跑來,我們這裏纔會搞出這麼多事,欸,我說你,該不會知道些什麼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嗣久也知道自己被懷疑了。
他在與衆人保持一定距離的地方拉了張椅子癱坐下來,垂着頭不再多言。
「脖子斷了,這應該是死因。此外身上還有很多傷。」
若不是事先被告知噩耗,嗣久恐怕會認爲他還活着。
男子瞪着女子,又看了衆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廟公的遺體上,默默地放下拳頭。
因爲就和睡着沒兩樣。
「小喬姐現在在徐媽家休息。那、那個是這位先生找到小喬的!」
少年的父親依然點頭——嗣久覺得這男人已經被折騰地放棄思考了。
「不介意的話,讓我稍微看看遺體吧。」
嗣久總算知道老太太爲什麼會說這男人窩囊了。
「那你這根本什麼都看不出來嘛!」
「警察來的時候最麻煩的是你們吧。」
男人又爆粗口了。他接着對少年的父親說道:「老秀才,發生這種雞巴事也不要想搞什麼祭典了。我看我們在場這幾個人啊,等天亮時就去跟大家講祭典不辦了。行吧?」
「老秀才!梁家的那小姑娘……」
嗣久沒有專業知識,只能粗估死亡時間。大致和小喬說的一致,死亡時間應該是在晚上十點到半夜兩點之間。再說,單憑外觀本來就無法估算太精準。
男子舉起握緊的拳頭,但這反而又讓女子挑釁。「你就打啊!除了揮拳頭你還會做什麼?」
「你眼睛瞎了是不是?那樣子看上去還活得成嗎?」
換做是嗣久說不定也會這麼做,只是類似的情境他已經見識過不少次,駕輕就熟,也僅不過這次的對象特別暴躁而已。
村裏有不少崇拜萬神的人,不可以讓那些人知道梁語夜倒下。
「打了一頓?誰打了他?」
那個扮演萬神,素未謀面的女孩,嗣久不希望她死去。
「別裝傻了。剛剛小鬼不是說你昨天才跟廟公見過面?你跟他都講了什麼?」
「我們村子關你屁事!沒事哪個神經病會跑來問我們村子怎樣?你要編這藉口就繼續編,等警察來的時候你再跟他這樣講!看警察他媽信不信你?」
「那人怎樣?你他媽有什麼屁直接放行不行?」
「喂,你是昨天的……以信,你把外人帶來做什麼?」那個倚着神桌的男人出聲喝斥:「現在這裏不開放!出去!」
「大叔!什麼叫不關我們的事,主席不是死了嗎?還有梁語夜也受傷了,梁語夜是我的朋友,昨天我和這位先生都才見過主席,怎麼會不關我們的事?」
「沒辦法嘛,公權力就是這麼蠻橫。」
「等一下,」剛纔那女人又開口了。「不能只讓一個人守在這,要是那個人……」
「那我也一起吧。我除了少年以外誰也不認識,讓我跟他的父親一起留守應該沒問題吧?」
「啊,這我能理解。可是要是擅自移動遺體會讓警察很難辦,這就算了,搞不好還會讓警方懷疑到自己頭上。」
「嗯……」
「別、別亂說話。」
所以眼下能做多少事算多少。
和男子不同,少年的父親沒有過問嗣久的底細,嗣久猜想少年可能已經跟他父親報告過自己的事了。
「你、你……」
男人一副無法信服的樣子,直到少年湊到他身邊在他耳朵旁說了些什麼,他纔不甘願地說:「既然是靠那口吃飯的……就隨便你吧。」
那個面容消瘦,神色帶有幾分憔悴的男子站在門口。
「啊,差遠了。只是我也看過不少屍體,雖然不是專業的,不過一些基本的還是看得出來。」
所以他想,這也算是種舉手之勞。
「大致上我都聽那姑娘說過了。孩子沒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就說廟公死了,這還用想嗎?」
崔以信趁機插嘴道:「大叔,梁語夜在裏面嗎?她還好吧?」
「所以真的死了吧?」
「大叔,知道有人死掉會引起大家恐慌吧?」崔以信說。
自己的確是熱心過頭了。
正廳內的村民們也對這決定沒有意見,趕在黎明前,他們總算排定好計劃。大致上和男人剛纔所說的一樣,一夥人去通知村裏的人祭典取消一事。
「沒有!這不關你們的事,現在滾出去!」
「那些傷應該是抵抗兇手時造成的,不然不可能會有這麼多傷。他死前被人打了一頓。」
「這、這個嘛,這也沒辦法啊。這種事瞞不住的,天一亮全村的人都會聚到這,到時候你打算怎麼辦?」男子懊惱地扶着額頭說。「老梁要照顧他女兒現在沒辦法找他作主,但我們也不能就這樣放着廟公在這,剛纔那外地人不是講了?搞不好殺死廟公的那王八蛋還會回來搗亂,再說也不能讓人隨便闖進來,在警察來之前得要有人看着這裏纔行。老秀才,你先留在這沒問題吧?」
「是嗎?謝謝你了。不過現在發生這種事……」
原以爲少年的父親會阻止兒子涉入事件,但那男人依然是一副頹靡不振的樣子。彷彿任何話語都傳不進他的耳裏。
「這位先生沒有問題。就讓他跟爸爸一起守在這,我也會幫忙。」崔以信說。
「但警察說來不了吧?因爲道路崩塌什麼的。」
若真是如此就奇怪了……
「報是報了……」
這一點就連警察單位都是如此,在臺北擔任刑警的朋友每次都要求他出入現場一定要老實記錄,龜毛得很。反觀他那個被流放到鄉下的老學長,甚至還會把來不及喫的早餐帶到現場解決。
「還辦?辦什麼辦?都死人了你媽的還想辦啥狗屁?」
男子停止了動作,在原地僵持不動。
「纔不會……」
「沒說什麼,只是問問他這村子的事而已。」
男子正想出手把嗣久趕走時,聽見少年喊道:「啊!爸爸!」
不過,和崔以信描述的不一樣,廟公雙眼緊閉,安穩地躺着。
身爲外人的他也沒有插嘴的餘地,任憑他們決定。
如果警察在場的話,一定二話不說要大家都留在原地,一個個問起口供吧。
無奈嗣久沒有參與這個過程的機會,只能從朋友的口述中想象。
例如。
那個脾氣暴躁的男人肯定是個棘手的目標——但其實這種傢伙都意外地老實,就算犯了罪也不會是什麼大案子。
又是刻板印象。
但有時候很可靠。
「中午的時候再換我們顧,如果在那之前警察就能趕到是最好啦,只是到現在雨都沒停,我看應該還有得等了……總之就先拜託你們了。」
大夥說好在黎明前先回去休息,即使發生這種事沒有一個人能定下心來睡覺,但不想再與遺體面對面也是事實。
離開時,是四點三十五分。
雨勢沒有減弱的意思,縱然在冬季的尾聲,太陽也不會這麼早露面。
少了嘈雜的嘴,室內清靜許多。
男人依然坐着,以駝着背的姿勢睡着了。
說好一起看守沒錯,只是嗣久也想到男人從夜半三更便折騰到現在,疲憊是理所當然的。
倒是少年,不見絲毫倦容,仍繃緊神經地瞪着廟公的遺體。
完全不感到疲憊,甚至連面對屍體時應有的恐懼都消失了。少年的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支持着他的意志。
知道少年不打算休息了,但嗣久還是向他囑咐道:「如果累的話儘管休息沒關係。」
「這樣就太厚臉皮了,先生。」然而少年只是這麼說。
這讓嗣久更不好意思找藉口支開少年,否則原本有些事他還想親自向少年的父親確認。
就現在而言,或許先釐清宮廟內的疑點比較好。
經確認,鑰匙和宮廟兩扇門的鎖吻合。
「但好像真的有人站在那。」
嗣久再次確認,的確是木屑沒錯,但沒辦法判斷是從哪來的。
嗣久沒辦法,爲了向少年證明那東西不是雕像——至少不是會動的雕像,只能從後門繞出去,打着傘來到黑影的所在處。
沒有主神的萬神殿。
「先生!沒、沒事吧?」
這次又怎麼了?
打從一開始所有證據就都沒辦法完全信任。種種的怪異,若說是事後有心人加工的結果也沒有錯。
人面柱的足跡。
嗣久不知道他爲什麼如此驚恐。少年身上的情緒幾乎是在一瞬間、毫無徵兆地沸騰開來。
記得是這樣的。
「這怎麼可能……」
這裏哪有白無常。
黑暗中的一根朽木,雜草在下搔弄着它,發出沙沙聲響。
但是柱子上沒有頭。
崔以信已經猜到那是什麼了,蹲下身抹了些在指頭上端詳着。
「碎屑應該是從柱子上掉下來的。」嗣久說。
有什麼東西站在雨中。
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那麼廟公和萬神姑娘遭到的不幸也是這東西乾的嗎?
如果說人面柱是太白鄉的守護神,那實在不應該讓它在外遭受風吹雨打,但嗣久覺得這些柱子和廟公的命案脫不了關係,貿然移動只會壞事。
鐵門的喇叭鎖也正常作用,從內側反鎖後,外面的人只能靠鑰匙進來。比起宮廟內的門,鐵門的構造並沒有任何疑點。真要說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是疑似因爲沒有好好保養,開關門時不太順手,感覺卡卡的。
鎖頭沒有被破壞的痕跡,當時從後門進來的小喬是利用自己的鑰匙打開上鎖的門。
剛纔在衆人目睹下不好搜廟公的身,現在只剩嗣久和少年——以及羅列在廟四面的神像羣。
從宮廟走出,然後在雨中靜靜觀賞着慘劇的人面柱。
因爲在封閉的房間內完成不可能的行兇,也只有這種非現實之物才辦得到。
何況,多虧那些村民,現場已經沒有任何可信的證據了。
但此時黑暗中並非空無一物。
崔以信的臉抽搐着。
「那東西沒有頭!祂是來找頭的!」
少年再次哭喊道。
「白無常……白無常就在那裏!」
旋即,他改口道:「好像真的有人耶……」
「那是雕像吧?雕像怎麼可能會動啊……」
在木柱頂端的部分,原本頭部的位置很顯然被人削去了。
通往休息室的門,鑰匙孔在休息室那側。
嗣久不喜歡把事情往超自然的方向解釋,至少他不認爲那些神祕事件是憑人類之力就能辦到的。
那人……或是那東西。
嗣久突然想起正廳還有扇氣窗。
崔以信也發現了。
他看不見藏身於黑暗中的人,但宮廟內的他恐怕在那人眼中一清二楚。
他再次回到雨中,回到人面柱旁。
這也沒有異狀。
聽說那孩子就倒在門邊的位置,被人襲擊昏了過去。聽剛纔少年的父親說,到現在都還沒甦醒,所以也無法確定她有沒有看到犯人的樣子。
斗篷下的面容應該只是某個臉上爬滿皺紋的尋常老人罷了。
窗外一片漆黑,溼冷的雨水打在肌膚上,冰涼沁骨。
他大吼,聲嘶力竭地大吼。
崔將軍。
他把手伸進廟公的口袋裏。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雨中的無頭雕像。
這是嗣久心中浮現的第一個問題。
崔以信慌了。
「先、先生你看這個……」少年指着石臺階說。「這裏的顏色不太一樣……」
這種事不可能的。就算嗣久也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還是強迫自己維持理智。
白天時也有經過這扇小窗子,嗣久還記得窗外應該什麼也沒有。
「怎麼了嗎?先生。」少年問道。
通往鐵門要先踏上三階石臺階,少年說的石臺階上有着一條清晰可見的痕跡。
「冷靜點!什麼頭?」
「有人直接敲門就行了,現在可是下大雨,不可能站在雨中的。」
「有人嗎?」
他回到正廳,那扇窗就靠近休息室,大概在兩米高的位置。嗣久攀上去,氣窗有鐵欄,手可以勾出去,但不足以讓人類通過。
「那東西……祂又回來了!」
嗣久打開順手從休息室拿來的手電筒。
只是眼前景象也讓嗣久動搖。
算了吧。
真正讓嗣久好奇的是萬神小姑娘。
「唔。」
有一把鑰匙。
廟公的鑰匙在他身上,而另一把鑰匙也在小喬那,唯二的兩把鑰匙。
「外面好像有人,我去看看。」
木頭柱上寫着「崔將軍」三字。
沒有頭的祂已經沒有辦法對任何人嗤笑了。
嗣久出聲,沒有回應。
因爲他仍記得昨天看見的,在雨中行走的——人面柱。
但正廳的門鎖卻從另一側——休息室那一側鎖上了。
畢竟拋棄一切理性看待的話,那些木屑無疑代表着足跡。
當然人面柱是沒有四肢的,不可能披着雨衣像人類一樣行走,所以那應該是嗣久一時眼花。
少年說,感覺有道視線直勾勾地看着他。
「是木屑。」
並不是豎立在地上,而是倚着籬笆牆。
「別讓那東西進來!」
「不會吧……」少年悲嘆道:「真的、真的……都是真的,是祂乾的,是白無常乾的……」
頭在哪裏?
少年正站在鐵門口。
少年仍無法接受。
模糊的形體將雨水反彈開來。
「這,果然是那個不見的雕像吧。」
夜晚視野欠佳,但木柱的底部,的確有遭磨損的痕跡。
不可能的選項。
嗣久感覺差勁透了。
但不管嗣久怎麼解釋,少年都聽不進去,他抱着頭蹲下,發出哭泣聲。
嗣久正要走回廟裏時,又聽見少年發出驚呼聲。
現在那只是一根刻有字的普通木柱而已。
宮廟裏廟公的遺體也是這樣,雖然遺體狀況完整,但也是被扭斷脖子,換言之,頭也斷了。
「在哪啊?我沒看……」少年的話只說了一半。
「也不是不可能。雖然我們到之後沒有人動過廟公的遺體,只是在那之前很難保證沒有人碰過,你也看到剛纔那混亂的樣子了,可能是趁亂把鑰匙放回廟公的口袋也說不定。」
「什麼白無常,你是說昨天不見的雕像嗎?」
「如果鑰匙沒有被拿走,那犯人是怎麼上鎖的?除了主席和小喬姐的鑰匙外,應該沒有第三把了呀。到底是爲什麼?」
嗣久讓開位子給少年,崔以信很熟練地攀上氣窗。
只不過,現在卻出現了無頭的柱子。
高約一百六十公分,大概直徑有二十公分這麼粗。
室內。當時應該就和現在一樣,宮廟的正門閂是鎖上的,正門緊閉時只留下一個微小的隙縫,幾乎是只能讓紙張通過的厚度。
甚至走到通往外頭的鐵門前,一切都很自然,根本感覺不到有任何不尋常。
的確不是人,少年說的沒錯,是和昨天看見的雕像羣一樣的木頭柱。
別想這麼多了。
比較奇怪的是少年的反應。
他實在太害怕了,那模樣比在面對遺體時還慌亂。
回到休息室,少年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平復情緒。
當他抬起頭望向嗣久時,嗣久便知道少年有話想說。
「先生。」崔以信說。「白無……崔將軍的頭,我知道在哪裏。」
少年語帶不安,就好像對自己親口說出來的話抱有質疑般說着。
人面柱吐着舌狂笑不已的頭顱,就在他家外面。
夜半的他就是被頭顱發出的聲音所驚醒,而那顆頭最後落在他的窗外,直到他離家前都還在雨中瞪視着他。
「所以我不想回去……我不知道那東西還在不在。」
「真是……辛苦了。」嗣久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說,可能是看到少年強忍着疲憊的身軀東奔西跑,才忍不住對他脫口而出。
如泄了氣般,少年趴在桌上,沒多久就發出鼾聲。
不論是身體或心靈都已經到極限了。
雖然嗣久也感到疲倦,但是在這種環境下他無法輕易入睡。
不是因爲被遺體伴隨左右,而是不論休息室或正廳,無一不被數百雙眼睛注視着。
非活物的視線並不會比生者來得輕鬆。
嗣久怕留在休息室會打擾少年休息,便回到正廳。
遺體上鋪了一塊黃布。
少年的父親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若不是對方出聲,嗣久根本不會察覺。那人的雙眼雖然是睜着的,卻空洞無神,他的視線好像落在廟公的遺體上,但就只是看着,連任何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所以起初嗣久認爲這人的意識仍在恍惚中。
「沒想到會碰上這種事。村子裏的人都和廟公很熟,他是個好人,對小孩子很好,結果卻……根本想不到會是誰下的手。」男子——被村人稱爲老秀才的人哀詠般地說着。
收入只能勉強度日。
恐怕這纔是祂的真名吧。
嗣久覺得,這種怨懟的情感並不是針對廟公一人,而是整個太白鄉。
「不,沒什麼。只能算是舉手之勞。」
「可是我聽老太太說,人們是聽說臺北那邊出事才爲了避難搬到深山裏去。」
好像是選擇性的無視般,避而不談。
被村人委託留在這裏守屍就老實地待在這,至於別人要怎麼做他沒有義務阻止。
然而嗣久根本不可能有頭緒。
「對不起。」
「有什麼理由不相信?」
「對了……你是從北部來的嗎?」老秀才問。
嗣久把這件事告訴男人,對方立刻臉色大變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只是再一次的,男子也提到了太白鄉神話。
「一般都會想到基督教對吧?」男子笑了。「畢竟山對教徒而言也有特別意義,因爲當初摩西就是在西奈山上接收耶和華十誡的,再說山的存在本身就讓人感到敬畏,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也都是在山裏發生的。我朋友說,許多人特地上山禱告、接受祈福,疾病、貧窮的問題都解決了。」
「啊,對,是這樣沒錯。雖然這麼說,但膽子這麼大敢不理這些禁忌的也只有他一人了。」男子用下巴指了指黃佈下的遺體。「其他村民還是會老實遵守,說祭典前忌諱殺生就絕對不會宰殺家裏的牲畜。這些規矩畢竟是上一代留下來的,如果你問他們,他們也會告訴你從以前就是這麼做了。嗯……所以應該就是這樣。」
嗣久想起那根現在正在外淋雨的無頭人面柱。
「是的。只是因爲工作的關係恰好路過罷了。」
「您的意思是,當初太白鄉的人也是因爲這種理由上山的?」
嗣久多少能體會男子的心情,但不知該附和他還是乾脆保持沉默。此刻的男子有些語無倫次,旁人也插不上嘴。
男子點頭。「就算他們不是基督徒也沒關係,禱告是門徒在做的事,可是山的存在本身就有種神聖性不是嗎?不可否認的是,早在耶和華之前人們就開始拜山川了。所以如果將耶和華改成別的神……不,在這裏是一定得這麼做的,許多人可能就會相信了。相信待在山裏真的能帶來奇蹟。」
「是啊。廟公他……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這個人是在廟裏管事的——他被抽中擔任今年的主祭,去年也是他當。我不想在死者面前說這個,不過我認爲他不適合這份職務。」
心思被看穿了嗎?不,應該只是偶然而已。
「真是麻煩你了。」男人再次道謝,仍然是氣若游絲的聲音。
「在祭典前做這種事……殺了人現在還想殺神嗎?共同祭不是給這些蠢貨羞辱的!那些禁忌……不遵守的下場就是這樣!早就跟他說了,擔任主祭很多事絕對不能做,會變成這樣,都、都是觸犯禁忌的結果……自己死就算了,爲什麼還要牽連語夜,小孩子是無辜的……一直以來都是無辜的……」
「不行,不能讓崔將軍的頭就這麼擱在那,我要去找頭……把頭找回來,把頭接回去,不然那幾個蠢蛋會害慘村子,這是瀆神……這樣下去事情會無法收拾。」
畢竟遺體就擺在眼前,不可能視而不見。
「不,該怎麼說,令公子給我的印象不是很迷信的人,他的父親會這麼想讓我覺得有點驚訝。」
如果真的拋下傳統不顧,那就是否定先民生活的足跡,否定他們的價值。這是我認爲祭典不可不謹慎辦的原因。」
又失言了。嗣久在心中暗罵自己的魯莽,同時感嘆着難怪沒聽少年提起過他的母親。
「不用在意,都過去了。」
「我聽少年說,每年祭典的事都是您負責籌劃的。」
只要跟錢扯上關係的事都很麻煩。他是這麼想的。
說到這,男子又放低了音量。「因此,我沒辦法苟同廟公那種隨便的態度。」
「你的朋友……」
「唉。」男子又長嘆一口氣,說:「早知如此,昨天就不該跟他發脾氣了。」
嗣久想多說些客套話,只是不管說什麼彷彿都顯得不合時宜。
「您真的很喜歡這片土地呢。」
「其他人也這麼想嗎?」
「是啊,不過因爲朋友的關係偶爾也會被派到中南部去。」
感覺話題已經偏離重心了。
嗣久點頭。
因爲在遺體面前也無其他話可說。
「還有不得菸酒,身體要保持乾淨。但是這個人,不只是個老煙槍還是個酒鬼,餐餐又都是無肉不歡的人。根本不會管這些禁忌,去年就是這樣,那時候我就說今年不能再讓他擔任主祭。」
嗣久還沒回答,男子繼續說道:「老實說聽到一個牧師說這種話我也覺得很神奇,畢竟當時所有教會都在熱衷舉辦禱告山活動。結果牧師這樣說,就好像在否定奇蹟一樣,不是嗎?」
他接着說:「會發生這種事……大概是遭天譴了吧。」
「不,並不是……而且內人她,已經過世了。」
男子說話時的語氣有點吞吞吐吐。
嗣久對這男人的第一印象是建立在他氣沖沖地走出宮廟。
「我兒子說你昨天和他看到長丞……不,應該說村子口那幾根雕像,你們看到祂流血了,然後崔將軍好像還不見了,是吧?」
「沒有關係,因爲我也沒辦法輕易相信,其實不只是我,我那朋友也不相信。」
「是啊。這裏對我而言……有很重要的意義。」
「我們剛剛說到哪了?在禱告山之前在聊什麼來着?」
隨便你吧。實際上嗣久根本無所謂。
「先生您,相信嗎?關於天譴這個說法……」
「這村子變成這樣。每個人滿腦子都是賭,爲的就是錢,你說還有比這更糟的嗎?」
「我們談到祭典的事。您說如今村民對祭典越來越不重視。」
老秀才說着,一邊撐起身子,仍是一張僵硬的臉龐。「我雖然才搬來這裏十幾年,但比這裏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愛太白鄉。」
嗣久很貧窮。
「那感覺怎樣?果然很糟糕吧?」
老秀才抿起嘴搖頭。「沒有人真的在乎祭典。祭典是村子的傳統,從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就流傳到現在,雖然不過才三代,但這也是祖先留下來的規矩。」
說完,男子又幹笑道:「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不過是個光復後才建立的小村子會有什麼傳統。可是事情就是這樣,從各個地方搬來的人原先都過着各自的生活,說是生活,但其實就是種文化,突然要不同地方的人相處在一起肯定需要時間磨合,這個祭典就是在那種背景下產生的。
愛憎混合,矛盾極了。
「是誰把崔將軍的頭砍下來的?」
男子看了嗣久一眼,不是在向他徵求離開的同意,而是猶如在試探他會不會起身阻攔自己般看着。
「我聽說了,擔任主祭的人須戒葷食。」
而眼前的男子,是昨天才跟廟公起爭執的人。
與現在對比簡直判若兩人。
「意思是,沒有人有動機囉?」
「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曾擁有過的東西也沒辦法告訴你獲得後的感覺。」嗣久實際上是在開玩笑,即使以他的狀況而言是事實沒錯。
「禱告山?那是……基督教的?」
這麼說來,嗣久昨天也聽友人提到「長丞」兩個字。
「糟糕什麼?」
「可是你的朋友是牧師吧?」
「動機?那種東西不可能有的吧。或者說,就算有也不會讓人知道,人的殺意,有時候是很荒唐的東西……」
毫無疑問,這是質詢。
「是啊。但正因爲他是牧師纔看得比較明白吧,他認爲神不可能會因爲人們自己的苦修就有所偏頗,神是平等地愛着祂的子民,以爲特別跑上山禱告就能獲寵是錯的。那種心態,是抱持着向神索求的心態,是不對的。怎麼樣?這樣解釋你接受嗎?」
「像你這樣想也很好。不管怎樣,任何事物只要碰上錢就變質了。這裏就是這樣。」男子說。
「什麼是這樣?」
「這是以前我聽一個朋友說的,不知道先生你有沒有聽過禱告山?」男子問道。
「是與夫人相遇的地方嗎?」
崔以信還沒有機會告訴他父親崔將軍的屍首已經尋獲的事。
「不是。所以,這樣講不太好意思,其實聽到這種事我是抱持保留態度。」
嗣久想說的是,先民搬到太白鄉的初衷和教徒上禱告山的原因不一樣。
小喬說,擔任主祭的廟公不守規矩,在祭典期間用葷食纔會惹男子生氣。
殊不知,聽完嗣久的話,卻讓男子淺淺地笑道:「以信有跟我說,你不是來看語夜……萬神的。」
「不管臺北那邊怎樣,希望生活能改善的心情都是一樣的。」
他說道:「雖然您可能不相信,但我們的確看到雕像的臉上沾滿了血。而且其中一根……啊!」
嗣久不知道該不該提起這件事,若是被對方認爲他起了疑心會很難相處。
好像某個人逼迫他露出落寞神情似的。
他沒有再掩飾話語中流露的怨恨。
但男子很刻意地忽視了它。
「啊,是的。他是牧師。先生你不是教友吧?」
「是吧?我的看法也跟你一樣。可是當時的人不這麼認爲,那個年代經濟條件和治安都很差,對他們來說禱告山的神蹟給了他們一個希望和目標,所以比起毫無信仰地過活,倒不如選擇相信它,不管奇蹟會不會真的降臨都不喫虧。我是這麼想的。」
幾年前大家都在瘋愛國獎券時他沒有跟風栽進去,連最近開始興起的信用卡他也懶得去辦。
「這裏環境挺好的,臺北那空氣很糟,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車子越來越多,我看以後只會更糟。」
「也不盡然,祭典的事是村莊事務,不是我一人能決定的,只是我對祭典的細節比較清楚,所以很自然地就成爲籌辦人之一。」
「以前我也在臺北待過一陣子,但待不久,半年不到吧。最後還是選在這邊落腳。」男子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隨口說道。
可是他也沒什麼物慾,加上認識的人經濟狀況都不錯,萬一真的遇上狀況要應急也有靠山,因此他沒有真正爲錢煩惱過。
「我能明白,畢竟我本來就不太相信那些所謂的奇蹟。」
「的確很不簡單。」嗣久說:「光是要說服那麼多人上山就很不容易了,真不知道當初那個人是怎麼辦到的。」
這件事會和廟公的死有關聯嗎?那未免太兒戲了。
「是爲了祭典的事吧?」雖然嗣久已經知道原因了,但還是問道。
諳熟村內傳統事務的他不知道才奇怪。
還是該說路見不平?臨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詞彙,只是爲了回應而回應。
結果就在男人拉開門閂要離去時,正好和另一個人迎面碰上。
那個人就站在宮廟外,正準備敲門。
身材大概介於崔以信的父親和廟公之間。以男人的年紀已經不能用「精壯」來形容了,只是相對老秀才而言,男人的體格——或說是營養狀況還是好上不少。
濃密的粗眉和立體的五官線條,卻生得如狐狸般狡獪的雙眼。那雙眼在一瞬間瞥了嗣久一眼,但就像是把他當作風景看一樣什麼也沒多說。他甩了甩手上的那把傘,雨水打進宮廟,也打在老秀才的鞋上。
「老崔,語夜醒了。」
「醒了?太好了!沒、沒有出現什麼後遺症吧?」
「你說失憶嗎?」門外的男子笑了。「那種事情纔不會發生在我們家語夜身上,別忘記她什麼身份了。」
「……不要拿這種事跟我開玩笑。」
「那是我女兒,我不會比你還不擔心她。」男子拍了拍老秀才的肩說:「現在是看她醒了特地來跟你講一聲,這陣子都是你陪在她身邊,如果什麼都不跟你說太對不起你了。只是你不要人家剛醒,就跑去找她問些有的沒的,讓那孩子先好好休息纔是,尤其是蕭仔死掉的事,不要跟她提起……」
「這我知道。」
「聽說你在這留守。去吧去吧,這邊就先讓我看着,有些話我也得對蕭仔說。」
「那就麻煩你了。現在是永仁在照顧姐姐嗎?」
「語夜碰上這種事他也擔心得不得了,現在跟鄰居的嬸婆在照顧語夜,講是這樣講啦,不過那小鬼也幫不上什麼忙,好不容易纔安撫他下來,語夜比他成熟多了。」
老秀才與男人擦肩而過,連傘都忘記拿便奔向雨中。
看來萬神小姑娘的甦醒讓他暫時把無頭雕像的事拋諸腦後。
男人融入黑暗,消失了。
另一個男人走入宮廟,掏出打火機,正要點起煙時,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轉向嗣久問道:「抽菸嗎?」
男人什麼也沒多問,很自然地把嗣久當作廟裏的一部分了。
從剛纔的對話得知,那男人就是組頭,村裏大家樂簽賭的組頭。
同時也是萬神的父親。
嗣久沒打算把人面雕像的事說出來,就算說了也只是徒增恐慌,對調查沒有幫助。
「您和廟公認識很久了嗎?」
這種說法實在很滑稽。然而就在午夜,出現在那裏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萬神,而照剛纔的推論,她也正好有目擊到兇手的樣子。不僅如此,還能在兇手的攻擊下生還。
如果沒有崔以信帶路,嗣久連自己身處在哪都不知道,除了那座外觀引人注目的宮廟,這裏每棟房子的外觀都很相似。老房子從村子建立起時就存在了,而新房子又是循着老房子的模樣建成,房子的附近都是農地、果園,無一例外。
男子吸了一口煙,雲霧在空中消散。
沒有辦法。
「沒有,只是想到問問而已。畢竟兇手也有可能是等到小喬發現遺體,跑去叫人幫忙時,溜進正廳內把鑰匙放回去再走。假設兇手從頭到尾都留在宮廟附近的話,就有可能這麼做。」
「別裝傻,你不是教訓了那個誰一頓?說什麼我們都有嫌疑之類的。講這種話,跟那些雞巴條子一樣。」
嗣久不瞭解正常女生的性格,但如果男人是這麼認爲的,那大概也是這麼回事。
「麻、麻煩您了。」
「老崔還有那個被你教訓、綽號叫『散財』的人。怎麼?你在懷疑他們?懷疑是他們把鑰匙塞回廟公口袋的?」
「啊?我嗎?」
在數百尊神明注視下所發生的兇案。
明明和嗣久是第一次見面,卻用種自然熟地態度對待他。
男子聳肩。「女孩子嘛……肯定是嚇壞了,跑出去纔想到要找人。」
雖然嗣久還想過兇手可能是透過氣窗,把鑰匙串在個什麼線上之類的,讓他順着線滑進廟公口袋。但想了想覺得這種大費周章的做案手法果然還是讓它存在於小說裏就行。
嗣久仰頭說。
男子話沒說完,揮揮手說:「沒什麼。」
和前來交班的人打過招呼後,嗣久跟少年離開宮廟。
嗣久愣了愣,在無意識間搖了搖頭。
即便是兇手自己也沒料到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太太昨天說的合作模式就是這樣。
少年高興的神色與安置遺體的廳堂很不協調。
「所以你才說每個人都有嫌疑嗎?」男子說。
完全是兩回事。
不曉得住址,只是跟着少年的腳步而已。
「你根本清楚得很嘛,如果你真的是中央派來的條子,乾脆現在就把我上銬怎麼樣?」男子伸出雙手,發出喀喀的乾笑聲。
「我也不知道我女兒這麼晚了還溜出去幹麼。都已經跟她說照這雨勢,明天的表演得取消了,總不可能還回廟裏去吧……那傻孩子,就是偷偷跑來這纔會碰上這種事。」
夾在男子兩指間的香菸,菸灰落在地上,融化在男人留下的鞋印中。
再過不久可能太陽就會探出頭來,但也或許雨勢再次加劇,趁着所有人慶幸總算要放晴時再來個回馬槍。
「所以,姑娘回到廟裏時,正好撞見……不對,您剛纔說姑娘她還不知道廟公已經死了。」
「因爲警察要來查,對吧?」
男子說。
「這我也確認過了。小喬說鑰匙從來沒搞丟過,因爲……有帳本之類的東西在,所以她也和她父親一樣,沒有讓鑰匙離開過身邊。」
「聽說你在這守着不是嗎?等等就換班了。下一班是我,只是我看語夜應該已經沒事了,就想這裏需不需要幫忙才先過來,也讓老崔過去看看那孩子。」
一種沉悶的情緒壓在胸口上。
「我只是沒有聽語夜提起。看到女兒那樣子,怎麼可能再抓着她問東問西的?」
太心虛了。
「我不是警察。」
找到兇手,然後讓他在警察面前坦白,這樣偵查流程就會簡化很多,組頭自己也能掌握查案的步調,避免一些不能外泄的資料流出去。
「現在說走就走……這也不知道是要哭要笑啦。可是走就走,還要被人弄成這樣子……」
「欸?可是少年跟我說,他們家離廟這邊很遠,他是住在村口的位置,但廟是在靠山這一帶。如果真的要找人幫忙,應該就近纔對吧?」
他點燃了菸頭,將它插到神桌上的小香爐裏,接着又替自己點上一根。
「是我們這邊才麻煩你。」
「我和蕭仔——蕭仔是我私下叫他的。不管是你們還是當地人都叫他廟公吧?不過沒差,兩個意思都一樣,當廟公的也多半是些瘋子,不是嗎?」
他掀開黃布,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又把黃布蓋上。
仍然是睡眠不足的樣子,只是很努力地不想讓人察覺,少年刻意提高音量。「請讓我看看梁語夜,拜託了!」
「哦?小喬連這也告訴你?還真不簡單……」男人說:「是啊,所有紀錄都堆在廟裏,就在休息室的鐵櫃裏——現在當然是清走了。」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哪個條子長得跟你這小白臉一樣?前兩天我還有看到你,不是還帶了個女人來嗎?這怎麼會是條子?所以你不用管那麼多,想到什麼直接講吧。你既然是住在死老太婆那裏,大概也什麼事都知道了,那你應該很清楚,如果我們能自己解決,是不會想麻煩到警察的。」
「小喬說,廟公死前有打電話回家,那時候是十二點左右吧。在這之後廟公就被殺了,意思是,那個時間萬神姑娘應該也在廟裏……只是這麼小的姑娘,半夜待在那裏幹什麼?我是聽說她在爲祭典的表演做準備,只是雨下那麼大不可能還要練習,再說負責指導她的是少年的父親,不是廟公。」
「警察也要一陣子才能來,最快是什麼時候來着……?那時候好像是說明天下午吧,明天下午山路就會搶通了,你們如果要走,也得等到那時候才能走。如果照你的說法,要是因爲被這事耽擱了行程也不好吧?不解決是走不了的,所以就這樣吧,找出來是誰幹的,至少讓我能爲蕭仔和我女兒……」
當他向男人解釋起廟公的死因時,根本是在模仿擔任警察和法醫的朋友們說話。
「喔?是沒有問題,永仁也在那,只是再過不久就天亮了吧?現在外面雨也很大。晚點你再和這位先生一起過去吧。」
一本正經地說出來,恐怕會引來男子笑話。
如今卻被問起對案情的看法。
「這起命案……的確是有很奇怪的地方。」嗣久說。「首先就是廟公的遺體和陳屍地點的狀況了……」
比起眼前的命案,嗣久更想談萬神的事,但很顯然話題的主導權是落在男人身上。
雨勢隨着夜幕褪去而減弱,風也於不知何時戛然而止。
顯然他只在意整段談話中的最後幾句。
「可以這麼說。小喬那時候是請您幫忙嗎?」
都已經發展成命案了,是要怎麼自己解決?
目的地是萬神姑娘的家。
言行舉止間還有種江湖味。
嗣久覺得男子的口氣十分地刻意。那種一派輕鬆的態度怎麼想都十分不自然。
如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那萬神會恰巧出現在宮廟裏是不是就是諸神的安排?
而談起正廳所構成的密室時,則是從徵信社借取經驗,同時拿出以前閱讀偵探小說時的稀薄印象。比起武俠小說他的確更喜歡偵探小說,只是自己可從來沒有能擔當起偵探一職的本事。
嗣久看得出來,他是在向萬神的父親征求同意。
「所以梁語夜她已經醒了!」少年驚呼。
他覺得自己根本是打腫臉充胖子。
「所以只要去跟姑娘問清楚狀況,事情就解決了。」
似曾相似,甚至可說是太過熟悉的情景。只是嗣久這次的身份與以往不同,即使和工作無關,但也算是涉入其中,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天依然是一片灰濛濛的,只是比起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沉黑暗,丁點光明也足夠讓人滿足。
即便仰頭,還是能看見神像,正廳內的神像根本堆得快跟天花板一樣高了。
「只是鑰匙……應該不可能有第三把。廟公他知道自己有時候吊兒郎當的,所以像鑰匙這種東西平常都隨身放在口袋裏,小喬那把也是他特地下山去請人打的,所以如果鑰匙真的被人偷去那他肯定知道。比起他,小喬的比較有可能被偷走過。」
「伯父,我可以一起去嗎?」
再說少年已經等不及了。
嗣久也應付着笑了。「既然知道鑰匙只有兩把,那兇手就是用廟公身上的那把上鎖了。在這之前想先確認一件事,發現廟公遺體後,有誰動過屍體嗎?」
但是在這讓人不安的聖堂裏,這或許是唯一能感到安心的事物。
「那孩子的額頭腫了好大一包。是被人從正面打的沒錯。」男子敲了敲自己右邊太陽穴上方的位置。
「唉。」男子一副被打敗的樣子捏了捏自己的額頭說:「講到最後,還是得去問那孩子。」
這也難怪老太太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了,因爲連當事人都沒有避諱的意思。
沒辦法推辭。
「醒了,只是現在腦子還有點昏沉,所以才叫你先待在這,等她清醒點再去找她,好嗎?」
「能醒來真是太好了……當然沒問題!」
「什麼我怎麼看?」
男子背對着嗣久,蹲在廟公的遺體旁。
「嗯……還有一個我覺得奇怪的地方。」
兩人往休息室門的方向看去,少年就站在那裏。
嗣久頓了一下,說:「不過先不管她有沒有目擊兇案發生,肯定都看見兇手的樣子了。她是倒在休息室那裏吧?所以應該是撞見從正廳出來的兇手,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被攻擊,至少這樣可以確定她不是從後面被偷襲的。」
別猶豫了,走吧。
「……但如果通往正廳的鑰匙不只兩把的話,就沒什麼好奇怪了。如果不只兩把,那兇手可能是在正廳行兇後,在休息室那裏不巧被萬神姑娘撞見,情急之下也對姑娘出手,隨後再依序把兩扇門鎖上離開這裏就行了。」
3
陰晴不定。
「她第一個跑去老崔他們家,老崔再帶着她跑來找我們幾戶,幾個人才一塊過來。」
「久啊!至少有二十幾年了,以前照輩分我都還得喊他聲哥,現在是反過來,不過他哪拉得下臉,啊我也不可能真的要他在那邊大哥大哥的。說是兄弟,本來就不要有什麼誰大誰小啦,要是真的碰上問題,會幫你的就是兄弟。」
可是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說下去。
該說是兇手膽大包天還是毫無惻隱之心呢?
也不是每個曾在江湖上走跳的人都有這般剛毅的性格,嗣久就看過那種爬上大哥的位置但還是成天哭哭啼啼的傢伙。
「喂,你怎麼看?」
只是嗣久多少也能猜到男人的意思。
男人如此說着。實在很難看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爲此感到悲傷,只是就連面對好友的遺體時他都沒有顯露過多的情緒了,或許這人的個性原本就是這樣。
男人的嘴角再度上揚,又說:「先把門開着,不然讓老秀才知道我在廟裏抽菸又要惹他不爽。」
在距離宮廟夠遠,但應該離終點還有一段距離時,少年說。
「其實我有點怕伯父。」
「哦。」
是因爲那人曾是道上兄弟嗎?少年一看就是副乖乖牌的樣子,對流氓、黑道那些人物反感也是理所當然,搞不好在他的學校裏就有那種裝大尾的小惡霸。
「伯父和我爸關係不怎麼好,所以我想伯父他應該也不怎麼喜歡我。」
「是嗎?看他們那樣子,還以爲那兩人是朋友呢……」嗣久問道:「是因爲萬神的事嗎?我想你父親看待萬神的態度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不是,跟梁語夜沒有關係。在那之前……就不太好了。」
「你知道爲什麼嗎?」
「不知道。就算問我爸,我爸也不會承認,但我就是看得出來。大人就是這樣,很多事情都不會老實承認,你比較不一樣,跟你講話比較輕鬆。」
「那還真是謝了。」
搞不清楚這算不算誇獎。
「欸,就在前面,那棟兩層樓的大房子就是了。」少年說。
遠方的確有棟房子,土灰色的結構與象牙色的磚瓦並不是特別豪華,但比周圍其他房舍都還顯眼——不僅是因爲放眼望去,周遭只有那一棟兩層樓透天厝的緣故,此外,也僅有那棟房子看來比那些至少有四、 五十年的老屋要新得多。
一見到前來應門的少年,崔以信就抓着他喊道:「梁語夜呢?」
「喔……喔!你來啦!姐姐已經醒了,你爸也在喔。」
那名少年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聽說廟公死掉了……怎麼樣,崔以信你有看到嗎?」少年打了個哈欠。
「有啊!就死在廟裏,現在屍體都還在那呢。你怎麼那麼鎮定啊?梁語夜不是也被襲擊了嗎?」
「是啦,可是叫我緊張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啊……到現在我都還搞不太懂到底是怎樣。欸,你旁邊這人是?」
「是前兩天來觀光的,現在跟我一起調查梁語夜的事。」
「啊,以信你來了。剛纔永仁的爸爸才說要回廟裏去跟你說一聲,語夜她醒了。」
少女完全沒有將他當作異類,就和對待老秀才一樣,平板而無情緒起伏地說:「我告訴崔以信,我看到一個男人殺了主席。」
爲什麼要笑?
不過有個問題。
少年駝着背,緩步走上玄關後的樓梯,就這樣放任着兩人走進來。
「對不起,伯父……」
「不好意思,那把扇子很重要嗎?」嗣久問。
「你不是萬神嗎!怎麼可能連這種事情都不曉得!這幾個月來,教會了你這些……你還是什麼都無法感應到嗎?難道你就不能跟你媽媽一樣嗎?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替你在那羣瘋子裏面找到活路,現在才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別忘了你媽媽是巫堂家系!你流着萬神的血脈!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是說了?廟公他觸犯了禁忌,所以崔將軍的頭顱纔會被斬斷……原本這樣就好,原本這樣就行,因爲崔將軍祂已經代替我們受罪了,只是、只是!現在連巫扇也弄丟了,要乞求原諒的途徑沒了,不可能的……沒辦法降神,散陰平鬼也辦不到……觸怒了日月山川神的結果就是如此,不行,這樣絕對不行,所以廟公纔會被殺……」
「不,是在正廳沒錯,是那人發現了我,追着我跑到休息室把我打暈的。」
「不要頂嘴!」
那小子原本是打算衝上去擁抱那姑娘吧?結果因爲害羞而放棄了。
癡癡地笑着。
這小姑娘不可能不知道。
「找什麼?是什麼東西弄丟了?」
「沒有它就沒辦法降神……這對萬神而言是等同生命般的存在,絕對不能弄丟,絕對不能。」
少年也被父親突然的舉動嚇到了,出聲道:「爸……」
「沒、沒有關係。那個,請問他是警察嗎?」
想必就是少女口中的扇子了。
「你不懂……外地人當然什麼都不懂!我還得去把崔將軍的頭找回來……對,得想辦法補救纔行,剛纔就該這麼做了。如果把頭接回去,那衆神就會息怒吧……一切都會沒事的,對吧?語夜。告訴我啊!告訴我接下來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那、那後來有找到嗎?扇子!扇子在哪?」
被少年直指着鼻子說,嗣久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那男人?
「啊?喔,嗯。那就拜託你們了,我……快不行了,沒睡飽,頭好痛。」
「冷靜點!你該不會相信了吧?看清楚這纔不是什麼神靈作祟!這是貨真價實的兇殺案!」
「伯父,我……」
「不要問得太直接了。語夜那孩子雖然沒事了,只是心理上恐怕……」男子告誡般地說道。
知道父親仍在盛怒下,崔以信完全放棄抵抗了。
唉。
「那時候廟公已經死了嗎?」
「……應該是這樣。」
「我……不太記得了。」
少女注視着嗣久,但雙眼並沒有聚焦在他身上。
這樣下去不行。
「語夜,如果真的沒辦法就算了,你不用勉強。」嗣久身後的男人說。
「所以那男人到底是誰?」
「雖然對那孩子很抱歉,但我待會有些事得找她問清楚纔行。」
她說:「那個人戴着安全帽,沒辦法看到他的臉。他發現了我,結果就……」
少年一臉不滿,但一聲也不敢吭,循着父親的命令,安分地坐在女孩書桌前的椅子上。
嗣久覺得這畫面意外地有趣。
少女搖頭。
這絕對不是應該笑的場合。
「喂!以信!你纏着語夜在問她什麼?」
「那也沒叫你纏着人家問東問西,去!去那邊坐好!要是再亂講話就把你趕出去。」
男子匆忙打開箱子,在那口箱子裏放的,是一副外型像鈸的銅樂器,以及一副造型奇特的手搖鈴。
「不,語夜,是我沒管好那小子。」男人依然面帶慍色地說。
「廟公的遺體是倒在正廳那裏,而你則是在休息室被發現的。」
「是嗎?那也沒辦法了……」
崔以信簡短地介紹道,要嗣久跟着他進來。「因爲一些原因,他們姐弟的房間都搬到樓上了。」
「昨天晚上,我打開箱子時就不見了……」
「對不起,伯父,對不起。」少女幾乎要哭出來了。
女孩的頭上仍貼着紗布。
可是男子已經不打算回答了。
「我不知道,伯父……我真的不確定。」
「爸,我只是把你們打算問梁語夜的問題先告訴她而已……」
男人讓到一邊去,打算把問話的工作交給嗣久。嗣久也猜到他肯定是因爲意圖被兒子猜得清楚而拉不下臉來才這麼決定,否則由他自己來問梁語夜問題肯定更適合。
而兩個孩子也是一臉不知所以然的樣子。
「那麼,你有看到他是用什麼東西攻擊廟公的嗎?」
事實證明他多心了。
「不是。」嗣久自己回答了。「只是路過的。」
「沒有關係,伯父……請不要責怪他。」少女說,雖然她已經從牀上坐起來了,但臉色還是相當蒼白。
「一切發生得太快,我來不及看清楚。」
關鍵性的問題。
那絕對不是理性的笑聲,但他卻一臉大徹大悟般地說:「難怪……難怪會發生這種事。」
梁語夜語塞,最後仍艱難地搖頭。
嚴格來說,他是跟組頭說,和少年沒有關係,只是不巧被他聽到罷了。
「我知道,我不會硬逼着她想起不好的事。」
兩人踩上剛纔少年消失的階梯,來到二樓,二樓有三個房間,崔以信站到左手邊靠近兩人一側的那扇門前並敲了敲門。
「梁語夜!」
畢竟嗣久是個徹底的陌生人,要一個小姑娘和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平心對談恐怕不容易。
「找……」
男子把手搭在臉上,發出笑聲。
少女一瞬間露出複雜的表情,但最後還是點點頭說:「我會盡力的……」
「箱子在你房間嗎?讓我看看。好好的怎麼可能會弄丟……不可能的。」
少年立刻奔過去,但一靠近少女的牀鋪又放慢速度,好像剎車一樣在那女孩的牀前停了下來。
「什麼意思?」嗣久想攙扶倒在地上的男子,只是男子精神錯亂的模樣又讓人下意識地難以接近。
少女指着自己書桌的方向,一口紅色、好像豪華日式便當盒的箱子就放在書桌旁。
「你認識那個人嗎?或者知道那男人長什麼樣子?」
最後男子投降般地呢喃着,並再度向少女問道:「語夜,巫扇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找東西?找什麼東西?」
「所以案發地點其實是在休息室?」嗣久問,但沒有人回應,反而是少女問道:「什麼意思?」
只是男子仍繼續笑着。
「扇子?你把巫扇弄丟了?那些東西不是和巫鈴一起收在盒子裏嗎?怎麼會弄丟?」
「怎麼會……怎麼會把它搞丟了,不可能啊……語夜你不是每次都會把巫具收好嗎?怎麼會搞丟呢?」
拜託你了。男人沒有明說,只是給了個落寞的微笑。
「這位先生有些問題想問你,可以嗎?語夜,如果覺得不舒服的話拒絕也沒關係。」
但少女只能不停的道歉。沒有辦法給出其他答案的她想必也感到很無奈。
可是男子的確笑了。
當兩人回到房間時,正好聽見少年對着女孩說——
打開門的父親說道,隨後側過身子,讓出一個空位。一個女孩子就躺在牀上,雙眼虛弱地望着這邊,但見到崔以信還是喫力地撐起微笑。
根本是一問三不知。
逐漸接受事實的男人癱坐在牆邊,失去那把扇子的打擊對他而言比什麼都來得嚴重。
「不……我沒事,伯父。」梁語夜說:「只是我好像把扇子弄丟了……」
箱子還有空間,鋪在裏頭布疋的印子意味着裏面確實缺少了什麼。
「是……應該是的。」
嗣久把剛纔和組頭在廟裏得出的結論告訴老秀才。男人頻頻點頭,對嗣久的結論也沒有異議。
「那麼換個問法好了,那個人是用什麼東西打暈你的?」
兩個大人決定給小孩子獨處的時間,便替兩人關上門,走到廊上。
「你看見了嗎?親眼看到廟公被殺?」
手搖鈴共有七個銅鈴鐺,一側有三個另一側則是四個,把手下端還纏着絲帶。
「我……是爲了找東西。」
然而事情並不如兩人原本計劃般發展。
「問她是誰打傷她的啊!爸,那位先生說,梁語夜肯定有看到打傷她的人的樣子。」
「那麼,嗯,你是叫語夜對吧?語夜小姑娘,昨天這麼晚了,還跑去宮廟是爲什麼?」
「他是梁永仁,就是梁語夜的弟弟。那傢伙的個性就是這樣,隨隨便便的。」
少女掩着面並流下淚來,但這仍無法阻止男子的咆哮。
「萬神這個名號,不是給你這孩子隨便胡鬧的……你要擔起她未完的工作,不是嗎?你自己答應我的,是你說願意成爲萬神的。結果你卻把母親留下來的遺物搞丟了?那些東西……弄丟了不可能再找得回來,找不回來的,絕對找不回來……你犯下了無法寬恕的錯,你明白嗎?」
「喂,不要把氣出在小孩子……」
說話的是嗣久,但先一步挺身而出的卻是少年。
他二話不說把拳頭往男子臉上砸去。
——那不是他的父親嗎?
那個看起來有點瘦弱的少年,做出了違反他行爲準則的舉動。
他抓着自己的拳頭,看起來因爲那拳反讓他的手也作疼。
他語氣顫抖地對自己的父親吼道:「你瘋了!爸!是你親自告訴我,萬神是帶給人幸福的巫女!憑什麼要她跟神明溝通!你現在這樣對語夜……跟村子裏那些神經病有什麼不同?」
眼見父親沒有任何舉動,少年上前想揪住他的衣領。爲了避免父子衝突落入無可挽回的地步,嗣久只好擋在兩人之間。
他不僅不知道這種情況如何應對,還非常討厭這類火爆的場面。
如果父子真的打起來,嗣久也不知道該幫誰,但又沒辦法放着兩人互毆。
只能希望他們拿捏好分寸,別忘記自己還在那女孩的房裏。
再說,他不想看到父子決裂的樣子。
「夠了。我知道了……」
男人踉蹌地站起身,抓了抓剛纔被兒子痛揍的臉頰說:「是我錯了。我需要冷靜一下……」他打開房門,並對嗣久說:「這兩個孩子就先拜託你了。」
「您要去?」
「去把崔將軍的頭找回來,不管怎麼說,都不能這樣對待神明……要想辦法補救……總、總會有方法的。」
男子已經放棄——不,應該說是放棄說服嗣久等人作祟的事了。
直到男子離開後,少年才終於壓抑不住情緒,放聲大哭。
友人的預言並沒有成真。
「什麼是時候?」
「爲了製造那個吧,密室。雖然用這麼俗套的手法,根本算不上是密室。」
這頓早點就在逐漸靜謐的雨聲中結束。
嗣久真的很後悔自己當初爲什麼要插手這事。如果不管警察朋友的委託,也裝作沒聽見青小姐的話,就不會在這種奇怪的村子駐足,而現在更不會搞得自己必須看着兩個小鬼哭。
「結果我發現時,已經被那個人溜掉了……」
嗣久只聽到小喬低聲說着:「怎麼可能……」
「是誰……?」
「聽起來很可笑吧?但人類比想象中來得迷信,一旦在人們的生活中導入不可能,就會使人很輕易地拋棄原有的價值觀,轉而信奉這些非現實的事。這和意志力沒有絕對關係,只是單純地,必須找到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纔行。不然長久建立起的心智就會崩潰。」
就是連在這種場合都忍不住開玩笑的個性才讓嗣久替她擔心。
「那,要跟誰說一聲嗎?例如你弟弟還是?」
「先生。」
被朋友打亂了步調。
走廊上,聽見兩個女孩的聲音。
——那女孩是想道歉吧?
「如果主席在的話,是不會刻意上鎖的,而且你那時候不是還提着水桶嗎?走到宮廟卻還沒看到主席的人,不管怎麼說,太危險了。」
「阿九是說他有一寶劍,倘攜密室,凡有魍魎,必睹其狼狽,見者滅沒。」
只是看看手上的表,現在才早上八點多,距離他父親的換班時間還很久,比起他,嗣久覺得老秀才先一步回來的可能性更大。
梁語夜用力地點點頭。
但這是他的肺腑之言,或說是信仰。
「然後他追着我,我跑到休息室……結果就被他攻擊了。之後的事,我就不記得了……」
「找小喬?可是你爸爸剛走,這樣誰來照顧小姑娘?」
回過神來,嗣久發現兩人已經停止哭泣。
而徹底被男子嚇着的少女,仍不停啜泣着。
嗣久覺得說這些給小孩子聽實在太早了,今天換做是大人都不一定能接受他這種說法。
「嫁禍和脫罪是一體兩面的事,所以這場命案不可能是往這個方向走。」
少女正面臨危險,若是知情卻選擇什麼也不做——
「我等一下會去他房間跟他講一聲,也不能等爸爸回來後發現找不到人。」
後來還碰上村裏的人告知,今年的祭典取消了。
老太太準備了蛋餅和蘿蔔糕,爲了怕衆人喫不飽,還特地蒸了饅頭。
「多喫點,不管發生什麼事,飯都還是得好好喫纔行。聽到了嗎?」
有食慾的只有女子一人。
想也知道不可能說得上「好」,只是嗣久沒辦法忽視小喬。
這和當時在宮廟說好的一樣,只是嗣久再次聽見祭典的事時,纔有種「果然是這樣」般的感覺。
雖然不是她的錯,她還是想道歉。
是少年的聲音。
而嗣久的情況則是僅有他一人知道。
看準其他人沒注意的空檔,嗣久悄聲在女子耳朵旁問道:「你沒跟小喬亂說些什麼吧?」
「不要緊的,我已經沒事了。比起我,小喬姐纔是最可憐的。」
雖然這樣,但是他不可能袖手旁觀。
「進屋去說吧。婆婆她已經準備好早餐了。」女子以宛若主人的口吻說道。
在現實生活用上這兩個字連嗣久自己都覺得好笑。但在座的衆人大多數都對他露出狐疑的表情,讓他不得不花時間解釋何謂密室。
淚痕仍掛在兩個孩子臉上,只是不論是誰都宛若沒事般,面無表情地望着他。
「可是你現在……」
「……是嗎?」
如果少女執意要去,那嗣久也沒有打算攔阻兩人的意思,他纔不想搬出大人的架子要求兩個小孩子該怎麼做。
「阿九,你肯定是誤會了什麼……」女子意有所指地笑了。
「小喬姐,我就是說這時候萬一哈雷……不,萬一兇手就躲在那附近你怎麼辦?要是剛好碰上他,你也會、也會跟梁語夜一樣的。」
他依然很在意友人隨口提起的預言,所以當他看見少女時,總是有種使命感在驅使着他。
「這,我記得是有……只是、只是我沒有聽到爸爸回應。所以……就跑去開後門,結果就看到語夜她倒在那裏。」
小喬睜大了眼,淚水幾乎要再次奪眶而出。
「咦?我是這種人嗎?」
「可是小喬姐,你不擔心嗎?那時候進門時看到梁語夜倒在那,你不怕兇手還留在廟裏嗎?如果這樣,小喬姐你也有可能……」少年結束悄悄話,又回到往常的音量。
「因爲如果兇手製造密室是爲了嫁禍給別人,你認爲他的目標是誰?」
成年人的思維不見得會比孩子還清楚,嗣久是這麼認爲的。
三人沒有在梁家躊躇太久,回到老太太家時,看見兩名女子正坐在門口。
「我、我沒有想那麼多,我怕爸爸他……」
「謝謝款待。」
「九哥哥,也是時候了。」白髮的友人說。
——但剛纔發生那種事,也不可能叫崔以信去知會他爸。
少女堅定地說道。
女子說,當小喬待在老太太家時,也大致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嗣久去浴室洗了把臉,把臉上的雨漬沖掉,順道完成盥洗。
他清了清喉嚨,說:「之所以要刻意製造密室,不外乎就是爲了脫罪、嫁禍,再不然是……刻意製造神祕效果。」
「等等!先生,爲什麼不可能?」
「不,我也要去……她爸爸碰上那種事,我很擔心小喬姐。」
不會觸法,只是他的餘生都無法原諒自己。
少女遭受襲擊,但是並沒有死。
言語的分量,友人是最清楚的,所以他纔沒辦法把青小姐的話當作耳邊風。
兩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坐着。
「那個,主席的事,我、我……」
「可是,爲什麼兇手過了這麼久還要躲在廟裏?不是應該早就逃了嗎?」
管不了這麼多了。
「真的嗎……?語夜,你真的有看到犯人的樣子?」
無法肯定自己涉入事件中到底是好是壞,讓他的心中很糾結。
「神祕效果?」少年問。
「對,我有看到……和崔以信說的一樣,是個男人。」
「謝謝,我已經沒事了……」
「啊,這麼說,小喬你那時候有出聲叫廟公幫你開門嗎?」嗣久問道。
「不……語夜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我不期望你說什麼能安慰人的話,但至少別讓那姑娘更難過了。」
「青小姐,我說的密室不是你說的那種東西,我沒有從我父親那裏學會這種招數。」
「可是小喬姐,梁語夜她有看到殺掉廟公的人,她說是一個頭戴安全帽的人。」少年也聽到兩人的對話了,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崔以信站在走廊上向兩個女孩說道。
「對不起……」女孩再次道歉。
討人厭的性格。麻煩的性格。糟糕透頂的性格。
「就說我們在徐老太太那裏。」
「我說了,這不是語夜你的錯。現在應該要趕快找到那個男人才是,他肯定還在村子裏。」
突然一雙手搭上他的肩膀。
「先生!」
也有可能是還沒成真。
原本停滯的時間纔再次開始流動。
這時少年來到小喬身旁咬耳朵。
「不要緊的,真的……這跟你無關。」
「我相信你,語夜。那個人就是殺死我爸爸的人嗎?」
「啊,是嗎?」嗣久隨便點點頭,並向友人身旁的女孩子問道:「小喬,現在好點了嗎?」
在這種情況下見死不救是會觸法的。
不單是嗣久沒有胃口,兩個孩子也喫不下什麼東西,而小喬則是乾脆婉拒了這頓餐。
這絕對不是什麼崇高的道德觀念,而是單純地——就好像看到有人溺水了不可能見死不救一樣。
「我跟這姑娘說,你們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小喬姐,我說的都是真的。」
說話的是梁語夜,她在客廳裏,向呆坐在窗前望着外頭的小喬搭話。
簡直是折磨。
「先生,現在能回去找小喬姐嗎?」
「小喬姐,謝謝你……聽說是你、是你發現我的。」
悽愴的哭聲聽着聽着,連嗣久也難過起來。
崔以信的視線在衆人身上來回遊走,最後落在小喬和梁語夜身上。
「對。只可能是這兩個人。我這樣說希望你們不要介意。小喬的嫌疑在於她是第一發現者,在其他人趕來之前她有足夠的時間把對自己不利的證據抹消,說不利其實就是指不自然。只不過小喬並沒有這麼做,別忘了,之所以會有密室出現,都是因爲小喬的證詞,也就是通往正廳的門,是鎖上的。如果她真的有涉入這起案件,根本不可能特意捏造一個只會讓自己不利的密室。
而萬神小姑娘呢,她則是被鎖在休息室,如果要製造她是兇嫌的理由,那應該直接把她和廟公的遺體鎖在一起,刻意把她留在後面的準備室,再把正廳的門上鎖,根本沒辦法讓沒有鑰匙的姑娘她被人懷疑,這樣的密室是失敗的。
所以我說,正廳所構成的密室,絕對不是爲了這兩個目的存在。」
「那真的是……應該說兇手是希望我們相信主席他被作祟了?那、那個白無常,白無常之所以會扔在我家,也是這個原因嗎?」
「如果你是說流血的雕像和被斬斷頭的雕像,那大概就是這樣沒錯。這肯定是有人刻意爲之的。」
「九哥哥,我可以問問題嗎?我有事想問問比較大的姑娘。」完全沒有參與討論的友人突然舉起手說。
「不用問我啊,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
「嗯……姑娘你爲什麼執意要開那扇門呢?」
「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小喬回道。
「後面的鐵門和通往正廳的那扇門呀。這兩扇門,有什麼理由非打開不可呢?」
「因爲我沒有見到爸爸,就想說自己開門好了……」
「不是有扇氣窗嗎?從裏面看出去要攀上去,但是從外面看裏面應該只要稍微踮起腳尖就行了吧?」
「青小姐你的記憶力可真好。」
只去過宮廟一趟的人卻連這點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別取笑我了。只是好奇而已……怎麼樣?姑娘你覺得我說得沒錯吧?」
「是這樣沒錯,但是那時我、我真的慌了。」
「慌了?意思是,你預料到只要往氣窗裏看去,就會發現自己的父親倒在那嗎?」
面對女子的質問,少女幾乎要哭出來了。
「不、不是這樣……」
好像所有人都是兇手,所有人都要爲廟公的死負責一樣。
嗣久連忙說道:「不會太久的,很快我們就回去。」
「我不要緊。拜託了,我想看看爸爸。」
「假設追逐小姑娘的是我們剛纔提到的共犯,就代表共犯鎖上正廳的鎖後,也壓下後門的喇叭鎖,休息室不像正廳有神桌,那裏沒有能夠可以讓人躲藏的地方,所以小喬到的時候,共犯肯定已經離開了。問題就是,共犯是怎麼離開的?小喬開門時還撞到小姑娘的身子,如果換成是犯人要離開,開門也會撞到小姑娘,這樣小喬進門時根本不會再有機會撞到她。特地把小姑娘移到門口,就是爲了這層佈局,打從一開始他就是爲了暗示我們根本沒有共犯存在,否則共犯不可能離開休息室。」
只要這些問題無法解決,那兇手就會如願以償地,將這起案件從普通的兇殺案昇華成鬼靈作祟。
「不……別這麼說。」
「抱歉,小喬。我朋友她不是有意的,只是她不太擅長……說話。」
「我們先送梁語夜回家,至於小喬姐……」
「所以主席的遺體被移動過了,而且是趁小喬姐走進廟裏這段時間發生的。果然跟我們想的一樣,小喬姐發現梁語夜他們時,兇手就躲在廟裏!」
「不可能吧,小喬姐。」少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嗣久不知道少年驚訝的原因,便向他詢問。
「因爲很奇怪。」
「可以是可以,只是……」嗣久面露難色,看向兩個女孩子。
「然後兇手打暈你,然後鎖上往正廳的門。不對呀!既然這樣兇手怎麼可能趁小喬姐進來時躲在正廳把廟公的屍體擺出來?就算他和廟公躲在神桌下好了——正廳也只有那裏能躲人了吧?也不可能鎖上只能從外側上鎖的門啊!」
尤其是梁語夜。
「所以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你被打暈後,兇手還特地把你拖到門邊是爲什麼?小喬,你還記得你開門時,門有沒有撞到倒在地上的小姑娘?」
連完全不想插手這件事的老太太都忍不住開口要他安分點。
嗣久簡直恨透那則預言了。
然而不管怎樣,要如何在短短几秒間對兩人下手這一點仍無法解釋。
嗣久接着說:「我們的思路從一開始就和犯人走相反方向。犯人是先預料到我們會考慮到共犯的存在才做這層機關,但我們卻是因爲走投無路纔不得不承認共犯的存在……」
「還在,可是他好像在講電話。要找他嗎?」
「不然是?是發現什麼徵兆讓你有不祥的預感嗎?一定有吧?否則只是單純捎個水桶去……」
思路一時中斷。
小喬想怎樣就怎樣,這纔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事。嗣久想這麼說,但還是把話吞回去,只是點點頭。
「該不會……真的跟爸爸他說得一樣吧?真的是作祟,所以主席、主席他纔會!」
「先生,我聽不太懂你說的問題是指?」少年問。
「從氣窗看去正好能看到神桌的位置,如果廟公倒在那,不可能沒看見啊!」崔以信說。「小喬姐,但是你到正廳時,有看見主席倒在那裏,沒錯吧?」
「請、請讓我再見爸爸一面。」
少女說完,仍站在他身後,這讓嗣久感到有點不自在。
「那到底是怎樣?不管怎麼想不是都不可能嗎!要怎麼憑空從宮廟裏消失,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共犯吧?從一開始就是白無常在作祟不是嗎?」
「不用了,只是想確定你身邊有人陪着而已。」
「是哪裏?先生。」
沒有作祟這回事。只是單純還沒有找到合理的解釋罷了。
崔以信對父親根本一無所知。
「嗯……那有事情想問你。那時候你說聽到廟公的聲音時,是怎樣的聲音?」
少年不想成爲那樣的人。
即便如此,他最終還是選擇闔上嘴,安分地留在椅子上。
「這是真的嗎?小喬姐。可是,爲什麼到現在才說?」
「對不起。害你跟朋友吵架了……」小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嗣久背後。當時他正在休息室裏,思考着案件發生時,梁語夜與兇手的動線,並做出各種連自己都覺得沒有意義的猜想。
「要是真的相信神像會跑回來報仇吼,我們村子的人早就都死光了。」老太太說。「你看廟裏那些斷手斷腳的神就知道了。這裏啊,沒有真正的神啦,會幹那種夭壽事的,一定都是人啦。」
「不,這也不是不可能。」嗣久說:「如果有共犯呢?一個人躲在正廳,另一個人負責上鎖再溜出去就行了吧?最麻煩的地方是這裏,其實密室還有一個,而且這個不像廟公那裏的那麼刻意,嚴格來說只能算是不自然。」
「唔,真的跟你說的都一樣……就是那樣我才被打暈的。」
不只男人,村裏的人看到小喬都會露出相同的表情。
就現在的情況而言,在真兇未明前,不管是讓梁語夜或是小喬落單都相當危險。
「阿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來都不會逼人說自己不想說的事。」
「可以了……」
「那就更沒必要了。不用爲了我這樣逼一個女孩子,她纔剛失去父親,這樣太殘酷了。」
嗣久被少年拉着,以搜查的名義闖入遭封鎖的宮廟。
啊,原來是指剛纔的爭論啊。
滿口大道理,但不齒於那些崇拜萬神的人的同時,自己卻又信奉着無法解釋的神祕力量。
「你是說爸爸的聲音是預先錄好的嗎?這應該不可能,因爲爸爸他有回應我。那時我在外面出聲問爸爸他在哪時,還有聽見爸爸回我『是小喬嗎?』所以不可能是預先錄好的聲音。」
再次回到宮廟時,嗣久是不抱任何期望的。
「問題就在這裏。」
就像現在——
雕像不可能會自己移動。這是最不可能的選項。
「小喬姐,你……」
「已經,可以了嗎?」他問道。
嗣久發現他根本無法回答少年的問題。
「有。語夜她就倒在門邊,所以那時候開門我還以爲是碰到了什麼東西。」
此外還有雙重密室的問題。
4
若再被他找到機會……
「聽起來很痛苦,是爸爸的求救聲……」
「萬神姑娘被發現的地點。小姑娘,剛纔你說,你是在哪裏被打暈的?是在從鐵門走進準備室後,桌子正對面的角落嗎?」
「你說兇手追着你,還刻意鎖上鐵門,那時候你還清醒,所以我想你大概是跑到鐵門對側了,兇手要抓你,或許是直接踩上桌子橫越過去,如果不這樣就得跟你圍着桌子繞圈圈,可能不小心還會被你逃了。」
「不要放在心上,我們平常講話就是那樣子。你看,不管是我還是青小姐不都好好的嗎?那個傢伙凡事只要她覺得有趣就行了,反而是我才該覺得抱歉。」
「好。」女子說完後便閉上嘴,沒有再開口。
「什麼?」
少年的聲音充斥整個房間。
看來在外人眼中,他們是在吵架。
「我們這邊還要點時間。雖然目前什麼都還沒發現,不過你就稍微相信我們吧。對了,萬神小姑娘的父親還在吧?」
「沒這回事。會做這種事的,絕對只有人類,神明……纔不會這麼無聊。將自己的怨氣發泄在人類身上,這不是擁有神格者會做的事。」
至於小喬,根本不用擔心她,她是最有資格陪在廟公身旁的人,守門的男人一看見她還立刻一臉愧疚的樣子。
「我有聽到爸爸的聲音,也有去看氣窗,只是、只是我沒有看到爸爸!」
「一直有聽到聲音嗎?」
比起同情,嗣久認爲男人的心理更接近歉疚些。
恐怕讓他保有理性的原因,正是不久前纔看到,他父親那瘋狂的樣子吧。
「先生,再回廟裏一趟吧,一定有什麼東西漏掉了,有什麼線索我們沒有發現。」
嗣久認爲,鐵門處的木屑——那些從人面柱上脫落的木屑一定代表着什麼。
所以他不想和父親一樣,否則最終他會連自己也不認得。
小喬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希望……至少我也能幫上什麼忙。」
總之,至少成功通過了。
吵架?
「對……」
「可是不管結果如何,不是都沒辦法了嗎?照先生你這樣講,每種結果根本都不可能!」少年帶着悲壯的神情盯着嗣久。
起初,嗣久無法意會過來。
聽見嗣久的話,小喬突然變得很沮喪。
「但是,假設廟公和兇手是躲在神桌下就怪了,爲什麼他要讓廟公出聲求救呢?而且……你聽見廟公的聲音,代表他有看見你纔會出聲。如果是這樣,那一定是透過氣窗看見你在外面。」
「她說得沒錯……」少女悲傷地說。「我其實有聽到爸爸的聲音。」
犯人打暈她只能算是失手。
「都是因爲我沒有把話說清楚,纔會這樣。」
原本封鎖宮廟的初衷,就是爲了保存已遭破壞的現場,可是目睹看門的男子輕易讓兩人放行,便讓嗣久覺得特地設立這層關卡根本毫無意義。
「這樣更奇怪了。照你這樣說,廟公遇害的時間和萬神小姑娘遭攻擊的時間是一樣的,兇手不可能在你打開門的一瞬間同時對兩個人下手。有沒有可能你聽到的其實不是廟公的聲音?我是說,廟裏有沒有收音機之類的東西?」
「不,在我進後門之後聲音就斷了……我想爸爸他就是在那時候遇害的。」
「爸爸他是倒在神桌那裏,但是那時候我往氣窗裏看時,爸爸不在神桌旁邊……」
「我知道了,怎麼樣?先生,沒關係吧?」
「很奇怪?」
崔以信依然難以接受。
人之常情。
然而對手是一個大費周章故佈疑陣的人,要他留下丁點的蛛絲馬跡實則妄想。
「那個,我、我想起來了……」梁語夜怯聲地說:「在我失去意識前,有看到兇手……他把後門,那扇鐵門鎖起來了。因爲他是追着我來的,那個時候,往正廳的那扇門還沒有鎖!」
「對,就是那裏沒錯。可是你怎麼會知道呢?」
少年說,這裏可能還留有線索——他不是根據任何現有資訊推論的,而是純粹因爲毫無頭緒而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兇嫌的粗心上。
「夠了,青小姐。這樣就夠了,不要再逼她了。」
到頭來連嫌疑犯都無法鎖定。
就算真的和少年推論的一樣,是村裏郵差下的手也沒意義。因爲整個現場的資訊簡直都在否定人爲力量,一旦有新推論產生馬上就會被推翻。
滿是怪異的案件。被怪異所環繞的案件。
本身就是怪異的案件。
不管是在正廳還是休息室,走到哪裏都被無數眼睛注視着。
諸神的視線。
萬神的視線。
宮廟本身,就是萬神。
這種氣氛讓嗣久備感壓力,他決定暫且走到宮廟外,順便問問在外搜索的少年有沒有發現。
小喬站在鐵門口看着嗣久。雖然待在宮廟無疑是最安全的,但是她似乎不想落單。
嗣久發現斷頭的人面柱不見了。
「應該是我爸爸把它搬回去了。」從轉角處冒出來的少年說。
崔以信的褲子上沾滿草屑,連手臂上也都是被青草刮過的痕跡以及因過敏而紅腫的斑點。
——少年很拼命地在草叢裏搜索着。
「我在想兇手會不會把兇器丟在草叢裏。」他說。
看見少年兩手空空,嗣久也沒有再追問。
「先生,雖然梁語夜說她沒看清楚兇手是用什麼攻擊她的,可是看主席的遺體,唔,主席他是被人打死的吧?」
「對。致命傷應該是在頸部,我認爲是脖子被打斷的關係。」
「那大概是拿什麼很重的東西敲的,如果是石頭的話,上面會有血跡吧?」
「這很難說。廟公的頭上雖然有傷,但傷口不明顯,應該沒有大出血,就算是拿石頭也能很輕鬆把血跡擦掉,這種地方要扔掉一顆石頭太容易了。」
乍聽之下像是在挖苦少年,可是小喬的臉上卻帶着淺淺的笑意。
「小喬姐,現在可以確定了。兇手就是哈雷叔。」少年想將手中的紙片攤到桌上,只是瞄了一眼嗣久後,又將紙片收起,看向小喬。
斑駁、褪色還有破損的彩畫。
「這樣什麼東西都可以。而且廟公的遺體四處都有傷,既然潛心設計密室,通常代表是有計劃的預謀犯案,不太可能會用隨手拿到的東西當兇器。」
「不,應該不用麻煩了,反正我已經跟先生說過了。第一張紙片上是寫着1630,一樣有附上地址。」
他重新整理思路。剛纔自己到底在看什麼?
「欸?梁永仁,你、你睡飽了嗎?」
「還是先進來吧,以信。我倒杯熱水給你……」小喬說。
嗣久回想梁語夜曾說過的話,一個不太可能的想法浮現在腦海中。
是小喬的聲音。
嗣久忍不住看向小喬,但是她並沒有聽見少年的聲音,一個人失神似地坐在位子上發愣。
少年掌下的那張紙片——
以及一行小字在數字的後方。
那是嗣久的左後方。
「咦?」小喬轉過身,說:「那個,有剪刀和螺絲起子,第三個鉤子掛着一把鐵錘。」
「應該是其他的東西,只是不可能找得到了吧……」
夠了。
「恐怕已經被……」
——那你倒是早點說啊。
「那個……」
卻無法讓少女重拾笑顏。
玉皇、龍王、佛祖。
「那要是神像呢?廟裏那麼多神像,隨便拿一尊起來……」
「小喬姐,第一張紙片你有帶在身上嗎?」
就連他自己都不得不認同少年的說法。
「小喬姐沒事,不用你操心。」
這個村子真是虛假。
跟小丑一樣。
大概是望着小喬吧。
「永仁,我真的不要緊,謝謝你。」
但神明的形象到底應該是什麼?
嗣久有點同情那個信差少年。
那是誰?
「我姐姐被攻擊的事傳出去了,現在村裏那些會來拜姐姐的人都跑到我們家了,麻煩死了……這不重要啦!小聲點,不能被老爸發現我沒有在家照顧姐姐。那個啊,姐姐、姐姐她說發現了奇怪的東西,一定要我交給你還是交給那個先生……啊,隨便啦,反正貨送到了,我要閃人了。」
「對,問題就出在這,什麼情況下小姑娘會不知道打傷她的兇器是什麼?」
接着,兇手來到鐵門邊壓下喇叭鎖。
「打傷萬神姑娘的,就是那把錘子。少年,你還記得嗎?小姑娘說,她沒有看清楚兇手是拿什麼打傷她的,奇怪的是,如果兇手追着她,從正廳來到休息室時,手上有拿東西小姑娘一定看得到,不管是跳上桌子要抓她或是一路追着她,過程中她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兇器。」
「喂!你……」
小喬的位子,嚴格說來應該是她身後——是萬神小姑娘被兇手襲擊倒下的地方。
「啥?」少年不耐煩地問。
這大概是她在父親死後露出的第一抹微笑。
倡夫神。
看起來不太像神。
被崔以信一把推出去的少年發出抗議:「你搞什麼啊!兇屁兇喔?」
「啊、啊,是喔?」
「可是警察到最後都沒有出現不是嗎?」
「事到如今,讓他看也沒關係了吧?」
都忘記外頭還在下雨了。
「那麼,先生。」少年裝模作樣咳了幾聲,接着拍了下桌子說:「證據,就在這裏!」
穿着唱戲一樣的綵衣,吹着笛,揮舞着扇子。
「但是梁語夜卻說沒有看到……」
爲了確認少年是否真的走遠了,崔以信還特地探頭出去確認。
這樁案件有太多不自然卻又顯得多餘的地方,導致不管往哪個方向思考,最終都會導致同樣的結果。
嗣久目不轉睛地看着那些彩畫。
是那堵牆上,在諸神畫像的下方,有讓他感到在意的地方。
「好。礙事的人走了。」
「那把錘子,之前就弄丟了……爸爸還說下次出去時要買一把回來,所以我想語夜她應該不是被鐵錘打暈的。」
第三個掛鉤空無一物。
不能像少年的父親,屈服在無法解釋的力量之下。
那些受封爲神的塑像沒有受到如神明般的禮遇,而沒有神力的凡人卻被封上了萬神之名。
「對!原本我和小喬姐認爲,警察會挑那個時間來廟裏搜查,這就是爲什麼我前天會守在廟門口的原因。」
短短几秒間,嗣久的論點完全失去支持了。
南投縣太白鄉興桓路四號
「你跟我說,那是郵差跟警察約定的時間,沒錯吧?」
嗣久沒有聽過這名神祇。
然後——先不論兇手是怎麼追上萬神姑娘的,至少小姑娘最後倒下的地方,是在鐵門的另一端沒錯。
因爲比起清晨時的暴雨,現在的雨勢幾乎可以忽略,才讓少年連同逐漸侵蝕身體的涼意都一併忘記了。
崔以信一聲不吭地把茶杯送到嘴邊,啜飲了一口後,低聲咒罵道:「燙死了。」
三個掛鉤,上面掛着工具,看起來是成套的。分別是一把剪刀、螺絲起子還有……
大口地喘着氣,面色艱難地瞪着室內的三人。
「你不是早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訴這位先生了嗎?」
不是神明畫,那些神和這起案件沒有關係。
「那個,就我姐姐回來時不是衣服都溼了嗎?把衣服換下來的時候發現這玩意黏在身上,欸,這什麼東西啊?都泡爛了。」
尋無所獲讓少年的心情很暴躁。
搭上剛纔少年嚷嚷着的那個郵差,嗣久立刻就將整件事串聯在一起了。
「不重要啦!你、你先回去!有機會再解釋給你聽!回去啦!」
「鐵錘?那果然就是那個了吧……」
「以信,剛纔永仁送來的東西是?」
「我放在家裏,要回去拿嗎?」
「先生你是指,犯人一開始就沒有拿着任何武器,是把梁語夜她逼到角落時,才……」少年敲了敲手心。「拿那把錘子!犯人是拿錘子打梁語夜的,所以梁語夜纔會被打暈,那、那現在那把錘子呢?」
寫着一組數字。
「喂!梁永仁!你姐姐有說她是在哪裏發現這張紙的嗎?」
連小喬自己都這麼說了,梁永仁也沒有辦法,最後他又敲敲自己的腦袋說:「雖然搞不懂你們在幹麼,不過要是有什麼事不要把我排除在外喔,至少晚點一定要跟我講現在到底是怎樣了。」
小喬的背後。
嗣久告訴自己,必須保持清醒。
「知道啦知道啦。」
崔以信一看見紙片立刻大叫:「我就知道!」
關聖帝君、張將軍、臥龍先生。
少年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嗣久也跟着他回到廟裏。
「小喬姐說得沒錯。」少年說:「不管是主席還是梁語夜都是被打傷的,這樣兇手爲什麼會照先生你說的,先放下兇器再來追梁語夜,然後再很麻煩地拿牆上的錘子打她呢?一開始直接拿殺害主席的武器打梁語夜就好了呀。」
來送信的少年嘴上雖然說不想久留,臨走前仍然有些依依不捨地望着三人。
梁永仁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小紙片塞到崔以信手裏。
「這倒也是啦……」少年抓了抓脖子,說:「欸,小喬姐她……」
「這是你說的,那個郵差跟警察聯絡的……呃,暗號?」
2350
兇手當時所站的位置。
嗣久覺得自己剛纔和少年的推演像是在耍猴戲。
而嗣久現在的右後方,則是通往正廳的門。
「小喬,原本鉤子上掛的是什麼?」
「梁語夜她還在等你啊!而且不回去會被你爸罵不是嗎?」
剛纔在梁家打過照面的少年出現在門口。
依然是一面貼着各路神明畫像的牆。
誰是倡夫神?
「崔以信!你這傢伙,果然跑到這了……」
「好吧。那改成……哈啾!」
「那是因爲我們搞錯了。哈雷叔一開始要聯絡的對象就不是警察,畢竟警察……是不可以殺人的,對吧?」
「啊嗯。」這問題嗣久也沒辦法回答。
「所以先生你之前說的是對的,這件案子,有共犯!」
嗣久大概明白少年的邏輯了。
「你想說的是,郵差藉由這張紙片和同夥傳遞訊息,雖然不知道四點半時他們是打算幹麼,不過2350——晚上十一點五十分的紙片就代表他們行兇的時機?」
「肯定是這樣。沒錯吧,小喬姐?」
「我、我也覺得一定是那個郵差做的……」
「還有一個關鍵!」
少年越說越起勁,簡直要踩到桌子上去了。
「……什麼關鍵?」
「這是決定性的證據,就是這點說明哈雷叔一定是兇手,而且我們一定得趕快抓到他!」少年說:「證據就是,這張紙是溼的。」
「那不是因爲外頭在下雨嗎?萬神姑娘從宮廟被你父親抱回家時淋溼的吧?」
崔以信發出「嘖嘖」的聲音直搖頭。
「先生,你想想看,這張紙是黏在梁語夜身上才被帶出來的,爲什麼會黏在她身上?一定是因爲從一開始,這張紙就溼掉了。既然溼掉了,那紙片一定是某人冒着雨過來時不慎淋溼的,雨從昨天下午開始下,到午夜時命案發生,在這期間通往村子的路已經斷了。意思是,這張紙絕對是昨天下午開始下雨以後,由兇手親自帶進廟裏,纔有可能淋溼,淋溼了纔會碰巧黏在梁語夜身上。」少年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充滿氣勢地說:「哈雷叔他們!犯人還躲在村子裏!」
嗣久噤口不語。
崔以信說完起身。「我現在就去警告大人,兇手是哈雷叔!一定要把哈雷叔找出來!」
「喂!等等!」
嗣久想攔住少年,但太遲了。
少年已經攔住在正廳的一個男人,劈頭就是:「快去找哈雷叔!」
一切變得更加混亂。
「就算抓到了也不會有人承認吧?你們現在唯一的根據是那幾張紙片,可是那幾張紙片除了數字和地址以外什麼也沒寫,你們說的時間……只是自己推測的結果。」
除了雨聲,嗣久什麼也沒聽見。
無頭的雕像。
之所以會聽到男人的哭聲,是想起自己死去的父親了吧。
「那個,以信他……說錯了嗎?」
聲音越來越清楚了。
兩人各自撐着傘,走在前面的嗣久只能從水窪濺起的聲音判斷小喬還跟在後面。他不敢想象,若是腳步聲突然中斷了該怎麼辦。
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
路的盡頭就是池塘了吧。
「那是在敲什麼?是樂器嗎?」
幾次往返,嗣久認路的能力再差也大致記得老太太家的位置了。沿着宮廟出來,在第一個岔路往右轉一直走,等看到一棵大榕樹後再往左轉,右手邊是一片果園,出了果園後,右手邊看見的第三棟房子就是老太太家。
還沒發生?
嗣久回頭確認,小喬依然在後,甚至跟得更緊了。
小喬所聽見的男人哭聲。嗣久所聽見的小喬哭聲。
咚。
這沉悶、枯燥的敲打聲,和不曾間斷的說話聲及哭聲,讓嗣久不禁質疑自己冒險往湖的方向走究竟是對還是錯。
越往足跡消失的地方靠近,哭聲和說話聲就越大。
就在他看見那棵作爲地標的榕樹時,小喬突然停下腳步。
但是嗣久聽不懂,那是毫無起伏、頻率單一,除了語氣中的悲愴外感覺不到任何情感的聲音。
會不會掉頭離開纔是最好的選擇?妄圖知曉人類無法理解範疇的真相,只會招來災難。
嗣久往湖的方向又走了幾步。
再待下去,越是深入案件,早晚會崩壞的。
原本從整個村子都是嫌疑人變成所有人都可能是下一個被害者。
嗣久已經快忘記當初支持他涉入此事的初衷了。
嗣久猶豫了。
作祟。
不。
不是羊腸小徑也不是什麼林蔭大道,就只是僅足以讓一輛車通過的泥土地。
小喬蹲下來,雙手緊緊貼着耳朵,不停喊着:「不要再哭了、拜託你不要再哭了。」
「我聽不出來……咚、咚的聲音,聲音沒有很響亮,但是很清楚!」
嗣久又往前走了幾步,依然什麼聲音都沒聽見。
「是什麼人在哭?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小孩子嗎?」
嗣久聽少年提過村裏的池塘——雖然少年的朋友都很堅持那是座湖,可是實際上只有池塘的大小。
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男人在哭。
有聲音。
那又會是誰?
萬神姑娘還活着。
「沒有,真的沒有……到底是什麼聲音?」
「小喬,我想先回去老太太家了。你要去找少年嗎?」
事情還沒結束嗎……?
「聲音越來越大了。你真的沒聽見嗎?」
這是……人面柱的足跡。
走到這一步,嗣久已經沒辦法再思考了。
他沒辦法再待在宮廟裏了。
不僅敲擊聲,還有哭聲。
「不……以信他現在應該是在到處通知村民找出郵差吧,我沒辦法跟着那孩子到處跑。不介意的話,我能跟你一起回徐婆婆那裏嗎?」
「我聽不懂,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又再敲了,一直有敲東西的聲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腳下踩的路都有着木屑的痕跡。
「不是說錯,他那樣講是沒有問題,可是很奇怪……密室、兇手使用的兇器還有你說的犯案時間的問題,這些都還沒有解決……我、我覺得這整件案子都太奇怪了。」
木屑延綿到路的盡頭。
咚、咚、咚。
小喬捂住耳朵,放聲喊道:「有東西在敲!還有人講話的聲音!」
要是一回頭,發現什麼人也不在……
但嗣久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如今沒有弄清楚真相就回去,只會在往後被噩夢糾纏。
「當然沒問題。我也不太好意思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
若不是她眨了眨眼,否則詭異的舉動配上那就像是蠟像般死板的面容,簡直讓嗣久寒毛直豎。
別胡思亂想了。
「是哭聲……那個人在哭。」
「聲音……」少女說:「有聲音……!」
「怎麼了?」
嗣久向後往正廳看去,已經不見少年的身影。
「好像是男人的聲音,說話的人是男人……哭的也是男人。」
嗣久沒辦法拋下小喬一個人回去,可是和她待在雨中也不是好主意。
撐着傘,她沒辦法再捂住耳朵,一路走來,更早聽見聲音的小喬肯定被摧殘得更慘。
來自萬神的作祟。
所有眼睛無時無刻都盯着他,無數銳利的目光刺得他坐立難安。
這樣也說不通。
「不能等抓到兇手後再問他嗎?」
「我原本在想會不會是……嗯,可是印象中數字沒有這麼多才對啊,不,那應該不是這樣……抱歉,我也不知道,可能真的跟你們說的一樣,是時間吧。四點半……四點半,到底這幾天四點半時發生了什麼事?」
「小喬?」
只要能帶着小喬回去就行。
木屑。
但少女宛若雕塑品般,佇立在原地不動。
聽見了。
「會不會……其實還沒有發生?有沒有可能是今天下午四點半,或是明天的四點半?因爲那張紙片上沒有寫日期。」
光是聽見聲音就足以讓人感到惡寒,難以描述的恐懼。
嗣久他也聽見了。
通往池塘的路與老太太家反方向。
而當他不經意地低下頭時,他徹底後悔了。
這是最後一段路,回到老太太家,嗣久就什麼都不會再管了。
「講話?什麼人在講話?」
兩條手臂覆滿雞皮疙瘩。
那是……什麼東西敲擊的聲音。
那是敲擊聲沒錯,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被敲打的聲音,嗣久直覺認爲那並不是樂器。
要是真的打算對小姑娘下手,那在殺害廟公時就該連同她也一併殺掉。
原本照着心裏描繪的地圖走就好,除此之外嗣久什麼也不願多想了。如今過多的思慮只會成爲障礙,到最後連他自己都會陷入深淵中。
「小喬,能走嗎?我想去湖那邊看看。」
Hamnida……
目標不是萬神,那孩子是被波及的。
「不是時間不然是什麼?」
從昨晚到現在,受盡折磨的小喬已經出現幻覺了。
小喬驚訝地凝視着嗣久,最後不情願地點點頭。
咚、咚。
同時混雜着奇怪的聲音。應該就是小喬所說的講話聲。
池塘?
因爲朋友的玩笑話還沒有成真。
應該是哪戶人家的孩子吧,原本嗣久是這麼想的。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真的有聲音,在、在通往池塘的方向!」
Nida……
已經將近二十四小時沒有休息了。
少女只是頭部受傷,而且還是個不足以致命的傷。
他想回去,離開太白鄉,就算被同行友人嘲諷也無所謂,他只想趕快離開這裏。
連他自己都被折磨着。
和嗣久同留在休息室的少女問道。
嗣久小心翼翼地避開木屑,走過最後的小徑,來到池塘邊。
有人在池塘邊,穿着雨衣。
敲擊聲就是從那人的方向傳來的。
那人的身邊,一根木頭橫置在那。
歪七扭八的木頭柱。
嗣久還記得那根木頭,因爲就算想忘也不可能忘記。
那是崔將軍——人面柱的軀幹。
少年說,他父親已經把首級遭斬斷的人面雕像帶回去了。
那爲什麼祂會在這裏?不該出現在這裏的。
軀幹上原本刻着的「崔將軍」幾個字已經不見了。
被磨掉還是被敲碎?無所謂了,總之,若不是因爲那詭異的木頭形狀,嗣久根本認不出那原本是雕像的身體。
咚。
又是敲擊聲。
嗣久越靠近那個穿着雨衣的人時,那人的聲音就越來越清楚。
的確是在哭沒錯。
只是——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同時也在重複着相同的話,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宛如咒文似的。
嗣久不敢出聲,他害怕打斷雨衣下那人的禱唸。
他仍無法忘記,昨天下午看見的,那個在雨中行走的怪異。
根本不是人的臉,就像被砸爛了一樣,所有五官都不見了,變成地上的木片以及碎屑。
嗣久沒辦法再放任那人傷害自己。他抓住那人的手,將他的帽子掀開。
繼續號泣着。
「對……那樣不行。我回去,看見將軍的頭顱……那太可怕了……祂的頭就落在我家院子,你知道嗎?整顆頭都被砍下來了……但是我不能放着祂不管,一定還有救、還有救。」
如果那怪物就在他面前……
——就像在同情他們似的。同情嗣久也同情他背上的男人。
有些教會認爲,在特定場所禱告更具功效,其中一個較爲知名的地點即爲苗栗禱告山。其概念與佛教法會選在特定日子舉辦可以收穫幾十兆倍福報的想法類似。同樣的例子還有臺灣人根本沒機會體驗的學生社團合宿,這段期間往往是動畫裏放福利的橋段。真厲害呀,禱告山。
「喂!聽得見嗎?」
這次沒有打在自己的手上,而是把崔將軍的耳朵打掉了。
被埋葬的人面柱不可能再出現了。
「必須告訴將軍不能再待在裏面了,所以才把祂的臉和名諱都去掉,然後……對,得讓祂沉到水裏……不能再讓人想起祂,絕對不行。」
男人抬起頭,空洞的雙眼注視着嗣久。
鮮血噴濺到空中。
繼續禱唸着。
那人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然而聲音卻越來越虛弱。
嗣久的視野一片昏暗,而被池水浸溼的褲子也讓他覺得難受。
「記得……不,我沒有把祂帶回去,我知道祂沒救了……一看就知道沒救了。」
那人手握着鐵錘以固定的頻率敲擊着頭顱。
鮮血仍不停從男人的指尖滴落。
依然…:繼續敲擊着。
所以爲了避免讓人產生成見,有些殯葬業者也會自稱是花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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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巫扇以外巫女的常見裝備還有巫鈴、三支槍、偃月刀、神刀、斫刀、錚。不僅可以用來施儀作法與神明溝通,還可以在必要時降下天罰(物理)。
頭顱。
只是站在路口處。
「這樣就行了……」
但是那雙眼卻哀傷地望着他。
然而雨聲還是沒能讓嗣久的話語傳進少女耳中。
「帶回去了……」男人看着自己懷中的頭顱複誦了一次。
「我聽少年說,你把雕像帶回去了,不是嗎?」
「可是不行,就算將軍的身體還在也沒辦法接回去了……就是這樣纔會作祟,將軍的身體被破壞了……所以纔有作祟,不破壞不行,必須請將軍離開,讓祂繼續留在這裏會招來不幸……那種事情還會再發生……毀壞的神體……」
爲什麼?
「喂。」
又一次,他再次敲擊着木頭顱。
那人手中的鐵錘再次落下,正好打在他自己的手上。
「你是指雕像?崔將軍?」
「記得嗎?」
但這是他久違地,感到內心的一絲平靜。
關於禱告山
血是來自那人的手,那人的手指,有好幾根都被砸爛了。指甲裂開,刺進肉裏,指節也往違背自然的角度彎曲。
他出聲。
嗣久這纔看見那人抱在懷裏的東西。
「扔進池裏就行了吧?」
「喂!」
同時,臉上帶着微笑。
站着。
「小喬?可以拜託你幫忙撐傘……」
關於巫扇
但是大半面孔都已經被削去,若不是雕像的耳朵仍在,否則那張臉早已面目全非。
臉上沾滿了鮮血。
嗣久背起男人,當他回頭尋找少女時,發現她就站在那條他方纔穿過的小徑路口。
早年禮儀公司多屬小型家族企業,許多經營者的本行是經營花店。因爲喪事會用到大量花卉纔開始兼任禮儀社,並逐漸取代正職成爲本業。
男人手上的傷不至於構成生命危險,只是也不能放着不管。
男人試圖將將軍的軀幹抱起,但男人的手指已經沒辦法抓緊任何東西,抬起木頭的一端旋即便掉落,反覆幾次,男人仍不肯放棄。
「是你……」
是少年的父親……
少女沒有說話,也沒有向前進的意思。
嗣久好像明白了什麼,同時也感到更加疑惑。
「Hamnidachoesong。」
沒有反應。
或許是現在才感受到痛覺,男人失去了意識。
接着,和崔將軍的軀幹一樣,頭顱被嗣久一併扔到水裏,濺起水花,冒了幾個氣泡,沉沒於其中。
每敲一下,那人就複誦一次。
是崔將軍的頭顱。
「所以,你把祂搬來湖邊,然後?」
得帶他回去包紮傷口才行。
嗣久往池裏看去,仍能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但很快地,連那影子都像是縹緲的錯覺般消失了。
男人跪在池畔旁,最後無力地倒下。
關於花商
原來是鐵錘的聲音。
男子一邊說一邊搖搖晃晃站起來,然後走到木柱——雕像的軀幹前。
咚。
在池塘邊,砸爛人面柱臉孔的人,就是少年的父親。
「喂,振作點……!」
最後只能拖行着木柱到湖畔旁,然後再將木柱推到池裏。
鮮血不停滴落。
「Hamnidachoesong……」
嗣久看不下去,抬起木柱,然而木柱比他想象中還重,光是抬起一端就相當喫力。
距離那人只剩不到三公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