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山水儚

第一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6.4萬 字

1

春節不僅是旅遊旺季,同時也是殯葬業的旺季。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起比擬是因爲我的性格很惡劣。

我們隗家並沒有過節的習慣,理由是因爲沒有親戚。

這是個只有兄妹兩人存在的空蕩家庭。追本溯源也找不到樹根,沒有旁生的樹枝,只有兩片葉子,一陣微風就足以讓它成爲落葉。

甚至連「家」都稱不上。

和彼此的生日或其他節慶一樣,我們都只會把新年當作三百六十五天中的尋常日子度過。

話雖如此,但畢竟一槭還是有在做生意的———至少她心底認爲自己不是個尼特族,而是冠以撿骨師之名的自由工作者,那麼有許多人際交往的準則便是不可忽略。

例如,

在新年時得去找翁叔拜年、向老闆閻先生致電祝賀,並請他將賀年卡轉交給找不到人的青鑱。

即使這些事做不做都無所謂,大家都很友善、都是好人,所以不做也不會有人放在心上,但如果不做就會缺乏踏過一年的實感,就跟在電視機前把101炸掉一樣。這是社會禮俗形成的制約,讓人成爲聽到新年快樂就會不自覺忙碌起來的狗。

去年我還在學校,這份工作是由六姐代勞,今年沒有理由再麻煩她了,即使她的毛筆字賀年卡寫得很好看。可是越沒用的人就會越拼命替自己尋找生存價值,因爲厚臉皮的人能活得很愉快,至少在自己眼中絕對不會是沒用的。

這樣,日子就能過得很悠閒。

過去兩個月都獲得了難能可貴的工作機會,這讓我們可以在年節前對彼此說着「這段期間辛苦了」一類的漂亮話。

其實也沒有多辛苦,這只是比喻,和迎接新年一樣是形式上的作業。

我是在一月底看到那封古怪的信件,它被扔在廚房的垃圾桶裏,塞在裝廚餘的塑膠袋中,塑膠袋裏滿是健康的葉菜類。

出於好奇,我把它從垃圾堆中挖出來。

平信信封,收件人寫着公司的名字,沒有寫寄件人,但寄件地址來自萬里。每年過節我都會去那裏一趟,雖然還不到熟悉的地步,但至少對它的地理位置有概念,知名的野柳風景區就在那裏,也曾在明信片上看過女王頭、雙心石滬,以及奧林帕斯山。

信封被撐得鼓鼓的,裏面塞着揉成一團的紙球,我把紙球攤平,是一張信紙,信上只寫了簡短的字句。

請她到過年前,都不要替任何人開棺。

對這封信感到一頭霧水,不但沒有前後文,信紙上甚至連收件人與寄件人的署名都找不到,就僅僅一行字而已。

唯一的線索就是寄件人的地址。

由於不是沿着濱海公路走,而是騎山路,因此不用經過港口就會抵達小鎮山坡上的彩薇家,也因爲這層緣故,我對港口人生地不熟,每年來上過香後就匆匆回去,從沒興起在此逗留的興致。

彩薇家每天供奉的神明到底長什麼樣子呢?雖然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好奇心一旦萌芽,就會像炸彈的引信一樣滋滋作響讓人在意的不得了。

今年十三歲的女孩和十六歲的少女,就算把這個句子裏的「女孩」還有「少女」交換,大概也無所謂吧。由此可見這兩人照理來說應該能成爲好朋友。

是半年前離職的那位員工。

一想到口袋變得油膩就感覺不快,扔完垃圾後我回房間換了條褲子,至於那封信則是被我扔在書桌上。

「需要幫忙嗎?」

「要喫晚餐嗎?電鍋裏的剩飯。」我問道。

「擅自把雜草稱作雜草的人類未免太自以爲是了。」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女孩聽了高興地喊道:「對!你認識戚伯伯嗎?可以幫我打給他嗎?」

十三歲,彩薇的人生才正要開始呢!

我並沒有事先知會彩薇要去她那裏一趟,除了因爲怕打電話到她家會打擾到她阿公阿嬤外,我並沒有非得跟她見面不可的理由。即使我告訴一槭得抽空去打聲招呼,但我自己也是抱持着如果沒見上面就算了的態度。誰叫小孩子———尤其是女孩,是一種跟窗外的棉被一樣容易消失不見的生物。

如果真的看不見,要不要伸手掀看看呢?

什麼樣的神明會無法以本尊示人呢?這背後或許有很深的淵源。腦中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同時我把機車停在廟前。

再怎麼說,那個女孩子也算是她曾經的下屬、我職場上的前輩。

畢竟上墳掃墓是年節活動。如果不想過年人擠人,就得在年前去一趟。

只有像她這種不懂得尊重、體貼以及資源回收的生物,纔會把信丟到廚餘裏。

在離開草仔粿部落後的那段路上幾乎看不到任何房舍,倒是有許多靈骨塔和生命園區的路牌豎立在每個岔口,某個轉彎處甚至還能看見遠方有尊巨大的菩薩像。沿途很少汽機車經過,不是掃墓祭祖的時候,這條路一直都很清淨悠哉。

「怎麼了?」我試探性地問道。

「明天早上我不在家。後天要去掃墓,明天先去買拜拜用的東西。」

「不了,明天早上再喫就好。」

不過換個角度想,這也意味着她非常不希望這封信被人發現。

是看到那封信了嗎?

我爬上樓梯,看見紅燭光下,隱約有個形體存在於布幕之後。

聽見聲音,我側過頭,看見一個褐色頭髮的女孩子,皮膚上留有在這個季節顯得不普通的曬痕。眼睛很大、鼻子很挺,身材在女孩子中算是特別高挑的,帶有某種混血兒的味道。

真會挑出場時機。

道中,我停在某個像我們家附近一樣的小鄰里,在那裏買了每次經過都一定會買的草仔粿,就像以前爸帶我去掃墓時一樣。花生紅豆抹茶,有甜有鹹的草仔粿總是能陪人度過單調而又漫長的旅途。

對此,也只能回答:「因爲我忘了。」

爲了避免掛在把手上的高梁酒瓶碎掉,我特意把速度放慢。騎了半小時的山路才終於看見海岸線。

她可是人類。

她永遠不會去那個人墳前上香。

走到客廳,她正坐在老爸的椅子上,兩隻光溜溜的腳丫子翹在桌上,不但一點坐姿都沒有,也完全不在意走光。

彩薇家是一棟兩層樓的透天厝,磚頭砌成的外牆將院子和柏油路面隔開,入口有扇鐵門,但鐵門高度只到我的腰際間,對防範宵小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是用來劃分私人土地的邊界。

我在神桌前來回踱步,尋找不同角度想看清楚幕後的本尊。這副模樣被撞見了肯定會招人誤會。

果然還是算了。

「也不是非去不可,不去還能省下幾百塊油錢。」因爲她從來不會擔心家裏的開銷,所以這句話肯定是在諷刺。

我決定隱瞞信的事。

「用不着,放着不管她也會生長得很好。」

「……今年這麼早?」一槭抬起頭問。

「反正早晚都要去。」

「這樣啊。」她把放在流理臺上的小鬧鐘拿起來,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後又放回去。「早安。」

神壇上擺着一座模仿廟宇建築的屋子,遠看像是大型宮廟都會有的山門,奇怪的是永遠都有一塊黃布把門口遮起來,看不見裏頭長什麼樣子,也從來沒見過供奉在其中的王爺本尊。比起祭祀正神的宮廟,它反而更像墓旁常設的萬姓爺祠。

正當我拿着信紙思忖時,一槭睡眼惺忪地走到廚房,光着腳以致於連腳步聲都被抹得一乾二淨,害我急忙把信紙連同信封塞到褲子口袋裏……隨即纔想到這東西剛從廚餘堆裏翻出來。

雖然說家裏平常不會有客人,但偶爾還是會有像翁叔這種不請自來的訪客如同汽車與山羊一樣躲在門後面,如果可以還真不希望這幕被外人撞見。

不小心花太多篇幅描述國中女生了。

就算如此———

即使如此,還是會萌生幼稚的好奇心。

這是彩薇阿公的王爺廟,早在彩薇搬來前它就存在了。戚伯大概是爲了屋子後面的墓園的關係才特地去請神建祠。雖然土地公廟在墓園還是大宗,但由城隍、王爺擔任守護神的例子也不少。

只是現在國中生也放寒假了吧?真是些幸福的傢伙———雖然由我這種剩下的人生都是休假的人來說很沒說服力就是了。

回想昨天,當我抱着一大罐酒還有水果回來時,一槭還問我:「爲什麼這些東西不現場買就好?」

比較特別的是,房子旁邊還緊鄰着一間小廟。

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表現,看似睿智的妹妹也有她愚蠢的一面。

我迅速用髒兮兮的手替她倒了水,隨後立刻拿着兩包垃圾離開廚房。

「什麼忙呢?」

沒有過問真是太好了。

雖然說是廟,但其實只是間簡陋的紅磚屋。鐵皮加蓋的屋檐上貼着「鬥母宮」幾個字,乍看之下感覺很氣派,但很煞風景地在屋頂上放了一座水塔。

這種看似積極的話說了真有趣,尤其當它不是用來形容自己時就更有趣了,完全不用負任何責任。

2

她輕輕喘着氣,往上踩了幾個階梯來到我面前,神色緊張地問道:「不好意思,能請你幫個忙嗎?」

「那個……」

「聽起來像是某種雜草。」

再拖下去愛麗絲就會開始做都卜勒實驗了,我蹲下身把垃圾袋綁好。睡到衣衫不整、頭髮亂糟糟的一槭站在我面前,搔了搔頭卻不發一語。

但她們的關係似乎不怎麼密切。

王爺廟緊鄰圍牆,地基還用水泥加高,得爬幾階樓梯才能上去。我踮起腳尖往廟裏看去,一個人也沒有。豔紅的燈光打在白瓷磚牆上將整座小廟染成一片鮮紅,這片鮮紅穿過一旁生鏽的綠色鐵門,門後的空間則被黑暗所包圍。

只不過一槭口中的彩薇就不一樣了。

當然這只是藉口。

只不過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即使邀請她得到的答案也一樣———每年都不會變。

無論如何我都認爲她至少要抽空去見見彩薇。

看來這纔是她原本的目的。

不,

只不過,戚伯的王爺廟令人相當在意。

「嗯,早。」

「收垃圾。」

是這樣沒錯,要祭奠的墳墓並不是在偏遠的深山,而是在濱海漁港的山坡上。雖然是個小港口,但還是有基本的生活機能,可說是比我們家這一帶還方便。

是嗎?但如果真的不想被人發現就直接扔到紙類回收桶裏就好了呀。我並不是那種會把兒子房間垃圾桶裏的衛生紙拿起來搧聞的苛刻母親,沒事根本不會有人去翻垃圾桶。這是名偵探和狗才有的作爲。

也有可能不是錯覺,但麻煩倒是真的。如果一槭是提前想到這點纔會放棄一個少女應有的人際網路那也無可厚非。

雖然一槭表現的態度有點奇怪,但我相信那個女孩是妹妹爲數不多的朋友。

沒有常聊天是因爲沒有手機通訊,這個理由已經過時了,因爲網路很方便,方便到讓朋友之間不三天兩頭噓寒問暖打聲招呼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會讓人產生友誼淡化的錯覺。

即使如此,還是感覺得出她身上帶有國中女生特有的氣息。所謂特有的氣息,並不是指嗅覺上的(畢竟不可能用力去聞),而是給人的感覺。像孩子般活潑有朝氣,但又帶點女性特有的成熟韻味,在人羣中會顯得特別聒噪,但獨自一人時又安靜得宛若不存在似地,能隨時綻放笑容也能立刻陷入憂鬱,猶如地表最強生物般的特殊氣質。

可是我不打算跟一槭討論。理由很簡單,因爲那封信很明顯就是她扔的。

「你在廚房幹什麼?」

「好吧,那倒杯水給我。」

「那不就是戚伯嗎?」

———照理來說。

不需要看時鐘也知道現在是下午五點,是垃圾車會經過家門口的時間,若不是窗外有貓在打架,豎起耳朵搞不好還聽得到〈給愛麗絲〉。

我算是很聽從妹妹的話,不認識的神明廟宇就不要亂拜,何況是連本尊都看不見的廟,所以每年掃墓,我都沒有替這座王爺廟添香。雖然我什麼神明都相信,但也不是積極到有神就拜的性格。

「你就當作去看彩薇一下也無所謂。」

這個糟糕的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而過。

我很在意那封信。從信件內容到寄件人的身份都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每次經過都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不管怎麼說,關係疏遠是事實。從彩薇離開我們家後,這半年來不曾聽一槭打電話問候過。

這樣太不尊重對方了,不論是對供奉於此的神明或是供養祂的人戶。

我故作鎮定向她點了點頭,祈禱她沒看見我剛纔怪異的舉動。

「請、請幫我打電話!我有事情想告訴……」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揀選用詞。「告訴管理墓園的人!」

可能不是「爲數不多」,而是「唯一一個」。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我走到門邊,把門鎖上。反正本來開不開業都無所謂。

掃墓那天天氣晴朗得不可思議,我騎着老爸留下來的破爛機車,一路上被蔥鬱的樹林包圍着,即使陽光很早便灑落於林間,但在一月時節也不會讓人感到黏膩煩躁,唯獨張開嘴巴會喫到很多小飛蟲這點只能用美中不足來形容。

「不用,謝謝。」都已經把垃圾袋綁好了,除了跑去巷口等垃圾車外實在沒什麼忙能幫。

唔……

掃墓對我而言只是例行公事,是那種雖然不做也無所謂,但不這麼做就會覺得哪裏怪怪的事。

「家裏電話行嗎?」我拿出手機。

「不行,伯伯不在家,要打手機纔行。」

我不知道戚伯的手機號碼,只好把電話交給女孩。女孩接過電話,兩根手指像在打電玩一樣按按鍵。

不久,電話接通了。

「喂?戚伯伯嗎?」

因爲可能攸關私事,站在一旁聽感覺不太禮貌,我後退幾步,和女孩保持距離。

「是……被……了」「……怎麼辦?」

依稀聽到瑣碎、片面的字句,總覺得是相當棘手的事。

少女的語氣相當急促,通話很快就結束了。

「謝謝你。」她將手機還給我,想了一下才再度開口:「沒有看過你耶,你是伯伯的朋友?」

「算認識。」

結果我給了一個等同廢話的答案,畢竟我和彩薇的阿公相差不少歲數,自稱朋友實在不太好意思。

「我是來掃墓的。」我說。「可以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看你好像很慌張的樣子。」

「我媽媽的墓……被人挖了個洞。」

我睜大眼睛,不知該作何反應。

下意識想到兩個月前的那起事件,客戶家的墳地也曾遭人破壞。

那時是聽人轉述,沒有親眼目睹,嚴格說來,也只不過是整起案件中的一個小齒輪罷了。開口述說的人把它當作故事,而聽取的人則是缺乏現實的實感。

但這次不一樣。

事件正活生生在眼前上演。

「我能去看看嗎?」

「殯葬業。」我有點心虛,可是也找不到更好的答案。

我心中的不安與疑惑更爲膨脹了。

「您好。」

半年前從我們家離職的員工。

墓碑上只寫着姓氏,姓李,沒有名字。卒於十三年前。

原來她在等我,真是貼心。

「我只是想說早點弄完早點回家睡覺。話說,你不也是嗎?」接着,我看看彩薇。「你們怎麼會一大清早就跑到墓園裏?」

那是一座相當小的墳墓。

或許,

「不知道。」

「這樣啊。」我陪笑道,完全看不出來對方是不是在客套。

我們拉近距離,她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塑膠袋。「供品,給誰的?」

「只是你看起來比我們大不了多少,竟然已經在工作了呀。」

克莉絲很快就找到新話題,和這樣的人相處,不管過多久都不會覺得無聊吧。

異樣感油然而生。

又是樁很麻煩的案子。

「克莉絲!」他喊着克莉絲的名字,發音帶點長者獨特的腔調。

「舉手之勞而已。」

果然就算穿着打扮變了,骨子裏還是那個厭世小女孩。

雖然無法估量價值,但那琥珀般的色澤的確很漂亮。

「是我外公。」克莉絲不安地反問道:「以前他拜託戚伯幫忙蓋的,怎麼了嗎……?」

奇怪的是,在如此簡陋的墳地裏,遺體手骨的碎片中卻散發着琉璃色的光芒。

「虛無。」

直到戚伯回來。

「你是那個……隗家的公子?」戚伯看見我,強顏歡笑說:「真是好久不見了。今年這麼早?」

「請多指教,克莉絲,這名字很適合你。」

「正想說克莉絲怎麼會跟一個樣貌危險的人走在一起。」她說:「原來是你呀,楓哥哥。」

我和少女繼續走着,裝在塑膠袋裏的高梁酒瓶和預先準備好的小酒杯隨着我的步伐發出清脆的喀拉喀拉聲。

墳前的少女側過頭,即使尚隔一段距離,仍與我四目相接。

至於她提到的克莉絲,應該是身旁的少女。

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

只有簡單的墓碑與墓桌,甚至沒有稱得上屈手與墓庭的構造。

「但你應該不用擔心,畢竟你看起來很危險。」

小徑一路延伸到彩薇家的後院,雖然說是後院,但其實也就是一塊鮮有雜草的沙土地,再往沙土地的方向延伸視野,能看到零星幾座墳頭隱沒在雜草堆中。

還有一串佛珠留在墓中。

「在北投。」其實沒多遠。

我搖頭。什麼都沒有。沒必要在這時候增加彼此的不安。

已經到注重外表的年紀了嗎?

那麼,被鑿開的洞在哪呢?

或者說童工,不然寄宿者也可以,因爲我想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幹起活來應該比我還沒用,連在沙發上衝浪都做不到。

「今天早上來看就是這樣了。」彩薇嘆息,而那個名叫克莉絲的女孩則是在一旁向她打氣道:「多虧彩薇發現得早。如果都沒人發現,媽媽就太可憐了。」

「樣貌危險?」

「所以是什麼西北風把你吹來呀?」

她朝我翻了個白眼。真是讓人愉快的對話。

看起來是個性開朗活潑的女孩,彩薇會和這類型的人成爲朋友真讓人意外……不,就是因爲是這種個性,才能跟那種乖僻的小鬼和平相處吧。

在路旁找了塊石頭坐下,我決定先等戚伯來,一切都等墳地主人發落。

「是哦,好可惜哦。希望這些系的分數不要太高,我的成績沒有很好,體育倒是挺不錯的,跟彩薇正好相反呢。」

我其實沒有徵求少女同意的打算,原本就是來掃墓的,沒道理不進去。

「你叫一個剛被你形容『樣貌危險』的人小心啊,真是貼心的舉動。」

我果然還是很不擅長聊天。尤其是和第一次見面的人,就算面前的少女是個個性陽光、心中毫無一片陰霾的人也是如此,每一句話在出口前總是要在心中百般思量,講出去後又會擔心自己說錯話而陷入懊悔。

「謝謝。」克莉絲毫不掩飾地露出笑容。「剛剛真是幫大忙了!」

「嗯……」

「不,只是隨口問問。」

「哇,真可惜……本來想問你高中呀、大學呀有什麼好玩的,我認識的人裏面幾乎都沒有人讀大學耶,現在不讀大學的人好像都會被當笨蛋,可是也有很多人講說大學生到處都是,讀不讀無所謂,到底誰纔是對的呀?」

彩薇沒有回答,反而是克莉絲喋喋不休地說道:「我不一樣啦,我就住附近呀,倒是彩薇的哥哥,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

「你說你是來掃墓的,可是現在還沒過年吧?怎麼會這個時間來呢?」

依稀記得以前的她穿着都是依循六姐指示、一槭的風格,畢竟是在禮儀社服務的人,全身衣着顏色總是顯得黯淡,和本人的性格意外地契合。

T恤和夾克外套,牛仔短褲及過膝長襪,以及垂至肩上的兩束緞帶。除了脖子上那塊玉以外,和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造型有很大的差異,幾乎可說是華麗了。

克莉絲也揮手招呼,我和彩薇都站起身,戚伯先是看了彩薇,咕噥道:「薇薇也在啊。」接着才發現我的存在。

在這樣的墓穴裏卻有陪葬品……而且原封不動地被留在墳裏。

「對了,你知道彩薇去哪了嗎?」

因爲對方沒有報上本名,所以我也沒說出自己的名字。這並不是什麼中二的表現,只是我不習慣在面對客戶以外的人時還要對方稱呼姓名。單純覺得報了也沒意義,多此一舉讓人家浪費腦容量去記,完全就是造成他人麻煩。

但少女家的墳墓看起來又更簡陋了些,甚至沒有立下后土碑與金爐。

「你好像跟彩薇很熟。是她的表哥?堂哥?」已經知道名字的少女這才正式報上名:「我叫克莉絲呦。」

在北部,像基隆、金山這一帶,墓厝特別多,和墓冢不同,墓厝顧名思義是「房子」,又稱爲「家族塔」。安放列祖列宗的骨灰罈,偶爾也會看到兩家合祀的超級豪宅,墓埕的寬闊程度足以讓列祖列宗開烤肉趴,當然那通常只會出現在權貴專屬、地價更爲昂貴的風水寶地。

通往墓園的小路緊鄰王爺廟,沿途生長的樹木傾倒到宮廟的磚牆一側,有些枝條攀附在牆面,一路延伸至約莫兩公尺高的氣窗上,枝枒巧妙地避過半開的氣窗不再向內生長,很自然地形成了天然的綠色隧道。

「是做什麼的呀?」

彩薇代替我答道:「他工作很忙。」

這並不是基督徒或其他教派信徒的墓園,所以在這邊的一切禮俗應該還是依照佛道的規則走纔對。

不僅外觀,連墓穴本身都極其簡樸,根本是簡樸過頭了。我甚至沒有看見包裹遺體的壽衣或其他布料纖維。

「謝謝你關心,可惜公司還沒倒閉,我只是來掃墓。」我提起塑膠袋,問道:「別說這個了,是哪座墳被人動過?」

除此之外隱沒在塵土與骨骸中的那片黝黑色也很讓人在意。我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細一點,依稀看見玉石特有的紋路。

「彩薇!我已經打給戚伯伯了,伯伯很快就會來。」身旁的少女大聲喊道,並揮着手。

彩薇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墳,要我自己看。

這幾個月下來,她的打扮變得自由奔放不少。

她和彩薇年紀相仿,既然認識戚伯,沒道理不認識彩薇。

我踩着階梯,走出王爺廟,回到機車旁解下裝着供品的塑膠袋。抬起頭,彩薇家的每扇窗戶都緊閉,連窗簾都拉上了,原本還在煩惱不知道她的房間在哪,不確定該朝哪扇窗扔石頭她纔會放下頭髮讓我爬上去,現在看來連傷腦筋都顯得沒必要。

「有發現什麼嗎?」聽見彩薇的聲音,抬起頭,看見面無表情的她與神色緊張的克莉絲。

即使如此,半年不見了,如今再見到她還是挺讓人開心,只是飛奔到她面前有點丟臉,我還是選擇慢慢走過去。

沒有棺材,還是棺材已經腐爛了呢?心中再度產生疑惑。

很麻煩的個性。明明不用想那麼多的。

我繞到墓碑後方,墳頭被開了一個直徑不到三十公分的洞,不算大,但比想象中深,隱約看見灰白色的骸骨混在一片焦黑色之中。

說公子真是言重了。

彩薇。

少女點點頭,仍佇立在原地看着我。

放眼整片墓園,不見其他人的身影。想想也是理所當然,若有其他人在,少女也沒必要跑出來向我尋求幫助了。

大半的時間我和彩薇都只是靜靜聽她說。

唐突刺探別人家的事會顯得失禮,何況這件事也不重要。

「她在裏面。」少女指着通往墓園的小徑。「要走了嗎?」

「好酷哦!應該很辛苦吧?」

那口吻,彷彿真正的苦主是彩薇似地。

「因爲大學那發生了點事就沒再繼續讀下去。」

但還不至於會冒失到忘記長相。

「咦?那不是還滿近的嗎?怎麼從來沒看過你?」

不過,即使棺木腐朽也不至於沒留下任何殘跡。整座墓穴只有用磚塊砌成棺槨的形狀,碎裂的石板化成幾塊小碎片散落在土坑中。

「因爲我很喜歡海,所以以後想讀跟海洋有關的科系,對了,如果想去水族館跟海豚玩應該要讀什麼呢?是動物科還是海洋科技呀?你知道嗎?」

頭頂光禿的圓潤老人,挺着啤酒肚的肥胖身軀,跑步的樣子略顯笨拙。

遠處,一個矮個子女生孤伶伶地站在墳前。

「冒昧請問,當初這座墳墓是誰建的呢?」

「最近還好嗎?看你氣色不錯。我也好久沒去你們那邊打聲招呼了。」

「這一帶的治安不太好,你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是陪葬品。

果然沒有比這句話更適合形容這片墓地的地理結構了,雖然沒有良田美池和小雞小狗就是。

克莉絲滔滔不絕地說着,有時我因爲自己的回應實在太過敷衍而感到歉疚,但本人仍然不在意地說個沒完。

在這種建成不過十幾年的私人墓園,葬在這裏的若不是當地人,不然就是熟識朋友的親族。其中也沒有特別氣派、顯眼甚至突兀的房子,當然,與少女家一樣的墓冢也遍佈各處。

「託您的福,一切平安。」我說着連自己都覺得別腳的社交辭令,和戚伯一起走到墳前。

「這……」戚伯的視線在墳墓的窟窿與我們之間打轉,他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地向克莉絲問:「什麼時候發現的?」

「大概半小時前。我們發現沒多久後就打給你了。」

戚伯蹲下身,和我剛纔的動作一樣,他也在觀察墓穴的狀況。

「欸……」

我猜戚伯大概早就把我的名字忘了,便再報一次姓名。「對啦!一楓啦!」戚伯聽了便拍了拍手,他看着我說:「我看這不像是自己塌下去的。」

愣了幾秒,我才發現他是在尋求認可,於是連忙點頭道:「應該是有人故意挖洞。」

其實我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只是洞口位置恰巧得很難讓人另做他想。

「是小偷啊……」戚伯縮起下巴,凝望着洞中的一片黑暗。「連這裏也會有人看上,以前可從沒來過這種事呢。」

戚伯抹去頭上的汗,又環視了一遍墓園,喃喃道:「誰的不好挖,就偏偏找上船東家小姐的。」

話一說完,似乎想起克莉絲還在場,很刻意地嘆了口氣。

「戚伯,我媽媽的墓該怎麼辦?」

「我也是頭一次碰上這狀況,傷腦筋呀,真的傷腦筋……」

「要跟我舅舅說嗎?」

「唔……」戚伯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講是得講的,但你舅舅現在連絡得上嗎?如果他一時趕不回來,那就先別讓他操心了。」

「我記得舅舅好像找人去看那間寺院了。」

「又跑去那了啊?那現在肯定是抽不出身的,晚點我再連絡他吧,現在就算說了也是白說,到時候他還是會打來再問一次。」

「總之還是先連絡警察吧。」我說。

「討厭警察。」我聽到彩薇碎念道。有那樣的過去會這麼想無可厚非,只是現在不是鬧彆扭的時候。

戚伯拿出手機,撥號前又問:「一楓,依你們這行,發生這種事,是不是得遷墳了?」

「我知道了。」小陳從口袋拿出筆記本,壓了下原子筆。

戚伯作勢要跪下,我連忙扶他起來,答應他不會多言。

「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

「唔,還不確定,只是感覺很奇怪。因爲你媽媽的墓裏面好像沒有任何東西被偷,所以搞不清楚犯人的目的……」

戚伯指着自己的眼睛說:「你看那孩子,不像臺灣人吧?」

「算了?」戚伯挑眉問道。

「戚伯,你說墳地怎麼了?」

「那是舊時代的規矩,我自己是認爲無所謂,但您說得沒錯,如果客戶介意,老闆也會幫他們避開。」

「除非克莉絲他們家自己要求,不然我保證不會說多餘的話。」

「我明白了。嗯……這裏有跟保全公司簽約嗎?如果有監視器的話應該比較容易抓到人。」

他轉頭向戚伯問:「請問在這之前有沒有曾目擊過可疑人物出沒呢?」

我也順着他的視線一同望去,每年這裏的規模似乎都比去年又更大些。我不知道戚伯的地一路延伸到哪,但若說整片山林在未來都會被用來建墓也不讓人意外。

「來看我媽媽……」回話的是克莉絲,雖然小陳完全沒有警察該有的威嚴,但被人民公僕問訊果然還是讓那孩子感到很不自在。

「你媽媽?」

「雖然這裏和附近其他港口比起來規模小得多,但也聚了許多國家的人做事,那孩子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下誕生的。」

這不僅僅是迎合戚伯的請求,同時也是我自己的盤算。

「感覺他沒什麼用,不太可靠。」做出如此評價的人是彩薇。

「果然是你呀,小陳。每次他們都把這種事丟到你身上。」

「不要緊。」

「這是老船東的一片苦心,現在人已經走了,當家的是他兒子,我不想讓老人家的心思白費。」

立刻明白了。

我知道戚伯心有顧忌。畢竟墓地有盜墓賊(還是姑且這麼稱呼吧)出沒會影響到墳地的風評,我不可能在明知有賊的狀況下還把墳地介紹給客戶租用。

即使土葬式微,也不代表墓地的範圍會因此膨縮。實際上大半的土地都被拿去建了家族塔,家族塔是安放骨灰用的,平常也都上鎖保護,就算有人撬開鎖闖進去,也很難找到陪葬品。陪葬品多半是給往生者穿戴在身上,所以算是土葬墓穴特有的習俗。

「如果還有什麼狀況或想起什麼事,請隨時通知我們。」

克莉絲木然地佇立在原地,注視警察消失的小徑彼端,似乎沒聽見戚伯的話。

至少是暫時的。

直到兩個女孩走遠,戚伯才壓低聲線說:「一楓,你認爲,你算是口風緊的人嗎?」

「我看陪葬品還在,應該沒有東西不見纔對。」本來想請克莉絲來確認,但一想到她的母親在十多年前就過世了,那時的克莉絲還只是個嬰兒,對治喪過程肯定沒有記憶,問了也是白問。

「可以嗎?戚伯,畢竟這也不是小事,還是先讓警察那邊留個紀錄比較好吧。」

老人再度眺望墓園。

既然琉璃珠和黑檀玉都還留在墓裏,那應該沒有東西遺失纔對。

「是呀,但老人家那時候很堅持,他不希望女兒離開後入不了宗祠,又弄得連一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便要我替他準備一塊地建墳,最後就挑上這裏了。」

我不是擅於八卦的人,畢竟生活圈也沒有能讓我八卦的素材及對象,比起把閒談逸聞掛在嘴邊,我比較擔心會在無意間把祕密說溜嘴。

「你說沒東西被偷,難道這不是盜墓賊乾的嗎?」

「這……」我稍稍皺起眉頭。「還是得看家屬的意思,我們沒辦法干涉。」

來到墳前的警官一看到那個窟窿就「哇」地發出驚呼,拿起單眼,從不同角落連拍了好幾張。

因爲那封信的緣故,我一點都不想讓一槭在年前接下任何工作。

「麻煩你們了。」戚伯回以慈祥的笑容。

戚伯呻吟般地悲嘆道,他刻意別過頭去,我似乎看見了他眼角的泛泛淚光。

我話說到一半,戚伯就回來了。

「是嗎?」戚伯笑着說。「那就好,沒有什麼比做自己想做的事更重要了。」

「這問題好難回答。」

「你們家還有在做嗎?土公仔。」

也難怪戚伯會說他是頭一次碰上這種事。

大口灌下茶水,聽到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有種剛纔的不愉快都一掃而空的錯覺。

兩個女孩回來了,比想象中花的時間還久。我不知道戚伯是否還有話想說,但至少話題斷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點。

「沒有呀,就說以前從來沒碰過這種事了,誰會想到有賊呢?倒是路邊的能不能調出來看看?」

「這主要還是看家屬的意思,當然一般情況我們會建議遷入塔內安葬,以現代觀點而言,放入納骨塔比較環保也比較安全。」

「我沒什麼自信……」

畢竟彩薇她們就只是跑去墓園,結果發現墳墓被人挖過而已。連她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狀況。

矮胖警察踩着臃腫的步伐小跑步而來,胸前還掛着一臺數位單眼。

這也無可厚非。

因爲夫家根本不在臺灣,不,照戚伯的語氣,恐怕連正式的儀式都沒走過吧。

「啊……」小陳聽了立刻愧疚地說:「我很抱歉。」

「來來來,你看了就明白。」

因爲克莉絲也在場,戚伯沒辦法把話說得太明白,但聽他的口氣,眼前這位警員大概平常就被人使喚來使喚去,做些打雜的工作,連綽號都像是隨便取的。

「阿公也要嗎?」彩薇問道。

思考了半晌,最後戚伯還是妥協般地撥打電話。

「哈哈,小陳纔來這沒多久,所有鳥事人家都往他身上倒……啊!」戚伯立刻打了一下自己嘴巴。「你別放在心上,我瞎說的呢。」

「那至少你們別主動提要遷墳,我知道大家都是得賺錢的,但、但是……算我拜託你了。」

請她到過年前,都不要替任何人開棺。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在我解決掉半罐烏龍茶時,一輛機車穿過王爺廟旁的小徑,在墓園的入口處停下。一個身材矮胖的警員從機車上下來,那輛機車的外觀與警用車完全扯不上邊,看來這是小村落派出所隨性的地方。

「我聽不太懂意思。」

「謝了。」我接過彩薇拋過來的罐裝烏龍茶,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瓶子冰冰涼涼摸起來很舒服。

「我想請問,克莉絲的父親還建在嗎?」

「……如果能抓到犯人的話倒也不必這麼麻煩,畢竟墳墓只是被鑿出一個洞,遺骨和墓室沒有被破壞,看起來也沒有東西被偷走。」

「……先發現的是彩薇。」克莉絲咕噥道。

小陳警官看着克莉絲和彩薇問道:「就是這兩個孩子發現的嗎?」

「啊……」

「告訴閻先生嗎?我想保險起見還是通知一聲比較好。抱歉了……戚伯。」

「還有。生意雖然不好,但日子還過得去,至少一槭過得很開心。」

「不,這不是你的錯。」戚伯說:「我只是想拜託你們,能不能勸船東家別遷了這姑娘的墓?」

戚伯「唔……」地低吟,彷彿還有話想說。

「你是做這行的,應該覺得這墓很奇怪吧?」戚伯把手放在墓石上,輕輕地拍兩下。「這是克莉絲,那個女孩子的阿公特地請人替他女兒蓋的。其實照規矩而言,女孩子是不能單獨下葬的,沒錯吧?不管是在傳統上,或是在風水上,聽說這樣都不好。我還記得當初很多人呀,一聽說隔壁是女性孤墳就打退堂鼓了。」

「啊,不,不用麻煩———」我看見戚伯對我點點頭,還沒吐出的字句又被我吞回肚裏。

簡直和詛咒一樣。

我赫然想起那封信。

畢竟遷墳意味着要撿金拾骨。

「警察說大概十五分鐘後過來。薇薇,你和克莉絲先回家去拿點喝的,不要讓一楓哥哥口渴了。」

「所以克莉絲呀,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她也是薇薇在這裏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每次看見她們在一起玩的樣子我都很替她們開心。」

「我想請問一下,你們兩個一早跑來墳地做什麼呢?」警官問道。

我從未見過少女的母親,即使情緒稍稍被戚伯所觸動,但內心深處卻無法激起更深刻的共鳴。

「我們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就交給警察。還有等你舅舅他們回來時再看看吧。」戚伯把手搭上她的肩,輕聲嘆息。

「哥哥,」克莉絲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們剛剛說媽媽的墳墓怎麼了?」

屆時就是一槭的工作了。

「後續該如何處置讓克莉絲和她家人決定,現在也只能先報警。」

「這樣啊。真傷腦筋了。」

「以前人沒有想那麼多,所以我們都會想說女孩子家嫁人了,這輩子就是從了丈夫,但你說得沒錯,那個時代已經過了,很多老規矩放到現在這個時代會出問題的。我並不是說這些規矩不好,我自己就是個糟老頭,常常看不懂年輕人的想法,但我是很支持老船東替他女兒建墳這決定的。那女孩是個好孩子,只是太傻了,她如果還活着,肯定能嫁到更好的人家去……」

「不,還是算了……」

問訊的過程和剛纔聊的內容大同小異。我偷偷瞄了一眼小陳手上的筆記本,發現上面除了記下彩薇他們來到墓園的時間外,就剩下一堆沒意義的塗鴉,只比普丁開會時做的筆記好看一點,看來警察自己都覺得沒什麼有用的情報。

我也笑了笑,沒有回話。戚伯刻意把兩個女孩支開,肯定有更重要的話想說。

「那孩子的母親葬在這裏,就是那座被人挖開的墳。」戚伯幫忙補充道。

他走到離我們稍遠的地方,但嗓門很大,說了些什麼一清二楚。

「挖那麼深,都看到骨頭了。」

戚伯說完,又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難爲情地笑着說:「唉,我這又忘了要說什麼。船東家小姐墳頭的事,你會告訴你老闆吧?」

「早、晚我都會來巡一次,從房間那還能看到墓園裏的狀況,可是從來都沒見過什麼奇怪的人。」戚伯指着透天厝的二樓。「當然也不是二十四小時都能盯着,白天在港口給人顧船,晚上得睡覺,這段期間發生什麼事我也不可能知道。」

接下來,警察又和戚伯說了些例行寒暄的話,簡單做完蒐證後,又騎上機車離開了。

所以才說這肯定又是很麻煩的事件。

所以克莉絲的母親纔會入不了宗祠……

「我舅舅是無所謂。可是鳶仔呢?他每天都會陪我來找媽媽的,唯獨今天沒有就發生這種事……」

「不要想那麼多,直接告訴我就是了。反正該讓你知道的還是得告訴你。」

「爲什麼?」

犯人的目的不是財物。

小陳面露難色,結結巴巴地說:「這條路的監視器都很分散,來往的車輛也不少,我想應該很難找得到……不過我們還是會試試看的。」

「就知道你會問這個。」老人再次露出悲哀的笑容說:「那傻姑娘,到現在都還在等她爸爸回來。」

少女口中的那個鳶仔應該是她的朋友,聽名字八成是男生。

「對呀,今天怎麼沒看到阿鳶?你們兩個不是每天都膩在一起嗎?」

「已經沒有每天了,升上國中後他常常被他媽媽留在店裏幫忙,就算抗議也沒用。」

原以爲被老人家揶揄,少女會感到不好意思,沒想到她完全不以爲意。

那樣子,反而只能用理所當然與理直氣壯來形容。

又有些落寞。

「唉呀,那還真辛苦。」

戚伯說完,又揮揮手道。

「既然警察也拍過照了,待會我把土先填回去,至少不要讓你媽媽繼續待在外面。」

「唔……不等鳶仔來嗎?我現在去找他,把他從店裏救出來!」

「他來也幫不上忙吧?不,不用麻煩他了,交給我就行啦。」

「可是每天都會陪我的人是鳶仔,我不希望他被排除在外……」

「哪有排不排除的,填土又不是什麼闔家歡活動。趕快幫你媽媽處理完畢比較重要。」

可能是我口氣比較尖銳一點,立刻引起少女的反彈,她大聲喊道:「你又不懂!」

的確,確實不懂。

根本不懂少女的心思,完全搞不懂她堅持的點在哪,聽起來就像國中女生堅持要結伴上廁所一樣,在我聽來就是這點程度的堅持。

戚伯忙着打圓場道:「好啦好啦,先回去休息,好不好?克莉絲,從一大早到現在,你和薇薇都辛苦了。」

少女掙扎了好一陣子才默默點頭。

「抱歉,彩薇的哥哥。我不應該亂髮脾氣的。」

「呃,是我才該道歉。你媽媽的事,我也很遺憾。」

「好了。」我說。

目的只有一個———

大概三十秒後,彩薇出來了,雙手抓着鑰匙,謹慎地鎖上家門。

「感覺得出來。」我也微笑着說。

十分寒酸,但這就是全部我所張羅的供品了。

少女離開了。

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十一點半。

彩薇盯着墓碑上的碑文,歪着頭問:「這個人的姓跟你不一樣。」

我雙手合十禮拜,口中說着每年一定會向那個人稟報的事情。

我們並肩走着,穿過小徑,回到王爺廟前,彩薇看見我走近機車便提議讓我把機車牽進她家的院子。我順勢把塑膠袋交給她,請她先幫我把水果冰起來。想想拿回去也沒人要喫,乾脆就把那堆果子留在她家算了。

「過獎,這只是客套,其實沒什麼興趣。」

我向她指示墳墓所在的位置。她手敲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才說:「那,基於禮貌,也去上柱香吧。去跟人家打聲招呼。」

要是有這麼輕鬆該有多好。

「很久沒見了,想順便向你問問槭姐姐、六姐姐的近況。」彩薇說。

實際上———

「託您的福,去年我和一槭也平安度過了。」

半年過去,我和她依然都沒有養成看着別人眼睛說話的好習慣。

所以這大概是老爸最後的溫柔了。

「從沒聽說你有家人葬在這。是哪一座墳墓?」

可是墳墓不是本來就是種用來紀念而存在的東西嗎?換個角度想,許多紀念碑背後也都有一段和死亡脫不了關係的故事。

我從口袋掏出打火機,點燃線香。家裏做這個的就是有這種好處,不用因爲拜拜還特地去買一整包香,就只爲了燒化裏面其中一支。

不管戚伯怎麼說,那座墳墓給人的感覺都相當異常。

「你又不是我家人,等我們結婚了再來也不遲吧。」

在剛纔那段對話中,她從頭到尾都沒看着我的眼睛。

同時也對她懷着些許莫名的歉疚。

我八歲的時候就認爲,最好不要留下任何子嗣,所以也從沒想過要替自己建一座墳。

又走了一個人。

「讓我來吧。」我接過戚伯手中的鏟子,起初他仍不願讓我幫忙,和我拉扯了好一陣子,直到我打腫臉充胖子說「我這半年來都在做這種事」,他才願意鬆手。

「如果她不嫌棄的話。」

因爲是半年前才搬來的,彩薇還不知道每年都來這上香是我的例行公事,我也從來沒跟她提起過,看來一槭也沒有。本來就不是值得一提的事。

並不是多累人的差事,沒有耗費多少時間與體力,洞很快就被填平了。唯一讓人遺憾的是原本長在墳頭上的青草禿了一塊,事到如今也只能讓時間去撫平痕跡了。

「因爲那是我的舊姓。」

「嗯,真是無奈。」

幸好戚伯離開的時間不長,對比兩個女孩去拿飲料的時間,戚伯簡直是音速小子。

總之,每年來這座墳墓前祭奠,的確是我自小養成的例行公事。就算老爸離開了,不會改變的事情就是不會改變。

我把杯裏的酒倒掉,並把綠豆糕和水果一一收回袋子裏,甚至沒有擲銅板問對方喫飽沒。

我要告訴他我們還活得好好的。

戚伯沒有理會我的胡說八道,揮了揮手後便瀟灑地離去。

心裏實在想不到有什麼話能說的,只好像徵性地拜了拜,拜完便把香插在墓桌上的小香爐裏。

「等你拜完,就讓她帶你到這附近轉轉。從剛纔忙到現在,你應該也餓了吧?」

這是相當正直又純真的情懷。

雖然說本來就不會有正常人想在墓地久留。

因爲戚伯他們走了,我可以像以前一樣肆無忌憚地亂講話。

「那還不如去死。」

早自老爸和我埋葬那個人時,我就如此下定決心了,一槭大概也是這麼想的。雖然現在煩惱死後的事情稍嫌過早,但誰也說不準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有可能待會回程的路上就被砂石車輾過去。

這是隻能容納一個人的小土丘。不論過了多少年,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我望着她的背影,爲毫無變化的她感到不安的同時卻忍不住鬆了口氣。

雖然我心中有種直覺,少女並不是因爲母親墳地的事而顯得暴躁。

她聳聳肩。「阿公都這麼說了,沒辦法。」

即使不是蟬鳴的季節,依然能聽見不絕於耳、近似於蟬的蟲鳴。

這麼一想,之所以特地替那個人蓋墳,恐怕也只是爲了提醒我們繼續活下去吧。追根究底,墳墓和所有葬儀,本來就都只是爲了活人而存在的。

在這座墓冢遍佈的山坡上,一路往下延伸就是湛藍色的海洋。

我也分一支給彩薇。當然誰也沒有把剛纔的玩笑話當真。

看來比起跟在一槭身邊,被一對老夫妻收養的她更能正確地融入社會。

如果是往年同樣時間,我大概因爲沒事做而決定回家睡覺了。

我是這麼想的。

「其實沒什麼話好說的。」我苦笑道。

這不是客套話,因爲那傢伙總是用很嫌棄的眼神看我。

正因爲如此纔對她有種異樣的親切感。

既不是選在清明,也不是重陽或中秋,而是新年。

「戚伯。」

如果真的不幸過身,那我希望骨灰撒到海里或是樹下,不然拿去當貓砂也可以,省事多了。

此外,還倒了一杯酒。

在遙遠的將來,這裏也不會立起家族祠,不論是我或一槭,即便化爲灰燼也不會選在此處葬身。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含糊如低語般地說了聲「原來如此。」

「那孩子就是這樣,不要見怪啊。我先去弄把鏟子來。」戚伯捏了捏自己的額頭,留下我和彩薇兩人,偌大的空間卻被沉默所支配。

「好了?」彩薇問道。

無論如何,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雖然規定似乎還要帶上刈金、大銀、小銀什麼的,可是因爲我不想燒紙錢燒到森林大火,就沒特地準備。

我們之所以沒有蓋后土碑和金爐有自己的理由和無所謂的堅持,但在其他地方看到同樣簡陋的墳墓只會覺得怪異。

說來害臊,多虧彩薇的緣故,我纔有機會發現調戲小女生的樂趣。因此她算是我的恩人。

不過,我畢竟不是一槭,並不會特別把這種微小的異常放在心上,嚴格來說這也是別人的自由,就像我們一樣,我們怎麼做也是隨自己方便。

「話說你原本是來拜拜的吧?拜完就要走了嗎?不留下來多陪陪薇薇?」

「就是這裏了。」我把墓桌上小香爐的積水倒掉,再將塑膠袋裏的東西一一拿出來。

「好啦,那也不打擾你了,一年才一次,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吧?」

離開前,她不忘回頭道。

此時我才察覺那活潑的性格沒辦法百分百掩飾面具底下的孤寂。

沒錯,

因爲不擅長回應,我繼續笑着矇混過去。

我再次檢視面前的墳墓。

提着塑膠袋,我們沿原路折返。我忍不住吐出一口氣,就像是把過去一年所發生的所有不愉快的事都盡數吐出。

倒是彩薇顯得比我還有誠意,她緊閉雙眼,雙手依然握着線香。那看似虔誠的樣子反而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那走吧。你有帶錢嗎?」

我別過頭去看了彩薇一眼。啊,完全的面無表情。

僅僅被提及名字的少年突然在我心中留下強烈的印象。

「沒關係啦,能幫上忙就好。」

比起不安,果然還是安心的比重比較多吧。

她站在我的右邊,就連站位也顯得很隨便。

「還是謝謝你。」

「那走吧,聽阿公的話,去喫午餐。」

我手提着裝有供品的塑膠袋走到那個人的墳前,彩薇跟在我身後,不時傳來落葉被踩碎的喀滋聲響。

「她們過得挺好的,一槭好像又長高了零點三公分吧,雖然離一百六還有好長一段距離。話說回來,你竟然也開始會說這種大人的社交辭令了呀。」

「怎麼會嫌棄?薇薇她們現在放寒假,每天都不知道要幹麼,正好你來陪她玩,她多開心呀。」

這些都只是形式上的作業,之所以帶上供品,也只是因爲兩手空空來很奇怪,如果方纔那位少女的家人也在這,看見我過於隨便的祭拜方式可能也會產生不必要的猜想。

想起剛纔那位少女祭拜的墳墓和這個人的墓一樣,都沒有立下后土碑與金爐。

「原來如此。」

雖然我也一樣。一切都如同半年前。

「真是麻煩你了,一楓。也實在抱歉,難得來一趟就剛好碰上這種事。」

這是藉口,單純是因爲我不喜歡燒金紙。

原來地主沒有打算招待人,我真是太冒失了。

「所以,」我對着僅存的女孩說:「你真的要留在這邊陪我?」

雖然墓碑後面的土丘裏的確埋放着他的骨灰,但我認爲這座墳墓對我的意義更像是一種紀念碑。

「這樣就沒問題了。」

先不談外表,這個年紀的少女隨時都處在蛻殼期,可能隔天醒來就換了張臉,但至少除此之外一點都沒變。

橘子、蘋果、香蕉、葡萄,還有一盒綠豆糕。

爲此,我又跑到機車那拿了一千元,這幾乎是我所有財產了,遺憾的是我不確定這張小朋友夠不夠我們在海港餐廳喫上一頓樸實無華的午餐。

我們沿着山坡道往下走,陡坡路段壓得腳指尖有些疼痛,身旁的彩薇倒是走得相當輕鬆。從她搬來這裏後,想必這半年來每天她都是走這段路上學的。

「最近過得怎麼樣?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山坡路上長滿了小花蔓澤蘭,每年的冬天似乎都比前一年冬天更加暖活些,夏天與冬天的界線逐漸模糊,聽着嘩啦啦地海潮聲,更是感到與這時節不符的溫暖氣息。

「月經來了。」

「我指的不是這種事。」

這有點特別過頭了。

「原本還很擔心身體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畢竟小學時班上的女生都會聊這方面的話題,一直都沒辦法加入大家。」

所以你現在纔會找一個二十歲的好青年聊這件事嗎?

再說,你無法融入大家絕對有其他原因。

「現在的小孩都比較早熟嘛。」

「槭姐姐呢?」

「……我怎麼會知道。」

這種事情如果知道才很不正常。這可不是健康教育課本上會出現的插圖。我們家並沒有能讓女兒在洗完澡後坦率地開口尋求幫助的可靠母親。

「一想到從今以後,每天都得抱持着一早在血泊中醒來的恐懼過活就讓人憂鬱得想死。」

「是這樣沒錯。」

雖然聽起來很誇張,但我沒有立場質疑。

「不過不會痛,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這個尷尬的話題還要持續多久?

聽到這句熟稔的臺詞我才篤定她肯定是在說謊。

我接着說:「不要想那麼多了,既然彼此住那麼近,你還是好好珍惜這段友誼吧。」

雖然我也考慮過青鑱這種居無定所的傢伙是不是根本沒有固定的地址能填,就算如此,她還是能寫閻先生的事務所,所有聯絡事宜都交給總公司就好,沒必要寫彩薇家。

「如何定義朋友?」

因爲實在太有精神了,所以店內的客人紛紛回頭,連在竈臺前忙碌的老闆娘都偏過頭去瞪了他一眼。

言下之意,這是座獨立的漁村。

「槭姐姐也說了不少你的豐功偉業。」

原以爲她會帶我去一間坑殺外地人的海產店,沒想到她意外地勤勉自持。

「太辛苦了,現在覺得交朋友真是太辛苦了。」

「也有可能是阿公阿嬤寄的,你剛剛怎麼不問阿公?」

「這封信不是你寄的嗎?信封我已經扔了,不過上面寄件人的地址可是你家喔。」

彩薇搖搖頭,不願再多說。

回到位子上,我把那封信推到彩薇面前。

「這是什麼?」她嘴裏咬着排骨,發出含糊的聲音。

原來是熟人。

「我聽說你以前人緣還挺好的。」

「然後這封信又是青鑱寫的。」

「這樣最好。倒是關於你的事,知道不少。」

「不過也不介意,這樣的生活很習慣了。事實證明,一個人也能過得好好的。」

方鳶。

但彩薇的回答方式反而真的讓我開始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朋友了。

她選在角落一張看不見電視的桌子前坐下。我多跑了一趟替兩人倒了麥茶,回到她面前坐下。

果然是在逞強呀。

畢竟是寄到我們家的信件,而且提到「開棺」,那隻可能是指妹妹。

「我又沒說信是她寄的,就跟你說寄件人的地址是填你家了。」

這段期間產生交集的機會少得可憐,至於第一次見面———

「那是你太悲觀了。」

這次是海。

即使我從來不覺得她與現實脫節,但看得出來她真的很努力想要重新融入這個社會。

「你本來可以不用一個人的。」

或者說,依山傍水。

不過打從一開始就想要別人招待的人也不能用「勤勉自持」來形容就是了。

「這又不能比。」家人和朋友的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作爲家人總是隱含着更多強迫與無奈的成分在。

不同的是,那時是山。

少年少女的名字都富有個性,只不過撇開男孩不談,女生的名字絕對不是本名。

「盡是一些無聊的小事。」

「我只是聽說而已,又不清楚你實際的交友狀況。」

「另外一個就是克莉絲稱他『鳶仔』的男生。有時候也懷疑在他們眼裏,會不會只是因爲他們常往墓園跑而變成不得不打交道的存在,不是真正的朋友。」

「是類似哥哥的某種存在。」

麻煩死了。不想一大早就開始玩文字遊戲。

即使我每年都會來墓園上香,這卻是我第一次踏入這座小漁村。

「不否認。只不過和他們相處半年了,不對,從開學第一個月就知道了,不對,從認識的第一個禮拜就知道了,到現在依然是這種感覺,他們對誰都是這樣。他們的世界就只有彼此。」

如果有認識的鄰里的話,我想彩薇至少會忍不住往別人家門多瞧一眼,但沿途她只是筆直地走着,視野的方向永遠停留在正前方,所以我猜這附近應該不屬於她的生活圈。

隨着我們越往港口走近,水泥矮房也逐漸變得密集,羅列在道路兩側。我和彩薇所走的是往山上的主要幹道,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沒有名字的小巷,巷口的路牌貼着門牌號碼,巷內寬度恐怕不足以兩個人並肩而行。

而我離開學校後不久,彩薇就從家裏搬出去了。

仔細想想,我確實沒辦法說自己瞭解彩薇。

即使彩薇的話有點古怪,但也不是不可能,我確實有想過這個狀況。

我們在路上沒有碰見任何人,沿途看見幾棟廢墟般的房子,大概有五、 六層樓高,已經不能說是房子,應該說是公寓或大廈了。每棟房子外牆都佈滿裂痕與藤蔓,窗戶上貼着防範颱風的黃色膠布,形成大大的╳型,即使如此依然有好幾扇窗戶碎了。長滿雜草的停車棚裏停着一輛幾近報廢的小客車,灰塵厚得看不見汽車內部。

「不認爲那樣算感情好,就像不認爲你跟槭姐姐感情好一樣。給人的感覺……比較偏向扭曲。」

當然,油膩的信封袋已經扔掉了,現在裏頭只有一張寫着簡短字句的信紙。

不管是主觀或是客觀而言,都是糟糕透頂的結識契機。

把錢塞進口袋時,才發現一側的口袋鼓鼓的,這纔想起前天在廚餘桶裏找到的怪異信件。

我注意到少年也用如同剛纔那位少女一樣的眼神打量我。一直以來我都無法習慣被人盯着看的感覺,只好故意裝作沒看見。

她複誦了一次信上的內容,皺着眉頭直喊道:「什麼跟什麼呀?」

「她以前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啊?」

真是意外。

「兩個人?」

「隨便說說的,這是學校作業。討厭的生科課,上次還叫大家做紙箱,規定不能用膠水黏,結果只好拿隔壁……」

「青師傅嗎?」彩薇看起來並不感到意外。「不過她寄這封信做什麼?」

這不重要。

「因爲政黨輪替的關係原有的計劃都終止了,原本挹注的經費也被收回去,最後只蓋了一堆沒用的空屋。」

據她所說,是在老爸的告別式上。

注意到有客人進來,少年立刻跳下高腳凳,精神抖擻地大喊:「歡迎光臨!」

彩薇任職的那段期間我還在學校,很少回家。

「由不得你決定。」她補上這麼一句。

赫然想起前幾個禮拜接到的那份工作。那時也是大老遠跑去中南部的某個封閉小村落。

「真的真的,從不說謊的。」

真的嗎?

「什麼啊,是彩薇啊。」

食物被裝在這種只有受刑人和國軍纔有機會使用的餐盤裏讓人一點胃口都沒有,但考慮到一份五十元就能有足以稱得上豐盛的擺盤程度,便覺得沒什麼好抱怨的。

道路的盡頭是一條三岔路,位於左側的道路通往一座山丘,延伸的柏油路面最後停留在一棟三、 四樓高的建築,再過去則是海岬口,我想這條路就是彩薇所說的上學必經路線。右側則是主要港區,延伸至海面的堤岸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漁船,其中大多是掛滿燈泡的小卷船。

「怎麼看都是朋友呀。」

「真了不起。」

「既然剛剛提到方鳶,就喫這個吧。」

「哦,那的確是。克莉絲是朋友,但也就是朋友,沒有人可以打進他們兩個人的小圈子。」

她模仿不動產廣告的口氣說:「富錦港的未來是指日可待的。」說完又很愉快地嘻嘻笑了起來。

「結果咧?」

「那是以前了,少裝做一副自己很懂的樣子。」

「就是那個叫克莉絲的女生。」

出乎意料的是,少年不但接受了彩薇的胡言亂語,還露出老成的苦笑說:「你是說真的還假的啊?」

方纔墳地所發生的事再度填滿思緒。

從一開始她似乎就很想把我塑造成可疑人物。

「可是寄件人的地址可以亂寫一通吧?重點是收件人地址,寄件人只是爲了避免信送不到要退回來才寫的。」

「至少你交到朋友了。」我說。

「這裏原本是打算和隔壁的港口一起重新開發,就那個叫什麼……都市計劃的。」她說完又自顧自地改口道:「但是這種小地方用『都市』形容實在很怪,不如說是老社區翻新吧,據說那時村裏原本有打算興建小學,不僅小學,還有國中、醫院、連鎖超市、電影院、101大樓等等。」

「不,單純是因爲你不關心政治,政治就會來關心你。」

先不管這個,我指着信件上的字說:「這邊的『她』,是指一槭吧。」

「這個人是?」

「話雖如此,但這裏只是在行政劃分上屬於富錦港,和真正的富錦港之間被一座小山隔着,車輛往來需要穿過一個大約一百公尺的小不隆咚隧道。每天上學都要沿着海岬多繞點路,害得起牀時間都得提早三個小時。」

不想再提這個話題,我藉故離席,打算先去付賬。身上只帶了一張千元紙鈔,害那個少年手忙腳亂重複清點了一陣子,還害我拿到好多銅板。

我跟着彩薇向右轉,最後停在一間自助餐店前。

「前幾天家裏收到的信,這兩天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跟你討論一下比較好。」

在那之後,她花了一段時間闡述學校生活有多麼無聊,跟她那個愚蠢的紙箱作業一樣。雖然我與學校脫軌好一段時間了,照理來說校園生活應該要讓我充滿懷念纔是,但我終究激不起多大的興致,漫不經心地聽着,畢竟這一切如她所述,聽起來真的很無趣。

雖然這種說法讓人莫名地感到不快,有種自己的人格都被否定了的感覺,但我還是察覺彩薇語氣中過於刻意的部分。

彩薇隨便擺了擺手,徑自走到餐檯前,取了兩個鐵餐盤並把其中一個遞給我。

爲此我還特別用Google地圖確認過。

而會像這樣限制妹妹工作時間的人,我只想得到一個。

「你還真關心自己住的地方,是學校作業要你去調查的嗎?」

「你好。」

「是這樣沒錯。」

「只能說感情真好呀。」

克莉絲。

「不過這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早在出生前這裏的命運就大致底定了。」

戚伯是翁叔的老朋友,當初彩薇被他們收養時一槭和夫妻倆打過照面,對方也明白我們家所從事的工作。

雖然已屆午餐時間,店內卻只有零星兩、三位客人,還有一箇中年婦人在餐檯後負責烹調的工作。門口的櫃檯,年紀和彩薇差不多大的少年正坐在高腳凳上抬頭看電視。

只不過這封信內文只有一行字,幾乎看過一次就很難忘,並不是什麼重要信函,就算寄丟了也無所謂,爲了確認沒有暗號,我還特別把紙拿去烤箱裏烤,發現果然什麼都沒有,所以我認爲原因不在退不退還,然後烤箱那段是騙人的。

「第一個線索還是這個『她』吧,先假設這封信是青鑱寫的,那代表她寫下這句話時,青鑱很確定第一個看到這封信的人不是一槭。」

「以前也常幫槭姐姐讀信。」

「就算是這樣,還是無法確定這封信送到時不會被一槭先拆開來,我會在廚餘堆裏撿到它就是最好的證明。」

彩薇一瞬間露出嫌惡的表情,我沒有理會,接着說:「所以信一定是先寄到一個絕對不會被一槭先拿到的地方,讀了信的人知道這封信其實是給一槭的———或說是和一槭有關的,纔會轉寄給她。那個地方就是你家。」

「這樣問題不就繞回來了嗎?所以寄信的人到底是阿公還是阿嬤?」

「你從剛纔就一直把嫌犯鎖定在兩個人身上耶,難道都不懷疑一下自己嗎?你想想看,如果是戚伯伯或戚嬸嬸收到這封信,他們爲什麼要用寄的?信件的內容很短,他們可以直接打電話到我們家或是打給翁叔,提醒一槭最近收到了這封怪信。」

彩薇心有不甘地點了點頭。

「之所以選擇寄信,是因爲信件上存在着某種寄信人與收信人才知道的暗號,或說是默契。」

「……默契?」彩薇拿起信紙,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子,但不論她像猴子一樣從上看從下看從左從右看,肯定都看不出任何端倪的。

「你想想看,假設是戚伯伯打電話給一槭,他會怎麼講?」

「唔……那個,槭仔啊。最近收到一封信寫着『請她到過年前,都不要替任何人開棺。』欸,今罵洗咩安抓?」

「……你這完全就是小鬼頭的講法。戚伯這種有一定年歲的老人家纔不會用這種口氣說話。」

只是原封不動把句子複製貼上而已。

再說那個槭仔是誰啊?

「以他們那個年紀的人不喜歡把開棺這種詞掛在嘴上,在提到一槭的工作時也會盡可能閃爍其詞。我想戚伯應該會先噓寒問暖一番,接下來再有意無意地提起工作的事。如果一槭告訴他沒有接案子的話,那他大概也不會刻意提起信的事,要是貿然提起,搞不好還會被當作觸人黴頭。」

於是最後焦點被完全模糊掉。這就是和諳熟人情世故的老人家聊天的巧妙、奧妙、精妙之處。

「我之所以能斷定這封信是青鑱寫的,就是因爲一直以來青鑱都是用這種方式在刁難一槭,而且寄信的人也很清楚這一點,她纔會特意把信轉寄到我們家。比起自己打電話過去說明,這更能證明青鑱那真的有聯絡。這種作法,是不認識青鑱的戚伯戚嬸不會聯想到的。」

「照你這種說法,直接打去你家告訴你青師傅有寄信過來就好了,不是嗎?」

「這是主動被動的問題。」

真的好難溝通。

從剛纔開始他就很迫切地想要知道墳地的事。

遠方的海面有幾艘漁船在漂泊,在這片小小的海域,不管哪裏都會留下船隻航行的痕跡。

一口氣說一長串話讓我口乾舌燥。

「哦,克莉絲她———」就在彩薇即將說出口前,我先一步堵住她的嘴巴。

「她纔不是那種人。就像現在如果你打電話給她她一定會笑呵呵地說『啊哈哈,我不清楚』。」

「老是跟在槭姐姐身邊唯唯諾諾的蠢貨。不是說這樣不好啦,只是現在想想……你該不會是在撒嬌吧?」

「差不多。」

我仍然不想成爲替戚伯添麻煩的幫兇,彩薇則沒有想那麼多,很自然地就把早上的事件告訴方鳶了。

「沒個性纔是最有個性的。和這種情緒都寫在臉上的直腸子相處比較輕鬆,沒有心機,什麼都不用想。你如果看不爽她就揍她一頓,反正打不贏頂多換成你被揍,沒什麼大不了。」

「嗯,開學第一天她就跳上講臺要大家以後都用克莉絲稱呼她。」

「我自認不是很迷信的人,但青鑱從來沒有給過錯誤的指示。你比我還了解她,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那你怎麼還沒改?彩薇?」

「閉嘴。」她抓住我的食指用力地往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折了一下,我聽見清脆的咖咖聲,但還是告誡自己不要多想,我一定健康又平安。

我不認爲盜墓賊的事能瞞住任何人,八卦總是習於流竄在市井巷弄間,但如果可以,我還是不想成爲第一個放出風聲的元兇。

少年聽完,立刻追問:「那克莉絲有什麼反應嗎?」

「這個叫世代差距、年齡層代溝,我只是因爲想跟你聊天才故意說這種話,等你上了年紀就會明白我的心情了。」

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哪裏看出來的,但有生之年竟然還能被國中生誇獎腦筋聰明,真是讓人備感榮幸。

「嗯,原本是應該要想辦法說服他們家替伯母安排入塔的。」

個性開朗外向的少女與性格沉穩內斂的少年。

「你這白癡!當着我的面說什麼啊?」

我伸出手,就算很不習慣握手還是勉強伸出手,爲了避免彩薇又亂講話,我先一步自我介紹。「你好,我是彩薇的哥哥。」

我似乎聽見彩薇吞口水的咕嚕聲。

「如果你心儀的對象其實是克莉絲我也會替你加油的。」

我和她沿着海岸線漫步。有不少人坐在堤岸上撐着釣竿,我問彩薇這個季節能釣什麼魚,她回答明蝦,幾秒後又聳聳肩說她亂講的,其實她也沒在乎過。

「但這個男生也是你的朋友吧?」就算彩薇否認,我也不認爲有更好的詞彙能描述她與少年的關係。

「她不是那麼不理性的人,也並不如你想得那麼鐵齒。」

每次都拿忘記當藉口,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可能會有人忘記……乾脆說自己喫飯時忘記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算了。

「……這樣講也沒錯。青師傅本來就是那種奇怪的人嘛。」

「只不過因爲那封信的緣故,你現在反而很猶豫。」

不過這也意味着,我們若是幸運接到工作,九成九都是青鑱的緣故。

「死妹控……」

「但這是你們的工作。」

再說,一直以來都是透過青鑱中介才讓委託人找到我們,已經有好幾次的紀錄是青鑱什麼細節也沒交代,直到一槭打電話過去她才告訴我們日課時辰。

當然我並沒有僅憑隻字片語就推知一個人性格的超能力,這些純粹是無意義的臆測。

「槭姐姐所認知的你和你所認知的自己是不一樣的。不過,在認識克莉絲和方鳶後也算是理解這種想法了。」

「我要去找她。」

「槭姐姐很討厭青師傅吧?收到這種信應該不會不管,說不定會故意跟師父唱反調。」

「嗚哇!閉嘴啦!這跟吵不吵架沒關係吧?」少年崩潰地抱着頭喊。「有什麼事情到店外面講,我媽在,不想讓她聽到有的沒的。」

「總而言之,你其實猜得到這封信的真正的涵義,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開口要一槭幫忙,只好選用這麼迂迴的方式吸引她的注意。」

「北部沒那麼好找到人,再說以我們的立場恐怕也沒有推辭的權利。」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入塔是無所謂,但你不可能放着被毀壞的墳墓過年,不,別說過年,光是把祖先的遺骸暴露在外就沒有任何一家會允許。」

「那,不能等到過年後再撿骨嗎?」

「隨便他吧,反正本來就沒有幫他安排戲份,只是突然混進來的路人。」彩薇不屑地挖挖鼻孔,將鼻屎彈往少年奔離的方向。

方鳶拋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你們學校真是個傷痕累累的學習環境。」

彩薇歪着頭表示不解。

我接着說:「其實戚伯有拜託我不要建議克莉絲他們家遷葬,就讓她媽媽的墳維持原本的樣子就好。」

「我正想這麼問。」

彩薇搖搖頭,改口道:「對了,槭姐姐說得沒錯呢。你的頭腦其實轉得挺快的,和印象中的你差滿多的,是這半年出過車禍嗎?」

「青梅竹掃把吧,大概。」彩薇說:「因爲那兩個人是一起成長的玩伴,然後家庭背景也很像。對了,你不覺得克莉絲這名字很怪嗎?」

少年的耳根子立刻紅透了。

想起那女孩的容貌與血緣,反而會覺得這名字相當適合她。

「你這說法也太扭曲了。」

「那你印象中的我是怎樣?」

「因爲是和開棺日課有關,所以我直覺會想到你家後面的那片墓園。既然說『到年節以前不要替任何人開棺』,相對的就是指最近有人要開棺。」

「到這邊爲止,應該都還在你的計劃之中。」我清了清喉嚨。「不過你考慮的不僅如此。」

即使我這麼說,一切卻猶如爲了確認我和國中少女還不至於產生代溝一般,話題在不知不覺間被轉到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去,沒有人再提起少年少女的事。

「所以墳墓……」

「除此之外還有第二句,『不要替任何人開棺』。我問你,如果有人叫你『今天絕對不要去海邊玩』,但你原本就沒打算去海邊,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他只能算是克莉絲的附屬品。買克莉絲還不用額外加購他,他自己就會像早餐麥片的玩具一樣附在盒子裏面。」

那個坐鎮於櫃檯前的少年,此時正站在我們面前。

從他出場到離開纔不過一、兩頁的篇幅而已,真是風的孩子,來得快去得也快。

「做這行和那些收鬼捉妖的道士一樣,太鐵齒容易惹禍上身。其他怎樣都無所謂,我不希望一槭害到自己。」我說。「再說,遷葬只是補救方法,要永絕後患就得抓到那個挖人家墳的傢伙。」

很麻煩的個性、最麻煩的個性。

除此之外還有那種即使說了也聽不懂她在講什麼的人。

我周遭的人不是一句話也不說不然就是說了一長串才發現都是些不着邊際的廢話。

「替戚伯想想吧,要是這件事太快傳出去,會讓他很難面對其他人的。」

不管怎樣,先打招呼釋出善意。

「那請閻老闆找其他撿骨師呢?不用一定讓槭姐姐來做吧?」

「哦?原來你有哥哥啊……」少年回握住我的手,並用有些生疏的口吻說:「我叫方鳶。你不要聽彩薇亂講,我跟克莉絲只是普通朋友。」

「而讀到這封信的你也覺得很煩惱,便決定什麼也不說,直接把問題原封不動扔給我們傷腦筋。」

「反正你就是不希望槭姐姐插手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連續的長篇大論引起她的興趣了,我看見她眯起眼睛露出了罕見的微笑。

尤其這和青鑱過去的作風完全不一樣。

「這剛剛討論過了,那個『她』字。」

「她很難過,已經回去了。問這種問題,你可以考慮去當記者。」

「那你覺得這封信有什麼意義?」

少年手撫在心窩處,大口地喘着氣,依然維持神經兮兮的樣子。「所以你們剛剛說墳墓怎麼了?跟克莉絲有關係嗎?」

「嗯,這不是她的本名。她的本名很爆笑,叫淑芬。你想想看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會有人幫小孩取這名字?由此可見取名的人有多麼不用心。要是被給了同樣或類似的名字,肯定會想改名的。」

多虧彩薇,我們幾乎是被趕出店外的。

「那些船都是克莉絲家的,她舅舅是這裏最大的船東,是名符其實的千金小姐。這樣想,方鳶就像跟在大小姐身邊的執事一樣。」

「你不是在平信上寫了寄件人地址嗎?你剛剛自己也說了,如果不考慮這封信被退回,那寄件人地址亂寫一通也無所謂。假設你真的打算把問題丟給我們,那就不用寫寄件人地址,甚至你應該寫其他人的地址好讓我們不要聯想到寄件人的身份。之所以會刻意留下地址,就是爲了讓我知道信是來自於你。」

「回到信件的內容吧。首先這封信很奇怪。」我指着那行句子說道。

至於爲什麼會選擇透過彩薇,理由我還不清楚。

「開玩笑的,反正他們都算好人。」彩薇搔了搔臉頰。「當初是克莉絲主動來搭話的,因爲住在同個地方,後來就一起行動,差不多是這樣。」

「沒有說錯,你們感情很好,從來沒吵過架。」

「有可能青師傅只是想說保險起見,怕你們已經接了工作,知會你們一聲。」

「那克莉絲又是怎麼看待方鳶的?」

工作已經夠少了,如果還拒絕閻先生髮派的委託,那我們的處境只會變得更艱難,會弄得連蹭飯的藉口都沒有。

「所以她才幫自己取一個像外國人一樣的名字嗎?」

「還有什麼地方?」

「你們這種老是不把話說清楚的個性真是討厭死了。」

看來彩薇說得沒錯,這傢伙真的很執着那個女孩。

「果然是很有個性的女生。」

「不要老是開跟阿公阿嬤一樣的玩笑好不好?一點都不好笑。」

———我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事,要不要告訴一槭就讓你決定。

「你剛剛也聽到了吧?就算你不說克莉絲也會自己去講。方鳶的話,應該能幫上忙。他很喜歡克莉絲。」

真是富有少女情懷的比喻。

彩薇點點頭,不作聲。

聽他說話的方式和整個人散發的氣質,就知道方鳶和克莉絲不是同一種個性的人。

所以這封信不是單純的想告訴一槭「現在不是良辰吉時」,她之所以先把信寄到彩薇家,目的是爲了給彩薇一個做選擇的機會。

只能說真不愧是國中生。

「什麼挖墳?」突然介入話題的聲音讓我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你現在也差不多啊,小姐。」我不知道這一帶的地價如何,只是半個山頭都被戚伯拿來當作墓場,陸續買下週邊土地,墳地的規模至今還在持續擴張中。

「嗯,畢竟是墓場物語。」

我們閒聊着,其實我不太在意她朋友家的經濟狀況如何,知道了對我也沒有任何幫助,而她也只是爲了延續話題避免沉默而隨口提及罷了。畢竟這就只是閒聊而已。

人羣的喧鬧聲在耳際打轉,一個老婆婆坐在堤防上,腳踏車後座的保冷箱裏放着一大堆曬成焦糖色的魷魚,箱子上貼着厚紙板招牌,一隻一百元。

我的牙齒不好,也不打算帶這種味道濃烈的土產回家。老婆婆頂着太陽低垂着頭,看起來像是睡着了。經過她身邊時讓我想起那些在車道上賣玉蘭花的老人,廉價的罪惡感在心中萌芽。

「在這種地方呀,生死都會被看得很淡,還挺討人喜歡的。」

「是嗎?」

「十個船員出海,只回來九個人也是很正常的事,而且不是法官先生乾的,只是不小心掉到海里沒人發現。有時候海里的人價值可能不會比網子裏的魚還高哦。」

「這些事情都是戚伯告訴你的吧?」

「嗯,因爲阿公是顧船的,漁港的生態他很清楚。」

不知不覺間,已經偏離港口,回到往彩薇家的坡道上了。

因爲沒什麼好逛的,所以決定回家。

我們都是無趣的人。

即使身爲訪客不必盡地主之誼,但作爲年長者還是應該想辦法討這個願意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的女孩歡心纔對。如果我身上有氣球或許就能幫她折只貴賓狗了。

上坡路和下坡路所耗費的體力完全不一樣,雖然彩薇和我一樣都是缺乏運動的人,但這半年來通勤的生活讓她體力變好不少,至少走起陡坡來完全不顯得喫力。

經過王爺廟,我又下意識看了一眼神壇,僅僅是一瞥而已,當然見不到布幕下的王爺。

彩薇推開鐵門走進院子,接着又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家門。

室內一片黑暗,塑膠箱、腳踏車等雜物堆在牆邊,黑色的皮質沙發和竹條編成的茶几,面對目測應該有四十二寸的大電視。盡頭有座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下的牆面掛着日曆。

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的光景,頂多是角落的雜物變多了。

「其實家裏沒什麼好玩的。」她說。

戚伯豪爽地笑了。

「那是人家知道她家發達,自然是挑上她了。不然你看這哪有什麼東西好偷?」

我注意到彩薇的臉上泛起紅暈,她面無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着她的眼睛,她還會立刻別過視線。

當然,那時彩薇還沒上國中,所以像書包、中音笛、泳具等雜物當時還沒出現在這房間。除此之外,一切景物依舊,我還記得那件拉拉熊牀單是戚嬸爲了迎接彩薇而特地去大潤發買的。

「你有IG啊?」

因爲早上那場騷動而和戚伯見上面,但也因爲早上的騷動,讓我覺得在把彩薇送回家後就不告而別有失禮數。

戚伯喝了口茶,繼續話匣子。

以戚伯他們的年紀,電腦不是必需品,可是對彩薇而言就是不可或缺了。即使對網路沒興趣,未來也會有很多垃圾事是不得不透過電腦才能處理的。說起來,都這個時代了,反而沒有電腦的家庭纔是少數派吧。

兩人還在談論早上的事,沒注意到我。

「別廢話那麼多了,阿公阿嬤叫你留下來你就留。」伴隨着腳步聲,我回過頭,看見彩薇正從樓梯上下來。

「就是啊,不要這麼見外。當自己家吧。」戚伯也幫腔道。

因爲不知道戚伯他們什麼時候回來,我從架上隨手拿了其中一本,像大象一樣在彩薇的房間席地而坐。

「還是你們明天有工作?」

「這怎麼可能。」

嗯。

「你這樣講就不好了,這裏就丁點大,實在想不到哪個人會……唉!」戚伯又嘆了口氣,連說下去都讓他感到鬱悶。

「答應今天留下來,不然就不起來。」

「我記得克莉絲說他舅舅今天是去看寺院什麼的?」

看到她豐富的藏書量,我再次發出感嘆:「真有品味。」

不知道是戚伯還是戚嬸,無論是誰最好都趕快下樓去打聲招呼。

「你怎麼會想跟國中女生聊這種話題呢?」

我站起身活動筋骨,盤腿坐太久了,如果這時候腳被彩薇騎三輪車輾過去大概也不會有感覺吧。

即使我也明白到別人家作客還進行看漫畫這種只有一個人能做的愉快活動很失禮,但彩薇家沒有電視遊樂器或其他可以兩個人一起玩的東西,除了看漫畫之外我完全想不到還能做什麼。

因爲實在太突然了,嚇得我差點要罵髒話。我是個只有在被嚇到時纔會爆粗口的紳士。

當然,以彩薇的體重根本不足以限制我的行動,如果我努力一點搞不好還可以把她抓起來往牆上扔去,可惜她的阿公阿嬤都在,導致我沒辦法實行這個計劃。

「不會不會。後來怎麼樣了呢?警察那邊還有聯絡嗎?」

我想也是。

她從廚房的冰箱裏拿出兩罐鋁箔包奶茶並走上樓。雖然口氣乍聽之下很像是要趕人走,但我想她還不至於如此惡劣,至少當初她搬過來時我也幫了不少忙,還陪她去IKEA看傢俱和鯊鯊。

彩薇拿起扔在桌上的打火機點燃蠟燭,蠟燭微弱的火光在瓷器的頂端搖曳,剛纔充盈在室內的味道此時變得更加濃烈了。我問道:「這是什麼?」

比起那什麼解剖,《夢夢》明顯有趣多了。

我隨着她上樓,陰暗的走廊牆壁用木板拼貼而成,除了某扇門微微敞開外其他門都緊閉着。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似乎都習慣分房睡,戚伯和戚嬸也是如此,除此之外戚伯還有自己的書房,二樓就這四個房間。

如果彩薇開口,戚伯和戚嬸一定什麼都願意買給她。

「每一期的《夢夢月刊》都有買。」

「那到房間去吧。」

我把彩薇留在房間,匆匆地走下樓。猜錯了,老夫妻是一起回來的。

「因爲季節或天氣不對?」

「少跟你那些三姑六婆多嘴就沒事了。」

「其實根本看不懂,只是放在桌上擺好看而已。」

「愚蠢的回憶可多了呢。」我答道。

「衣櫃裏放着內衣褲,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隨便打開來。」

「你真的好討厭。」

如果不是在那種情況下認識,我們一定能成爲身心靈都更契合的兄妹。

「不要年紀輕輕就學會幹這種下流的事。」

「如果你要,可以幫忙劇透這部漫畫未來的走向。」

「好久不見。你戚伯都跟我說了。今天真是給你添麻煩啦,一楓。」戚嬸微微欠身道。

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聽着夫妻間你一言我一句的吵着墳地的事。看來戚嬸認爲墳是盜墓賊挖的。

「至少讓我打一通電話回去。」

「我也不是來玩的。」我說。

她一副很自豪的樣子用眼神示意我看看她的書櫃。

「現在也不早了,你就留下喫晚餐吧?明天再回去也可以。」在廚房準備晚餐的戚嬸向我說道。

我走下樓梯,應戚伯的意思坐下。他替我倒杯茶,接着說道:「不過我看機會不大,大少爺現在沒有心思在這,他把精神都放在老爸留給他的那塊地。」

戚伯打開電視,看到體育臺正在轉播啦啦隊跳舞的畫面讓他「哦哦」地發出驚喜聲。將墳地的事拋住腦後,天南地北地扯一通讓他的心情看起來好上許多。

彩薇坐在書桌前的旋轉椅,轉了一圈。

其實也才下午六點多而已,冬天太陽落下得早,但這還當不了不回家的藉口。

「那個人現在的江山,是他父親那輩打下來的。雖然現在他是頭家沒錯,但也是因爲老船東的緣故。實際上到他接手後,一年不如一年了。不過這也怪不得那個人,現在海里的魚不像以前能隨便你愛撈多少就撈多少,這些都是有管制的。你看我這樣,每天往港邊跑給人顧船是爲了什麼?難道那些船就這樣放着不用出海嗎?」

「哦……對呀,就是這樣沒錯,那裏以前是一座佛寺,是老船東給某個高僧蓋的,但後來火災,整間廟燒掉了,那塊地就這樣放着沒人管好一陣子。直到最近他兒子纔想起來,想說放着也是放着,乾脆把地賣了。」

「一槭給你的這些都看完了?」我隨手拿起一本名爲《抑鬱的解剖》的書,一看到書名就立刻想放回去了。

「沉香。」彩薇抽了抽鼻子,打開房間的窗戶。

「唉呀,薇薇在撒嬌呢。」戚嬸的笑聲聽來像是在幸災樂禍。

「誰的不好挖,就偏偏找上船東家小姐的。」

「對了,彩薇,戚嬸去哪了?」

「說是翻了附近的監視器,但這個地方小歸小,大馬路上經過的人、車呀也不少,沒辦法,找不到的。」戚伯說。「倒是船東那已經先連絡了。等他看過墳地的狀況,再照你講的那樣,決定要不要遷墳。」

「啊……你是想追蹤IG吧?」

良久,戚伯才發現站在樓梯上的我。兩個老人一掃原本覆於臉上的陰霾,熱切地出聲招呼。

我起身隨手抓了張便條,把自己的手機號碼抄寫在上面。

再說,我也得找機會跟戚伯商討墳地的事。最壞的情況下如果真的找不到挖墳的犯人,那未來也沒辦法放心讓閻先生把地介紹給客戶,這對戚伯家的生計無疑是一大打擊。呃,大概吧。

「這看你怎麼想,當然是沒待在家裏舒服,哈哈!」

「感覺也是滿辛苦的。」

「沒有。」

直到夕陽在我的腳邊拉出影子,我才發現時候不早了,《夢夢》陪我度過了一個充實的下午。

「聽說《夢夢》會在今年年底改成電子發行。」

此時,

她還真喜歡用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說法。

是啊,這是早晚的事。

我走到書桌前,桌上除了精油燈外還擺着菸斗和幾本書,若不是因爲這些東西都是從我家帶來的,否則還真看不出這是一個十三歲少女的房間。

「阿嬤在朋友家搓麻將,應該晚餐前纔會回來。」她接着問道:「你要等她嗎?」

小孩子的成穩內斂,不會在去朋友家或招待朋友來家裏時刻意把喜悅表現出來。

「唉呦,我也不是這意思,我說,是可能誰的親戚聽了些有的沒的動了歹念,跑來這撬人家的墳,沒叫你懷疑誰呀。反正不管怎樣,報警了就好,本來就不是我們在這邊講講就能解決的。」

「我本來就沒有這種打算。」

偶爾我們會隨口聊些實際上並不這麼有趣的話題,大多是想到什麼講什麼,也大多是學校的事,畢竟在她這個年紀,學校幾乎佔據她所有時間。如果這幾年平安度過的話,驀然回首,將會發現大半的人生都葬送在國民教育手上。

「這怎麼好意思。」

在那之後,我又翻完了好幾本漫畫。過程中彩薇也因爲感到無聊拿了幾本到牀上看。躺在牀上翹着腳,翻頁的速度也很快,住在這裏的半年間她或許無時無刻都感到無聊,手上的書頁大多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了。

「爲什麼要勉強自己做不習慣的舉動呢?」

環視房間,果然這裏也和半年前沒什麼差別。

社交辭令常說些「歡迎來我們家玩」、「今天很高興你能來我們家玩」的話,不過會說這種話的人都是些成熟的大人,大人們所謂的玩其實就只是泡茶聊天而已,和小孩所認定的玩差別很大,在小孩眼裏看來可說是無聊透頂。

「不介意。」

說完,她坐在我那張沙發上的扶手背對着我,正當我思考這是什麼怪異的舉動時她突然向後仰,躺在我的大腿上。

「不過,知道你也有這種愚蠢的回憶還是挺好的,謝謝。」

「嗯,還是打聲招呼比較好。戚伯也是。」

聽他談論海港的事,我完全沒有插嘴的餘地,只能不斷給予爲回應而回應的答覆。

「這樣一來早晚都得買臺電腦了呢。」

「那就留下來吧,現在這時間回去也晚了,你騎山路危險,沿路上很暗,沒有燈。」

「有品味。」

「這是個原因,但其中很多船不是不出海,而是出不了海。有些不守規矩的船,太貪心了,撈到整片海里沒半條魚,叫其他人怎麼辦?這種船啊,下次漁會就不會讓它出去,要它留在港口,反省幾個禮拜甚至幾個月。這種閉關期間,還是得有人要幫忙看着船,會做這種事的人,多半是像我一樣的老頭子,不多,一天一千塊。」

像是期中期末考的事,還有她差點被抓去詩歌朗誦校隊,以及誰在櫃子裏偷藏煙盒被抓到———說到最後,話題又繞回了她生科課時做的那個蠢盒子。那個不能用膠水黏的盒子,老師要他們用某種聽起來很複雜的工藝技巧想辦法把一張紙折成一個正方體(聽起來很複雜的原因是她的陳述方式糟透了),我只知道最後她用了類似3D拼圖卡榫的結構,結果因爲不符規定被打了零分。該死的填鴨式教育,總是在扼殺有創意有天分的孩子,她說。不對,我說,你被打零分肯定是因爲你做得太爛了,在你嘗試任何新奇有趣的方法前要先學習尊重傳統,傳統是智者的遺物,這是一個愛歐尼亞人說的。纔不想聽你講這種屁話,只是希望你一起罵那個老師,她如此反駁道。好的,我會,你最強你最棒。最後話題好像是以這種方式結束掉。匣中的失樂到此爲止。

「這……」

「你在幹麼?」

「不介意點個煙吧?」

「我還記得我第一隻手機是老爸汰換下來的,容量只夠裝三首歌。以前的小孩很純樸,要獲得同儕敬重的最好方法就是在手機裏灌色情片,可是因爲大家手機空間都很小,所以那些影片看起來都很模糊,聲音也斷斷續續的,老實說根本什麼都看不清楚,但是那種在校慶前一天忙得要命時一羣人聚在廁所裏看片的感覺真的很棒。」

「爲了讓你留下來。」

「和槭姐姐不一樣,這可不是爲了營造什麼派頭才故意看一些艱澀難懂的書。正常國中少女的健康嗜好還是有的。」

門鈴響了。

彩薇打開半掩的門,陌生的香味撲面而來,分不清楚香味的來源爲何,直到我看見書桌上擺着一個小如燒酒瓶的瓷器,頂端則擺着一個小碟子,透明澄澈的液體注滿碟子。

「才一天而已,槭姐姐不會這樣就死的。」

「等你有手機後再跟我說一聲。」

儘管我完全不明白彩薇的堅持,還是迫於無奈點了頭。

「那讓我跟家裏人報告一聲。」

拿出手機撥了號碼,如果這時一槭能臭罵我一頓要我趕快滾回家準備給她的飼料,那或許事情還有反轉的機會。然而,當電話一接通,傳來是冷淡的女聲時就知道沒希望了。

「老師在睡覺。」六姐說。

「唔,是還沒醒還是又跑回去睡了?」

「今天帶老師去兒童樂園玩,玩了一整天,她現在很累。」

「這樣啊。」

真有閒情逸致。

大致把事情報告完畢後六姐告訴我她會轉告給一槭。

「老師的事不用擔心。哥哥你就好好留在那邊陪彩薇吧,她是個乖孩子。」

六姐的口氣彷彿是在說着「你就安心去吧。」知道我不會回去,她似乎打算留下來陪一槭,即使是很細微的變化,還是感覺得到她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直到我掛電話,彩薇才撐起身子。

她語帶嘲諷地說:「你好像媽寶。」

是啊。

遺憾的是我們都當不了。

幸好,在戚嬸準備晚餐時彩薇沒有回房間,而是跟我們留在客廳看電視。否則要是被她溜回房間,我就必須獨自一人面對她的阿公阿嬤。不管戚伯和戚嬸是多麼好相處的長輩,要我同時應付兩人陪笑也相當困擾。

就好像面對同學的父母一樣。

彩薇是女生,我們之間又差了七、 八歲,要是黏着她一起回房間就太詭異了。

或許是我想太多,但這是事實。

大概在晚間新聞開始幾分鐘後,一道道菜餚陸續完成了。

戚伯晃了晃捧在手中的琥珀色液體,冰塊衝出湖面,喀拉地發出碎裂聲。

或者說,面對空無一物的神壇,祭祀還能算是祭祀嗎?

我敲敲門,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幾秒後門打開了。

戚嬸用傷腦筋的口氣說,但嘴邊依然掛着笑意。

「死了?」

喫了兩口,戚伯起身去冰箱裏拿兩罐啤酒。因爲我已經不打算回去了,他便要我陪他喝兩杯。我對酒沒有抱持着特殊情懷,就學時也沒有參與過以酒精爲主角的社交活動,在喝完第一杯後便感到臉頰一陣酥麻。彩薇也拿阿公的酒杯像貓一樣舔了一口,接着立刻發出嘔吐聲,看來我們都不是擅長喝酒的朋友。

「這不是挺好的嗎?」

「不過既然王爺還在,那鐵支他……」

「這是規矩。相傳九皇金身是不能隨便讓人看見的,所以纔在神壇上立了個神龕,用那代替。」

走出散發着熱氣的浴室,感到渾身舒暢。

毛巾架上還掛着戚嬸幫我準備的換洗衣物,是戚伯沒在穿的衣服。藍色的條紋襯衫和灰色的睡褲,鬆垮垮的穿在身上很舒服。

撿到王爺的人,就是鐵支。

戚伯也笑了,他真的喝醉了。

於是晚餐以此作結。

戚伯喝了不少,不知不覺間桌上已多了好幾個空瓶。不顧戚嬸勸阻,他又開了一罐啤酒。

「原來如此,真特別。」

戚伯已經躺在沙發上睡着了,戚嬸回到廚房洗碗,我開口表示想幫忙卻被斷然拒絕。這也是預料中的事,不會有人讓客人插手家務,更不可能讓客人跑腿去買面喫。

「是?」

也因爲如此,他和各路牛鬼蛇神都有往來,也各有能稱兄道弟的關係,其中有個叫鐵支的人在海巡工作,這個綽號和撲克牌沒有關係,單純是因爲鐵支習慣帶朋友去基隆那的鐵支路玩,不論是交情幾十年的老友或剛認識的朋友,他永遠都只會帶人去這個地方搏感情。

裏面……

「所以在那之後你們沒有再見面了呀……」

「我經過王爺廟時,沒有看見本尊,本尊好像被布蓋起來了。」

據說是在海邊發現的,離這邊不遠,但沒有人知道確切位置,鐵支也沒跟其他人說神像的事,這些都是事後聽聞的。

「真是太麻煩您了。」

彩薇的房門緊閉,但從門縫透出了米黃色的光芒。現在時間還不算太晚,沒有一個耿直的小朋友會真的遵守九點後上牀就寢這種鳥規則。

「所謂的暗訪,不是單單僅限於王爺,像城隍爺、青山王啊都能主持……你聽過『代天巡狩』沒有?」

「九王爺原本挑上的人不是我。」

我想起以前老爸也幹過像戚伯一樣的事,那是我第一次嚐到酒精的滋味,而當時一槭的反應和彩薇如出一轍。

氣氛變得有點僵,我打圓場道:「彩薇是說如果一槭知道戚伯有間廟肯定會很好奇,那傢伙平常沒事就喜歡看些這方面的書。」

「那個鐵支路啊,就是專門去找小姐的。」戚伯說完偷瞄了一眼戚嬸,而戚嬸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我隨口提起這件事,戚嬸聽了便說:「下次叫那孩子也來玩呀。她還沒來看過彩薇吧?」

戚伯明白我的意思,點點頭。

戚伯說,漁港的生態也很完整地繼承了海洋陰晴不定的特性。

「再給你喝一口呀,別客氣。」戚伯笑呵呵地作勢要把杯子塞給彩薇,讓她立刻端着碗跑到沙發後面去喫。

應該是指鐵柵門後的房間吧。

「聽您剛剛說妖魔鬼怪,我還以爲暗訪和送肉糉一樣,也會要生人迴避。」

「暗訪?」

「戚伯,您說答應人是指?」

那低沉、如咒文般的嘆惋聲傳進耳裏令人莫名難受。

「當初我跟他大吵了一架,但他就是不聽勸,怎樣都要把那王爺迎回家。」

聽起來整個過程戚伯完全沒有找戚嬸商量,站在戚嬸的角度恐怕是覺得既辛酸又無奈。

戚伯說,事情得從十三年前說起。

「因爲他養不起那尊神,剛好那陣子港口這出了很多事。他疑神疑鬼想了些有的沒的,最後才找我商量,要我暫時代替他拜王爺。我並沒有想那麼多,也不認爲是王爺作祟,就當作緣分一場罷了。」

「那戚伯您爲什麼又會知道呢?」

像燒王船什麼的,即使我從來沒親眼目睹過,但也在課本上看過好多次了。

「也有人講夜巡,這都是我聽人說的,北部比較沒人會辦,但你往中南部走就很盛行了,鹿港那最有名。」

「我們家沒有空出來的房間,所以只能先委屈你睡老頭的書房裏。我已經把棉被鋪好了。」

我幫忙把充當桌巾的報紙鋪好,彩薇則是去廚房端盤子。

「這種地方啊,檯面上再怎麼光鮮亮麗,底下都是暗潮洶湧的。」

在戚伯眼裏,我勉強算是個小朋友,也沒活過多少歲數,不管怎麼回答似乎都不恰當。

「就是代替玉皇大帝下凡懲奸除惡,像古代官人那樣出巡視察民情,噯,差不多可以這麼理解吧。因爲那些妖魔鬼怪呀,都只有晚上纔會出來,所以只能在夜間進行。以前我就應船東他們家的意思辦過一次,但也因爲那件事,我和船東鬧得不太愉快。」

老人說完,「嗯……」地發出沉吟,最後像尋求認同般問道:「是吧?」

「一楓,我以前日子過得很亂,也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纔會認識你翁叔。我知道有些朋友值得繼續往來,但有些人的關係是最好就這樣斷了。鐵支骨子裏絕對不是壞人,但因爲那王爺我們的人生都變了。我雖然沒到發達,但也不至於像他那般落魄,你說,再好的朋友也沒辦法接受這種事的。」

用完晚餐,我喫了些糖果餅乾消除酒意,在彩薇洗完澡後我接着進去。老房子的浴室總是驚人的相似,透過朦朧的蒸氣讓我一度產生回到自己家的錯覺。

「不過,後來裏面有個年輕人,我看他那歲數,不是法師,但也不是跳陣頭的,總之就是有個打雜的小弟,趁大家熱熱鬧鬧時,想動我家王爺,我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做什麼,但看那樣子慌慌張張的,肯定是想偷東西。」

「因爲我懂得不多,所以是靠他們那邊的人脈請法師來主持。你如果看到人家是怎麼辦事的一定也會嚇一跳,幾十個人呀請了七爺、八爺、八家將跳來跳去的,每一戶、每一人家都繞過一遍,你想想看,這要花多大一筆錢呀!因爲這種事,都是大家鄰里鄉親錢湊一湊辦出來的,肯定有人不願意的嘛,直到船東跳出來說他願意包辦全部花費,那些小家子氣的才閉上嘴。」

我聽得一頭霧水,只是看戚伯說得挺起勁,便趁着酒意追問下去。

「哦,這樣啊。」戚伯露出釋懷的表情,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小師傅,可惜我對這方面瞭解不多。」

放輕腳步走上樓梯。鼾聲與流水聲被留在一樓,逐漸被窗外的蟲鳴掩蓋。

「收起來?可是這樣要怎麼拜呢?」

確定戚伯先動了筷子後,我才夾起一塊蔥蛋,果然又油又鹹,但正是這種不健康的味道才顯得美味。

「聽過,但不確定意思。」

「人突然跑不見,哪都連絡不到,我想應該是回老家去了。」

「王爺也是越往南越多人拜。」

「對,他沒有回來。後來聽說有人想要弄他,把他找小姐的事搞大,設了局做仙人跳。你知道,這種事情其實每個人都知道,只是不會有人張揚而已,但他畢竟是喫公家的錢,是該有個面子要顧的,這下錢沒了、工作沒了,跟他十幾年的女朋友也不見,在本島什麼都沒了。」

「會喜歡這種東西的人真是有病!」

「我知道這不能怪船東,但這件事也讓他很沒面子,畢竟辛苦請來的人裏面混了個賊。我其實也不是想找他理論,就只是偶爾開他玩笑,可惜那個人表面上都笑笑的,實際上一點都經不起玩笑。我能怎麼辦?經過這件事才知道,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是人呀。」

所以在人聲嘈雜的環境下,纔有人想趁機作亂。

「不,說老家不是那個老家。他領身份證,但家人都在馬來西亞,原本就沒什麼牽掛在臺灣,不過以他那性子,現在大概也是真的回老家了。」

戚伯斜着眼「啊?」了一聲。

「講是這樣講,結果這神經病後來還是花六十幾萬蓋了間廟。」戚嬸說:「你別聽六十幾萬,這對我們而言已經是一大筆錢了,不是想湊就湊得出來的,那時我真的覺得我們家完蛋了。」

戚伯聽完,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薇薇你說什麼?」

「照他當初的意思,是這樣沒錯。那陣子鐵支的身體不是很好,我想大概也沒有心力照料王爺了吧。」

「就你藉口多。」

「家常菜最棒了。」我說。

雖然兩句話在字義上是矛盾的,但這也是老人家可愛的地方。

「說特別也就這點跟人家不一樣。像船出海碰上意外、小孩子生病,都得請王爺發爐,讓祂來擺平。一楓,知道暗訪嗎?」

「我也沒辦法呀,那種情況換做是你你也推不掉,再說這種事很講緣分,有時事情不是你做主,而是看人家神明願不願意給你賞臉。」

套句新聞常用的幹話,真的只能說是不勝唏噓了。

尷尬地笑了笑。

從這段故事聽來,雖然王爺是戚伯在照料,但也得多虧鐵支發現祂,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結果下場卻如此淒涼。

「洗完澡了?」看我穿着阿公的衣服,她臉上沒有浮現任何驚訝的表情。

「他可沒再跟你謙虛,是真的,這老頭子什麼都不懂就擅自答應人,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了。」

「都是些粗茶淡飯,你喫喫看看會不會太鹹。」

在我乾笑着應付時,聽見彩薇說:「槭姐姐只會對阿公的九王爺感興趣,其他都無所謂。」

「衣服我明天會洗,洗完曬一曬不用一個下午就幹了,反正你明天也不急着走吧?」

他粗魯地把酒杯裏的液體全部罐進喉嚨裏,並再次把空杯罐滿。滿臉通紅地打了個響嗝,低聲呢喃道:「但這真的怨不得我呀……怨不得……」

「合胃口就好。」戚嬸笑着說,又替彩薇和我夾了菜。

「當然看不見王爺金身還是會有人講話,但講再多啊,都沒有意義,事情有解決就好。活到這把年紀,很多事情不要想太多,生活會過得比較愉快。」

「您剛剛說暫時……意思是王爺仍然屬於那個叫鐵支的人,您只是託管而已?」

平心而論,這頓晚餐不但美味,還很愉快。我發自內心地認爲今天有留下來真是太好了。

「戚伯太謙虛了。」

「唉呦,這裏人從來都沒看過,有些人還跟你一樣,聽都聽沒聽過什麼叫暗訪,哪管得了這些?看那些八家將舞刀弄槍、燒東燒西的,都馬當表演在看。」

「不過,我沒有見到王爺呢。」話一出口,才自己覺得唐突。

之所以不喜歡留在別人家一方面是怕叨擾,另一方面是不習慣作客的拘束感,但來到彩薇家不過幾個小時,我便有種相當熟悉的懷舊感,好像我很久以前也住在這裏一段時間過似的。這當然也是錯覺。

我也只能厚臉皮的接受戚嬸的好意。這下我反而因爲被照顧得無微不至而感到不習慣了,真是個乖僻的傢伙。

「我會的。」

「我和他算是有點交情了,但什麼都沒說人就不見也是莫名其妙啦。說什麼王爺很中意我,要我記得替王爺添香,講這麼多,不就是自己沒能力,請了尊神又送不走,最後還弄得自己落魄。」

「嗯。對了,你的睡衣真好看。」剛纔她洗完澡時沒注意,但那身有着粉紅色兔子圖案的翻領睡衣是過去的她絕對不會穿上的衣服。

那時的他還沒退休,在這裏的漁會工作,不過和那些坐擁多艘漁船的船東不一樣,他只是個小事務員,領死薪水不用看老天爺臉色喫飯,平時坐在辦公室裏,雖然發達不起來但日子也過得還算平順,偶爾出去多半是爲了調解紛爭,或和港口裏的人交際應酬。

幾秒後,他纔再度嶄露笑容,一派輕鬆地說:「你誤會啦,其實布里面也是什麼都沒有,九皇爺早就被我收到裏面了。」

戚嬸的話沒有任何弦外之音,她只是單純想讓彩薇再跟一槭碰面,畢竟一槭算是「彩薇」的第一個朋友,可正因爲這種純粹的善意才讓人難以招架。

戚嬸說話的同時,直接拿走我捧在懷中的髒衣服並扔到浴室的洗衣籃裏。

「後來呢?」

「這是阿嬤買的。」她拉拉自己的衣領,接着又把自己的長髮抓起來,模仿今天下午時綁的辮子。「包含你今天看到的髮型和穿着都是阿嬤決定的,等明天起牀你肯定又會看到不一樣的造型,保證。」

「原來如此,真是嬤寶。」

「這是孝順的表現。寄人籬下,當一個白喫飯的人,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儘可能服從,順他們的心。」

「你的想法太偏激了。」

「一點也不偏激,就說了,這是事實,不會因此感到難過。」彩薇說:「只是偶爾會好奇當初他們突然決定要收養子的原因。你今天喫飯時也聽到了吧?」

「啊?」

見我沒反應過來,彩薇自己說道:「王爺啊。阿公是很迷信的人,沒跟阿嬤商量就替祂蓋了座廟,那王爺要他做什麼他肯定也會照做。」

「你是認爲,之所以收養你也是王爺的旨意?」

爲了緩和情緒,我故意笑出聲。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養你有什麼好處?」

「想知道既然沒有血緣關係,那阿公阿嬤到底是用什麼眼光看待孫女的?不管他們是多麼棒的人,面對有血緣的子女和沒有血緣的子女,態度肯定是不同的吧?」

「你的假設本來就不存在。再說,血緣並不是唯一能束縛彼此的理由。」我搬出這句聽來堂而皇之的話,以前曾聽人這麼說過。

沒想到,彩薇聽見我這麼說,反而指着我的鼻頭道。

「你是全天下最沒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我……」

我什麼?

突然。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被震懾住了。

「眼睛睜那麼大幹麼?又沒有拿手電筒照你。」

也不用緊張。

即使是平日,但早上十點多還是會有很多老人家搭車。

彩薇側身,兩顆眼珠子瞪着我,彷彿我對答案心知肚明。這次,反而是我下意識別過視線了。

「不,你纔不懂。」

「瞞着阿公阿嬤的事情有太多了。不是故意的,都是青師傅吩咐,但阿公阿嬤他們可能早就知道了,只是沒說出來而已,因爲他們總是不會多問,當初說想換房間時,他們也沒有問理由。」

下了車、上了車,原本的時刻表,會因爲這些逐漸累積的小小偏差,而成爲下一站乘客抱怨誤點的肇因。

彩薇說。

現在知道她點香的用意了。

突然被灌輸一件與日常、與現實相當遙遠的事。一切都來得措手不及,反而讓我內心感到異樣的平靜。

「你來該不會只是爲了誇這件睡衣吧?」

雖然對許多同年紀的孩子而言,只不過是自己搭公車罷了,根本算不上什麼值得誇口的事,如此稀鬆平常以致於就算寫在日記上道:「今天一個人搭公車了哦」,也只會被班導師以「好厲害哦,但要注意安全呦」諸如此類的評語敷衍,在不造成他人麻煩的狀況下,實際上沒有人會在乎一個小孩到底做了什麼, 但是普通小孩的人生原本就不該被寄予任何厚望,光是把回家作業乖乖做完就已經是值得讚許的事,所以會爲此沾沾自喜的人果然也只有小孩了吧。畢竟孩童時期是人生最重要的階段,在這段期間如果沒有確實培養健全的人生觀,那長大後萬一成爲毒害人間的細菌,這段不精彩的童年就會被回頭好好檢視一番。「誰想到這樣活潑開朗的孩子長大後竟然會做出如此令人髮指的事呢?」屆時肯定會有自以爲是的人在電視機前說這種話吧。

那年,她才九歲,小學四年級。

別鬧彆扭了。

不過身爲乘客的她不介意。

窗戶留着一點縫隙,即使明知是心理作用,彷彿也能聞到家附近沒有的海潮氣味。

「看得見?」

只不過,如今爸媽犯了罪。

爸爸媽媽。

實際上還要更久。

「那房間怎麼了嗎?」

「『彩薇』這個名字啊,不是本名,因爲本名已經不能用了。」

書櫃上當然沒有《夢夢》,只有一些看起來不那麼有趣的宗教勵志書,像是《生死關頭走一回》《逆境中的從容》什麼的,盡是些了不起的書名,除此之外還有農民曆、佛經以及《臺灣媽祖廟閱覽》或《臺灣歷史民俗》這類不知道能不能歸類在工具書的書。我想戚伯當初在替王爺建廟時應該也有自己研究一番。

「那些東西。」

真方便。

「沒有在鬧彆扭,只是把想法說出來而已。」她躺了下來,仰望着天花板說道:「再說,絕對不會再回你家的。就算想,槭姐姐也不會答應。你知道爲什麼嗎?」

這麼說來,現在的她可說是做出了遠超乎自己能力的事。

她抓起脖子上的項墜晃了晃。「不然你覺得一直戴着這個幹麼?就是因爲看得見。」

我不確定,但總覺得和我脫不了關係,於是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可是我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不過,討論從根本上就無法被證明的東西是否存在本身就是極其無意義的行爲。

那天晚上睡得特別深沉。

她還記得那天是個陰雨綿綿的日子,一大早便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潮溼的氣味,討厭出門的她卻選擇在這天拿了媽媽的悠遊卡,獨自一人搭上公車。

她靜靜闔上雙眼。

「哦,我懂。」

從一開始坐在書桌前讀,到蹲在牆角邊,最後索性躺在牀上看。因爲大致知道劇情,所以也沒有特別的緊張感,反而帶有種催眠的效果,看着看着覺得眼皮越發沉重,我用最後保存下來的一絲意識起身關燈,隨後便鑽進被窩。

「你是想說應該要知足了?」

不過,不論是媽媽或爸爸,這時候都不會接的。

「解決嗎?」

「不想面對墓園。」

「所以,」我說。「戴着那塊玉你就看不見了?」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語言或詞彙,便能擅自理解。

所以這是一場冒險,因爲她從未獨自到過一個離家那麼遙遠的地方。

「不,沒什麼。」

無所謂。

「我覺得血緣只是開啓緣分的其中一個方法,後續如何發展還是得看個人如何經營,不然就不會有遠親不如近鄰這句話了。」

直到聽見微弱的呼吸聲,我才悄悄地溜出房間。

「不知道。搬來這裏後沒有跟任何人說,以前的名字、以前的身份已經不重要了。」彩薇接着問道:「你知道當初這名字是誰取的嗎?」

大約,四十分鐘的車程。

例如現在,又一個上車的老人開口問了。

在最多人下車的那一站,下車。

「我知道有個在徵信社工作的偵探跟你有一樣的症狀,不過他還患有PTSD。」

有些老人家怕自己搭錯了車,上車時會再三向司機確認。

上上下下、來往的人很多,幾乎每站司機都會停下來。

「嗯,原本的房間是你現在睡的那間,阿公的書房。」

「第一次見面,她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用這陌生的名字稱呼呢。」

本來她會在這樣普通的家庭平安成長。

最後我在櫃子底層找到金庸的小說,雖然對武俠的興趣不大,可是看過那麼多不同版本的電視劇卻從來沒拜讀過原著,想想也挺失禮。我隨手拿了一本,也不按照順序就翻閱了起來。

如今這整棟屋子都有着彩薇生活的軌跡。

這代表待會只要看準人流跟着下車就好了。

爸爸在銀行工作,是一份需要決定能不能借錢給人的工作,很普通;媽媽在百貨公司專櫃當銷售員,則是要讓人決定該不該花錢的工作,也很普通。

具體形容,是需要家長籤聯絡簿的年紀。同時也是技術尚未成熟,仿籤很容易被班導師識破的年紀。

「說得對,至少有方法解決就沒關係。」

忍不住把這句話脫口而出。

3

「那,明天見。」

大概是累了、煩了,因爲同樣的問題,他一天可能要回答好多次。

只不過是讓原本看得見的東西變得看不見了,這樣就算解決嗎?那東西還是留在原本的地方吧?

知道了也無所謂。

「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她深深地嘆息道:「只是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戴着,總有得拿下來的時候,一旦注意到了,就很難忽視。」

我回到戚伯的書房,試着不要把彩薇的話放在心裏,但還是不忘把窗簾拉上。書房也和客廳一樣堆了不少雜物,其中桌上很多瓶瓶罐罐類似化妝品的東西,應該是屬於戚嬸的,房裏瀰漫着有別於彩薇房間的特殊氣味,像是某種老派的香水。

那是彩薇第一次見到我們,只是那時的我還不認識彩薇。

此時,學校老師早就打電話給媽媽了吧。

「這裏會到二殯嗎?」

這是彩薇自己選擇的人生。

「我一直都挺理性的。」我說。這大概可以稱作自我感覺良好吧。「當初也是你執意要離開我們家的,既然都走了,你也該敞開心胸接納你的新生活。事到如今要是還說想回去一槭身邊,那戚伯和戚嬸就太可憐了。」

這是大約三年前的往事。

「換房間?」

之後,她沒有再開口,我木然地留在她的房間好一陣子,夜風從窗柵間流瀉進來,但房內盡是讓人難以忽視的薰香味。

再說,對比爸爸媽媽做的事,小學生蹺課對社會是不會造成任何困擾的,畢竟人多上一天課也不會變得更聰明,沒準還會被學校的營養午餐弄壞肚子,送到醫院去浪費健保,拿一堆放着等發黴的藥回家。

「明天見。」

殺人。

「哪種人?」

「結果你也變得理性起來了。」

在我回答前,她自己就先解答了:「是青師傅。在嗣久叔叔告別式那天她取的。」

此外還很刻意地打呵欠。

「我原本只是想說聲晚安。」

所以別鬧彆扭了。

她覺得司機慢慢來也無所謂。

我聳聳肩,覺得隨便拋出這句話還挺不負責任的。

慢慢來就好。

「告訴她,這名字一點都不適合,聽起來太像小公主了。她說,這是很棒的名字,甚至沒有比這名字更貼切了。她說《采薇》就是用來形容這種人。」

司機沒有理會。

沉香。

所以,爸媽也不會知道她根本沒去學校。

曾經算是幸福美滿的家。

是殺人。

彩薇翻過身,似乎不想再說這個話題了。

真是沒有實感的一句話。

彩薇撐起頭,看了我一眼後又倒下去。

戚嬸在地上鋪了牀墊,我還不感到疲倦,便到書櫃前找能消磨時間的讀物。

「這件事戚伯和戚嬸他們不知道吧?」

現在爸爸媽媽,根本不會有心力放在自己身上。

「怎麼了?」

所謂難以啓齒,就是不論何時提起都顯得突兀的話吧。

如果學校老師沒有特別信仰,是不可能會提到「殺人」的,頂多告訴同學們不能欺負人。就算有信仰,應該也是告訴人「不可殺生」,不過,光是呼吸就會喫下好多細菌了呢,如此還說不可殺生未免強人所難。

殺點什麼東西只要噴噴酒精,意外的容易。

只是,爸媽殺的對象,是人。

果然還是覺得莫名其妙。

當初是怎麼發生的呢?不清楚。

每次都必須一直哭,那些詢問的人才肯善罷甘休。

所以這些都是事後聽說的。

聽說爸爸和公司的女職員有染,用詼諧有趣的說法,就是小三的意思。非常非常非常普通的開場、毫無令人驚喜與意外要素。

那個年輕女孩想要爸爸放棄原有的家庭,和她一起生活。真的嗎?沒搞錯吧?你們倆可是相差了十幾歲哦,換言之那女孩還在讀小學時,爸爸已經出社會了呢,換成這種講法簡直跟戀童癖沒兩樣了。雖然爸爸的確是很可靠的人沒錯,但也不至於會愛上那樣的大叔吧。

———所以如果爸爸不願意的話,至少也要賠償她。

很大一筆金額,只是那女孩認爲這段感情的價值遠比這個數字還要高昂。跟一百億一樣,當數字大到一個極限時,就會和感情一樣沒辦法再用價值衡量了。

一番爭執,意外發生了。

爸爸說那是意外。

年輕女孩死了,得想辦法處理掉纔行。

爸爸傷透腦筋。

不過,從這段故事也明白,爸爸沒辦法一個人扛起責任,並不如子女所想的可靠。

於是爸爸告訴媽媽「對不起」然後「請幫幫我」。

媽媽早就知道了,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只是她沒想到那女孩會死掉。

媽媽傷透腦筋。

只是。

人還是很多,雖然是平日,停車場卻有近半的車位都被佔走了。

殯儀館是個陌生的地方。

是嗎?

完全沒有依靠。

正當她這麼想時,視野瞥見了一個奇怪的東西,或者說視野所及的場景,因爲一部分的異常而導致一切都顯得不平衡。

爸媽的律師說,那女孩在景仰樓至善二廳。景仰樓就是這裏最大的建築物,黃土色的洞洞外牆和灰色的石板屋頂。進去左手邊就是了,不會走錯路的。

當公車駛離時,也僅留下她一人孤立於站牌前。

或許還要好長一段時間,但官司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等父母親的判決書下來,她大概會被送到寄養家庭一類的地方,然後……然後人們依然會記得她是殺人犯的女兒。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畢竟她不認識那女孩,也不認爲自己有必要對那女孩的死負責。

時間有限,要趕快去會場纔行。

這是她來到二殯的原因,她相信女孩會出現在自己的靈前。

科學界有很多解釋陰陽眼的方式,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反正對擁有這類體質的人而言,知不知道原因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解決方法。

於是,勇敢的媽媽獨自一人把那女孩支解,塞到鐵桶裏。

那個人在做什麼呢?

其實她不認爲那是鬼,甚至連是否存在都不得而知。

爸爸很快就被盯上了。

想了想才明白。

雖然殺人的是爸爸沒錯,但屍體被發現時,警察說整張臉都被砸爛了。

第一次發現那女孩時是在爸爸背上,但那女孩什麼也不會做,甚至連有沒有在看她都不曉得。

那是這一生都得纏縛於她身上的厄咒。

除了最前排的位置外,幾乎都坐滿了。有隻小貓攀在椅子上,正好跟她對上視線。

實際上不只一下,最好是能從門檻一路爬到遺照前,只要記得流眼淚,讓柏油路面能哭得如同剛下過一場雨就好,老天爺也會幫忙的,否則今天就不會是個陰雨綿綿的日子了。

會知道告別式選在今天的原因,除了新聞外,還有爸媽的律師。對方建議父母親無論是否心甘情願,都得到靈堂前去跪一下。

三個人都知道,全家人的人生都完了。

可是,一個人平白無故就消失了,不管怎麼想都會讓人起疑的。女孩子的家人報警後,她的朋友還有銀行的同事立刻就聯想到這段不名譽的感情。

自從知道爸爸殺了人後,她常常看見那女孩。

這樣,自己的人生算是完了。

如今想來,果然還是在當下就自首比較好。

誰叫她是殺人犯的女兒。

她才九歲,能負什麼責任?何況,那份罪惡也是她爸媽的。

畢竟,她是在知道爸爸殺了人後纔看見那女孩子的。如果那女孩真的是鬼,並且刻意顯現在她面前,那麼早在爸爸殺害她的當下,女鬼就該現形了。

那麼大腦會不停傳送錯誤訊息告知她女孩的存在也很正常。

雖然媒體不可能公開報導從頭到尾都不知情的她,可是流言總會找到辦法鑽進她的生活。

這纔是她真正在意的。

雖然不至於被欺負,但沒有人敢接近她,和老師相處起來也難受得讓人幾近窒息。大家都是好人,但也因爲是好人,所以認爲自己的生活不應該與分毫的異常產生交集。

有個戴着頭巾的怪人,正在門前探頭探腦,沒有人發現。

不論如何都不重要了,現在她成了殺人犯的女兒。

此外,還有一個坐在最後排低垂着頭的女人,那頭醒目的白髮白得不像是現世的人。讓人疑惑的是,女人周遭的景物皆無例外地扭曲着,就像是空氣在篝火之上熊熊燃燒一般。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如果一個孩子在學校是會欺負人的惡霸,那老師一定會懷疑他的家教是不是出了問題,那既然父母親都是罪犯,罪犯會教育出怎麼樣的女孩也不難臆測。

隨便啦……

過着相仿人生的孩子一定不只她一個,如此斷言自己的人生毫無希望,是不是就等同於否定那些同樣不幸,甚至比自己更悲哀的孩童呢?

她不想依賴別人,甚至連該依賴誰都不知道,她想自己解決問題。

只是,再怎麼減輕刑責,也還是改變不了殺了人的事實。等父母親出獄後,她應該已經長大了。屆時她還認得父母親嗎?雖然律師曾告訴過什麼都不懂的她,即使爸媽入獄,還是有方法與他們見面,但她考慮的不是這個。

似乎聞到一股潮溼氣味。

心想着,得想辦法處理掉纔行。

小貓發出叫聲,但是沒有人有任何反應。她不確定喪事會場能不能帶寵物進去,但她直覺認爲不該有貓出現在那兒,何況小貓還替自己找了個雅座。

畢竟夢境總是模糊不清的,跟那女孩子一樣。

於是,她在最多人下車的那站下車。

這段日子以來,她因爲女孩的緣故,對現實與虛幻的分界感到朦朧。若說自己做了一場長夢,而這場夢到現在尚未醒覺也是有可能的,這麼一來,爸爸殺人的事大概也是場夢。

父母親或許也明白這點,所以他們沒有試圖尋求任何減輕刑責的可能性。

長途跋涉來到這裏。

入口一側有販售骨灰罈和訂製棺材的店鋪,比起殯儀館本身,那些鐵皮屋與對側的高架橋反倒更契合些。

爺爺過世時她還沒出生,而替奶奶治喪時她還年幼,完全沒有這份記憶。

如今她一個朋友都沒有。

畢竟是破壞她家庭的女人,還是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女孩,會萌生如此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爺爺奶奶已經過世,沒有叔叔嬸嬸一類的親人,遠房親戚不想跟他們家有所牽扯。

那是很模糊朦朧的形體,實際上面貌也不清楚,只是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那人就是爸爸殺害的女生。

「再等一下,很快就好了哦。」

屆時總會有辦法的。

叫聲逐漸變得刺耳。

只不過,要解決這個問題,果然還是得透過某種儀式纔行,至少電視上都是這麼說的———或許找上廟裏的師公會有辦法,但九歲的小女孩不可能會有人脈,隨便找間宮廟感覺又很不妥,若是被問東問西又要引人側目。

如果能表示誠意的話,必然也能取得女孩的原諒,同時讓法官酌情量刑吧。

桶中的女孩子,被爸媽載到山上扔掉。

只是誰也不想選擇一了百了,並不是認爲人生還有希望而是在逃避。

眼睛也睜不開,連柏油路彷彿都在反射日光似地,即便低着頭走路,還是讓人感到刺眼。無論如何都不想抬頭。

這段期間,要留她一個人面對世界嗎?

那個人沒有發現自己。

她不是當過模範生的人,可不會考慮這麼多。現在的她光是思考自己的事就已經很疲憊了。

促使她來到二殯的原因,是她想親自告訴那女孩———

沒什麼特別理由,單純是因爲討厭那張臉罷了。

那個被殺害的女孩要在這裏舉行告別式。

頭暈腦脹。

她最喜歡溫柔的媽媽了。

雖然沒有聞到香味,她還是說:「我肚子餓了。」

這是直觀認定,陰間可能有些複雜的規矩她不清楚。總之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累了,畢竟這段期間她的確承受了遠超出她這個年紀所能負荷的壓力。

回想起來,以前的她還挺開朗活潑的,至少是個有自信能讓人產生好感的孩子。

既然免不了被陰間鬼差折磨,那倒不如死皮賴臉活着,拖過一天算一天,在死神找上門前,一路追着東昇的太陽跑。是這樣嗎?

真那麼簡單就好了呢!

因爲往後的人生也沒有任何希望可言,不論是爸爸或媽媽,死後肯定都會落入地獄,受刀山油鍋之刑。倘若真有來生抑或極樂世界,那麼人也毋須畏懼死亡,正因知道自己這輩子鑄下了無可挽回的大錯,才產生了對衰亡後的恐懼。

但貓叫聲卻像寄居在耳窩裏,不停騷弄着她的鼓膜。

會做出這種事情的母親需要治療,穿着白大褂的人如是說。那不是醫者,是劊子手與判官。

當她回家時,看見媽媽獨自在廚房,一如往常地剁碎砧板上的肉塊。

媽媽說是她做的。

可以看到會場裏面,衆人都背對着她,看不見面容。跪在遺像前的是個女孩子,小孩子的哭聲,應該和她年紀差不多。她依偎在一個人懷裏,那人的臉微微偏向女孩這側,是個看上去像高中生的少年。

連去那女孩的靈堂前致意都不肯,完全沒打算來,根本是最糟糕的罪犯,許多人說乾脆把這對夫妻直接斃了比較快。

只不過她不知道母親也是個勇敢的人。

就算人類有幽靈,但汽車不可能會有吧?所以並不是自己眼花,視野所及的每個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沒錯。

第二殯儀館。

遠方的廳堂前,有戶人家正在治喪。

很難想象那個溫柔的母親會有辦法弄爛別人的臉,還把人切成一塊一塊的。

或許是暈車了。

她不知道爸媽實際上是怎麼想的,她只是如此猜測。

腳步無意識地朝對方走近。

是隻可愛的白貓呢,口裏還銜着一塊布。

以自己和貓的距離,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聽見貓叫聲。甚至,咬着布疋的貓要如何開口呢?

總覺得父母親也無所謂了。即使依然愛着爸媽,但在殺人犯女兒的身份被遺忘前,她沒有辦法再更喜歡他們了。

畢竟爸媽還有她這個女兒。孩子是無辜的,司法系統肯定會把年幼的孩子尚待撫養一併考量進去。

每個人都知道她的家庭發生了什麼事。

別再騷擾她了。

現在她的父母親都成了殺人犯。

更接近了。

所以說,她的存在也可說是父母親的救贖。

門口那個鬼鬼祟祟的人似乎明白貓的意思,轉過頭來,不慎讓頭巾落下。

那人的頸部以上和狗一模一樣。

一隻狗頭人身的怪物。

她愣住了。

或許該捏捏臉,說服自己這是場夢。

不,白癡,這纔不是夢。

狗頭人信步朝她走來,她不知道狗的喜怒哀樂會如何反映在臉上,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有危險。

但那條狗,銜着長長的口水痕,卻像人類的身段一般筆直而平穩地朝她走來。

她肯定是瘋了。

「看得見」的她從一開始就不該來這種地方。

這是迎向黃泉、渡往彼岸、接引天界前的最後一站。

這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坐在最後一排的白髮女人站起身。

轉過頭來了,依然看不清面容,模糊一片。

跟被爸爸殺死的女孩一樣———

會是她嗎?

當她走出會場時,狗頭人也停下腳步了。狗頭人回頭,和她一樣都看着女人。

下一秒,只是一眨眼的瞬間,狗頭人消失了。

貓叫聲也停了。

原本那隻探着腦袋的貓咪也不見了,是縮起身子在打盹嗎?她大概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那個女人,也像所有來治喪的人一樣穿得一身黑。

「那就別說了吧。」女子回道:「名字這種東西要改隨時可以改的,並不是很重要的事。」

第二殯儀館的隔壁就是辛亥隧道了,有關這座隧道的奇譚她多少也從電視和網路上看過,其實方纔下公車時,她還刻意讓視線與隧道錯開。

她站起身,向女子欠身道:「謝謝。」

但是,她依然看不清楚女子的臉。

「但是你這身衣着,不像是來治喪的呀。」

鐵鏽味,整個鼻腔盡是鐵鏽味。

於是她也拿了一根糖果煙,含在嘴裏。

確實,什麼都沒有。

不過現在,似乎沒必要再躲避了。

「於是你相信了?」

她沒道理知道答案。

她搖搖頭。「不認識。」

女子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也沒有追問,而是改口:「是因爲那件事你纔看得見嗎?」

她撮弄着那塊玉佩。「爲什麼戴上這塊玉就看不見那些東西了呢?」

女子接着說:「所以,我才問你是不是來找人的。」

她往隧道望去,除了那些隱沒在黑暗中的車輛以外,的確沒有什麼異常。

畢竟自己還帶着原本的名字。

「沒關係,我也不抽。」女子說。

有着一雙眯眯眼的女人,對她淺淺一笑,不過,哪抹笑容彷彿剝離了靈魂般,從中不帶有任何真切的笑意。

果然是像玉石一般冰涼的觸感。

雖然止血了,可是頭還是很暈。

「不嫌棄的話,陪我去外面換口氣?」

「沒關係。戴着它,你就不會看見不想看的東西了。」

但明天要做什麼呢?

她是這麼想的。

「抽菸嗎?」女子朝她遞了煙盒。

「這是誰?」她問道,同時,抬起頭。

女子稱呼她的方式也不像是現代人,不過聲音聽來像是個二十幾歲的女性。

不過,既然碰得到,那麼女子必然是「存在的」。

看久了,也會被牽引常世吧。

「你不是爲了阿九纔來的吧?」

她不知道是因爲女子的緣故,還是因爲這塊玉的關係,總之,現在視線中的確沒有能讓她感到恐懼的東西了。

「何仙姑。」

「小姑娘。」

她的頭還是很暈,光是握着那隻冷得不像活人般的手,就感覺自己就如發燒了般。

人生好難。

她和女子在距離入口不遠處的長椅上坐下,就在大馬路旁,那些來往的車輛讓這裏稱不上是優秀的休憩地點,但的確比殯儀館內部好多了。

她拿起胸前的玉佩,玉佩上雕着一個手持荷花的女人。

她想了想,搖搖頭。

「看不見你的臉。」

不過,什麼都沒有。

女子的臉近在眼前,變得十分清晰。

「就相信我吧,我不會說謊的。」

「真的嗎?」

果然自己的體質還是不要接近這類地點纔好。

她的頭已經不痛了。

大概吧。她點點頭。

如今的她已經沒有自信辨別女子是否爲現世的人。

非常漂亮的女性。

「很多事,主要是爸媽的事。」

是涼煙糖。

「你有什麼事情要解決呢?」

她隨便點了點頭。

———問自己……不,那是因爲你說戴上這塊玉就看不見了。

吸氣———吐氣。

「不過這個就沒關係。」

接着,女子蹲下身,從口袋裏取出一塊玉佩,替她戴上。

將手帕抹上鼻子,塞住鼻孔。

如今這名字只會讓她想到自己是罪犯與神經病的女兒。

此時,臉頰想必也紅透了吧。

女人距離她僅剩幾尺之遙。

「不抽。」她剛答完,發現女人手上拿的根本不是香菸。

「可能是跟家人來的。」

鼻腔中的血也凝結。

「你怎麼知道誰看得見呢?」她向女子問道。

清楚得感受到,鼻孔深處破了一個洞,血從洞裏淌倘流出。

「不想說。」

「你的名字是?」

女子說得沒錯,她完全沒考慮到前來殯儀館的人大多都穿得一身黑,因此某方面而言,一身制服算是相當醒目。

拿着蓮花的女人,其名爲何仙姑。

她四處張望,搜尋方纔見到的那些怪異。

女子提議道。

碰到女子的手了,很冰涼的觸感。

除此之外。

「是嗎?那還真是讓人困擾。」女子的語氣微微上揚。

她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可是動不了。

這也是玉佩的功勞吧。

她老實說了,她想會給她手帕的女人應該不是壞人,至少不會傷害她。

手心捧着的玉佩,發散着如血液流動般的溫度。她想,應該是握在手中握太緊了。

三言兩語無法解釋清楚。

已經不需要了。

說完,便轉身準備離去。

目測將近一百七十公分高的女人,她得抬起頭才能面對女子。

她想逃跑。

她接過手帕,沒有多想。

今天是好日子。

「那麼,找到了嗎?」

溫熱的觸感,以及難以呼吸的沉窒,她的中指撫上人中……是鼻血。

「如果改了事情能解決就好了。」她語氣一沉。

原本高朋滿座的會場,如今只剩下幾個人在,那個哭泣的女孩子和少年,還有一個年輕女生以及兩個中年男人。

「這要問你自己,爲什麼呢?」

感覺血沒有再流了,心理作用。

那些抽着煙的大人肯定都是這麼想吧。只是他們含在嘴裏的煙霧肯定不比自己口裏的糖來得甘甜。

那實在是一塊很漂亮的玉佩,晶瑩剔透,白色與綠色均勻分佈得恰到好處,此外也沒有任何棱角,不怕劃傷手。

「是你講的。」

她依然是「殺人犯的女兒」。

血還在流。

她頓時感到心跳加速,手裏依然緊握着那塊玉佩。

「等一下。」

啊……原來不是老太太,和聲音一樣,那女人看起來大概才二十幾歲吧,即使同爲女性,也很難不注意女人那無暇的容貌。

她凝視着女人,而女人卻徑自牽起了她的手。

同時,女子也遞出手帕。

今天或許是好日子,因爲她是爲了解決自己「看得見」的毛病而來到二殯,而現在問題解決了。

「不然像你這樣的孩子又爲什麼會獨自出現在這裏呢?」

女子牽住她的手。

「那並不是免費的哦。」

因爲從剛纔開始,一切太理所當然,讓她以爲女子打算把玉佩送給她,甚至到現在她都覺得對方是在開她玩笑。

「可是沒有錢。」

她身上只有一張悠遊卡,和一張一百元鈔票,本來想在回去的路上用來買飯糰喫。

「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你的時間,如果可以,最好連同往後的人生一起給我。」

女子的口氣很堅定,沒有分毫戲謔或捉弄人的意思。

果然不是在開玩笑呀。

即使從初見面開始,女子就說着費解的話,但她的一字一言都不像是玩笑。

畢竟她從一開始就說了,她不會說謊。

「一輩子嗎?」

「這取決於你能將餘生發揮到多高的價值。」

「不過,這樣的人生已經完了,」這句話是學校老師說的,她只是複述一遍而已。「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用那塊玉來交換嗎?」

「我不想讓你有反悔的機會。」

聽女子的口氣,已經認定她會接受這沒頭沒尾的提議了。

「那該怎麼做呢?」

「有一個自視甚高的小女孩想接替阿九的工作,我希望你能幫上她的忙。」

「你說的阿九,是那個死掉的人吧。」

女子點點頭。

「對了,從剛纔開始就很好奇,你爲什麼不流淚呢?」

「搞不好他們根本沒有做實驗,只是說說而已。」

「雪花?」

室內依然瀰漫着沉香的氣味。

上完廁所、洗過臉、刷過牙後,像好孩子一樣順便把堆在廚房裏的碗筷洗乾淨。戚嬸應該是打算等我們用完早餐後再一起洗,只是這畢竟是少數幫得上忙的地方,趁機稍微撫平一下借住別人家裏的罪惡感也不錯。

女子的聲音很快被汽機車的喇叭聲蓋過去。

「嗯,連你都會懷疑了可見真的沒什麼說服力。所以後來被人指出是假的,是僞科學。」

女子將雙脣湊近她的耳邊。

她說得如此直白反而讓我不知該從何說起。

「真是辛苦她了,竟然還要空出時間陪你去遊樂園玩。」

因爲「妹妹」這個屬性被突然出現,而且更像妹妹的人奪走了是吧?

反應真冷淡。

「我從來就沒有否定過鬼或是幽靈啊,到目前爲止你聽過我否定任何事物了嗎?」

「是啊。」女子輕嘆了口氣。

僞科學。

現在才發現未免太后知後覺。

安靜地打開木門,看到她裹着棉被,只露出一雙光腳丫。

搞不清楚目的何在,但我還是老實照做。

「換言之,也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

她真懂如何傷人的心。

這是大約三年前的往事。

據說信仰可以以任何形式呈現,那「改名」這個儀式性的動作可能是她的信仰。這意味着只要自己被以新名字重新定義,那過去的記憶、原本用以陳述她這個人的資訊,都不會存在於那些用新名字稱呼她的人的心中。

「知道了又能怎樣?又不是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再說道姑不是有給他一塊玉?她應該還掛在身上吧?」

毫無防備,躲在棉被裏卻露出雙腳可是禁忌。

「但是,如果這套理論是假的,那當初效仿的人又怎麼會看到漂亮和難看的雪花呢?」一槭反問道。

4

「什麼樣的條件?」

我們霎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似地,直到她說「那個除外。」爲止。

作業完成後,回到二樓,敲敲彩薇的門,沒有回應。

她說:「希望你能給一個名字。」

「小六晚上還有排班,昨天送我回家後一下就走了。」

「肚子餓的話自己去準備啦,你該不會真的想當在脖子上掛串餅最後還餓死的人吧?」

無奈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這種說法,簡直是直接承認了那些存在。」

「我可從沒說過我是好人呀。」

牆上的掛鐘顯示九點半。完全睡過頭了,徹底敗北。

難怪彩薇一直師傅師傅地稱呼她。

「昨天太早睡,結果早上八點眼睛就自己睜開了。」

「你覺得什麼纔是漂亮的雪花?」

「兒童樂園。我以爲那早就拆掉了,原來還在啊。」

隔着一層窗簾,不用拿出手機確認,陽光已經足以把整間書房照得通透明亮。闔上眼皮,依然能感受到陽光直射在臉上的燥熱,讓人不得不放棄賴牀。

響了兩聲後,電話接通了。

早晨閒來無事,衣服剛洗好晾在院子,哪裏也去不了。本來想回房間繼續看小說消磨時間,最後還是決定打通電話回家。

「喔。」

「下午吧。」我隨口說道,單純是想起我還沒曬乾的衣服。

「那難看的呢?」

「流淚?」那張一直看來都運籌帷幄的臉罕見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原來是指這件事,那沒什麼。」

女子似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便脫口而出。

「那種東西本來就無所謂。」

「哦,和酸鹼體質是同個意思吧?」

直到去年才被證實是假的,一切都是商業騙局。

「你竟然醒了。」

「你見過雪花吧?書上或是網路上看到也算,你知道雪花有許多不同的晶型吧,有的像星星,也有的像松樹葉。」

「總之,如果問我的話,我肯定會說幽靈是存在的。畢竟有人相信祂們嘛,彩薇就是最好的例子。這和雪花是同個道理。」

「青鑱。」

所以,剛得到名字的少女也很配合地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幹麼?」

「原來那條項鍊是青鑱給的。」

「既然如此,那還是哭一下比較好,雖然我沒見到那個人。」她建議道,畢竟在得知父母親的罪行、家裏遭逢鉅變時,她也哭了好久好久。單論哭泣的話,她可說是相當擅長。

一樣是欺騙人類社會近二十年的理論。該學說指出人體最適合維持在弱鹼性的環境下,而錯誤的飲食觀念和不良的生活習慣都會導致酸性體質產生,進而引發體內病變。

「這樣好了,你現在伸手朝空中隨便抓一下。」

「我的人生。」

「……嘎?」

「想了想,關於你剛剛的提議,接受了。不管是工作也好或是什麼事情都無所謂,就算你要把壽命拿去都可以,只是有一個條件。」

「好吧,看來你沒有。」我接着問道:「你早就知道彩薇的事了?」

「真的假的?」

「那就好,別待太久。」

「就說我沒有概念了。」

「你還真無聊,沒事跑去別人家住幹麼?」劈頭就沒有好口氣。

「沒什麼?所以說你早就知道了?你明知道還當作毫不知情嗎?突然添加這種設定很難讓人接受。」

「你真是跟可愛扯不上邊的小鬼。這名字可是頗具深意呢。」與其說女子在生氣,不如說是一臉無奈,搞不好她原本還對自己想的名字相當有自信。

「那是爲什麼?」

知道,聽說人們還賦予了每種圖樣不同的名字,只是我一個也記不得。

「你說得對。」女子輕輕將手搭上她的後腦勺,溫柔地撫摸着。「明知道是無可避免的事,也自以爲早就習慣了,但當事情真的發生時,才知道從來都沒準備好。」

這次對方沒有回話了,甚至連任何表示都沒有,唯一的差別便是那抹淺淺的笑容消失了。

「只要她老實把玉掛在身上就不會有事。」

「那麼請問你的名字是?」她這纔想到,面對恩人,至少還是得知道對方的名字纔行。

「彩薇說她看得見那個。」

「我不知道這和彩薇看得見那些東西有什麼關係。那些東西不是不想看就看不到的。」

「你是指哪件事?」

「一團空氣。」

少女呢喃道:「……你纔是最壞心眼的人。」

「你是來參加告別式的,那你應該很難過吧?」

「好像老人家纔會取的名字。」

「你在喫醋?」

「對,我在喫醋。」

「至少你還有機會做好心裏準備。」她其實是想試着安慰女子,只是聽起來反而像是種挑釁。

據我所知,就是用科學方法包裝,但是沒有經過嚴格論證的發現或學說。

「六姐呢?沒有留下來陪你嗎?」

「這又不是很困難的實驗,只要有顯微鏡和水就能做了。」

「代表總是在想家,卻永遠回不了家的人。」

「以前曾有人說呀,對雪花說不同的話,雪花也會呈現不同的圖案哦,說『好漂亮』雪花就會變得更漂亮,但如果說它『好醜』,它就真的會變醜。於是,好多人都效仿這項實驗,結果發現雪花真的會因爲人的語言而改變晶型。」

「哦?那個是指好兄弟對吧?」

我不知道。我說,我根本沒有親眼看過雪花,杯子和冰塊結霜任何人都見過,但這種例子則根本稱不上是雪花。

感覺又在玩繞口令。

「你抓到了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彩薇,你別跟她走太近了。」一槭的口吻彷彿是勢利眼的媽媽,要寶貝兒子不要跟公園裏的髒小孩一起玩。

「你看得見空氣?」

搖搖晃晃走下樓,想去浴室盥洗,客廳裏空無一人,桌上有用防蠅帳罩着的罐頭筍絲和麪筋等小菜,廚房的電鍋顯示保溫中,水槽裏有兩副還沒清洗的碗筷。

我以前從來沒聽過一槭提起彩薇的狀況,不僅如此,彩薇也很少出現在她的話題中,有時候她甚至給我一種刻意避而不談起彩薇的感覺。

「那麼就叫你彩薇吧。」

「是吧,其實根本沒有好看或難看的雪花。你如果希望它好看它就會好看,希望它難看就會難看囉。一切都是主觀認知,同樣的東西,在不同人眼中有着截然不同的意義。」

「哦。」一槭的聲音突然中斷了兩秒鐘。「這不重要,你什麼時候回來?」

「當然看不見,不過,除了空氣以外什麼都沒有了吧。」

「只是,你明知道空氣是看不見的,卻還是知道手上抓着一團空氣。」

「廢話,沒有空氣我們早就死了。」

「不過,一百多年前的人也相信宇宙中瀰漫着乙太哦。」

「乙太?」

「嗯。因爲知道波的傳播需要介質,所以爲了解釋太陽光如何傳播到地球,人們創造出乙太自圓其說,畢竟光和聲音一樣,都是一種波。」

「我不是叫你解釋,我知道根本沒有乙太存在,我是問你扯到這個幹麼?」

「嗯,至少後世的理論認爲沒有。」

「所以是假的呀。」

「就算是假的,也還是有存在的價值。因爲對相信乙太的人而言,如果沒有乙太,那在對光還不甚理解的時代,有關波的理論就必須修正,甚至徹底顛覆。換言之,乙太的謊言,補足了真實。和空氣一樣,這是沒辦法透過肉眼求證的事實,不過,肉眼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像是時間就無法被觀測不是嗎?畢竟人沒有辦法確切感知到時間的流逝。」

從雪花講到乙太,接下來是時間嗎?

「照你這樣說,讀秒不算嗎?」

「噯,算啊,這麼說來,從剛纔到現在我們已經聊了好久,夠你看零點四集的溫州大儒俠了。」

「我又不會看布袋戲。」

而且溫州只有大餛飩。

「所以你也不知道零點四集到底是幾分鐘對吧?看,對時間的概念很容易就被顛覆了。」一槭繼續說:「你所說的讀秒、分、時,這些單位只有對我們纔有意義。今天換作是小貓小狗,它們對時間的概念可能就是『上一餐和下一餐間隔多久』呢。即使是這樣,卻還說我們能測量時間,不覺得太自負了嗎?以前一年是用地球公轉一週的時間來定義,後來秒是靠銫原子鐘的振動頻率當基準,不過追根究底,這些都是時間相對於其他事物的比較結果吧?可說不上是時間的本質呢。」

明明一槭看不見,我還是忍不住點點頭。這個動作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過就算如此,人類的一切還是奠基在時間上的。所以這證明,就算對時間一無所知,我們還是能活得很好。這幾千年來,人類都是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時間。」

「難道這也是錯的嗎?」我問道。

「不,這是正確的。因爲你問每個人對時間的定義,大家都會提到相仿的概念,可能是分鐘、小時或是日、年,但這些都是取得共識後再行量化的結果。就算在遙遠的西元一五八二年,有十天份的時間被教廷刪去了,也沒有人的壽命會真的因此減少呀。那麼,那些相信乙太存在的人真的是錯的嗎?」

當然這只是場面話。

如果繼續拌嘴下去會不會變成吵架呢?我想應該不會吧。要我跟她起爭執的難度實在太高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不就跟你說它們飛走了嗎?」

「你靠近一點試試看?」

「你的解釋有講跟沒講一樣。」

一槭剛纔的長篇大論我幾乎都當耳邊風忘光了,不同的是,我發自內心同情彩薇的遭遇。不論那是精神科學或神祕學的討論範疇都好,要獨自面對問題的她實在太可憐了。

當然沒有,我早就放手了。空氣這種東西,即使不用特別抓在手上,也隨時充斥在身體周遭,甚至是胸腔、腹腔,只要攤開掌心就能算是收在掌中。

「沒辦法。」

「真是毫不意外的答案呀。」

所以,只能替祂們套上新一層的枷鎖———那塊玉,替自己「看得見」這件事設下了新的條件。

真想叫她別浪費時間了。那種東西是一輩子都搞不懂的。

又是信仰。

「你已經開始用『鬼』稱呼啦……那麼,是誰告訴你彩薇看到的就是鬼?」

我想起一槭在一開始就告訴我別和彩薇走太近,但在知道她的狀況後,反而沒辦法坐視不管。雖然我什麼也辦不到就是了。

當然,我知道植物人依然是人,擁有所有作爲人的基本權利,但若如此推導,一槭就是錯的。套用剛纔那套時間詭辯,植物人的大腦已經失去功能,無法思考,僅僅是活着而已。

我恍神了一下,直到一槭出聲我才立刻回道:「鳥都飛走了啦!」

「還好,雖然看起來有受到打擊,但應該沒什麼事,可能過幾天就忘了吧。」少年發出乾澀的笑聲。「希望能趕快抓到犯人,我也會幫忙的。」

「嗯,看起來沒事。」

「對,所以我纔會每天都待在家裏靠你養。」

「你說陰陽界……」

除了她以外,沒有人看見,至少我看不見。

我刻意說些找碴的話,當然不能完全被妹妹牽着鼻子走,那樣就太無趣了。

「哇!這可真是不得了的靈異現象!明明幾秒鐘前麻雀都還待在窗臺上,怎麼一下就不見了呢?」

「我會的。」

「那些人是不是也看見了開心或悲傷的雪花呢?」我聽出一槭話中的笑意。「實際上沒有人與彩薇共享看見這些存在時的記憶吧?那隻不過是從別人的經驗法則堆積下來的結果罷了,而這些經驗又有幾分是真實的呢?就連你都是從彩薇那取得轉述而來的二手資訊。」

「如果可以還真希望你培養一些比較符合你這年紀的嗜好,像是《夢夢》月刊。」我沒來由地蹦出這一句,也沒打算讓一槭回應。

我老實地走到窗臺前,麻雀一發現室內的人有動靜就立刻飛走了。現在窗外什麼都沒有,倒是可以看到墓園的全景。不論彩薇看不看得見,面對眼前一片夜總會,除非像戚伯一樣在這住了幾十年,否則應該都很難習慣纔是。

彩薇所看到的,姑且稱之幽靈或鬼魂的存在。

「所以才需要語言。」聽來一槭像是作出了結論。

之所以看得見,是因爲她相信怪異的存在。

「如果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那你的確不算是人。」

「一點都不殘酷哦。」一槭說:「因爲你無法傳遞訊息,也沒有接收訊息的對象讓人感知你是人呀,但就算是你說的植物人,世界上依然還有在乎他們的人存在。既然神格是因爲信仰才存在的,那人格也是因爲你與外界產生了交流,釋出了你作爲人的事實而被他人所認可才產生,活着本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神格與人格的本質都不過是『相信』罷了,而彩薇所看見的存在……也是信仰,來自於人的信仰。」

「意思是,肉眼的觀察是奠基在此刻的時間上,但時間又是人類定義過的結果,那麼時間也納入考慮的狀況下,人類其實連三維都無法觀測呢。因爲時間的存在,所以要正確描述三維,就只能選擇放棄時間,或解釋所有時間條件下的空間狀態。」

窗臺上的確有幾隻麻雀,從剛纔開始就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我故意裝作沒聽見最後幾句話,追問道:「那要是我變成植物人了,還能說自己是人嗎?」

所謂的「鬼」,只是大多數人對高維存在的共識……實際上不相信的人也多得是。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相信怪異的人,和相信乙太、相信時間的人沒什麼差別。

穿着睡衣跑到墓園很詭異,可惜我身上只有這套衣服,也不好意思麻煩戚嬸多準備一件。再說雖然是睡衣倒也不至於像內衣褲一樣無法見人,當外衣穿倒也無妨。

「光是這樣就可以了嗎?」

「是啊,你所見到的存在,按照常人的定義,大概只能說是八維時空的訊息。只不過,就連八維時空到底是否存在都是無法肯定的,這不過是受限於三維的人類籠統地把無法解讀的訊息概括推給高維度上罷了。舉個例子吧,你附近是不是有小鳥?」

「你還是沒解釋彩薇爲什麼會看見那些東西。」

「那是因爲你已經接受時間維度的存在了,但若是你不具備時間的概念,可沒辦法解釋麻雀爲什麼能出現在兩個地方呀。可是剛纔也說了,現在人對時間的定義,也不過就是堪用罷了,對時間的瞭解永遠無法達到空間這種能依靠感官處理資訊的程度。」

和我這種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不同,她似乎很拼命想要搞清楚信仰系統背後的脈絡。

纔沒這種事。

是昨天見過面的少年,彩薇的朋友,方鳶。

「照你這麼說,世界上就沒有一件事是錯的了。」

一槭的口氣十分堅定。

我想一槭是這個意思。

「我又不是純粹因爲興趣。比起我,你纔是不肯面對現實的人。」

「彩薇那邊應該沒發生什麼事吧?」

「那就好。有什麼事情跟我說,用不着一個人面對。」

意思是,她所看見的那些存在跟時間一樣,永遠無法被肉體解讀。

明知如此,我還是說了聲「抱歉」。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然而,時間充其量也只是被廣泛比擬作第四維罷了,實際上所有量化的數據都能當作四維,甚至更高維度,只不過以人類的生理限制無法感知。就像你沒辦法用看得就明白溫度或速度,對吧?所以說,這是具很麻煩的身體。陰陽界的八維、弦理論的十維,這些都不是能靠五官感知以及腦袋想象就能得知或解讀的訊息。」

「你的肉眼所觀測到的,也和我所見的不一定相同吧。你還握着那團空氣嗎?」

「克莉絲還好嗎?」

「光是這樣可不夠呢。」一槭嘲弄般地笑出聲來。「還得封印所有感官,連大腦都不能思考哦。因爲光是思考就會產生訊息,你的思維必須處理這些資訊,想辦法找到符合大腦認定的合理解釋。如果連這點都辦不到的話,你便不會有機會體悟到自我的存在……啊,當然如果打從一開始你就否定自己,那這些都是空口白話,不聽也罷。」

「是啊,可惜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子。人還是得帶點信念活着比較好,除非『不相信』就是你所信奉的事。」

「只是來掃墓而已能發生什麼事?我可沒有容易招惹事件的麻煩體質。」

昨晚我睡得很沉,即使墓園有動靜也不可能察覺,還好犯人沒有再次出手。

這是一槭老喜歡掛在嘴邊的詞。

「因爲透過語言才能勉強知道你我信奉着同一件事,就像我認同你所說的,你手裏握着空氣這件事———即便,我們誰也看不見空氣。道姑就是用同一招對付彩薇的。她告訴彩薇『戴上玉佩就不會看見那些存在』,她讓彩薇相信這件事,如此罷了。」

「那不然是什麼?照她那種說法,完全就是陰陽眼,所有人都會這樣認爲。」

「聽你的意思,好像彩薇是憑自己的意志看見祂們的。」

還在睡覺吧?

「神話之所以爲神話,就是因爲最初它透過話語傳播,只不過光是這樣不夠,因爲道姑沒辦法讓彩薇放棄相信她所看到的那些存在,所以只能採用別種方法,也就是讓她相信『有方法』看不見。」

「早安。」我出聲招呼。

「這樣說吧———因爲她剛好接觸了高維度的訊息場———就像時間一樣,只是她收到的訊息就連被賦予一個大家都認同的定義也沒有。我所說的訊息,是指一切她所看見的、聽見的,經由五官轉化後傳進腦袋裏的訊息。因爲無法透過任何文字完美定義,才折衷稱呼它爲『訊息』,所以我也無法肯定,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因導致她收到訊息,是眼睛呢?還是大腦?甚至訊息來源就是她本身,這沒有人能證明。也因爲無法證明,所以我絕對不會說她所見到的東西不存在。畢竟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面對同一片風景,彼此眼中所見的一切是否一模一樣。」

「做爲人,活在人間的不論是你或是我,都無法否定神靈———也就是你口中的那些怪異。神靈是我們所創造出來的詞彙,如她一般看得見的人賦予了祂們視覺的形象,而看不見的人可以用聽的,或藉口訴說,或透過夢境———用肉體極其有限的方式去建構本應曖昧不清的幽冥物。除非你有辦法過上杜絕一切訊息的生活,否則是不可能不相信的。即使是無神論者、科學主義者、唯物主義者都沒辦法否定祂,因爲他們必然要先理解其本質或特性纔有辦法加以否定,只不過剛纔也說了,至少以現階段而言,沒辦法否定一個無法完全理解的存在。」

倘若不是鬼,又是什麼呢?

本應空無一人的墓園,出現一個瘦小的身影。

人總是這樣,當話題來到自己身上就會變得很笨拙,所以與家人聚會、朋友聚餐時,話題的主角往往都是那個不在場的人。並不是因爲真的好奇那個人的近況瑣事,單純是因爲談論不用面對面的人比較輕鬆。

果然是在玩繞口令。

這是取決於時間、場合,以及看待事物觀點的問題。

「……還真是殘酷的回答。」

而且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對彩薇一點幫助也沒有。

「至少彩薇從來沒否定過祂們吧?」

「哦?應該沒什麼狀況吧?」

或者說是淺意識。

「也只能這樣。戚伯常常不在家,如果有人能一起看是最好。」方鳶不以爲意地聳聳肩,好像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太中二了,我聽不太懂。」

換言之,所有東西都是錯的。

「所以彩薇看到的,可能也不是鬼?」我語帶猶疑地說。

怪異依然存在,因爲對怪異的信仰無法根除。

她看得見的事實依然沒有改變,信仰沒有因此崩壞。

「我和你不一樣,即使不否定鬼的存在,要接受身邊有人是特殊體質還是覺得怪怪的。」

突兀地沉默了半晌,讓一槭察覺了我內心的動搖。電話彼端的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認爲一槭是這個意思。

5

我再次眺望窗外的景色。

「就像你很堅持手裏握有空氣,但在我看來,我手裏明明什麼都沒有。因爲我認爲空氣是無法看見的,而且,我也沒有確實地抓着懸浮着的它。可是,不管哪種說法都沒有錯。再深入一點,依照剛纔的說法,若是排除人類無法確切感知到的時間,那麼我手裏握的可能是過去以及未來,所有曾經存在於掌中這塊空間的一切物質。」

彩薇。

「要怎麼否定?」

我來到墓園,背影的輪廓有些熟悉,直到我走近,那人才因爲腳步聲而轉過頭來,與此同時,才確定對方的身份。

他側過頭,看着面前少女母親的墳。墳冢完好如昨天填完土後一般。

「幫忙是指來墓園巡邏嗎?」

而要六根清淨的方法,則是信奉「戴上了玉佩就看不見」這件事。

真是青春。每次目睹或聽聞類似的場景,我也只會有諸如此類的膚淺感想,簡直跟那些不討喜的老頭子一模一樣。

「麻雀怎麼了?」

「那麼我可以搬到深山裏去,不與人來往,獨自過生活。這樣,也不用去聽人說那些有的沒的了。」

因此,當她試圖陳述時,怪異會在聽者的腦中以另外一種面貌誕生。

「啊,你好。」少年一見到我,立刻以生澀的口氣說:「我後來有跟克莉絲打聽過了,想說今天早上再來看看。」

若如一槭所說那麼簡單,那彩薇是不是隻要在心中告訴自己「我看不見我看不見」一切就解決了呢?

方鳶又在墳墓周遭東張西望了一會,慎重到有些神經質的地步,確認沒有可疑人物後才提起腳步準備離開。

走之前,他特意繞到一旁的墳頭前,雙手合十拜了拜。

我好奇地盯着他看,而他也注意到我的視線,主動解釋道:「我爸爸。」

「嗯。」

於是我也走到他身旁向墓冢致意。

「那個……」

「不,不用介意。我爸爸在我出生沒多久後就因爲船難過世了,我根本不記得他的長相。」

少年與彩薇同齡,那少年的父親應該也是於十三年前過世。

船難。

其中一起意外。

突然想起戚伯昨天晚上的話。

在鐵支找到九王爺後不久,港口出了很多意外。

這之間的關聯……

並不是不相信戚伯所說的,王爺帶來的諭示。

而是在線索未明前不想太快定論。

「我可以問一下船難的事嗎?」

少年聽了並沒有表露抗拒,而是以平靜的口吻說道:「我正好要去那,跟我來吧。」

「去哪裏?」

「來了就知道。」

「那等我一下,我去看彩薇起牀沒。」

「做生意?不是捕魚嗎?」

而話語的軸心永遠圍繞在少女身上。

「骨頭?」

那是一艘廢船。

「嗯,那些工人都是來賺錢的,等賺夠就會回去原本的國家了。克莉絲的爸爸也是一個樣,只是把人當玩具踐踏後就走了,根本沒打算留下來陪她們母女。」

沿着堤岸走,嚴格說來,我只是跟着方鳶的腳步,他一拐一拐地走着。昨天他走得太快沒能察覺,但那雙腿看起來像是曾遭遇過什麼事故,走起路來讓人覺得那對肢體彷彿不受本人控制似的。

因爲沒有對父親的記憶,所以也沒辦法強迫自己難過吧。

原來如此。

「每次有沒見過的漁船進港,她都很期待,想說是不是爸爸回來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你問港口的每個人,大家都知道她爸爸永遠不可能再回來。」

儘管戚伯沒有特別提起,但我這時才察覺當初建立那片墳地的原因。

「你爸爸呢?」

方鳶舉起手裏的貝殼,宛如鑑賞珠寶一樣仔細端詳着。

「就是我爸爸的船。」

十三年前的船難。

儘管少年壓抑着自己的情緒,我仍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憤慨。

「爲什麼?」

我真正想問的是:偷了什麼東西纔有必要殺害那麼多人?

方鳶說。

「你是瓊瑤小說裏會出現的人嗎?」

「我想你應該是要說浦島太郎。」

「沒怎麼辦,帶着她一起去死。」

「知道呀。連我都知道了她怎麼可能沒聽說。」方鳶露出悲傷的笑容說:「只是她不相信。她認爲自己是被媽媽送上岸的,嗯,就像小美人魚那樣。」

「這裏幾乎不會有人來,從以前就是這樣,所以這裏的水不像港口那,一直都很乾淨,也能撿到很多漂亮的貝殼。」

「應該不是。」少年再次搖頭。「克莉絲的舅舅說是因爲他偷東西才拜託我爸幫他逃回泰國。我爸爸找了幾個人,大家好心幫他,最後他卻叫他在泰國的同夥殺了船上的人,還放火燒船。」

「骨頭。」

幾秒後才從恍惚中醒覺。

「可以啊,不過先等我一下,很快就好。」方鳶拋下這句話後就繞過船頭消失了。

走在前面的方鳶側過頭,眺望着遠方的海面,菸灰色的烏雲籠罩天頂,我聽見他如自言自語般的呢喃聲,抱怨接下來可能的壞天氣。

而且看上去是間大宅邸。會想把房子蓋在懸崖上,大概是有錢人家纔有的浪漫思維。

「什麼瓊瑤?」

除此之外不管是他或是我就什麼都沒說了。顯然我們都是不擅長說話的人。

原來是這個意思。

「貝殼。」他說:「我要送給克莉絲,讓她趕快回復精神。」

來到海港邊境,再往下走就是沙灘了。空無一人的沙灘,只有浪潮反覆推移,海水的味道也變更加純粹鮮明。

「不過只要她高興就好,不知道真相或拒絕承認真相都無所謂,就像她到現在都還相信她爸爸哪天會回來找她一樣。」

「你說你爸爸是死於船難,和克莉絲的爸爸有什麼關係?」

「害死誰?」

「能上去嗎?」

我想起新聞裏常播報的,父母親帶着孩子一起尋短的案例。

看見它,原本被疲勞與倦怠所驅散的焦慮感纔再度復甦。

方鳶淡然地回道:「我聽戚伯說過,這裏是發現伯母的地方。」

不想獨自上船,我決定先跟着他一起行動。

他自顧自地說:「難怪克莉絲的媽媽會選擇這裏。」

他一手捧着蒐集來的貝殼,另一手隨便比劃了一下。珊瑚礁岩透過粼光閃閃的水面,散發着琉璃般的眩目色彩。

無意識地眨了眨眼睛。

「我爸。」

「克莉絲的爸爸去哪了?」

把她一個人扔在家裏太可憐了,再說,和我一起行動可能會讓少年很不自在,我決定把彩薇一起帶上。

「你在找什麼?」

「這艘船———」

「不,沒什麼好道歉的。」

「原來如此。不過這跟你爸爸的死……」

「一起死?」

「那時候這艘船漂在外海,因爲會影響其他船航行,所以戚伯和克莉絲的阿公就把船拖回岸上,但是整艘船的駕駛艙都燒掉了,一點用都沒有,就算請人運走、拆掉還要花錢,所以最後就留在這裏不管了。」

少年的口吻突然變得成熟,想必早在我之前就有無數人對他表露遺憾了。

只有在道歉的對象需要被同情時道歉纔有意義

讓人在意的是,船身一片焦黑,駕駛艙的部分更是被燒得幾乎只剩下骨架。

不過,我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額頭滲出汗水,總覺得已經走了比想象中更長遠的路。

但想想便覺得不妥。不管那東西價值爲何,都不該用人命衡量纔是。

少年突然變得非常健談。即使他依然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繼續挑選貝殼,但腦中卻彷彿有着千頭萬緒似地想找人訴說。

一想到可能的原因後,我突然也對接下來的行程產生些許抗拒。

「真是抱歉。」

「我昨天有聽戚伯說,克莉絲的爸爸不是臺灣人。」

啊。

破碎的故事片段逐漸拼湊起來了。

昨日和彩薇閒逛的範圍僅限於港區,而方淵的目的地似乎位處港口外,更爲遙遠偏僻的地方。

「我爸是船長,跟克莉絲的爸爸一樣,都替她阿公做事。以前他們常跑泰國做生意。」

方鳶嘆了口氣。

而被拋棄的女人最後選擇投入海中結束生命。

「克莉絲知道這件事嗎?」

「選擇這裏?」

「小美人魚明明就是跟做直銷的阿嬤換了雙腿才自己爬上岸的……所以送上岸是什麼意思?」

我發出無意義的驚歎聲。

「據說是自殺。」

隨着越發靠近它便越能感受到其龐大。約莫二十公尺長的船身讓那些小卷船看起來都像跟在母雞身後的小雞。以我的身高看不到甲板,看來只能靠旁邊的消防梯上去。

但擅自提起話題的人是我,還不至於改變心意。

「那就沒辦法了。」

「他是罪犯,害死了人。」

直覺告訴我,就是這裏了。

但生氣又能怎樣呢?這類事件依然層出不窮地發生,倒頭來那也不過就是一篇晨間、午間或晚間新聞罷了。

少年敲了敲廢船,船體發出金屬碰撞的低沉聲響。

每次看見都讓我感到莫名的憤怒,覺得小孩的生死不該僅憑父母親個人的意志獨斷。

「嗯,據說是很珍貴的骨頭。」

直到正前方出現了讓人在意的東西。

「不用了,彩薇不會去的。不知道爲什麼,她很討厭那裏,大概是覺得很陰森吧,這麼說來,她膽子挺小的。」

真是不敢相信!

「不見是指……落海?」

「嗯。聽說兩個人是一起被發現的,那時候她媽媽已經死了,克莉絲也是花了好大工夫才救回來。大人們說如果再晚一步……」方鳶搖頭,不想再多說了。

就只是去看看而已,不會怎樣的。

「捕魚是更久以前的事,後來大家都說海里沒魚能撈了,她阿公就開始跟人家賣佛像、賣法器什麼的,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克莉絲的爸爸。」方鳶補充道:「她爸爸是泰國人,懂中文,應該是華僑。」

「是因爲什麼緣故?」

十三年前燒燬的廢船。

單調的濱海色讓時間與路途的進程都顯得緩慢。

「戚伯沒有跟你說嗎?我以爲全部人都知道了。」

相對的,能爲了與自己無關的事情生氣,說不定我還要爲此感到驕傲纔是。

「聽說是在甲板發現他的。除了克莉絲的爸爸,其他出海的工人也在。很多都不是臺灣人,也聯絡不上家屬,現在都埋在戚伯的墓園裏。」

「偷了什麼?」

「連那種地方也有人住呢。」

「那克莉絲怎麼辦?」

方鳶說。

船隻擱淺的地方是沙灘盡頭,再過去就是海蝕洞,幾塊礁岩突出湛藍的海面。方鳶注意到我,但只瞥了一眼,便彎下身把雙手伸進水裏摸索。

「她說那時候自己快要溺死了,是她媽媽救了她,帶着她游上岸……老實說她每次都講得不清不楚的,講到最後又說什麼海豚海龜幫忙,搞得跟桃太郎一樣,但這也不能怪她,畢竟是小時候的事所以都記不得了。我認爲她只是不想承認她差點被她媽媽害死,所以才編這種故事騙自己。」

和我們相隔一個海灣有座建築,從遠處看,就像米粟一般大。宛若黑傑克醫生的房子,坐落於對面海角的懸崖上。

「人不見了。」

少年的父親遭遇船難是一起意外,而少女的母親自殺則是另一件。

「是什麼東西的骨頭?」

「我也不知道,別說我了,就連克莉絲也不曉得。那是他阿公和他舅舅在做的生意,是類似珠寶首飾的東西。」

一下說骨頭,一下說珠寶,我想少年是真的對這件事沒興趣。

「而且這是她舅舅說的,她阿公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畢竟女婿偷東西又害死了人,最後自己的女兒還自殺……」

換作是任何人都無法面對。

「你又是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

「我只是有點意外,這件事沒有影響你和克莉絲的感情嗎?」

「說感情真是太肉麻了。」少年露出嫌惡的表情。「而且我也說了,我根本沒見過我爸爸,這件事也跟克莉絲沒有關係。」

真是了不起的傢伙……

我在心中如此感慨。

「反而是我比較不能理解她在想什麼。她明明對自己的爸媽沒什麼印象,卻對那兩個人都很執着。說真的,要是我媽掛了我還真沒自信三天兩頭跑去墳前探望她。」

「講這種話被你媽聽見了會被捏死。」

「開玩笑啦。」方鳶露出老成的微笑,也不顧貝殼還在滴水就把它們全部塞進口袋,一側口袋塞得鼓鼓的,看起來十分滑稽。「跟她比起來我算很幸運了,至少我還有老媽。」

「不過她也有舅舅。」

「他們只是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而已,彼此不往來,就連吵架也不會。我和老媽雖然也會吵架,但很少把恩怨帶到隔天,多半是吵一吵等喫飽飯後就沒事了,而克莉絲和舅舅則是完全把對方當作隱形人。你覺得這樣的人還能算是家人嗎?」

方鳶發出輕視的笑聲。

「就像我說的,克莉絲的父親拋下了她,而母親又想帶她去死,剩下的舅舅則是不承認她的存在。她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孤單一人了。」

「所以你纔會對她那麼好。」

我蹲下身,伸手觸碰其中一塊髒污處,沒有灰燼特有的粉塵與粗糙感。

以及,青色的頭顱。

我想彩薇和我的心情應該是一樣的,爲了她阿公的墳地,她應該也迫切想要找出真相。我決定把我搜集到的情報告訴她。

又拿了另一個,這次畫的笑臉上,眼睛有長長的睫毛。

不,不僅僅是臉,而是一顆頭顱。

幽靈的部分是加油添醋,其實就是純粹的火燒船廢墟。

「我們幾乎都只留在甲板上,因爲船艙裏黴味很重、蜘蛛網又很多,還有一大堆海蟑螂。」

有限的光源讓室內的一切物體都顯得朦朧不清。

四顆頭顱。

看見我,她擺出難看的臉色問:「去哪裏了?」

戚伯和戚嬸都還沒回來,我想此時他們應該也在某處躲雨。

船艙的高度不足以讓一個人挺起身子,得像貓一樣彎着背才能通過。我不清楚船艙的配置,隨手打開一扇門,從外往裏頭看去,陽光穿過碎得連玻璃渣都不剩的窗戶直落在地面,提供勉強堪用的照明。

「嗯,先回去吧。」

趕在雨勢變大前,我們回到港口,在自助餐店前道別。方鳶好心借我一把店內的愛心傘,說用完後再叫彩薇送回來就行。

頭顱安然被置於地上,怒目圓睜地瞪着我。

突兀地出現在廢船上。

「和你不一樣,從來不會自找麻煩,永遠都是麻煩自己找上門來。」

就只剩軀幹而已。

我往洞裏望去,除了一灘積水外沒有發現讓人在意的東西,。

白色的頭顱。

看見這個景象,雙腿頓時失去力氣,我跌坐在地,下意識往後挪了好幾步。

石膏像的表面覆了一層厚重的灰塵,

我本來想拿出手機開手電筒,但一看到剩餘電量就打消念頭了。

「明智的決斷。」

我並沒有忘記昨天發生的事。

「身體都在地上,只是已經碎掉了。」

可惜我們家很窮,買不起那麼貴的玩具,除此之外我們也不會過生日。

這是我第一次登船。

「這是什麼?」

船尾的地方還有一個兩、三階的小樓梯,通往船員寢室,以相對位置來看,寢室在駕駛艙的下方。

只不過是廢船就是了。

「喂。」

不愧是在海港長大的孩子。

方鳶跟在我屁股後面,兩人爬上消防梯。

綠色的頭顱。

如果這種生物跑步速度能放慢一點,跟獨角仙或鍬形蟲看齊,我肯定會更喜歡它們。

「不過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裏?」

「這沒什麼好害羞的,不瞞你說以前生日我都許願希望能拿到《森林家族》。」

「頭?」

爸爸和媽媽。

再往走廊的深處走,抵達一個較爲寬廣的房間。

走出駕駛艙,來到船尾,火勢似乎沒有蔓延到這裏,所以比起一片焦黑、幾乎什麼都不剩的駕駛艙,船尾顯得格外完整。地上被挖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凹洞,想到這原本是艘漁船,那這個洞應該就是用於存放漁獲的。

幾張破爛、腐朽的吊牀幾乎填滿了整個空間,上面爬滿了黴斑與黑色的污漬。即使如此,地上還是有遺留下來的空寶特瓶和零食袋,替這裏增添了些許的生活感,不至於讓一切都凍結在十三年前的時空。

除了被燻黑的壁面外,船艙的損毀程度遠不及駕駛艙。如果連內部也燒得徹底,我想方鳶他們應該也不會把這裏當作祕密基地了。

「只有頭而已嗎?」

「剛剛說了,這艘船很早就不是拿來捕魚了,我爸爸用它來幫克莉絲的阿公運東西。」

「去廢船那。」我老實回答。「你知道在哪嗎?」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隨意地聳了聳肩。

「這種船原本就不是用來捕魚,是給人釣魚用的,一趟下來只要能抓到那些高單價的魚就回本了,數量不多也沒關係。」

我想離開了。

拼湊起來大概一個成人高左右的佛像,要搬動並不容易。佛像無一例外穿着冑甲,只是手腳的部分已經碎得不成原型。

飄散的霧雨替海面蒙上一層面紗,迎面吹拂的海風帶來陣陣雨水的氣味。

「怎麼了?」方鳶出聲。

到彩薇家時,雨勢仍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

我點點頭,腳不小心踢到地上的雕像,果然冒出一隻海蟑螂。

除了四尊雕像外,倉庫裏還有幾具殘破的櫥櫃,破壞得十分嚴重,到處都是裂口和蟲蛀洞。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連抽屜裏也沒有任何東西。

「你什麼都不要再說了。」

駕駛臺上堆着許多大小一致的金屬圓筒,不到半個指頭長。

「那有差嗎?」

赤色的頭顱。

「不用想太多,我們還滿常跑上去玩的。」

方鳶指了指房間角落,石膏的碎屑與破碎的雕像屍塊散落一地。因爲無法燃燒,所以除了表面塗料有遭煙燻的痕跡外,斷面處依然清晰可見石膏的顏色。

正盯着我。

所以說這些是頭顱是屬於佛像的。

我回過頭。

我們繞過船身,走到消防梯一側。果然除了被火燒得焦黑的部分外,整艘船也被海風挖出許多大小不一的鏽蝕孔洞。

船艙內到處都散佈着令人在意的黑色污漬。地板上、牆上以及矮櫃,到處都有如潑墨般的黑色團塊。

我什麼都看不見,只好打開手電筒。

脖子以下什麼都沒有。

「看,只是雕像而已。」

對側的艙房一樣是寢室,只是毀損得更爲嚴重,大多數的傢俱或物品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方鳶也說這裏沒有人會進去。

他把綠色的頭顱放到身後的置物架上,架上還有三個相似的形體。

我跨過散落在地上的殘骸和垃圾,若不是經祝融之災,這裏原本應該是更爲狹小的空間。

是倉庫嗎?。

「真是青春。」

我抬起頭。

「不要緊嗎?」

「我們第一次進來時也被嚇到了,因爲散落在地上,那時還以爲是屍體什麼的。」

我看着少年,而他也看着我。

「你該不會是被這嚇到了吧?」

「要走了?」少年問。

方鳶不慌不忙地撿起地上的頭顱。頭顱的大小與正常人無異,是足以讓他捧在手裏的程度。

「我聽方鳶說了不少事,克莉絲的母親是自殺。」

我撿起其中一個,發現小圓筒上面畫着笑臉,還有領帶。

「你不是想去船上看看嗎?我陪你吧。」

我穿過狀似入口的地方,走進駕駛艙。艙房內依然保有損毀的儀器,似乎曾發生過爆炸,或許這裏就是起火點也說不定。

「那時候你還在睡,想說就不吵你了。」

我回過神來,指着那張讓人不安的臉譜說:「有頭。」

燒焦的幽靈船。

窗外的天色變得更加黯淡。

濃烈的黴味再次襲來。

在準備要爬上坡路段時,濺起的雨水已經嘩啦啦地浸溼我的雙腿。雨水順着坡道,從柏油路面的彼端流下,像是一條黑色的溪流,對那些長在路邊的野花野草,這已經是小規模的山洪暴發。

「彈殼。那是克莉絲蒐集的,船上到處都有這些東西。」方鳶說。

天色已經黯淡下來,太陽被烏雲所矇蔽。

他把頭顱的斷面轉向我這一側,果然看見白色的石膏部分。

彩薇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身旁的洗衣籃擺着剛收進來的衣服。

方鳶說得沒錯,她真的對那艘船很反感。

「根本不知道這些怪東西是用來幹麼的。」

那不是活物的眼神。

「那又怎麼樣?」她露出一副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凹洞比我原本的想象還小得多,這樣看這艘船恐怕載不了多少魚。

全部都是頭顱。

甲板上散落着繩索和塑膠碎片,還有廢棄的探照燈,比露營時用上的尺寸大上不少,除此之外還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但是都損壞得厲害,也無法判斷這是不是它們原本的樣子。即使詢問方鳶,他也聳聳肩表示不知道。

「知道。」

看見一張青色的臉。

「你曾看過她媽媽嗎?」

「在這裏沒有。」彩薇頓了一下,反問道:「難道你認爲自殺的人都是抱持着怨念去死的嗎?」

我聳聳肩,完全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我並沒有深刻的想過關於「死」的概念,更遑論「自殺」了。

「那我可以先告訴你,答案是『NO』,和鄉土劇不一樣,做這種事情其實不需要什麼苦大情深的理由。」

「是嗎……」

「但人不會平白無故就跑去尋死的,就算是憂鬱,憂鬱本身也是個理由,之所以憂鬱也一定有導致這種情緒產生的契機,所以追根究底,爲什麼她要自殺呢?」

彩薇的問題暫時打斷我的思緒。

「因爲被愛人拋棄了吧。」

照本宣科的謹慎回答。

我也只能想到這個答案了。

「把這裏的愛人當作親人理解也可以吧?」

「嗯,畢竟你我都沒有能稱得上『愛人』的存在。」

有時甚至會懷疑自己還有沒有愛人的能力。

當然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會如此質問的人想必都崩壞得還不夠徹底。

不過是顛倒妄想。

無病呻吟。

適合發在IG上的文字,可惜我長得不夠帥。

「那這自殺門檻可真低。假設槭姐姐離開你了,你會自殺嗎?」

「會呀。」

不好意思再叨擾一餐,我告訴他們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

完全沉默。

原本的用意是讓一家人甚至親朋好友往生之後骨灰還能放在一起供奉,但考量現實面還是以夫妻合葬居多,所以比較常聽到的是「夫妻塔」,合葬除了節省空間、對子孫祭祀方便外,同時也期許兩人來生能再續前緣。

差不多。總之就是四、 五歲的時候的事。

「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但如果知道你要去廢船那,大概會阻止你吧。」

不到下午三點,卻宛如日落前幾刻鐘般讓人昏沉。

「其實不用這麼急着走的,多住幾天留下來陪薇薇也好。」戚嬸說。

「爲什麼?」

戚伯一路送我到門口,走之前,他不忘提醒道:「你老闆那邊,就麻煩你幫忙說話了。」

圓潤的臉龐掛着慈祥的微笑,仍蓋不住幾分憂鬱。

「那時候槭姐姐是……四歲?」

喫完午餐,雨勢趨緩,戚伯和戚嬸相繼回來。

彩薇輕咬着下脣,對話單方面地中斷了。

「我會想辦法把自己也變得跟她一樣,有人作伴,她應該會好過一點。」

長久以來都是如此。

因爲都是假設,所以怎麼回答都無所謂。

(20/11/26更新:結果前幾天《夢夢》宣佈結束連載了,幹)

在等待紅燈的空檔,我想起那封信依然在我口袋,便伸手摸索。

想起船艙裏的那些雕像,削掉四肢……並鋸斷頭顱。

「你從什麼時候就這麼想了?」

「九歲真是討人厭的年紀。」

可惜我們什麼都不懂,就算想講也講不出一點道理。

「記得第一次看見,是在爸爸背上。那個被殺掉的女孩子。」

異物。

「嗯,像恐怖片一樣,而且是最老土的那種。」

「例如削掉四肢、挖掉眼睛、割下舌頭、弄聾耳朵。」

回家睡覺。

我想我是知道的。

「突然提起這個做什麼?喫到一槭的口水了?」

全名是《夢夢少女漫畫月刊》。尖端出版發行的漫畫雜誌,刊有集英社與國人漫畫作品。跟和講談社合作的《浮文志》相比,《夢夢》至今仍活得好好的。自從看了《小雞之戀》後它成爲筆者高中時的重要回憶。

「不,現在是在談論嚴肅的哲學話題。」

十三年後,船上的人仍被禁錮於原處。

又稱九皇(王)爺。在臺灣相對罕見,不過卻盛行於南洋的道教神。關於九王爺的真實身份有許多說法,有人說是星神也有人認爲是抗清志士,而祭祀祂的廟宇會稱作「鬥母宮」即是以化育北斗九星的鬥姥元君爲尊的表現。

我不想勉強她繼續說下去,只好默默起身去廚房拿碗筷添飯,享用這頓遲來的早餐。

「不考慮讓她解脫?」

「你在說你自己吧。」

她接着說道:「其實對那些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一點興趣都沒有,如果祂們存在會很麻煩,如果祂們不存在也會很難過,因爲這代表是腦子有問題。這話題真的很討厭。」

「真的?」

關於《夢夢》

她唐突地提起,讓我的思維一時無法跟上,費了點時間才明白她所述說的是我未曾聽過的往事。

白色、青色、紅色、綠色的頭顱。

因爲下過雨的緣故,天色依然黯淡。

現在我腦中滿是這個念頭。

「大概是毫無挽轉餘地吧。」

「不考慮。」

「以前曾和克莉絲他們去過一次,唯一一次。那次因爲無聊,所以忍不住把項鍊拿下來。」

「爲什麼?」

「再不回去又要被家裏人唸了。」我撐起笑容回應道。

「你應該也知道,殺人的是我爸爸,但是把女生支解、把臉敲爛的人是媽媽,可是從來沒有看過那個女生出現在媽媽身後。爲什麼?」

所以,不會錯的。

「爲什麼突然提起她的事?」

那時在船艙所見到的焦黑污痕,並不是焚燒所留下來的殘跡。

在彩薇遇見青鑱前,到底是如何度過那段日子的呢?

有趣的是,各地祭祀九皇爺的方法和臺灣的王爺祭典相當類似,其中最知名的是泰國普吉島的九皇齋節,爲期九天九夜炸得全城乒乒乓乓萬萬歲,比新年還熱鬧。

「因爲追根究底,這一切都是爸爸害的,如果爸爸沒有和那女生在一起,那個女生就不會死,媽媽也不會把她切碎了。如果她真的要恨,就該恨爸爸纔對,相對的,對於把她弄成那樣的媽媽,我想她心裏搞不好還有點愧疚。」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頭顱。

「像恐怖片一樣。」

而我,只是被矇蔽了。

黃銅色的光芒與火藥留下的黑色紋路,持有這種東西,我想本身就是不被法律所允許的吧。

她又複述了一次。

「那要是槭姐姐變成那樣,你會怎麼做?」

「因爲不知道要做什麼了。」我說:「我喜歡活着知道自己在幹麼的感覺,這很重要。就像是玩遊戲喜歡解任務的玩家一樣,如果今天有其他事能讓我覺得呼吸是有意義的就沒關係,只可惜到目前爲止都還沒找到。」

是血。

幸好彩薇的胃口不錯,或許真如她所說對這一切都很習慣,即使不習慣也麻木了。畢竟煩惱也無濟於事,這個道理套用到生活中九成九的事上大概都通用吧。

「到那種程度,應該沒有人會阻止你自殺了。」

————————————————

我看不見對面的世界,所以提不起多餘的興趣。但如果連肉眼所見、雙手所及的一切都無法判斷真僞,那實在令人困擾至極。

她說得沒錯,不管那些是否真實存在,但衍伸的問題無疑困擾着她。

其實就是人彘。

事後回想,從一開始便不該涉入此事。

「嗯。」

「自殺這個問題,也不是沒想過。如果覺得人生走到末路,的確會興起這樣的念頭。」她說。「只是要到什麼程度纔算是末路呢?」

「既然討厭,幹麼要提起?」

那時的她,每天都得面對父親,而她爸爸的身後———

「九歲。」

是在船上找到的彈殼。不小心把它帶回來了。

「手腳不見了,頭還在,但是臉爛成一團。所以只是感覺而已,覺得她就是被爸爸殺掉的那個女生。」

十三年前,整間艙房滿是鮮血。

她大概是想表達生不如死的處境。

———不要替任何人開棺。

她說。

一切都是顛倒妄想。

順道一提,內政部統計離婚人口中,大概有四成是結縭十年以上的夫妻。

關於九皇大帝

「只是想說,並不是什麼都看得見的,如果真的每個死掉的人都看得到,那可能不管走到哪裏,那裏都擠滿了人。」說完,她換了口氣,低語道:「可是一旦注意到,就很難忽視了。」

「是青鑱說的,還是你自己認爲的?」

「惡劣的傢伙。」

噤口。

互相扼着彼此喉嚨的嗜好還真扭曲。

關於家族塔

「青師傅什麼都不會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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