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那小子之前】

──大賀太陽　高中二年級　七月。

「太陽，加油喔！」

「我們會去幫你加油的，太陽！好好表現！」

「老哥……你可別輸啊！」

比賽當天，全家人一起在玄關門口目送我出門。這是我家不知不覺間形成的習慣。

所以我用力綁緊鞋帶，不讓家人傳達給我的心意溢出來。

如果一路去到球場，鞋帶都沒鬆開，今天的比賽就會…………不，還是算了。

我不適合許願。我的願望要靠自己的力量實現。

想是這麼想，心中卻忍不住祈求：「上天啊，請讓我贏球。」讓我很受不了像這樣三兩下就變得懦弱的自己。

實在是……我這個人，真的很沒出息。

「嗯！……我出門了！」

我應聲掩飾自己的懦弱，走出玄關。

我走了一小段路，老舊紅綠燈的紅燈亮起，只好停下腳步。

「嘖……」

只因爲這種小事就不耐煩……看來我變得相當神經質啊。

這個早晨和平常一樣，自己卻和平常不一樣。會是因爲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嗎？

終於來到的……第二個夏天。終於打進的……高中棒球地區大賽決賽。

對手和去年一樣，是唐菖蒲高中。

我被這種由不安與期待混合而成的莫名情緒牽着走，這點也和去年一樣。

這種情緒是叫什麼呢？語言這種東西實在很不方便。

「好耶！這樣他就會接球失敗，被烏雲老爹臭罵啦！」

結果啊，這就讓大家對我說了「謝謝」。

「欸，下次要搞什麼？大賀根本沒發現。」

我卻遲遲無法和隊友們打成一片，常常孤身一人。

能好好講上幾句話的對象大概也就只有捕手芝了。

我慌張的程度遠非平常所能想像，拚了命在找。

不是想都不用想，愛怎麼打就怎麼打的運動，而是也得用頭腦的運動。這就是棒球。

起因是家裏錄下來的棒球比賽錄影帶。

「沒錯沒錯！只要由芝來當王牌投手第四棒就好啦！你不是常說你想當投手嗎！每次練習你都會幫我們，收拾工作也做得很確實！不是嗎，芝！」

「我就說吧？大賀那小子很相信我，所以有夠好玩的。一個王牌投手第四棒對我低頭哈腰的。」

爲什麼我就得淪落到這種下場……？

＊

「安啦！就算大賀退出，我們隊上也還有芝在啊！」

我還覺得：「大家好嚴格喔。是怎麼了呢？該不會是上次練習時，我去幫忙補位失敗？……應該不會吧！一定是湊巧啦！」也不找烏雲老爹和父母商量。

還難看地趴到地上，在放包包的地方、草叢、運動場上四處找。不巧的是這天下着小雨，不但視野惡劣，球衣也沾滿了泥巴。

還請大家聽聽……我的故事……

這個鑰匙圈是我硬求老媽買給我的，上面是身穿道奇隊背號16號球衣的野茂英雄。

……咦？他、他剛剛，說了什麼？……芝？他是說芝嗎？

大家都很怕他，說別惹烏雲老爹，小心會打雷。

可是啊，我這個人雖然沒出息又脆弱，但就是厚臉皮，所以就是會這樣想。

我總算還能和這個最信賴的搭檔好好說話，但只有這樣是不行的。

「怎麼辦！我不想被大家討厭！」我怕得全身發抖。

爲了贏得比賽，和大家一起有默契地防守就不用說了，無論多想打支全壘打，爲了贏得勝利，有些時候就是得壓下自己的意思，做出短打纔行。

「還有，我們一失誤，他就馬上補位來推銷自己！有夠卑鄙！」

……對不起啊，我很清楚大家對我根本沒興趣。

要說當時我有多沒出息、多天真，可真的有夠好笑。

厲害吧？這幾個傢伙，就像在聊電玩一樣，討論要怎麼惡整我耶。

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七日，落磯隊對上道奇隊……是野茂英雄在大聯盟第一次達成無安打無上壘比賽。

他們一副彷彿正義是在他們那一邊的態度，生着悶氣。

「對了！剪壞手套這點子也是不錯，不過剪壞以後先藏起來吧！就像之前芝把他的鑰匙圈藏起來那次！那次可棒呆了！他還特地假裝和大賀一起找咧！」

所以光是爲了不被罵，就讓我拚命練習。

我唯一可以信任的最棒的搭檔……

首先是練習的時候。隊友回我的球變得格外犀利，很不好接。練習打擊的時候，喂來的球也變得只差一點就會變成觸身球。

只是，大概是以前養成的習慣改不掉，我感受到的不是憤怒也不是震驚，而是恐懼。

所以我也在想辦法，決定既然用說的沒用，就用行動來傳達自己的意思。

我真的好高興……我以爲自己的心意已經確實讓大家瞭解了。

根本沒發現我在……

「老是隻對大賀偏心，太詐了啦！他也應該被罵一罵纔對！」

心中點起的不安燈火化爲地獄的劫火，燒盡了我的心。

「棒球是團隊運動，個人的能力雖然重要，但只靠個人根本贏不了球。」

這件事過後，陸續又發生了好幾起小小的事情。

坦白說，當時的我是個非常內向的少年，極少做出自我主張。

「是、是嗎？那麼，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應該會努力吧！嘿嘿嘿……」

我的包包上掛了一個我很中意的鑰匙圈，卻在不知不覺間不見了。

但我還是挺住了。因爲我還剩下可以依靠的支柱。

不懂人是一種可以若無其事地說謊的生物……

雖然是出於這種消極的理由，但練習並未白費，我的棒球水準迅速提升，烏雲老爹也很中意我。我還只是國小四年級生，就得到了「王牌投手第四棒」的稱號。

還說：「怎麼辦？會被媽媽罵啦。」明明是自己的寶貝不見了卻不生氣，也不難過……而是在害怕。

…………想說希望大家多在意我一點。

我的願望總是會被「那小子」搶走。

所以，只要一下子就好……真的只要一下子就好……

──大賀太陽　國小四年級　十一月。

這是烏雲老爹苦口婆心一再告誡我們的話。

那就是內向的個性所導致的溝通能力太差的問題。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參加的球隊總教練是個非常嚴格的人，一有人失誤，就會被他罵得狗血淋頭。所以，他在球隊上的綽號叫作「烏雲老爹」。

「那小子可狡猾了，收拾起來有夠拚命，只顧自己一個人在烏雲老爹面前幫自己加分！他絕對是故意做給我們好看的！」

腦子裏明明已經整理好，卻多半都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描述。

知道爲什麼這樣的待遇會落到自己身上……

這讓我深深體認到要毀掉一個人，根本不需要用到暴力。當時我整個腦子被攪得方寸大亂，只覺得：「既然你們這麼討厭我，乾脆揍我，讓我知道啊！」

這些情形每次都讓烏雲老爹震怒，但隊友們仍不反省。

可是啊……那個時候的我根本不懂。

爲了幫散亂的情緒賦予指標而選擇後悔與先憂後樂，大概是因爲我這個人常常失敗。之所以不許願，也是因爲自己的願望從來不曾實現過。

大家想知道的，有興趣的，應該是「他」吧？

紅綠燈的綠燈亮起的同時，我讓腳步與思緒一起前進。

不可能吧……？竟然說芝參與了惡整我的行列……這不是真的吧？

錯不了，是芝。芝說話的聲音傳進了我耳裏……

我──大賀太陽，從懂事起就過着除了棒球還是棒球的日子。

只是，即使我如此天真，終有一天還是會知道。

如此內向的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請求父母，所以父母也立刻答應了。而且幸運的是，老爸也很迷棒球。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怪事。

事情發生在某天，我練完球后肚子不舒服，進了廁所隔間時。

應該還有事情可以做……我真的贏得了嗎……？

虧我把你當成全隊最信任的人……爲什麼……

連小學生也知道這個稱號意味着全隊第一。

大家不是對我說了「謝謝」嗎？虧我還相信是大家瞭解了我的心意……

於是我就在上小學的同時，加入了附近的一個小小的棒球聯盟。

芝也一起幫我找，但到頭來哪兒都找不到。

……這樣，太過分了啦……

然而，這件事只是在我心中得到解決，本質上並未獲得任何解決。

懂了所有隊友都拒絕我。

我說啊，芝，這是爲什麼……？我們不是一直組成投捕搭檔嗎？

我是很辛苦沒錯，但大家練球都一樣辛苦。既然如此，少讓烏雲老爹罵人，我也比較不用費心，所以這點努力是該做的。

後來我回到家，戰戰兢兢地對父母說：「我的鑰匙圈弄丟了……對不起。」結果並未被罵，他們還安慰我，讓我鬆了一口氣。這件事在我心中就這麼宣告解決。

練習時一有人失誤，我就會立刻去幫忙，練習後的收拾工作我也加倍努力。

……我就說吧？很沒出息，很天真吧？

……不對……不是這樣。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我就只是，爲了大家好……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大家對我很重要……

「也對。那小子讓人火大，下次就……」

誇張點的日子，我的寶貝球棒上甚至被寫了「別打棒球了」。

幾個隊友走進廁所，當場聊了起來。

「大賀是王牌投手第四棒，辛苦點也是當然的嘛！」

「啊～～……可是，要是搞得太過火，讓大賀退出球隊，我們就會比較難贏球，所以還是別搞得太過火比較好吧。我也不想贏不了球。」

「啊，對了！我明天帶剪刀來，就把大賀的手套剪壞吧！」

被整到這個地步，我的想法卻仍然天真。

……我聽見了。我就是聽見了……

五歲時的我和父母一起看完這卷錄影帶之後，立刻說了這麼一句話：

再來是我的棒球用具。無論球棒、釘鞋還是球衣，都髒得不像是練習造成的，惡作劇行爲變得十分明顯。

「爸爸……我，想打棒球……不、不行嗎？」

……只是，我有很大的問題。

即使我再怎麼遲鈍，這個時候還是一聽就懂了。

這是我第一次因爲練習以外的事弄髒球衣。

我的心臟以離譜的速度跳動，呼吸也變得急促。

情急之下，我用雙手捂住嘴巴，按捺住差點發出的嗚咽。

要是被他們知道我在這裏，我在這個球隊就會待不下去，就會沒辦法打棒球。

……唯有這點，我萬萬不能忍受。

所以，我忍了下來。

即使我相信的這幾個隊友接連提出各種惡整我的方法，有多少聽進了我的耳朵，也不管眼睛溢出的淚水把捂住嘴的手弄得多溼。

這段實際上大概只有五分鐘左右，對我來說卻有如無盡地獄般的時間終於結束，隊友們離開了。

然後，我又等了一會兒才離開廁所……

回家路上，我獨自走着，拚命思索。

我努力不惹人生氣，討人誇獎，當上了王牌投手第四號。

爲了幫助隊友，無論收拾工作還是補位，我都比任何人還要拚命。

但是這一切……全都以扭曲過的形式傳達給大家……

我現在很清楚了……

言語和行動這種東西產生的印象要怎麼變都行，全看接受的一方如何看待這個人。

無論收拾工作還是練習，我和芝之間都有着天壤之別。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我不想被大家討厭，不想變得孤伶伶的。

要放棄棒球嗎……我不要。我不想放棄棒球，不能再打棒球實在太難受。

要找人商量嗎……不行。一旦做出這種事，大家就會更討厭我。

國小時就學到了跟大人告狀的人會被討厭。

我要怎麼做才能繼續打棒球，又不被大家討厭？

「唔？怎麼了～～？」

這樣一來，我就不會被討厭，就可以繼續打我最愛的棒球。

「啊、啊哈哈哈！對、對不起喔！讓你見笑了……」

「哈……哈哈哈！你們兩個好有趣啊！」

不會吧……剛剛他這是……

分享並互相瞭解彼此的辛苦，哪怕自己並不信任對方。

……錯不了。這小子跟我一樣，是個「藏起自己真正個性」的人！

國小的時候，在棒球隊一起打球的那些人當中，也有幾個人跟我念同一間國中。

過了一陣子，我上了國中。

「我的名字叫如月雨露，叫我花灑的話我會很高興。」

球衣被弄髒我還能忍耐，但若是制服就有點討厭了……

要得到信任，需要的不是一廂情願的言語與行動，重要的是「分享」。

要跟他好好相處！他和你一樣，是個想着不要被大家討厭的傢伙──我心中的「大賀」與「小桑」同樣喊着這句話。

可是，這種時候我怎麼能被他討厭！他可是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同志啊！

突然有一名少女出現，在和我說話的男生背上用力拍了一記。

需要的是不被大家討厭的開朗的「小桑」。

而這個計劃非常成功，惡整的情形遽減，過了半年後，幾乎已經不再發生。

然後我自己也爲了大家偷偷帶漫畫來，借給大家看。

這女生好猛啊……不過，相信他們一定認識吧。

「我有趣？太好了～～！」

我就像這樣儘可能待在別人身邊，「分享」他們的心情，漸漸縮短和大家之間的距離。

因爲這樣一來，肯定就不會被任何人討厭。即使被討厭，也不會受傷。

其實烏雲老爹告誡過我們，不可以帶和練習無關的東西來，但大家偷偷帶進來的漫畫，我也照樣借來看了。

他似乎以爲我喫驚是因爲他和少女之間劇烈的身體接觸，但他錯了。

因爲「小桑」是個不管什麼時候都要開朗歡笑，平等照亮大家的太陽……

「嗯……咳……噢！我從國小就在打棒球！所以，我打算進棒球校隊，將來要當上職業球員，在大聯盟大顯身手！」

看到我突然笑出來，男生顯得不解，少女則笑了。

……對了，我就來當「太陽」吧。隨時隨地，無論什麼時候，都要開朗地笑。

＊

我要當個強悍、開朗又熱情的男人，讓大家都依靠我，覺得沒有我不行。

「嗯～～我雖然不是運動白癡，但也不算拿手……我考慮考慮。」

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

「啊哈哈，你不也還沒加入棒球校隊嗎？不過，謝謝你。啊……對了，我都還沒自我介紹呢。」

那麼，簡單。

「我說你啊，要是還沒決定要參加哪個社團，就一起來打棒球吧！這種時候就只有一個選擇，跟我一起追逐熱血的男兒夢！」

老媽爲了不讓其他小孩拿錯，在我的書包上寫了名字。

所以我打算在這間學校也繼續扮演「小桑」，當個開朗、愛笑、風趣的傢伙。

這就是我和花灑的相遇。

當然，並不是一切都那麼順利。

就在這個時候，我揹在肩上的棒球包忽然映入眼簾。

我的名字。從出生到死亡都會一直延續的我的名字。

上面寫着「大賀太陽」這幾個字。

只要創造出能辦到的另一個自己就好了……

現在我說話的聲音不是開朗熱血又強悍的「小桑」，是陰沉冰冷又懦弱的「大賀」。

可是，憑現在的我，很難。憑陰沉又文靜的我，無法讓大家相信。

「沒有，你什麼錯都沒有啊。我是要問，你已經想好要參加哪個社團了嗎？」

糟糕，是我忍不住太急躁了嗎？他的表情變得有點受不了。

──大賀太陽　國中一年級　四月。

我立刻切換成「小桑」，活力充沛地笑着回答。這種例行工作我已經習慣了。

「這是……」

我內心暗自提防，心想要是被發現就糟了。但找我說話的男生似乎並未特別在意。

…………我的計謀奏效，「小桑」成功地讓大家接受了。

這個時候，我的心情是多麼昂揚，沒有一丁點排斥的感覺。

「我的名字叫大賀太陽！叫我小桑！」

這制服還是乾乾淨淨的全新貨色，會不想弄髒也是當然的吧。

「欸，可以借點時間嗎？」

當我對來自身後的這句話做出回答時，心想：「糟了！」

我看着他們兩個，想到了一個念頭。

太好了，他笑了。真的是太好了……

但這種事情我根本不去在意。

我就這麼遇見了這個座號差我一號，跟我一樣的人。

只有芝始終以帶着幾分懷疑的眼神看着「小桑」。

由於我在想事情，藏起來的另一個自己不由得跑了出來。

我純粹覺得開心。

「呃，怎麼了？」

「沒、沒有，沒事啦……咳……什麼事都沒有呀！真是的，葵花，不要突然用力拍我的背好不好？」

我用全新的制服把手上的汗用力擦掉後，朝他伸出手。

「痛死啦，葵花！妳沒頭沒腦搞什麼鬼……糟糕！」

我是爲了他一瞬間口氣變得粗野，緊接着又變回原樣而喫驚。

下一個練習的日子，我掩飾恨意與「恐懼」，朝隊友們露出虛假的笑容。

讓我喫驚的是他的變化。

「嘿呀！欸欸，你們在聊什麼？讓我也參一腳！」

「這樣啊！那等你想打了，隨時跟我說！我會給你完美的協助！」

「大家聽我說！以後請大家叫我『小桑』！被人叫姓氏，我總是不太舒服！好了，今天『我們大家也一起』加油吧！」

「是喔～～好厲害啊！我根本都沒在運動──」

我不需要被大家討厭的陰沉「大賀」。

練習中一旦有誰失誤，我就搶在烏雲老爹大發雷霆前先給出建議，保護了大家。收拾工作我也不再一個人做，而是找大家一起做。

「哪、哪裏！我沒放在心上，不要緊！」

「……呃、呃…………是什麼事呢？……我做了什麼惹人不高興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