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go to the insects world(前往虫虫世界)
《她们做菜难吃的100个理由》 · 高野小鹿 · 2万 字
时光飞逝,三天两夜的长野旅行很快揭开序幕。
文化祭从今天,也就是星期六早上开始到明天结束。我们的行程就是六日外宿,星期一再回东京。
我家在东京的二十三区外多摩地域、接近神奈川。通常来说,从这边要前往长野的主要路线只有一个。
「哦~这就是新干线!好帅啊!」
「这个设计有点特殊呢……到了,就是这里。香神、莉莉,妳们坐里面。我和叶介就坐走道座吧。」
铁道──新干线。
路线是先搭既有铁路出新宿,然后转搭往上野方向的山手线,那里有前往长野车站的长野新干线「浅间号」。
「好、好的。我明白了龙子小姐。但、但是……真的没关系吗?」
在姐姐催促之下,坐进包厢靠窗位置的红绪询问。
虽然我们是往山里去,但因为不是要登山或露营,所以红绪打扮得非常舒适。
上面是有点长的白色洋装,腰间搭配皮带束出腰部曲线,另外还穿着宽松的淡绿色羽织外套,脚上则是白色凉拖。装行李的是很有女孩子味的深红色圆形织布旅行箱。
能够清楚且强烈看出、很有红绪感觉的搭配。
「妳好烦啊。是我要妳一起来,所以旅费我出也是当然的吧。」
「但、但是,我想新干线的费用和住宿费应该不便宜……」
就是这样。
这次旅行,红绪的旅费都由我家负担。而她本人从打算跟我们一起来那时起,就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老实说我觉得她想太多了。
虽然姐姐长那样但其实赚得可不少,既然她都愿意请客,放轻松好好享受不就好了。
「叶介,我好期待啊!因为红绪也一起来了呢!」
浮现如同向日葵般的明亮笑容,坐我隔壁的莉莉似乎非常开心的说。麻制的、有点大的手提包轻轻放在她膝盖上。
姐姐看着窗外,低声咕哝。「……我去拿点早餐再开始吧。」
在这个绝佳的时间点,她开始进入正题。
而且──绝对不能剩下。
「是的。那个……」
我立刻将视线转向正面。在那里的是──悠闲翘着二郎腿、正在偷笑的姐姐。
姐姐买来的便当,都是些从包装来看就非常好吃的东西。
重复自问自答后,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并感到不寒而栗。
「保持距离……?」
「那个时候,慌张的神市先生请我们全部离开呢。然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其实我还是不太了解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小欧米茄会那么生气呢?叶介是小华凪的哥哥有什么问题吗?」
「……华凪这件事的重点总共两个。其一是她不待在东京,特地跑去长野念书这件事。」
「啊……这么说起来,」
姐姐的服装要说的话就是夏季洋装。
「「…………」」
「果然吗?那你就烦恼吧。虽然这样好像显得我很不负责任,但因为不管我说什么那家伙都不会接受,所以该怎么做就由你决定吧。」
「因为是旅行所以没关系吧。顺便说,便当随便你们吃,但酒只有我的份喔。未成年不可以喝酒欸。」
「……欸,」在这里敷衍她也是没用的。「姑且算是吧。」
坐在斜对面的红绪悄声说。
高兴什么的,妳……?
那瞬间,我和姐姐对上视线然后沉默,但姐姐很快开口。
「哦~红绪的爸爸真是贪吃呢。」
「呣呣呣!红绪说了我想说的话喔!」
「没必要掩饰。」将手肘放上座位扶手,姐姐右手托着腮,说道,「你在想华凪的事对吧?」
「奇怪?」红绪询问。
「那个,话说回来,我有想问的事情,不知道可不可以?」
「啊。我觉得这样很棒呢!」
「……」
莉莉的服装比红绪更容易活动。水色的细肩带背心和牛仔短裤,脚上则是黑色高筒运动鞋,非常随兴的打扮。特别是曲线美和秾纤合度并存的双腿,让人视线忍不住飘过去。
红绪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然后说。
「欸,列车旅途上的铁道便当的确很棒啦。但是,」
她啪啪啪地拍拍手。
所以才说数量多过头了啊──我看着排列在一起、各有「当地」特色的便当们,强烈想着。
「才、才没有……」
毕竟这么问的话就完全像是──我一心想吃红绪的料理。
「……就算要说也应该是害羞吧……那不是重点啦,我觉得有点奇怪。」
当超过胃部容许量时,不管多么好吃的料理都会反转成相应的难吃。
──完全是「夏天」的感觉。
但设计却微妙的有点杂乱无章。说起来颜色还是黑色,完全缺乏夏季洋装特有的清凉感,所以姐姐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还撑着阳伞。崇尚歌德的人们难道有着夏天也不能没干劲的规定还是什么吗……
不对,没有那种事。我当然不喜欢吃难吃的饭。只不过是因为那是红绪努力做的,所以抱着那家伙的料理最后可能会变得好吃、所以吃看看也没关系这种理由──
结果,我还是没办法完美地吐槽青梅竹马。
「小华凪一次也没回过东京呢。那个……虽然我一直觉得是不是不要问比较好,但是……她不回来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呢……?」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这些不会太多了吗?」
红绪停顿了。
但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如果还要吐槽未免太不识趣,而我虽然非常在意红绪到底做什么饭团想带过来,却没有问出口。
闻言,红绪和莉莉迅速点头。
之后,只有我有从姐姐那里听到事情的经过……这也同时证明,参加这次长野旅行的成员里有两个人──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去长野的理由是什么。
我从莉莉肩头望出去──映在车窗外的天空是清爽的蓝色,而老实说灿烂闪耀的太阳光,对刚起床的眼睛来说非常毒辣。
是那个时候的话题。我不自觉屏住呼吸,而红绪继续说道。
像是宣告「吃了红绪的料理会被治愈」般,哪怕本人会觉得幸福但绝对能够断定是哪里搞错了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实在太可怕了……
莉莉强而有力说着,而红绪也附和,「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会因为完全不了解情况而被排除在战力外!虽然我和小华凪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不,老实说也几乎没说过话──」
红绪似乎真的觉得很丢脸一样,强行结束话题。
姐姐理所当然似地说,而我则苦恼地说道。
例如「富山鳟鱼寿司」、「特制网烧仙台味噌牛舌便当」、「高崎名产不倒翁便当」等等,就连对铁道便当不甚了解的我,都打从心里觉得很棒的便当。
但是对我而言,除了这个以外还有稍微感到不可思议的部分。
这就和现在结束话题的香神氏一样不是吗?
「……喂喂。」
这就是我感觉到的小小违和感的本体。而红绪闻言则说道:
最近一堆烦恼的我光是看见她那笑容,心里就真的有种比较轻松的感觉。果然莉莉好厉害啊。我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前段日子,小欧米茄不是对叶介发好大一顿脾气吗?」
「哇!开始动了!比电车快好多!」
「我、我觉得不是那样……可能因为爸爸还是无法接受,我在爱内家进出这种感觉吧……这、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反正有龙子小姐买的便当呢!」
简单来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不只红绪。
「又要那样……等、连啤酒都有吗!现在还是早上欸,妳已经要开喝了吗!? 」
「爸爸……欸,为什么?」
「这样下去的话,我就会变成只是去长野玩!我也想要帮大家的忙!」
一说到那边,红绪眉间隆起皱褶。
「说起来很不好意思──实际上,那些都被爸爸吃掉了。」
「怎么了?说来听听。」
「……总觉得,很意外呢。」
「华凪聪明得不像是我们家的孩子。虽然山茶花女子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升学学校,但东京都内也有偏差值差不多的学校,一般来说并不会想去山女就学,再说双亲也不会同意。华凪进入山茶花女子的理由是──为了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
实际上,说出做好的便当被爸爸吃掉这种话,从女儿的角度而言就和惩罚游戏没两样。就算是基本一年到头嘿嘿傻笑的红绪,在遇上有关父亲的话题时也只能苦笑。对这点我有强烈的印象。
姐姐嘟哝道。
好像很幸福的笑容和始终如一的超级直球。
──最有干劲的红绪,在这种时候居然没有准备任何食物。
「怎么了吗叶介?你这样一直看我会害我很高兴的喔。」
──那天以来,我再也没去过伦敦红茶馆。
正确而言,那时马上将我们带出店外的神市先生说了「如果你们可以先回去我会很高兴的。还有叶介同学,我觉得你最好暂时不要再来比较好。一旦事情牵扯到小华凪,我家大小姐就开不起玩笑」。然后,我再也没和欧米茄有所接触。
──难道,因为没有吃到红绪的料理,所以我现在很不过瘾吗?
刚好这时候「浅间号」出发了,莉莉看着窗外惊讶地说。
「叶介。」
「是啊。毕竟今天还什么都没吃呢!」
「我的行动模式完全被看穿……十七年的青梅竹马果然不是盖的呢……」
像是走马灯般反覆「出现消失」的窗外世界。可能是因为看着这样的东西,所以我的胸口深处默默的浮上不安。对了,我接下来──
「……车也出发了,就时机上来说不算坏吧。」
出现意外的人物名称。
突然有人喊我。
「你脸上写着我不开心。」
「我想说要在列车也能容易吃,所以做了『饭团』喔。但是做好之后只不过稍微没注意,爸爸就趁机将做好的份全部都吃掉了……」
我不悦的俯视姐姐膝上摆出的简易便当区,开口。
「有剩的话让我和叶介吃就好。」
「……呜哇。」
恐怕这些都是姐姐精心挑选过的──无论何时,姐姐给我们吃的都是非常好吃的东西。
搭上新干线后,只有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擅自个别行动,原来是去狩猎铁道便当了……虽然这种行为的确是姐姐会做的事,但问题出在姐姐买回来的「便当数量」。
接着她移开视线,有点脸红地说。
问「妳做了什么?」之类的。
就在这个时候。
她面带愁容。
要是我对红绪的料理那么兴致勃勃,反而有点奇怪。
「那个啊,我有做喔。因为旅费和接下来要受你们照顾所以觉得抱歉。我最近在想啊,虽然可能又会被说难吃,但就算是这样叶介还是会吃掉因而就撒娇真的好吗,不过要是有剩的话我自己吃不就好了等等等等。但是啊,」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平常的妳,应该会先做好便当吧。啊,虽然这样说但之前又没有要求妳『记得做便当』,所以不是在责怪妳啦。只是有点在意而已,真的就只有这样。」
说起来莉莉不仅在状况外,也没见过华凪。她紧握双手说道。
而且,莉莉总是充满朝气。
「说起来,上野对东京而言,就像是通往北部玄关口般的重要车站,因此有着遍布全国的铁路便当贩售店。本来应该要到当地去吃相应的特产才对,但也没办法那么频繁地到处旅行呢。」
因此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除了沉醉在美味食物里以外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姐姐让我们吃的东西实在太多。
「有什么不能住在一起的理由吗……」
红绪和莉莉浮现不太明白的表情。
想也是吧,兄妹之间有这种隔阂非常不寻常。而她们大概也想不通会是什么理由。
沉默片刻。
对话停顿下来,凸显出车内其他乘客源源不绝的谈话声。空调凉风轻抚我们的脖颈。
姐姐说道:
「我知道妳们想说什么──老实说,相当危险。如果就这样让叶介和华凪一起住下去的话,叶介将会有贞操危机。」
「「…………」」
一瞬间,两人反应不过来,但也很快说道。
「「欸?」」
异口同声。不约而同的惊愕。
两道视线瞬间集中在姐姐身上。我则尴尬的撇开脸,姐姐小声叹息。
「我不太想具体说明……只不过──我家妹妹是来真的。怎么样……不能了解也没关系。但是希望妳们能察觉,我们真的拿她没辙。」
就是姐姐说的那样。
──华凪她很认真……………的样子。
身为当事人的我用「的样子」来推定是因为,当时的我完全无法理解她那种感情。
现在想想华凪的行动奇怪得很明显。而我也是直到最近才非常确信,妹妹是会表示异常爱情的非常识生物。
强迫哥哥吃昆虫料理,明明小六却每次都想一起洗澡,发现的时候一起睡在床上──我误会妹妹全是会做这种事情的生物,实际上正常的妹妹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然后,也有第一次知道我那异常的My sister真相、并觉得事情大条的人。
虽然也有不太理解日文俚语于是疑问「『来真的』是什么意思呢?」的莉莉……但问题是红绪。
真的没问题吗?
但是「华凪最喜欢我」这个说法已经成为过去式……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华凪是靠着「特别奖学生」这个不需还款的奖学金制度,在山茶花念书。
生活等级有着明显过头的差别。
蠢蛋。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啦。
「您是贵宾吧,麻烦您出示入场券和身分证明──」
「华凪说她不想回来呢。」
「充满好野人的感觉。」
「叶介你其实──也有妹属性吗?」
「…………欸?」
……欸,虽然打从老妈告诉我姐姐要去长野开始,我就打算跟着来。
似乎充分了解意思的红绪,在听见姐姐的话的瞬间完全僵硬,丝毫不动──不对!
从上野车站到长野车站约一个半小时。将大件行李放在今天和明天要住的旅馆「白水」后,我们搭上从长野车站出发的专用接驳巴士(顺便说,巴士上只有我们一行人),大概摇了几十分钟后终于到达目的地。
「这里的学生禁止携带手机。虽然是常常听说的规定,但这里可不只是形式上说说喔?好像光是办门号就会被处以重罚。再加上,电视和网路线也是限定使用。意思就是超富裕层的少女们除了长假期间外,国高中六年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避免俗世所有污染。蕴含这种强烈色彩的就是这所山茶花女子学院。」
「只不过,最近母亲大人打电话问我说『有空的话,可不可以带叶介去见见华凪呢?』。」
下巴士的我们四人,不约而同流露出感叹。
「──没、没没没没没没没那回事、没有喔!嗯,没有……我觉得没有……说起来是没有什么……?」
至今为止都在山茶花女子学院过得好好的华凪,突然产生变化的理由。这就是这次旅行主要的目的──虽然是这么说。
「话说,总觉得有种不得了的错棚感啊。华凪真的在这里念三年书吗……?」
隔开少女之园和外部的就是这大约三公尺半高、下面带有小轮子的铁栅栏门。似乎是左右对开类型的门。
我独自低喃,然后沉默。明明连学校里面都还没进去,但我却有非常不安的感觉。
因为我已经用十六年的人生来确定,这世界上绝不可能做为恋爱对象的就是亲生姐姐和妹妹。
话说回来──为什么华凪的成绩会下滑?
一边应和姐姐的解说,我一边仰望眼前那有着特别存在感的巨大校门。
会不可收拾的就是华凪本人。
「京佳说的吗?为什么呢?」
而当我看见那个正在执行作业的女学生时,吓了一跳。
「总觉得好厉害啊……」
红绪神色十分不安的询问。
「真的?」
不同背景的贵客、舶来品、有血统证明的狗、仆人、直升机、小飞机。
我屏住呼吸。
「……………………」
这样的对话每当寒暑假来临就会重复一次,三年内总共重复六次。
「注意这点,『可惜我家并没有那么富裕』。」
该怎么说──虽然这么说有点没品味……
「对什么生气啊?」
但是,山女并非那种最初以奖学生入学,就能一路免费到毕业的随便学校。到一定时间就必须接受补充考试。
「……啊?」
然后,我遇上那个救赎。
「好多光看就感觉很有钱的人啊──啊!? 呐叶介、莉莉!那个人抱着的玛尔济斯超可爱的!呜嗄!那里的是比熊犬!是比熊犬欸!呜哇啊啊啊……看起来好软好圆喔……不知道能不能让我拍照……?」
「哈~」
实际上,就像红绪所说的一样,大多都是全身环绕富豪味且感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貌似大企业会长的和服老人,像是投资企业社长、富有活力的男性,全身挂满名牌的太太等等。
「虽然这么说,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为了妹妹,妳们听听就好。那么继续啰。」
「…………」
「──因为学校成绩。」
华凪真的有办法,和平常似乎会用整捆钞票赏人来回巴掌的千金小姐们交手吗?而要说在这种状况下的唯一救赎,那就是──
是猫派同时也是狗派的红绪完全不看气氛,对着旁边有钱又有闲太太们带来的高级狗狗叽叽喳喳兴奋个不停。总之先别理她──
由溺爱转变为──拒绝。这就是我们兄妹俩的现况。
虽然母亲是有出版书,也会上节目的料理研究家,可父亲却是低薪族,因此爱内家是彻头彻尾的平民一家,换句话说就是中产阶级。
「才没有!」
真难过。
钱。
我二话不说抬头上看。
姐姐双手环胸,不满地说。
她的左手。
当然,如果付不出学费的话──就必须中途退学。
◇◇◇◇◇◇
红绪抓着座位扶手的左手,就如同从雪原中被放出来、除了身上衣物外一无所有的人一般抖个不停。
夏天会有的鲜蓝色晴空。呈现带状的白云零零散散,唧唧蝉鸣闯进耳中。我想就算真有搭直升机赶来参加孩子文化祭的家庭,那也是不同规模的等级差距了吧。欸不过,这里果真是深山呢。
「如果是姐姐的话,肯定会以『太松懈』为理由──痛打华凪一顿。」
原来如此──我是那种连妹妹都可以吃掉的男人、之类的意思?
对着在同一个家出生长大的弟弟说什么呢这个姐姐……
重要的是身为道地野蛮人的姐姐的拳头,不单只身为弟弟的我──连身为妹妹的华凪都会挨揍这点。当然扔飞、腹部重击或回旋踢,以及被固定关节的都是男生的我,对女孩子的华凪会是稍微温柔一点的方式。
「就算是顶尖的贵族学校,但华凪也好好念到今天。在高中念到一半的时候成绩一落千丈什么的,除了松懈散漫还会有其他原因吗?鼓足干劲揍她一顿才是对那家伙最好的方式。」
姐姐嗤笑。
「华凪的成绩最近似乎突然一落千丈,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下次的资格考试。虽然这是我家的内幕,但华凪如果拿不到奖学金的话,家里就不能继续让她待在山女。毕竟那里的学费和住宿费,比次级的私立医学院还贵。」
「比我在英格兰的学校还大呢。」
宾客似乎必须证明自己的身分。由于是文化祭,所以负责执行这项作业的是学生。到处都可以看见戴着『文化祭实行委员』臂章的女学生们。
「红绪,妳没事吧?」
入口当然有接待员。
「山女在东京中央的千代田区也有幼稚园,从国中部开始就是这里。似乎还有能够收容国高中部,将近八百人的学生宿舍。当然,最新锐的设备也很齐全,毕竟有着相应的广大校园欸。」
校门口附设警卫的值班室,旁边则立着比我还高的巨大看板,上头用毛笔写着「第五十三届 山茶花女子学院文化祭」。
山茶花女子学院是可以用「大规模型‧女生园」来形容的特殊空间。学校用地全部以红土色的高耸砖墙围绕,但有别于一般监狱那种沉重森严的构造,整体环绕着类似英国公立学校般的华丽,以及落落大方的明亮感。
这是段太过世俗的告白。虽然是双薪家庭,但在这个时代有三个孩子,更在东京都内有房子的爱内家财政,已经明显处在危险边缘。毕竟一定还有贷款什么的要缴。
「那个,莉莉。我补充说明一下,之所以老妈也会叫我去,是因为如果姐姐一个人去的话,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因为,」
这个学校是,像我妹妹一样的THE‧庶民也能好好生活的空间吗?
糟糕!她超级动摇的!
「结果,在为了选择升学国中而开的家庭会议里,决定要报考山女之后,华凪的样子就有点奇怪──而入学后,那家伙似乎遇到导致心境变化的决定性因素。总而言之她突然开始说『绝对不要和哥哥见面』,而且从那时候起便持续整整三年。」
「……看起来有事。」
「……果然,好厉害。」
姐姐在大白天咕嘟咕嘟喝着和便当一起买来的三百五十公升装惠比寿啤酒,露出有点专注的表情。红绪则维持着结冻的模样。
坐在斜对面的她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这种程度就吃惊的话,再来嘴巴就阖不上啰?说起来,山女里面还有直升机场,听说更里面也有私人小飞机的跑道。」
那是去山女念书的华凪第一次放长假时候的事。当时我问老妈「说起来,华凪什么时候要回来?」而老妈则回答我。
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所以这个「为什么华凪不回东京」的疑问,应该是这次非常重要的关键。
「会、会从天空……」
「嗯、嗯。我第一次听说……小华凪是,那个、认真系──」
看起来红绪那家伙似乎对「我有没有回应华凪的好感」这种,完全不能开玩笑的部分非常在意。
「为什么妳是对狗有反应啊……」
「真的啦!」
「……呐叶介,你不要生气喔。」
「你们几个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庶民呢。」
这些只代表一个概念──
一边大口吃着莉莉的三明治,一边也大口吃着自己的「特制网烧仙台味噌牛舌便当」的姐姐说。
就像大家听到的,姐姐已经充满对华凪施加暴力的念头。这个姐姐到底是打哪出生的战斗民族啊,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希望我也跟着来。
「…………唔嗯。」
这里充满钱的味道。
一接近学院校门,看起来像是其他家庭的监护人们便随处可见。
顺便说,从小时候开始就有着没用评价的我们兄妹,每次遇到事情都是被身为长女的龙子姐姐说教责骂养大的,所以并没有被好好矫正过。
一言不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笑着石化。
不要问我啦。
「好厉害啊。」
顺便一提,让我吓到的不只是她的脸──因为我还看见那个学生,即便隔着制服依旧大得惊人的胸围。
「「嗄──!? 」」
我和正在执行流水线作业、对照身分证和学生名册的某位女学生,对上视线。
那个瞬间,我和「她」同时措手不及。而当然不仅我注意到她的存在。
「哎呀,小欧米茄……?」
「是欧米茄!我们不期而遇了!」
「学、学姐们……!? 」
深黑色的齐肩半长发,和蔼可亲的笑容和平易近人的敬语,接着是无论男女、所有目光都会钉住不动的──压倒性爆乳。
拥有这些形容的,就是正统英式咖啡厅「伦敦红茶馆」的女高中生店长兼女仆,日本第一制药公司「斋藤制药」的唯一一个女儿,斋藤欧米茄。
文化祭的接待员是──几个礼拜前卯足全力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赶出店里的她。
「哈……为、为什么大家会……!? 而且为什么连这家伙都一起……!? 」
惊讶的欧米茄声音发抖。
身为接待员的她自然穿着山茶花女子学院的制服。淡粉色领结和浅葱色连身水手服,是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独特设计。
就在这个时候。
「斋藤大人。这几位是您的朋友吗?」
「斋藤大人的朋友还真是少见呢!看上去是很普通的打扮,难道是乔装之类的吗?是哪方的亲属呢?您不介意的话,是否也能介绍给我们认识呢?」
察觉我们似乎认识的其他执行委员们,开口搭话。
闻言,我想也不想和红绪还有莉莉面面相觑。
并不是因为服装平民所以觉得被侮辱。
我们没有太介意这件事。
狂怒时应该会有的说话语调,以及表现愤怒的典型方式──咬牙切齿或者叫嚣之类──但欧米茄没有这种表现,或者该说完全相反。
「好邓!? 」
招待处摆放会议室常见的那种长桌。
无论是表盘或者金属表带都有好好保养。

不不,又不是少女漫画里被绑架的主角。
明明被质问的是我,但她的舌头却像是不知道本身希望在哪着地,且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无法好好表达。
…………啊,对喔。她是大小姐,还是货真价实的。
要说会对我大说特说些过分话语的家伙的话,除了同班的花菱凯伦以外也没别人,就算她本人表示「没有恶意」。
欧米茄的回答是又踢踢脚,微妙的比我更加尖锐而激烈的反应(顺便说欧米茄在伦敦红茶馆穿的是五公分高的细跟长靴,如果被那种东西踢中小腿,我绝对会当场倒下)。
称呼方式又换了。不是之前的「叶介学长」,也非刚才的「叶介大人」。姓氏加上先生小姐这种称呼,恐怕是对日本人来说最为标准的形式。
邀请?妳们傻了吗?才没有那么美的事。
瞬间,欧米茄双瞳露出犹豫神色,但那样的困惑只有一刹那,她很快露出笑容对女学生们礼貌地说。
「有时候呢。啊啊,光是说话就开始上火。如果只有学姐们和姐姐大人来的话明明会很开心的。连你都来了是在开什么玩笑,而且还被学校的人们误会。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来过今年却来了什么的……简直无法相信……」
「我是以兄妹的立场来和华凪谈谈的。而且因为我家有点事,依照谈话内容,说不定要带她回东京。」
咚框。
这家伙有着明确敌意,是以攻击我为目的而刻意选择过分的语汇,这一点如实传达过来。
「你是来找碴的吗?」
距离宾客招待处不远,有个堆放器材的空地。如果不是学校学生应该很容易会错过的场所。
自然而然的,那个成为她名字的手表──经常戴在左手手腕、有些年纪的机械式手表映入我的视线。
……因为身为THE‧庶民的我家付不出山女学费,要是奖学生考试不合格的话就得回东京这等家丑。
欧米茄在连呼吸都会擦过我喉咙的几公分距离间,强硬地以仿佛嵌入痛苦的声音对我说道。
「啊、真是──对不起啦!是我不会察言观色啦!妳在学校的时候会装装那个样子是吧?我稍微发现了。类似大小姐模式这种感觉?」
那是传唤。我再补充一点──这种句子经常和「我在体育馆等你」同时使用。
……华凪成绩一落千丈的理由。
旁观者肯定会这样理解的吧。女学生们已经呀的发出尖叫,她们视线充满好奇,像是非常纳闷我和欧米茄的关系。
我真的听见那个撞击声。
「……妳束手无策,是吧。」
此我跳过过程,直接告诉她目的。
「哈?你在说什么,你不了解吗?那是你的因果报应喔。你就是应该受到这种处罚的浑蛋喔?啊啊,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还真遗憾呢。如果是平常的靴子的话应该可以让你更痛的说。」
捣碎般的声音自然从喉中溢出。而欧米茄则是哼一声,嘲笑似的说。
「你知道为什么那孩子这三年间一次都没有回家过吗?」
欧米茄笑笑,「──小女子工作结束后,能够占用您一点时间吗?就在刚才,想到有话要对您说。」
吓到我们的是──看起来就是高年级的女学生,在称呼只有高一的欧米茄时居然用上「大人」这件事。
啊不,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一眼望去毫无感情的反应,但我并没有漏看。欧米茄的嘴角渐渐扭曲──浮现压抑喜悦的表情。
「……」
而是混进亲昵感觉的敬语──但其中融入愤怒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当然桌下有着非常大的空间,要是在那之中发生什么,从旁边根本看不出来。也就是──欧米茄用乐福鞋底击中我的小腿再拔开这种事,除了当事人的我们外完全没有人会察觉。
「……!」
这时,欧米茄的话停止了。
「欸~」
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了吧──但我有种如果这样,又会被踢或会有巴掌直接飞过来的感觉。欧米茄并不是在问我「来参加文化祭」这种看就知道的事情,而是要求我告诉她──为什么会来文化祭。
然后。
「噗……妳在说什么啊欧米──」
欧米茄将手交叠在绝对爆乳下,悠然回答。
「哇。怎、怎么了吗,叶介?」
就像是,将至今为止心底负担的所有东西,全部向我倾吐一样。
因此在话与话的间隔中,周围的蝉声蜂拥而至。
怎么说她和我们所认识的那个欧米茄的反差……
她那双活泼而凛然、给人强烈印象的柳眉扭曲。
「……妳这家伙真可怕。」
「请问怎么了吗,叶介大人?就算您突然说那种话,小女子也什么都……呵……呵呵呵。真不体面呢。」
但她似乎没打算等我回答。
如同弹起来似,欧米茄抬起眼。
会被干掉吧。我想。我和欧米茄的关系跟几个礼拜以前不一样,并不是看见对方露出和平常不同的奇怪反应只要傻笑就好的关系。
「是的。以前有些交情。但小女子不能自作主张……非常抱歉。若是有机会得到许可的话,之后再为您们介绍。」
「…………呵呵。」
欧米茄以更加吓到我们、令人惊愕的口吻回答对方。
那瞬间,她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我的衬衫衣领。
状似邀请的话语。
像那种察觉时人已经绕到背,咚一声用手刀打昏吗?或者是给肚子来上壮烈的一拳KO?还是说加了麻醉剂的手帕?
她踏平那个空间。
但我的想法不同。
我毛骨悚然。
「………………吵死了。」
「吵死了!都、都是这家伙踢──!? 」
但是,欧米茄的破口大骂和花菱的是两回事。
而我自然地开口。
偌大空间内,只有我们两个人。
视线彷徨。
「做什么……」
她咬着嘴唇,攒住我胸口的左手力道转弱,而视线则移开……不对。
「──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应该不会说是来玩的吧?」
「妳、妳这──」
「啊,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如同劝告一般,确实而淡然的诉说。
听见欧米茄的话,女学生们便说「欸!斋藤大人,抱歉让您费心了!」并殷勤道歉。红绪小声却佩服似的嘟哝着「小欧米茄果然真的是大小姐呢」;莉莉则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似的盯着欧米茄的脸看(另一方面,面对莉莉那纯洁无瑕的视线,欧米茄露出亲切笑容但移开视线);姐姐小声叹气并无言耸肩。
您们!而且第一人称还是小女子!
是面对连名字都不想叫的人时,最起码的妥协方案。
由于山女位于长野的深山里,所以感觉比东京更能听清楚蝉鸣。虽然从气温上来说是长野比较低,但反而给人更加强烈的「夏季」气氛。总觉得有种独特的魔力。
但对我来说…………只能说欧米茄的态度让我喷笑了。
「爱内先生。」
抬起的脚就像挥下铁锤般击中大地。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妳是哪来的大小姐啊!?
「──真讨厌呢,叶介大人,请别说笑了。」
「可以请你不要开玩笑吗?不然我真的杀了你。」
「妳那是什么不合理的话。找碴的到底是谁啊……妳刚刚不还猛踢我了吗……」
「瞬间什么的……怎么可能……!」
欧米茄只回答这一声,我们之间的应答便暂时中止。
「是这样吗?我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呢。如果我真的生气了,要让你瞬间失去意识也易如反掌。」
不是殷勤过头的千金大小姐口吻,也非花一般的肉麻声线。
乐福鞋底和地面之间产生数公分的间隙。我无言的看着──她低着头,将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欧米茄询问。
红绪瞪圆双眼,看向突如其来漏出谜样悲鸣的我。「忽然发出奇怪的声音……说实话,很呆喔?」
欧米茄在笑,但那抹笑就像是冻结的冰河,而她视线则满溢着疯狂的敌意。
「都是因为有你在喔。你有认真想过,那孩子在学校放假的时候,魂不守舍的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做什么吗?我想一定没有对吧。既然如此事到如今为什么……从四月开始,小凪一直都很好的成绩突然摔到谷底──」
欧米茄朝我的方向踏出右脚。
这两个总和起来──欸,也差不多就是我说的。
「…………」
「嘶──」
──斋藤欧米茄出现。
因为我那无可救药的没用性质,所以先骂再说,而且还充满各种残酷言词。退一百步来说也不是完全不能懂,但哪怕能接受心情也会很微妙。
「──!」
欧米茄的肩头像弹簧般一跳,左手放开我的领子,后退一步。
「……爱内学长的话,知道该拿那孩子怎么办吗?」
深色的双瞳湿润。
带着哀愁的些微不知所措。
「……怎么说啊,」
我半冲动的搔搔头发,手掌渐渐传来沐浴在夏日阳光下的头发热度。似乎还会更热啊。我十分确定地想着。
「老实说,我不太了解。」
「──哈?」
瞬间,欧米茄以足以杀人的眼光射穿我。而我则朝她挥舞双手,劝告似地说。
「等等!妳听我说完啦呆子。我又不是什么超人,没办法一次就说出能让妳接受的话啦。」
「真是窝囊。我完全不能解香神学姐。」
「为什么这种时候要提红绪啊……欸,随便啦。我说啊,我大概猜到妳想说什么。我是那种重要事情能拖就拖、死到临头才会去做的人啦。所以现在没办法清楚回答妳『能够怎么办』。再说我也还没见到华凪,也没办法就这样断定什么吧。只不过──」
只有这部分,要强而有力的说出来。
不能不说。
「我和妳约定,能做的事一定会做。」
「……」
「还有啊,这点和成绩无关。就我个人而言,华凪回东京也挺好的。」
虽然这次是以姐姐率领的形式进入长野──但我很早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了。
本来就是因为我家的兄妹问题无法好好处理,所以华凪才会进山茶花女子学院。然而经过三年,现在的我似乎正被华凪「讨厌」。
──平常来说,就只是个无聊的活动吧?
实际上,从被欧米茄叫出来开始,我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她那对压倒性的胸部。而欧米茄说。
我小小的道歉了。
「生物教室?我看看,是哪个呢……?」
从器材放置场出来,回到通往校舍的大道上后,我完全迷失方向。
「不只是钱啦。总觉得,已经完全是干劲等级的差别。」
欧米茄稍微犹豫之后开口。
再说因为欧米茄是接待员,所以现在折回入口也有点尴尬──
那个怎么看都是恼羞成怒。
算了,说重点就好。
「请不要随便喊我的名字。」
那也是华凪来这边的理由──我觉得在过剩的爱情消失的状态下,反而会有兄妹关系和缓的机会。
完全不知道姐姐她们在哪。平常的话会马上打电话,但这里是长野的深山,是不管电视、网路还是手机都接收不到讯号的封闭区域。
「欸,姐姐她们呢……?」
「高中部校舍三楼里边的生物实验室。小凪应该在那里。」
「太好了,马上就遇到了!」
「……哈?」
「你不记得我一开始就说过,讨厌人家喊姓氏吗?」
「好像是高中部校舍的生物教室。」
我不是对莉莉去玩文化祭有任何不满。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无法认同龙子姐姐。喂喂姐姐!爱内家长女!这是怎么回事啊!?
要说的话文化祭就是「手工艺的祭典」,而且还是从企划开始整体都由外行人进行统筹的类型。
绝赞迷路中。
「那,斋藤。」
「什……!」
「那么,请不要问我无聊的问题。」
「……妳愿意告诉我啊?」
──山女的文化祭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充满精力。
「啊,她们已经进去啰。应该玩得很开心吧。」
欧米茄瞬间涨红了脸,对我龇牙咧嘴道。
「啊、喂──」
我和红绪一起看向张开的地图,确认要去的目的地后,开始前进。
「因为我是小凪的朋友,所以会担心她,只是这样而已。不能担心朋友吗?」
因此。
「…………唉,这样吗?」
「有什么事?我现在超烦躁的。有想说的话请好好说清楚,不然很烦。」
「叶介一个人的话会很不安,还会各种偷懒。但如果我在的话叶介可能会努力一点,所以可以的话要我尽可能帮你。这样。」
──但听见我这样说的欧米茄回答。
虽然台词本身没有什么深度,但欧米茄似乎敏锐的感觉到。
「……总觉得,这里的文化祭闪亮亮的,和我们不一样。」
像是将声音糊在嘴里似的,我向红绪搭话。
闻言,以青梅竹马直觉大概知道我想说什么的红绪,似乎想到什么似地将手指放上嘴唇。
──嗯,等等。红绪只有一个人吗?
「那、那是什么啊!」
──但是,如果、只是如果喔?
「不是啦。只是有点在意──总觉得妳似乎很担心我家妹妹。」
「是的。」
但是,将文化祭放到山茶花女子之后……
「…………」
她耸耸肩。因此──那巨大的双丘也沉甸甸的摇晃。
因此对我这种懒惰的学生而言,文化祭并不是什么让人引颈企盼的活动,反而纯粹是麻烦的例行公事……连因为毫不期待活动而产生自卑感,或者现充爆炸吧等等心情都不曾有过。
「我受够了!不要和你说话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
和红绪并肩走在学院中,我深深想着。
◇◇◇◇◇◇
「……如果真能那样,就好了。欸,总之现在先去找华凪吧。欧米茄告诉我地点了。对了,妳有这里的地图吗?」
我有点感动。
虽然我不太会应付华凪,但绝对没有讨厌她。
她皱着眉头,不悦的询问。
要是我讨厌她的话,就不会吃掉她所煮的那些东西。也因为一直顺从华凪,导致我现在对虫产生巨大的心理阴影。
「嗯,有喔。等我一下。我看看、有了。要去哪里呢?」
「……当然不是。」
「……姐姐她们去哪了啊?」
「所以呢,为了小华凪我们要尽力去能做到的事情喔。虽然发生很多事情,但我是站在小华凪回东京比较好这一边的。因为我是独生女,所以觉得可以的话家人还是住在一起比较好呢。更何况,也不是见不到小欧米茄啊。因为小欧米茄每个礼拜都会来东京的店里,最多小华凪也来当女仆不就好了。」
欧米茄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项难为情的事。
我真的认为能够全力说出这样的话非常厉害。然后同时──
看来姐姐似乎敏锐察觉到我的男人好色心,所以才派红绪过来监督我。多么厉害的策士!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啊。这样吗……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就在此时,熟悉到不行的声音喊我的名字,我半感动地回过头,「红、红绪!」
「的确。总觉得有点那个呢。在社办或者空教室偷懒的人似乎……我去年也大部分都待在社办懒散的吃点心。但是,这里完全没有那种悠闲的感觉呢,放在我们学校根本无法想像。」
「…………」
「啊。我也是这么想呢,因为花了很多钱吧。」
双方会合。稍微气喘吁吁的红绪抬头看我,浮现放松的笑容。些许汗水沿着她的脖子流下,我深深觉得那是非常娇艳的水滴。
红绪也毫不犹豫地点头。
哒哒哒,伴随着凉拖踩在石板地上的声响,青梅竹马一边挥手一边往我的方向跑过来。
欧米茄即答。
她用澄澈的双眸仰望我,说道。
我们学校去年的文化祭时,我连全工程的一半都没消化完就已经腻了,然后就在完全没有「打扫」概念的硬式网球部的肮脏社办中,参加「木木津高中一年级男子麻将大会」直到活动结束。
但妹妹是恐怖而糟糕的生物……这念头打那时开始至今都没有改变。
我是这么想的。
「──谢啦。」
「顺便说,邀请我一起来,好像是为了让我成为你的护身符。」
如果那样的我们,能够变回一般大众常见的兄妹关系的话──这样不是很棒吗?
好麻烦啊……
红绪的主张很单纯,大概也是最能连结「幸福结果」的和平回答。
「……」
我的皮肤感觉紧张的空气似乎略为缓和。
如果不是因为有着各种芥蒂,而是能像这最终型态一样、人们就不会存在悲伤这种情感了吧。但是,事情能不能像这样顺利进行呢……
「……你、你没有资格替小凪这么说!明明根本不了解小凪!」
说起来,因为我是直接从接待处被欧米茄叫走,所以完全没办法和姐姐她们商量之后要怎么行动。
「『因为华凪是不管几次都会卡在同一个错误上的认真蠢蛋,所以无论我怎么骂,她都不会打从心底接受。再加上现在她看到我就觉得讨厌,所以只有叶介你说的话她可能会听了。这次的旅行呢,华凪的事就全部交给叶介,我的主要目的是替莉莉制造回忆。』这样。」
吼出截至目前最激烈且匆忙的咆哮后,欧米茄快速转身面向校门──也就是往接待宾客的地方跑去。
我很高兴华凪交到如此替她设想的朋友。
挂着微笑,似乎微妙地高兴的红绪说。
…………总觉得,这是个很不可思议的文化祭。
欧米茄点头。「既然你是小凪的哥哥就自己去找看看啊──虽然想这么说,但这样太慢所以算了。你就去见她然后等着被拒绝吧。话先说在前面,要是你敢对那孩子乱来的话,爱内先生的人身安全就无法保障喔,这点请谨记在心。」
「呐,欧米茄。」
老实说文化祭这种东西,一般而言应该不怎么好玩才对。
「咕……!」
「那个啊,龙子小姐说,」
没有欲言又止,也没有脸红。
「如果华凪讨厌我的话,当然会想要有和好的机会啊。毕竟那家伙是我唯一的妹妹。」
「谢谢妳成为华凪的朋友啦,那家伙应该很高兴吧。」
「啊、叶介!喂~!」
我们现在刚好在高中部和国中部校舍的中间地点。
最常看见的是,穿着浅葱色制服的女学生们,正向前来参加的双亲介绍朋友的景象。说起来光是双亲理所当然般参加孩子的学园祭这点,对我来说就很奇怪。
因为孩子离开家里在外求学,所以这样说不定是正常的。
但至少就我而言,绝对不会向来参加文化祭的亲属介绍朋友,不如说绝对不会让双方相遇吧。因为丢脸得要死好吗,会打从心底求饶好吗。
「总觉得,很多人都非常开心的样子呢。」
「嗯。气氛很好呢。」
经常听说环境影响教育,我感慨的想着。
纯朴可爱的少女们笑嘻嘻、轻快交流的模样。
在长野的深山中,隔离俗世充斥的各种有害物质,养育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们的秘密之园──这就是所谓的山茶花女子学院。还以为会觉得生活不自由或郁闷,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那回事。
「……嗯。因为满脑子都在想华凪的事要怎么办,根本没想过要逛。如果是这里的文化祭说不定会想看一下呢。」
「似乎也有许多活动喔。我看看、吹奏乐……不对,管弦乐部的表演、戏剧部的音乐剧之类的。其他还有书法、茶道、美术、和歌、花道等等,都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喔。啊,意外也有漫研部的样子。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会看漫画呢。哇,还有COSPLAY吃茶。欸,学校不介意动画系的东西吗?」
边开心地笑着,红绪边哗啦啦的翻阅手上拿的校内介绍DM。虽然没有去摊子买东西和观赏节目的时间,但红绪似乎只是走在充满活力的校舍内,就觉得非常开心。
「我看看,是这边吗……?」
我们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的「高中部校舍三楼最里层」,这附近应该就是欧米茄指示的场才对……?
「……感觉完全没有人呢。」
「……是啊。」
我和红绪嘴边浮现苦笑。
奇妙的是,和其余有着明亮气息的地区不同,林立着理科系特别教室的区块充满着某种奇妙的空气。顺便说文化祭地图上写着,这附近的教室没有摆摊也没有展示,还仔细加上『※家属禁止进入』的注意备注。
「外人随便进去禁止进入的地区会不会被骂啊……?」
皱着眉头,基本上和违规无缘的红绪害怕地说着。我则为了鼓励战战兢兢的她,多少加强语气。
这句话好像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
「那不是生物教室所在的方向吗?」
红绪只有在遇到和食物相关的事情时,才会展现意外的积极性。虽然我对此有点焦躁,但是──
我对着明明四年前应该低于一百四十五公分──但现在身高说不定超过一百七十五公分,抽得这么高的华凪说。
「华凪……对吧?」
华凪掠过我们的身边,冲出生物实验室。
味道?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不,不如说是有点苍白,老实说看起来不太健康。
放空状态──似乎不知道在看哪里般、不可思议且独特的眼神转向我们,接着。
那里面的确有个女孩子。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也不能否定想逃的念头。
「就算妳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欸,毕竟我们是外人,应该不会被骂得太惨吧……特别是妳。虽然这里严禁男生进入所以我不知道会怎样,但只要『不被发现』就好啦。」
会让我这么想的最大理由就是,发型。从正面看的话只有右侧的浏海过长、完全遮住右眼。左侧则是将浏海往后梳、并用黑色蝴蝶结绑单边马尾。
──真的吗?
「对啊对啊。」红绪点头。「生物教室里面。」
要是华凪转变成我难以想像的模样(例如最近不常看见的满口脏话的女孩之类的),那么看见她的我说不定会发出例如「呜哇……」这种反应,光想就觉得恐怖。
而从入口开始,左手边并列的橱柜里无数的昆虫标本则是压轴演出。有一眼就能认出的蝴蝶和独角仙,也有不曾听闻的各式奇形怪状虫类。
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并不想让情况一直维持现状,我必须要面对──我的妹妹才行。
「妳真的长大了呢。」
声音是一样的。发型也是一样的,只不过马尾变得比较长。相貌虽然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是从十二岁长到十五岁的感觉。惴惴不安没什么自信的大眼睛,如同想依赖我般的习惯也没有变。这样的话就只剩……
但是。
我的妹妹──爱内华凪。华凪的外表和三年前基本没变。
身为哥哥却不愿采取相应的行动,不知道华凪究竟是怎么看我的──难以想像各种不好的反应。
毕竟经过三年,华凪当然已经不是之前见到的外表,她有所成长。
「……总、总之,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不、很奇怪好吧,因为这里没有摆摊啊。搞不好是从对面飘过来的,我记得这层有卖炒面和锅贴的教室。」
「喂,华凪!妳要去哪──」
……有种微妙的违和感。怎么回事?我刚刚一瞬间感觉哽住了吧。奇怪,太奇怪了。
瞳眸。
「「啊。」」
应该超过一百七,大概在一百七十五前后吧──我从来没想过妹妹会长这么高。
但是原因清楚之后,疑惑也越来越深。
「……欸没问题的,不会被发现啦。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啊……味道啊。我完全没感觉,是妳的错觉吧?」
事实明确摆在眼前的话,也不是无法接受。
但就在这瞬间。
「…………?」
「……真的有味道。」
「──!!」
如同跳起来一般的速度,华凪跑起来。
声音发颤,半张着嘴的华凪站起身。然后当她看见站在我身边的人时──华凪的眼睛瞪得更大。
没有特别大的改变。
「欸──」
红绪的肩头突然一跳。
的确有味道。走到生物教室前面的话,就会发现从中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味道。这个味道是,那个……
「就说了不是啦。你靠近一点就知道了,你闻!」
泪滴摔到生物教室的地板,接着飞溅开来。
华凪完全陷入茫然失措的状态。
「不是喔。」红绪慢慢摇头。「我有闻到。从那边传来的,若有似无,不过是非常好吃的味道。」
「咿、呜……哥、哥哥、哥哥哥……我、我………被看见……」
视线相遇。
「树木的果实,吗?」
──我和华凪谁比较高?
怎么说,我现在充满无限感慨。说不定久久不见却发现我长大的姐姐──也是这种心情吧。如果是的话,我们姐弟俩这份美妙的感觉就能互通。
──终于来到这里。
「真是……不要说得好像只有你会怎么样一样啦──」
「对吧?」
这时,傻眼地责备我的红绪肩膀动了动。
我开口。
──为什么生物实验室里会有这种味道?
在那里的人无疑是……
十五岁的华凪无论声音、发型或者容貌,都没有超出我的预想范围。如此一来那份违和感的本体,就只有体格了。
我将手放上滑动式的教室门,深深吐气。
距离上次和华凪会面已经过了三年又好几个月,并不是很短的时间,应该会有各种变化才对。
「……真假。」
刚才还在抗拒侵入外人禁行区域的红绪,一边这么说一边抓着我的手快速闯进去。
同时也因为看见这样的光景而有点放心。
她的气势十分惊人。但也因为看也不看就往外冲,撞上跟在我后面的红绪,却依旧不管不顾地跑掉。
「……!」
「呜哇!」
「……嗯?」
「华、华凪!? 」
所以我放心了。就算这三年间在千金学校生活,但至少华凪看起来没有特别大的改变──
我认为像是坚果类加热时特有的味道。
香喷喷而且非常引起食欲的味道。可能是花生,也可能是腰果、或者是杏仁。只有味道的话无法精准推断。
滴滴答答。华凪的双瞳溢出泪珠,而她连擦都不擦,只是维持着呆愣的模样,和我视线交会的身体不断颤抖,从右眼留下的泪水打湿遮住半张脸的头发──然后落下。
「啊咧?」
「──有种很好吃的味道。」
首先迎接进到教室内的我们的是,各式各样的生物设备。生物教室地标一般的人体模型、正在前方的黑板附近伸展骨架,对向窗边则设置非常美丽的观赏鱼用水族箱。
这种状况完全可以用「动摇」来形容。华凪就这么傻傻地看着我们,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去完全呈现失魂落魄的模样。
然后,在除了校舍外传来的虫鸣、丝毫没有人味的走廊里,红绪的鼻子发出噌~噌~的声音。她奇怪似地问题。
我用手背叩叩地敲敲拉门上的猫眼,但没有任何回应。从猫眼能看见的范围内也没有人影。咬紧牙关,我慢慢拉开教室的门。
虽然这么说,但我妹并不是三年后像某个女仆一样拥有太具魅力的胸围(字面上的意思)。要说的话,华凪那方面的成长似乎非常普通,不大不小,感觉是正常尺寸。
「啥?」
红绪抬手指向所谓飘来味道的方向。顺着她的指示方向看过去,我的疑惑更加膨胀。因为那边是……
「…………华凪。那个,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我不是很清楚……但总之,」
她坐在生物教室特有的水龙头和瓦斯栓一体化的某张多功能桌子旁。比我们晚一步才察觉来访者的她抬起头来。
那就像是直接进到听者心里一般,太过鲜明的声音。
「………小……红绪……怎么、会……」
我们的声音重叠。但就算是这么小的呻吟声,也已经足够我判断面前的少女是谁。

而是,她。
我所感觉到的违和并不是错觉。
这么说起来。
「啊、喂!不要拉我!」
不论是华凪,或者我。
「……啊。」
看见从椅子上站起身的华凪时,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但我也同时察觉到那是无庸置疑的事实──疑惑转为确信。
「哥、哥、哥哥……?」
「说、说得也是。」
「欸、欸欸──」红绪露出更加不安的表情偷瞄我,「叶介……你要说得更让人安心一点啦,这样不是害我更担心吗?」
但是,最吸引我视线的并非上述那些。
因为这些都和三年前一样,所以我的嘴角有如自然松脱的橡皮筋般,浮现夹杂在微笑和苦笑之间的奇妙表情。
由于华凪突然逃跑的缘故,我那严肃的心情瞬间消失。
我打算追在她身后。
──但是。
「……喂喂也太快了吧。」
我跑到走廊时已经看不到华凪。
她似乎跑出特别教室区而且下楼。
再加上这里是本来就很宽阔的场所。
这样的话……根本束手无策。
我将视线转回生物教室。而刚才没注意的东西自然映入眼帘──然后我看见了。
非常荒谬的东西。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华凪所坐的桌上有着酒精灯与三脚架,以及小型的平底锅,旁边还有一瓶橄榄油。华凪似乎正在调理什么。刚刚我们所闻到的味道就是那个。
「叶介,不管怎么说你都叫过头啰。太小题大作了。」
「这、这也没办法吧!因为华凪所以我完全受不了那个!红、红绪妳不要再过去了!如、如果袭击妳怎么办!? 」
「没事的。已经炸得刚刚好了,死掉啰。但是你真的很怕这个呢。你这种行为……我身为青梅竹马都觉得没面子。嗯。」
和发出惨叫、几乎要像华凪一样从教室逃出去的我相形之下,红绪居然微妙地开心于这件事上,让我很困扰。
一边用「真没办法」的眼神看我,红绪一边慢慢接近酒精灯式的小灯。她目不转睛盯着平底锅里面看来看去,非常佩服的样子。
「欸……吓我一跳呢。好好炸过之后原来会是这种好闻的香味呢。应该也很好吃吧?你觉得怎么样,叶介?」
「别、别别别别别说蠢话了!那种东西能、能吃吗!」
「叶介真没出息。但这也是一个发现对吧。因为,」
当然还有倾泻而来的──蝉声。
生物教室窗外是清爽的夏日风景。
然后,我想起来。
复眼。有着丛生毛的豪脚。节肢动物都会有的取之不尽的无骨外皮。还有──两对已经被取下的透明翅膀,和足足有成年男性大拇指宽的胖嘟嘟胴体。
数之不尽的蝉。塞满小型平底锅的──炸蝉。
种在和校舍有点距离的巨木、青翠茂密的枝叶、从树梢间隙洒落的夏日阳光,以及可以从墙缝中窥见的蓝天。然后是──
……至今为止,华凪一次都没有要我吃过蝉。
真的是蝉。
「呜嗄……!」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蝉烤过之后会有坚果香。」
这么说着的红绪突然沉默、转头望向窗外。
有如因为好奇忍不住半眯眼去看网页上的呕吐画像一般,我也战战兢兢地确认平底锅内的东西,然后再次抑制住惨叫。
淡黄绿色的液体中,浮着无数炸好的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