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喜歡傳接球的王子

早上五點。

一睜開眼睛，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貼在天花板上的野茂英雄海報。我腦袋的思緒還在亂飄，手就伸向海報，但當然摸不到。

「……還達不到啊。」

重新體認到自己的火候不夠，讓我的意識清醒過來。我坐起上身後，拉開窗簾，看看窗外，看見天空雖然還很昏暗，卻已經顯露出即將天亮的徵兆。

就好像是在黑暗中彷徨的世界漸漸充滿了光明，讓我很喜歡這段時間。

「……是破曉的天空啊。」

──我不經意說出這句耍帥的話，但說完覺得比想像中更難爲情。

還是把剛剛的事情從記憶中抹去吧。

好了……我不由自主地和有晨間練習的日子一樣早起了，該怎麼辦呢？

約好的時間是上午九點，距離集合地點，從這裏搭電車加上走路合計大概三十分鐘。

知道完全不必着急……但我的身體和這樣的想法背道而馳，已經開始換上棒球隊球衣。

嘖嘖……雖然想按捺急切的心情，身體卻很老實。

還是放棄用理智抗拒心意這種白費力氣的挑戰，乖乖做好準備吧。

我換好衣服，把棒球裝備袋和球棒袋放在玄關，走向客廳……可是一個人都沒有。這時間家人都還在睡，當然沒有人出現。

因此我稍微留意放輕聲響，開始準備早餐。

從冰箱拿出兩盒紙盒裝的蔬菜汁，再隨手挑些水果。

這樣就完成了簡單的早餐。是蔬菜汁與水果拼盤。

我花了十分鐘左右喫完這些後，走向洗手檯刷牙。有點豪邁地漱口漱得咕嚕作響，刷完了牙。這樣一來，準備就幾乎都做完了，之後只剩出發。

「大絕招！高人一等的男人就從髮型開始！」

無意間映入眼簾的，是很久以前從便利商店買來以後就丟在洗手檯沒用的髮蠟那粉紅色圓形容器上所寫的文宣。我一向認爲只不過換個髮型，哪可能提升男人的等級，所以這句話完全無法打動我。

她擺出雙手食指戳着臉頰，脖子往旁一歪的動作。這個動作讓人怎麼看都只覺得是故意的，卻不會覺得不舒服。而且我太喫驚，根本沒空想這些。

「『亂翹』。你是因爲急急忙忙趕來，纔會弄成這麼有趣的髮型吧？」

Anemone興味盎然，注視我從球棒袋拿出的球棒。

「哼哼，來包我身上。」

「所以，Anemone的假設答對了嗎？人家好期待喔。」

既然要跟一朗比，好歹也用鐘擺式打擊法啊。

「嗯～～……大概三十分鐘前吧，我就搭第一班電車咻咻咻地來了。」

「很慢耶。」

畢竟Anemone可是用有夠慧黠的眼神看着我耶。

「哼嘎吧啾。」

Anemone突然停止揮棒，盯着我看。

「公主要見王子的時候都要穿上禮服，這是常識。太陽同學也是因爲要見我，才穿着這麼漂亮的晚禮服吧？……和昨天不一樣，是全白的呢。」

「……妳就穿這樣一路來到這裏？」

她剛剛說「搭第一班電車」，這應該表示她是搭電車一路來到這裏的吧？

「纔會什麼？」

虧我「拚命整理好了亂翹的頭髮」，戴上這帽子就白弄了。

「比鈴木一朗厲害？」

由於重弄了很多次，盒子裏的髮蠟已經減少許多。

「太棒啦。」

「妳、妳這麼想的理由是……？」

☀

好了，該振作起來出發了。

即使是怎麼想都覺得是客套話的話，好像也讓她開心了。

該死。要不是我在整理亂翹的頭髮，就可以勉強同時到達喔。

咻～～一聲泄氣的破風聲微微迴盪在河濱這一帶。

「你啊，『是雙重人格還是怎樣嗎』？」

「所以，你急急忙忙趕來，卻這個時間纔到？」

我看着鏡子的自己，再度自言自語……到頭來，我花了相當於早餐三倍的時間──三十分鐘，才總算弄出我想要的髮型。

「那麼公主，接下來我們並肩作戰吧。」

「哦～～……所以纔會啊……」

隨着這聲奇怪的呼喝聲，Anemone開始了她那遜炮外行人感徹底外露的揮空棒練習。

「你不肯保護公主喔～～」

「嘻嘻，其實你猜得對極了。真不愧是我的王子。」

「……對啊，就是這樣。」

冷靜……還只是被懷疑，只要正常說話就沒問題。

Anemone再度以雙腳踏在地上的金雞獨立打擊法揮起球棒。

「給我看，借我，讓我摸～～」

Anemone身上穿的是昨天跟我借的體育服。

這次真的準備完成了。我最後在桌上的留言本寫下「我去練球」的留言後，就意氣風發地前往玄關，穿上鞋子。

我誠心誠意地道歉，將帽子小心翼翼收進棒球球具包。

「……哎，差不多就這樣吧？」

我一邊把型錄固定在刊登了我中意髮型的那一頁，打開發蠟的盒子，抹了一些在手上。這髮型型錄刊登了髮型，卻根本沒有講解要怎樣弄成這個髮型嘛……真不親切。

「嗯，太陽同學還是這樣比較帥氣。」

然後，把放在棒球裝備袋上頭的西木蔦高中球帽…………竟然是球帽？

總覺得這也不太妙……不過這麼早，大概幾乎沒有人來吧。

「好，那我們就來說個假設吧。假設太陽同學花時間『好好整理好髮型』，我還是喜歡戴棒球帽的太陽同學。」

那是我昨天回家路上爲防萬一所買的髮型型錄。

我問歸問，卻有不好的預感。

「沒有人會在練習前就把球衣弄髒。」

「因爲你跟我在一起時，還有跟棒球隊的大家在一起時，個性就是那麼不一樣，就算遠遠看都看得出來。所以我就想說也許是這麼回事。」

「……沒這種事。我早上五點就起來啦。」

換作平常，我會毫不在意地戴上去，但今天的情形有點不一樣。

然後她不改這樣的眼神，手指了指我的頭說：

正常地說「早安」就太沒哏，說「很慢耶」可能不錯吧……

「不是，我是來到這裏才換上的～～」

「不好意思，今天你就在這裏悠哉吧。」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會比平常更早起了……

「怎麼啦？」

「怎麼可能？」

的確，是這樣啊。我和Anemone在一起的時候不是以「小桑」的角色，而是用平常隱藏起來的另一個自己和她相處。而她後來看到棒球隊練習，自然會有疑問。

「嗯，我覺得很有架式。有這種水準，在大聯盟也一定管用。」

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以上。我想說反正不會有人那麼早來，本來還打算一個人做做肌力訓練或揮揮空棒來等，沒想到……河濱已經有個少女在等我。而且，連我本來打算說的臺詞都被搶走了。

早上六點半，我抵達河濱後，坦白說出了我的震驚。

「妳拿來跟亂翹比，我也高興不起來。」

呼……球棒交給她後，總算能拉開一些距離。

等見到她，第一句話該說什麼呢？

「也許吧。」

「是啊，是從威爾森那邊繼承下來的一把叫作迪馬里尼的劍。」

這什麼回答？

我自言自語後，到房間拿起一本書，回到盥洗間。

會把這種話當真的，大概只有衝昏頭的傢伙吧。

「這可真是謝了。」

「鏘鏘鏘～～Anemone取得了傳說之劍～～」

「真是的，王子睡過頭，實在讓人不敢恭維耶。」

我沒說謊，只是準備花了太多工夫。

糟了。我說話明顯在動搖，要遮掩好一點纔行啊……

「怎麼樣？這就是Anemone的金雞獨立打擊法。」

「唔哇！好、好啦！我會借妳啦，妳先放開！」

「…………嗯，睡到翹起來的頭髮還是整理一下比較好吧……這是爲了對付亂翹。」

……竟然要聽她說得這麼明白才發現，真不知道我在搞什麼。

「爲什麼要特地……」

我立刻從棒球裝備袋裏拿出球帽戴上，而且戴得比平常更仔細，壓得更深。

雖然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兩隻腳都踏在地上的金雞獨立打擊法，不過她本人很開心，就別計較了吧。

我覺得彷彿一切都被她看穿，臉都熱起來了。

「…………！」

……糟了。說來不意外，棒球球衣當然有球帽。

「……咳。那麼，就從揮空棒開始。我幫妳調整姿勢。」

「對了，太陽同學。」

「所以我們彼此的準備都已經做足了……那麼，題目來了。面對穿着禮服的公主，穿着晚禮服的王子該說的臺詞是什麼呢？」

我用僅有的零用錢買下發型型錄花了八五○圓，有樣學樣做髮型花了三十分鐘。

我老是這樣，太患得患失，反而搞砸。該搞定的時候搞不定。

「這就任由妳想像了。」

不要突然靠過來好不好……我對這種事不習慣啊。

笑咪咪的模樣纔是Anemone正常運作的情形，但現在她展現出大約是平常兩倍燦爛的笑容。看來似乎對我的話很滿意。

「可能啊，是現實。是如假包換的Anemone～～」

「哇喔，這就是王子手上淵源純正的傳說之劍嗎？」

我萬萬沒想到球棒竟然有這種用法。

「我是想到公主是不是也想一起戰鬥。」

「妳幾時來的？」

早上六點，我小心翼翼避免發生太大的聲響開關玄關的門，出發了。

「要辜負妳的期待實在令我過意不去，但很遺憾，妳猜錯了。兩個都是『我』。我只是根據時間和場合，小小改變態度而已。」

「這樣啊。原來如此～～」

爲什麼我會對認識才過了一天的女生，把自己一直隱瞞至今的事情這麼幹脆地展露出來呢？是因爲我想找個人說出來？……不對，不是這樣。

也許是因爲對象是Anemone，我才能坦率地表達自己。

「可是，『都不能哭不會很難受嗎』？」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女的到底想踏進我內心多深的地方啦……

「因爲太陽同學是個愛哭鬼，我就想說要忍着不哭應該很難受。」

我忍不住深深壓低帽子，低下頭，爲的是遮掩自己的表情。

「記得我在妳面前，應該從來不曾掉過眼淚吧？」

「是啊。可是，你是愛哭鬼沒錯吧？」

「絕對不是。」

我不曾和別人比較過，所以也不知道，但我絕對不是什麼愛哭鬼。

像我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哭，已經……嗯，是在確定打進甲子園的時候，所以的確是沒多久前啦。

那個時候，我在棒球隊的隊員面前也是拚命忍耐，躲到別的地方偷偷哭。

扣掉這次，我上次哭已經是很久以前，久得都記不得了。

「呼～～……打擊我已經練成了，好想練別的喔～～王子。」

開始到現在才過了五分鐘……是她個性容易膩嗎？

「這位公主還真任性啊。」

「對啊。公主很任性，所以會千方百計要王子看着她。」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傳來腳踏車的煞車聲。

「對啊！是芝啊？就等你來啊！」

「……表示妳想和很多人相連？」

「對了，我的投球怎麼樣？」

如果就這麼伸出手，大概抓得……呃，我想幹嘛啦？

「Anemone是認同欲很強吧。」

「我比野茂還厲害嘛。」

我和Anemone戴上手套，拉出一定的距離。畢竟要是離太遠，Anemone丟的球可能就會飛不到我這邊……大概這個距離吧？

接下來，我從棒球裝備袋拿出手套，朝Anemone搖了搖。

「喔喔，漂亮的控球。」

「咦？小桑，你已經來啦……好早啊。」

「玩得好開心喔～～太陽同學覺得呢？」

「嗯。」

「要丟了～～喫我一球剛速球啊～～！」

Anemone和打擊的時候一樣，伴隨着奇怪的呼喝聲投出了球。

我說了和先前練打擊時一樣的話。

「嘻嘻。太陽同學你啊，佔有慾好強喔。」

Anemone的軟綿綿投球又飛了過來。

「傳接球真的很棒耶，有種彼此相連的感覺……嘿咻。」

也是啦，剛剛纔解釋過。嚴格說來，該擔心的是我。

「嗯，非常滿意。」

就是因爲難保她不會這麼做才覺得可怕。爲防萬一，我還是先做好遮掩的準備吧。

但Anemone似乎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還是一樣大喊，同時在稍遠處蹦蹦跳跳。

「一好球！」

不好意思，野茂是我最尊敬的球員。就算是客套話，我也說不出口。

這讓我想起那種偶像明星的開球典禮。

接下來我們繼續練了三十分鐘左右的傳接球，看得出Anemone的疲勞已經漸漸累積，於是我們決定先休息一下。

不要用那麼開心的表情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好不好……

「這樣的話，我就拿這邊的。」

能一起做的事情啊……如果是這樣──

「對啊。可是，王子只要你一個。」

真的是……爲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

「你想想，棒球的投手不就是爲了讓打者揮棒落空而投球嗎？」

「我就說吧～～希望將來有一天可以和很多人一起玩傳接球……啊，對了。」

那還用說？我可是投手耶，這點小事根本是家常便飯。

她喝着從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寶礦力運動飲料，心滿意足地輕舒一口氣。

這聽起來很開心，很好，但找人是我負責喔……？

嗯？Anemone的頸子流下了一行汗，總覺得好漂亮啊……

「來，球棒還你。」

「看過來～～」

「……這、這樣妳滿意了嗎？」

我一抬頭，立刻看到Anemone迫不及待的雀躍表情。

「很有模有樣啊。有這樣的水準，在大聯盟也肯定管用。」

「這倒沒有。」

我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完成一次深呼吸。

而且以後Anemone也可能反過來又踏進我心裏。

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就趕快把帽子拉回原來的位置，回應她的要求吧……不用怕，就只是看臉而已，根本沒什麼好緊張的。

好，接下來換我啦。那我就用Anemone接得住的力道……嘿咻。

但Anemone似乎想要我誇她，鼓起臉頰鬧彆扭。

本以爲Anemone會因爲我說變就變而嚇一跳，但她似乎不在意。

「哼～～跟剛剛不一樣。」

我以前都不知道。

我的球「啪」的一聲俐落地收進Anemone的手套。

真是的，不要我視線才移開一下子就把臉湊到我面前。啊～～害我冒冷汗了。

還是拉開點距離吧。離這麼近，有很多事情都很不妙。

我先把視線從Anemone身上移開，收起球棒，把視線轉到一旁的棒球裝備袋上。

大清早的河濱，Anemone以非常響亮的大音量呼喊，搞得附近路過的一個遛狗的國中女生全身一抖。

「知道了。」

接着是一個我熟悉的嗓音。回頭一看，發現是跟我一樣身穿西木蔦高中球衣的芝。他特地提早一個時間來啊……人真好。

「你很在意小地方耶～～唉，總之，這樣說有點難聽，不過比賽當中，投手不就是爲了讓對方失敗而投球嗎？可是，傳接球就不一樣，是爲了讓對方接到球……爲了讓對方成功而投球，不是嗎？我就是喜歡這一點。」

「……妳在說什麼啊？這只是因爲打棒球的人爲了因應手套壞掉的情形，隨時都會帶兩副在身上。妳還太外行啦。」

「我要玩我要玩～～那麼，我搶到這邊的手套啦～～」

「接下來玩傳接球，如何？」

每次我接到球，Anemone就會開心地嬉鬧起來，讓我忍不住覺得她昨天曾露出那一瞬間的悲傷眼神全都不是真的。

同時傳來一股自由奔放的肥皂香氣……有種活潑女生的氣味。

「好～～那我就等嘍。」

我一邊說話一邊抬起屁股移動十五公分左右。嗯，這樣就放心了。

「我說太陽同學，來找很多很多人吧，當然我也一起。然後，大家一起玩傳接球。」

看吧，果然。我一個不小心，她又踏進來了。

「好～～那……看過來～～」

就叫妳不要把這個當成第一優先事項了。

她對打擊很快就膩了，但傳接球卻可以玩很久──我正一邊暗自嘉許一邊在河濱的樓梯坐下，Anemone就跟着在我身旁輕輕坐下。

我是不是不該問？可是，昨天也好，今天也罷，Anemone都不客氣地踏進我心裏，我也想多少踏進她心裏。

我本想一起大聲喊……但還是作罷。比個手勢就好吧。

「哼嘎吧啾。」

好了，既然芝來了，接下來就是「小桑」的時間了。

「這真是我的榮幸。」

「比野茂還厲害？」

「妳只要很正常地叫我看過來，我就會照辦。」

Anemone應該不會用剛纔那種輕佻的調調揭穿我的本性吧？

「…………嗯，滿開心的。」

「好～～接下來換我了～～」

這世上往往就是會發生各種意料之外的事，但這也太過火了吧。

有點好玩。

「…………」

原來在女生凝視下接過球棒是這麼艱辛的事？

「花心女。」

「相、相連？這話怎麼說？」

爲什麼我拉開距離，妳又拉近啦……饒了我吧……

「再來，我好想跟太陽同學做點什麼耶～～」

時間是早上八點……還是原訂集合時間的一小時前。

她活力充沛地大喊，投出的球卻很難算是剛速球。球劃出一道軟綿綿的拋物線，飛到我手套之前先落到地面彈跳一次、兩次……然後進入手套。

先前都很饒舌的Anemone沉默了。

「聽妳這麼一說，也許真的是這樣。」

「謝謝你喔，還特地準備我的手套。」

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事，眼睛閃着雀躍的光芒看着我。

「……是啊，我想盡可能和更多人相連。」

「也可能會故意讓對方打擊出去來解決啊。」

「嘻嘻，我當然知道。」

「不、不要突然把臉湊過來！我會好好看！我會好好看妳，妳等一下！」

「那我們馬上……呃，這女生……是誰？看她穿着我們學校的體育服……」

「你好，幸會，我是太陽同學的公主。」

「啥？公、公主？」

喂，Anemone，妳不揭穿我的本性是很令人感謝啦，但不要用這種方式說話。

「小桑，你什麼時候有這樣的對象……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不對！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是我沒有衣服他就會借體育服給我穿的關係。這是太陽同學的衣服。」

Anemone雙手把鬆垮垮的體育服腹部的部分拉開秀給芝看……呃，肚臍都露出來了啦！得趁芝發現之前……趕快！

「笨蛋！不要亂來！」

「哎呀，被罵了。」

我趕緊揮掉Anemone的手，但完全看不出她有反省的模樣……這女生是怎樣？

「虧我還以爲小桑一心一意只想着打棒球……」

「就說是誤會了！真的不是這樣！她只是我朋友啦，朋友！」

「嘻嘻。這是報復你剛剛不誇我。」

Anemone這傢伙，就算我剛剛不誇她比野茂厲害，也不必這樣報復我吧！啊～～搞得芝的表情都混亂得不得了啦。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你搞懂了嗎？」

「啊，嗯……我懂了。」

接下來我花了大約五分鐘的時間，把情形簡潔地告訴芝。

告訴他我昨天到體育館後面碰巧撞見Anemone溜進校內的情形。後來猩猩在找Anemone，我就幫她遮掩。然後，她說想參觀我們學校棒球隊的練習，穿便服會很醒目，所以我把體育服借給她。

「嘻嘻，就是這樣。芝喵也和太陽同學一樣參加西木鷕高中棒球隊，擔任捕手對吧？」

「該死！」

「我、我可沒有勉強自己！而且你也知道，我已經沒把當時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嗯，請多指教了，芝喵。那我坐在這階梯上參觀，太陽同學就一邊把我放在心上，一邊努力練球吧。」

他明明是捕手，大概還特地爲我去查了投手的相關姿勢。

芝戴上面罩，朝我舉起手套。

「太陽同學很膽小吧？」

「妳是，呃～～……叫妳Anemone同學，可以嗎？」

「呃，太陽同學忍不住玩起傳接球了。」

「小桑，我都不知道你會講這麼老套的臺詞……」

這女的，在這種時間點講這什麼鬼話啦！

「「傳接球？」」

「怎麼說……你也知道，我們國小的時候不是有一些過節嗎？」

「好。還有，我還是希望知道妳的本名……」

「……啊，抱歉，Anemone……所以，小桑是個膽小鬼，和妳要說的話有什麼關係？」

國小的時候大家霸凌我，而帶頭的……就是芝。

爲了保護芝的名譽，我話先說在前面，這件事已經解決了。芝對自己的行動很後悔，好好對我道歉過。所以，現在芝已經是個值得信任的最佳拍檔。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搞不好芝也是因爲這件事，今天才會來陪我練習？

既然這樣，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也就夠了吧。沒錯，只有我知道就夠了。

只是就算這樣，我這個膽小鬼還是在隱藏真正的自己。我忍不住會害怕一旦表露出這樣的自己，是不是又會被討厭。可是，芝卻……

「我只是老實把現在的心情說出來……好～～！芝！不好意思，接下來就要讓你丟人現眼，你可要認命啊！」

因爲我覺得一旦改變就會離得愈來愈遠，離我當成目標崇拜的那位球員愈來愈遠……

「既然這樣，要是小桑又失敗，就看我怎麼瘋狂嘲笑你。」

「不用道歉啦。而且我說這話也沒在管自己有沒有資格說。」

我和芝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相視大笑。

Anemone說得沒錯……而且聽她這麼一說，我也的確想到很多地方都說得通。

「是破曉的天空啊。」

我們一邊互開這樣的玩笑一邊再度開始練習，所以彼此拉開距離。

我嘴上這麼說，卻覺得心中已經放下那沉重的負擔。真沒想到我一直壓在心裏的東西可以這麼簡單地清掉。謝啦，芝。還有……Anemone。

他的心意很可貴……可是，唯有投球姿勢是我不想改的。

「不用加稱呼啦，畢竟我們同年。」

「…………！……嗯～～」

真的是，要怎樣才能順利投出──

怎麼Anemone溜到我和芝中間，態度還自信滿滿。

「小桑，別急，冷靜點。」

芝的話裏沒有虛假，他是認真的。話裏蘊含着一股說什麼也要把球接住的心意。

而且還跩得不得了。

「不，芝是自己人，投出讓他失敗的球實在……」

就是因爲這個，我才變成「小桑」，爲的是不讓大家討厭。

「總之！她就是這樣的傢伙！不用擔心！她不是什麼壞人！」

我的話讓Anemone和芝都覺得不解，但我一點都沒放在心上。

「就是Anemone。」

我則爲了投出那種球，用有點特殊的握法在手套裏握住了球。

……是沒關係啦，差不了多少。

我是隻加上「同學」兩字的「太陽同學」，而芝卻是重新編過的「芝喵」啊？

「嗯，的確，小桑很沒膽。比賽時也是贏得愈多，控球就會愈亂，球威也愈差。所以，分數贏到提前結束比賽的情況，反而是被打出最多支安打。這大概是因爲比賽愈順利，他就愈會擔心是不是有什麼陷阱就是了。」

「那個……小桑？」

爲什麼我什麼都沒說，妳就能看穿我的心思啦？妳是什麼超能力者嗎？

我和芝兩人都聽不懂Anemone這句話的意思，異口同聲地歪頭反問。

「聽起來像是給兒童看的動畫裏面會出現的妖怪……」

「嘻嘻，輪到我出場了吧。」

「太陽同學你怎麼啦？突然開始耍帥。」

Anemone鼓起臉頰說話。

「球的握法不是沒問題嗎？既然這樣，稍微調整一下姿勢如何？好像也有人換成揮臂式投球，結果就順利了。」

可是，最近練習時就不是這樣。我想着要好好投，要好好讓芝接得到……我投球時滿腦子都是這樣的念頭。因此才練不好的可能性……不是零。

「Anemone，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有點──」

「公主被王子丟下不管就會很寂寞。」

「要練到接得住這種球，應該是練習的第二階段吧？」

……我心胸好狹窄啊……好遜。

我忍不住忿忿地朝地面踢了一腳。

看來Anemone果然很討厭自己的本名。

「好！那我們馬上開始練習吧，芝！」

「的、的確是啊！要不是當初你霸凌我，就什麼問題都不會有了！你這卑鄙小人！」

「爲了讓對方失敗……是嗎？」

他是在叫我相信他，是在和我一起揹負重擔。

「就這麼辦……這女生好怪啊……」

她說得沒錯，但那不是「小桑」，而是……

「當捕手的，就算不想知道也會知道，而且我們又認識這麼久了。」

通常這個時候應該說「別把我放在心上」纔對吧？

「嗯，你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我就一直依賴你的善意。還有，這句話由我來說也不太對，但這可是你的壞習慣啊。不要什麼都自己一個人扛起來啦。」

芝聳聳肩笑了。你……這是什麼裝傻的怪表情啦。

「你腳都在發抖啦。不要自己講這種話還嚇得皮皮挫好不好，你這膽小鬼。」

「嗯，芝喵。很帥氣吧？」

明明還沒介紹，Anemone卻對芝已經有所瞭解，八成是因爲我昨天說「要和捕手芝一起練習」吧。雖然她還是老樣子，會念錯我們學校的名字就是了。

「咦？芝、芝？原來你早發現……」

「我～～還～～沒～～說～～完～～」

好久沒有像這樣讓「小桑」和本來的我言行一致的瞬間了。

「投球姿勢嗎……」

「哈哈！話可是你說的。既然這樣，我們馬上再來練習！你要接好我的全力投球啊！要是接不到，看我怎麼瘋狂嘲笑你！」

「對。你忍不住客氣起來，想讓芝喵能穩穩地接到球。這大概不只是膽小，也是因爲體貼……可是，這樣不行吧？我們不是纔剛聊過？太陽同學，投手是爲了什麼目的投球呢？」

例如說，地區大賽的決賽……當時，我根本沒把芝接不接得到我的球這回事放在心上，我就只是相信……相信憑他一定接得到，單純爲了勝利而全力投球。正因爲這樣，那還沒練成的球纔會對特正管用。

「嗯，對啊……是說，妳叫我芝喵？」

我知道也只能繼續投下去，但這麼不順利的經驗還是第一次遇到，所以會累積一種和過去不一樣的壓力。腦子裏已經很確定自己想做的事，身體卻不肯回應，實在令人很不舒服。

「畢竟那個時候，小桑的個性突然變了。大家都不放在心上，但我一直覺得不對勁……想說搞不好就是我害得小桑到現在還會覺得在大家面前必須堅強，太勉強自己……」

「這！不，沒有……」

「對極了。所以，我們就先讓芝喵失敗吧。投個讓他絕對接不住的球，然後跟我一起嘲笑他吧。」

一道光射下來，照亮了在黑暗中徘徊的我。行得通……現在的我投得出來！

「我不喜歡被人嘲笑……不管來的是什麼樣的球，我都會接住。」

即使芝以不解的視線看過來，我也只能聳聳肩膀。

「喂喂！不要這樣一直叫我膽小鬼！會很受傷啦！」

就是說啊……既然棒球是團隊運動，就不可能什麼都靠一個人做。

「唔！這……是我不好。」

畢竟我認爲既然她本人不想報上姓名，硬逼她說也不太對。

芝說着露出有點尷尬的笑容。

我明白芝是爲了我說出寶貴的意見。

……原來不要緊啊。就算我是個膽小鬼也不要緊……

……可以吧？我可以……信任你吧？

「…………喝啊！」

這種話，過去的我絕對說不出口。可是，我卯足了僅有的勇氣說了出來。因爲我覺得如果現在不踏出這一步，就再也沒辦法前進。應該……不要緊吧？

我和芝兩個人忍不住談得很深入，似乎讓她看不順眼了。

因爲想和我一起揹起我的問題……

芝接住球后發出的苦澀沉吟……和昨天一樣。我投球練習的進展還是差強人意，投出去的球既沒有球威，也不犀利，就只是個有點慢的直球。

「既然小桑這麼說……我知道了。請多指教了，Anemone。」

然後，我身子扭轉得幾乎讓芝看得到我的背，全力投出球。

「……喝！……啊～～！」

「…………！喔？喔吼！」

我聽見的是芝有點傻呼呼的叫聲。芝想把我投出的球收進手套，但球的軌道變化超乎他的意料，從他往下挪的手套更下方擦過。

「咦！……球在哪？跑哪兒去了？」

球偏離軌道，往芝的胯下掉，在地面上彈跳了一次，就這麼從他的視野中消失，然後落向他背後的河。撲通一聲水聲在寧靜的河濱迴盪得清清楚楚。不用看也知道，掉進去的就是我投出的球。

「「「…………」」」

我們三人之間竄過一陣難以言喻的沉默。

至於再來是誰最先開口，那當然是……

「唉～～唉～～失敗啦。芝喵失敗啦。這樣不行喔～～這樣不行。嘻嘻。」

是一臉慧黠的Anemone。

「喂喂，芝～～！很貴的硬球都掉進水裏啦！你要怎麼賠啊？唉～～！那可是有夠重要，超級貴的硬球耶～～！」

接着我也搭Anemone的便車。這幾句當然是騙人的。

球本身很重要沒錯，但我個人對這顆球倒不至於有什麼感情。

更重要的是，芝沒接到球，而投出這球的我自己也有着確切的感覺。

也就是說……我成功了！雖然還不能說是練成，但我的確成功了！

我投出了之前一直想練成的變化球…………指叉球！

「────！我該高興嗎！還是該懊惱！」

也是啦，當然會這樣了。畢竟你剛纔耍帥成那樣，結果失敗了。

而且失敗時發出的聲音還是……

當太陽西下，天色漸漸變暗，我們也結束了今天的練習。

我目送Anemone搭上電車離開後，在月臺上等車。

「說服大家的工作就包在我和小桑身上吧！我們會好好搞定！」

「太棒了，真是無微不至耶。這纔是當公主最美妙的滋味。」

「既然這樣，從明天起，妳就來當我們棒球隊的臨時經理吧！我們會爲妳準備一個最棒的位子，讓妳可以在特等席看我們練球！」

「哼哼，儘管包在他身上。」

「真靠得住。你果然是我的王子呢。」

他實在太興奮，弄得Anemone有點一頭霧水。

她所拿的，就是剛纔芝漏接而掉進河裏的球。是Anemone趁我們練習時去撿回來，並說「這是我的了」，就這麼據爲己有。

「這真是太可怕了。太陽同學，不可以對芝喵的妹妹下手喔。」

芝騎腳踏車來，我和Anemone則是搭電車，所以兩個人一起去車站……然而，我們要搭的電車方向相反，頂多只能一起走到驗票閘口。

豈止不會處不來，我看大概還相當中意她。

可是，其實這也摻雜了點遮掩難爲情的成分。

噢，他可不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喜歡上Anemone，賣力想表現自己啊。他就只是……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給人添麻煩。」

「太陽同學也請多關照嘍。」

「好！就交給妳啦！……對吧！小桑！」

「呀！哇哇哇……就、就是說啊……你已經有一個很迷人的公主……」

「我正想要多一個新的球隊經理啊！你也知道，我們棒球隊只有一個經理，很多事情只有交給她一個人包辦，不是嗎？」

如果發生什麼糾紛……Anemone那種個性，肯定又會說：「這不是王子該做的事嗎？」給我出難題，要我解決……可是，看到她表情那麼雀躍，實在會想幫她實現願望啊。

「哈哈！也對！那我們就開始幫芝練接球吧！」

既然這樣，就得好好報恩纔行。

「我妹妹她喔，真的是棒透啦！要是她交到男朋友，我可能會忍不住在不至於害西木蔦高中被禁止出賽的範圍內動手……」

「啊～～Anemone，妳也──」

「啊啊啊啊啊！好啦，知道了啦！我去幫妳把事情談好！喂，Anemone！我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是西木蔦的王牌！這點小小的願望，看我輕輕鬆鬆幫妳搞定！」

Anemone是怎麼啦？怎麼好像眼神變得比剛剛落寞得多……該不會是Anemone也有哥哥，但是感情不好？

我也不是隻會任由妳捉弄。

「……唔！只是，開始練之前，我們先移動到那個鐵軌橋下吧！因爲那邊有牆壁！啊！我只是爲防萬一喔，這可不是因爲我沒把握啊！只是爲防萬一！爲防萬一！」

「你們真的是運動家族耶……芝喵的妹妹呢？」

我和芝練投球練得忘了時間，聽到Anemone說：「肚子好餓喔～～」才先停下來。

又給我亂答話……看樣子明天練習前可有得辛苦了……

芝，原來你是這樣看待蒲公英啊……豈不是跟我完全一樣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有些整天泡在棒球裏的我們反而不會發現的事情，Anemone就有可能發現是吧？可是，臨時經理實在不妥吧？

「太陽同學，你眼睛在亂飄了。」

Anemone竟然來這招？那我也要還以顏色。

「……好！我決定了！……Anemone，妳今天來，就是想看我們練習沒錯吧？」

就叫妳不要說話了！我擔心的真的不是這件事啦！

「嗯，對啊，芝喵。」

芝急急忙忙縮着身體跑到橋下的模樣硬是很滑稽，讓我笑得停不下來。

一看時間，已經下午兩點，也難怪Anemone會喊餓。所以現在我們三個人就坐在河濱的階梯上休息。

Anemone一臉慧黠的時候真的有夠難搞。

「～～～～！小桑，我們繼續啦，繼續！」

唉……我本來只打算讓她偷偷參觀耶。

「咦？你的佔有慾又跑出來了嗎？」

Anemone在左右手之間拋着硬球玩，一邊說出這句話。

「唔！是……那個……」

「真是的，不要那麼『喔吼』我們嘛。」

糟糕。我的發言被芝的亢奮蓋過去了。

真是的，我也不能只顧着笑蒲公英。

真沒想到會搞得從明天起就要讓Anemone進我們棒球隊當臨時經理啊……芝自信滿滿地說會好好說服大家，但要不要緊啊？

火大。

真的是破曉的天空。一道光射下來，照亮了在黑暗中徘徊的我。

「什麼！小桑，原來你是這種人嗎！」

「……是喔，太陽同學和芝喵都有妹妹啊？」

「咦？真的嗎？」

在我身旁露出慧黠笑容的……這個穿得鬆垮垮的公主。

「我妹妹真的是喔，可愛得不得了！她在練管樂！像她吹長笛的時候喔……啊啊！光是回想都覺得好惹人憐愛！」

「公主必須好好幫助王子，畢竟我們要並肩作戰嘛。」

Anemone站在對面月臺，一直到搭上電車前都誇張地對我用力揮手，我還想說她都不會難爲情嗎，但我早就知道她不是會在意這種事情的人。

「安啦！我會告訴大家要是敢對Anemone下手，有個很可怕的王子就會生氣，所以不會發生你擔心的那種情形啦！」

「嗯、嗯……對啊。」

「不，我妹妹練田徑！她是短跑選手！」

「太陽同學的妹妹也在打棒球嗎？」

Anemone還是老樣子，很不習慣被人捉弄，紅着臉這麼回答。

「啊，沒想到？什麼叫沒想到？很沒禮貌耶。真是的。」

而且明明是已經喫慣的便利商店御飯糰，卻無疑比平常好喫多了。

「芝，你沒頭沒腦說什麼鬼──」

「哇，這王子有吼人來掩飾害羞的習慣耶。」

「呃、呃……」

「少、少囉唆！Anemone！我纔沒有發出那種聲音！」

「芝喵，『喔吼！』是什麼？『喔吼』？跟我們說清楚嘛。嘻嘻。」

「是喔？沒想到Anemone也有這樣很純情的一面耶。」

「我要出題了。實現公主的願望是誰的工作呢？」

戀妹情結的病情很嚴重……他本人豈止不隱瞞，還公開表示自己就是戀妹情結，可惜大多數人都會被他那有平常兩倍亢奮的高談闊論嚇到。坦白說，我一開始也是。

「哈哈！芝還是一樣那麼愛妹妹啊！」

「唉……」

「那明天我們得馬上跟大家解釋纔行。噢，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我們球隊經理……她叫蒲公英，只要問她，她什麼都會教妳！她傻傻的，三兩下就會得意忘形，只要誇她兩句，馬上就可以把她玩弄在手掌心！」

「……只像上次那樣偷偷參觀也可以吧……」

Anemone，不要講出來啦！畢竟我是忍着不提這件事耶。

而且，把之前一直陷入瓶頸的我往前推了一步的，無疑就是Anemone。

這句發言可超出我的預測太多啦。

「哈哈！怎麼可能？我覺得你妹妹很可愛沒錯，但我已經有一個迷人的公主啊！要是我對你妹妹下手，就會被她罵啦！……Anemone，妳說是不是！」

「當然，問我和小桑……或是問其他球員也都沒關係！」

因爲就在剛剛，被誇個兩句就得意忘形，被Anemone玩弄在手掌心的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啊……

就說我反對了！你聽我講好不好……

他知道我是個膽小鬼，接納我，真的讓我好高興……

明明還沒得到許可，這女的爲什麼已經擺出一臉自己是經理的樣子了……

「理由當然不是隻有這個！我們是真心想拿下今年甲子園的冠軍！就是多虧Anemone的建議，小桑的指叉球才接近完成，而且我覺得有她在就很靠得住！對其他球員也一樣，只要Anemone看了以後有什麼想法，無論多小的事情都沒關係，希望妳儘管講出來！」

也是啦，這我同意。雖然蒲公英傻傻的像是都沒放在心上，努力做事，但這些工作對她造成的負擔相當大。所以如果能減輕她的負擔，當然是最好。

而點亮這道光的，無疑就是……

不知不覺間，芝和Anemone已經打成一片。芝這個人本性很正經，所以我本來還擔心要是他跟Anemone處不來該怎麼辦纔好，但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

「好好喔。太陽同學還有芝喵，都和妹妹這麼要好……」

「不是啦！增加棒球隊經理這件事本身完全沒關係！畢竟芝說得沒錯，現在我們只有一個經理，人手的確不夠！可是啊，找外校的人來當經理，再怎麼說都……」

「不、不是啦！那種事我一點都不……」

「喔！要談我妹妹是吧！」

「少囉唆！Anemone妳先不要說話！」

「好～～要保養器材、整理運動場，準備爲防萬一的急救用品……還有，洗球衣。接下來要忙起來了～～」

「呃，芝，這再怎麼說也……」

Anemone這一問，芝立刻一副就等妳問這句話的樣子，開始要賣力大聊。

Anemone說出「這是我滿懷真心準備的午餐」這句很少女的話，遞出大量的便利商店御飯糰時，我失望之餘卻也覺得這樣很有她的風格。

Anemone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生。搞不好她其實不是人，是從成就樹蹦出來的精靈，或是勝利女神之類的？

可不是嗎？畢竟她就這麼突然跳出來，實現了我的願望耶。

……可是，勝利女神這麼會把人搞得七葷八素，真的好嗎？算了，別計較了。

「事情竟然會弄成這樣，還真是世事難料啊。」

我忍不住自言自語。

呼～～……從明天起就會變得更忙啦。首先──

「你說得確實沒錯，事情竟然會弄成這樣，真的是世事難料啊。」

「……咦？」

「呀喝！大賀太陽同學！」

「……啥？……啥啊！」

不會吧！爲、爲什麼這個人會找我說話！

「你、你是……」

突然站到我身旁對我說話的，是個男生。

他理着短短的一分頭，身高大概一八五公分，比我高了點，臉上掛着軟綿綿的傻笑……可是，我不能被這個模樣騙了。朝他左手一瞥，可以看出小指正下方長了繭。

我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也就是說，對方也是第一次見到我。

但我還是知道這個人。不，說全國有在打棒球的高中生都知道他也不爲過，反而是對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才教人喫驚。

畢竟他可是……

「在名校桑佛高中，背號四號的……」

「哦？你知道我啊？哎呀，好高興啊～～！」

那還用說，當然知道了。這個人上過好幾次電視特別節目啊。

「勸你最好別再跟那個女生扯上關係。」

不要。以後我也要繼續跟Anemone在一起。

「你找我就爲了講這個？」

桑佛高中的四號球員說完這句話，就從月臺的階梯走下去。

「曾經？」

「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曾經是。」

「哦……你是這樣叫她啊……」

「你不知道？……就是在河濱和你還有芝同學在一起的……那個女生啊。」

爲什麼挺Anemone，受傷的會是我啦……

「尤其你的投球相當棘手。我要打出安打，大概也會費一番工夫吧！」

不對，不要先入爲主，還不確定對方指的就是她。

桑佛高中是鄰縣的高中，距離沒有遠到來不了，這我知道。

「你和我從一開始就是敵人。」

果然是這樣啊……

我忍不住想着這些念頭，結果電車門關上，把我留在月臺上，自行開走了。

這樣的人，爲什麼會有這種徹底陷入絕望似的渾濁眼神？

但是，現在可是甲子園即將開賽的重要時期耶，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

「啊，電車來啦。那我走啦，大賀同學，我們到甲子園再繼續！」

我當然也是尊敬他的高中球員之一。

我不帶絲毫猶豫就這麼回答……我沒有根據。但是，無論有什麼樣的苦衷，我都相信Anemone。就是因爲我有這個把握纔會說出這句話。

從在河濱時就在看？多管閒事？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Anemone……妳到底有什麼苦衷？

「這可傷腦筋啦～～你這樣挺她，最後受傷的可是你自己喔。」

「我們怎麼可能輸？我們對甲子園的抱負和決心，與其他高中不是同一個等級耶。我必須在今年甲子園拿到冠軍，除掉她……因爲我終究辦不到，無論怎麼說服自己『要肯定』，心裏還是會抗拒。也就是說，我只能順從自己的心意了。」

「────！能讓你這麼說，是我的榮幸……」

電車的門在我眼前打開，大羣下班的上班族下車，紛紛走到月臺。看到他們精疲力盡的表情就讓我慶幸自己還是學生。

可是，我是「小桑」。哪怕我其實是個膽小鬼，我也不能拔腿就跑。

「既然不知道情形，我就不能輕易點頭。而且我也沒問過她本人的意思。」

「說得也是。毀掉別人的夢，實現自己的夢。我們就是這樣打進甲子園的……就只是繼續打下去而已，是吧？那麼，這次我要毀掉你的夢了。」

「其實我在河濱就打算叫你，但看到你和芝同學那麼開心，想說不方便潑你們冷水，就等到了現在。那麼，哥哥我就開始多管閒事吧。」

要打出安打會費一番工夫……也就是說，他有把握喔？……有把握把我的球打出安打。

「看來沒辦法啊……嗯，我很清楚你不打算退讓了。可是，我也不能因此就退讓。也就是說，我跟你是敵人。」

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有那麼點落寞……

我想也是。不可能就爲了閒聊特地跑來這種地方。

我聽得莫名其妙。可是，看得出他並不是在說謊。

「算了，其實我當然是有別的正事啦～～」

「Anemone……是嗎？」

你對一切都心灰意冷似的表情是怎樣啦？

「哎呀，惹你不高興啦？因爲我嘻皮笑臉是吧。」

「你會這麼說，果然就表示你是──」

「我想也是啊……」

沒頭沒腦地跑來叫我別再跟她扯上關係，我哪能就這麼點頭說：「好的，我明白了。」

妳跟他有關的確讓我嚇了一跳，但更令我嚇到的是……說妳會「消失」是怎樣？

今年春天……他們在甲子園奪冠後的訪談中，他的眼神更加明亮清澈，讓看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真的很喜歡棒球。

「對、對你來說，Anemone是……」

「你可別說出這種話卻在碰到我們之前就輸掉啊。」

無論我多麼想留在月臺上，電車還是會前進，絕對不會停住。

「你、你說那個女生，指的是誰呢？」

「我想大概只會增加搖頭的理由吧。」

這個人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問了，妳就會說嗎？

「地區大賽的決賽看得我嚇了一跳耶～～真沒想到你們竟然打贏唐菖蒲！你和捕手芝，還有右外野的屈木同學跟游擊手樋口同學，這幾位到了明年，就算在我們學校大概也能打上主力吧？只不過屈木同學和樋口同學已經是三年級生就是了！」

還是說，妳又會像平常那樣露出慧黠的表情「嘻嘻」笑個兩聲？

然而，我還是……

這個人和Anemone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我們類型不同，但我一直想當像他這樣的選手。

「對！只是我太一廂情願表達我的心意，大概造成她的困擾了吧～～……雖然都已經是往事了。」

「我聽不懂。」

他若無其事的笑容所蘊含的那種壓倒性的自信，彷彿一把揪住了我的心臟。

……不對勁。我所知道的桑佛高中四號，不是這樣的人。

「你講這一大堆到底在講什──」

「知道情形的話，你就會輕易點頭？」

……好可怕。我想當場拔腿就跑。

「還好啦，就是情形有點複雜。我不想把你牽扯進無謂的麻煩裏，這可是我滿懷好心的特別優待！所以……希望你不要再跟她扯上關係。」

爲什麼偏偏高中棒球最強隊伍的最強打者會和突然從樹上掉下來的不可思議的女孩有關聯啊？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他再度露出心灰意冷的笑容。

電車丟下發呆的我，準時開走了。

「…………！」

「……她總有一天會從你面前『消失』。畢竟……她是冒牌貨。」

是個跑、攻、守三項全能，找不到半點缺點的選手，全國少年球員尊敬的目標。

「請問這話怎麼說？」

我全身汗毛直豎。他口中的那個女生……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也就是說，你根本沒在反省。這個人實在令人無從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