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99% 她們的料理都不好喫
《她們做菜難喫的100個理由》 · 高野小鹿 · 1.9萬 字
最近,我的生活已經被香神紅緒侵蝕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
「耶~」
紅緒用雙手抱着橙色的馬卡龍抱枕,發出感嘆的聲音。
時間是六點左右。
紅緒正看着午間新聞的美食特輯。
──我發覺,最近紅緒很常看料理節目。
就我所知的紅緒應該是愛看書、玩貓(紅緒家養了只叫做凡爾賽的俄羅斯藍貓),也喜歡打電動,至於電視……尤其是新聞節目應該是完全不看,但最近似乎有些不同。
另外由於母親工作上的關係,所以家裏有相當多料理的相關書籍。每次紅緒來的時候,都會借幾本料理書或理論書回去。
看來她也有下相當多的功夫呀。
「吶。」
「嗯?」
「妳不是在做晚餐嗎?」
「嗯。我在做啊。」
「那妳還在這裏看電視?」
「沒關係,剩下只要燉煮就完成了。」
一邊用臉磨蹭着抱枕,紅緒悠哉地說着。
……那個抱枕,是我之前一直在用的啊,不過算了沒差。
──簡單來說,愛內家不知不覺間多出了紅緒的專用空間。
總是將背靠在沙發的彎角部分,坐在地毯而不是沙發椅上。動作則是雙腳內彎像女生有些鬆散的體育坐法,把抱枕抱在胸前。這就是紅緒在我家的基本型態。
而我則是坐在沙發的一端。
確實,我也很清楚那件事情對紅緒而言是一大恥辱。
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的距離。
「發生了不少事呢。」
關於這點沒有辦法要求莉莉。在寄宿家庭還要求她負責分配家裏的預算,確實有點強人所難。
不過,確實是還有不少時間。我把電視從兒童向的魔法少女卡通切換回新聞節目,開口說着。
被我獨佔的、家。說話聲、腳步聲、心跳聲、呼吸聲──除了自己以外,不會發出任何聲響的空間。當我瞥向家人平常會在的固定位置,就會再一次體認到「已經不在了」,確實有某種感覺湧上心頭。
「妳還在介意那件事呀,也差不多該接受了吧。」
一瞬間,會話停止了。
對男子高中生而言是沒什麼現實感的詞彙,不過就現在的情況而言則不一定。也就是說──我離巢的時間提早了一點而已。
我和莉莉基本上都很不擅長做家事。特別是莉莉的家事技能異常低下,至於低下的程度,說不定……料理是裏面她最擅長的。
「喂,紅緒。妳怎麼不說話了?」
「好──」
「他們還真的去了呀……」
總之,現在是無所事事的時間。
不對,其實在這之前……
──在這一個月前發生的事情,也很讓人難以忘懷吧。
「嗯,沒有發生過你說的情況喔,很不可思議吧。」紅緒緩緩地搖着頭。「因爲。如果有過這種情況的話,我一定會記得的。」
沒有,回答。
「就、就算這樣不記得的事情就是不記──啊!」
「嗯……」
「這樣說可能有點過分,不過莉莉來之前我可是過得相當辛苦的喔。」
──是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接觸到「難喫料理」前的故事。
我?我的話…………
隔着抱枕傳來含糊的聲音。
然後。
紅緒的眼睛充滿淚水,害羞地低着頭。
我在很久以前,就做好對父母親要去英國這件事情的心理準備了。雖然有一瞬間曾經想過「老媽不在家的話我的生活怎麼辦呢」,不過仔細想想後,發覺我也不可能總是依賴老媽吧。
「有、有什麼關係呀,都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了!反正距離煮完飯爲止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就來聊點往事吧!」
「別、別開玩笑了。那件事對我而言,可是一輩子的恥辱啊……」
首先,爲了慶祝我的成長當然要點個壽司來喫啦。沒問題,手邊的錢很夠。做爲紀念日,當然要喫些符合這種日子的好東西──
但是意外的,紅緒犯下的大失誤卻沒有傳開來。恐怕是因爲當時在現場的那些人都打從心底不想回憶起那件事吧。
節目進入了廣告時間。我一邊對紅葉的話感覺有些疑惑,一邊拿起遙控器轉檯尋找其他頻道。紅葉回答道。
──我的雙親在昨天夜裏出發前往英國。
就算用手捂住臉,還是不可能藏住手指縫隙間可見的紅透臉頰。
──溢滿出來的,感情。
水電瓦斯之類的「基本開銷」都已經先設好銀行自動扣款了,我只要把拿到的錢除以天數,一天不要花超過這個金額就可以了。
紅緒已經淚眼盈眶陷入完全錯亂的狀態,不過我本來只打算提出個輕鬆的話題卻被這麼生氣的反抗,我也有點生氣了──
「……」
「嗯……」
「反正老爸平常有在家就跟沒在家一樣,老媽和華凪也不在……喂喂喂,這裏完全就是天國吧……糟糕啦……」
我一邊發出歡呼聲,一邊飛撲向我家的沙發。接着抱着橙色的馬卡龍抱枕,激動地滾來滾去。
「呀‼不、不要啊!人、人人人家不想聽!我不想聊往事呀!」
「今天的晚餐我可是會充分發揮喔。畢竟今天是月底!京佳小姐的匯款也入帳了,所以有很多錢喔!」
「……是這樣嗎?」
「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太棒啦啊啊啊!耶──!沒有人啦啊啊啊!一個人!只剩下我一個人!太爽啦!爽啊啊啊啊哈哈哈!」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怎麼可能不記得。妳剛纔不是還在炫耀自己記憶力很好嗎?」
早上起來的時候,首先注意到的是家裏寬敞得超乎想像。
「噫……不、不要啊!快停止啊!不要再回想了!」
「等、笨、笨蛋!不要因爲自己不爽就打人啦!會痛耶!」
雖說如此──但一個人生活也沒什麼難的吧。
「就是在這個家裏,和葉介兩人獨處的情況呀。」
「……!」
「嗚嗚嗚,不要看我……」
「啥?妳在說什麼呀?」
「等莉莉回來以後我們就開動吧。今天雖然會比平常晚一點,不過她說七點左右應該就會回來了吧。在這之前就先悠哉一下囉。」
「一個月啊。」
因爲是非常柔軟的抱枕,所以其實不會痛。
這傢伙該不會──
──算了,先不管這件事吧。
愛內家的財產是由紅緒負責掌控。應該說,除了紅緒外,這個家裏根本沒有人懂得分配運用。
「總覺得好久沒這樣了呢。嗯,也對。差不多隔了一個月了吧。」
這裏確實存在着自由,手邊的錢也夠。今天的我,可以不用在意家人的眼光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這也是爲什麼紅緒的存在感會一直增加的原因之一。
我是打從心底開心,歡欣雀躍着。
紅緒雖然追着想把抱枕搶回來,但那完全狼狽的樣子,使得她無法快速做出反應。
就是大家說的「獨立」呀。
「一個人生活、嗎?」
就算是家事,也不過是些簡單的動作罷了。吸塵器這種東西連小學生都會用,衣服只要丟進洗衣機就好了,肚子餓去外面買飯就行。雖然沒什麼好驕傲的,不過我家走路五分鐘的範圍內可是有七家便利商店呀。
那是紅緒進入愛內家之前的故事了……
「也太誇張了吧。」
轉了頻道的電視,播放着兒童向卡通特有的尖銳主題歌。不過,不可思議的,卻沒有破壞現場的氣氛。就像電腦桌布一樣的貼切,漂亮的和背景融合在一起。
◇◇◇◇◇◇
就在此時。
紅緒塞住耳朵,閉上眼睛表達徹底抗戰的意圖。
怎麼說呢?真是的,我有點受不了似的說着,
「咦?」
畢竟那鬼畜的母親、寡言的父親、只把弟弟當作奴隸或僕人的姐姐,還有那魔女般的妹妹也不在了。換句話說,我被解放了。
人還沒到齊,料理也還沒好。
我猜想,這心情就是一般人所說的「哀愁」吧。
確實這一個月以來發生了不少事呀。
四月一日。
我感覺不對勁,轉頭一看我的青梅竹馬正把臉埋在馬卡龍抱枕裏,肩膀也死命抖動着。握着抱枕的手背染上了淡淡的櫻色。
因此客廳裏只有我和紅緒兩人,隨便看着電視上的美食特輯(順帶一提,今天的主題是「追跡!夢幻逸品千代幻豚!」,主持人扮成探險隊的樣子出發到長野的牧場和豬格鬥)。
莉莉還在學校裏。至於莉莉在學校做什麼──正在參觀社團活動。莉莉來日本也有一個月了,差不多該考慮加入社團活動。
「唔,爲什麼一臉不開心呀。」
紅緒和花菱都是手藝社的,所以莉莉加入的可能性很高……但本人似乎希望能先參觀過各社團再決定,也參考許多運動社團。
只有我和紅緒而已。
再吵下去也不會有結果,我把馬卡龍抱枕用力一抽。
「……不、不記得啦。人、人傢什麼都不記得啦!」
先是莉莉和紅緒之間的誤會,到爲了解決花菱和冥間的兄妹問題也花了不少心力。
「是嗎?妳在我家而莉莉去洗澡或是待在房間裏的時候,我們也獨處了好幾次吧?」
五月底。我的雙親赴英之後的第二個月,莉莉也已經過來將近一個月了,但紅緒在愛內家的存在感卻是持續增加中。
「沒有。所以說,會擺這種臉也是正常的……」
沒錯,這就是。
話說回來──對身處愛內家,生活中充滿了各種被虐的我而言,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感傷的情操呢。
「葉、葉介做的事就是這麼過分啦!」
結果,料理之外的工作全部都落到了我那完美的青梅竹馬身上。然後──
「我記得那是老媽他們剛搬去英國的時候吧,呃……」
這墮落的日子簡直就和融化的冰淇淋一樣爛糊糊的。
紅緒從我手中搶回抱枕後,就拿它當武器猛敲着我。
仔細確認了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人以後,我就露出奸笑。
「就是這樣喔。」
突然間,「叮咚!」玄關的電鈴聲響起。
我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早上九點。就算是送快遞的也還太早。
……一大清早的到底是誰?
我歪了歪頭,起身走到玄關。
打開門後,日光就像火焰一樣佔據了整個視野。我抬起一隻手遮住視線,對剛起牀的腦袋和眼睛來說這刺激太強了。
──之後,某人背對着這焰紅的朝日,
「唷。早安呀,葉介。」
那個人,就是她。
「…………早安。」
「嗯,該不會是心情不好吧。葉介,你是低血壓嗎?」
「啊,沒有……只是有點驚訝……更何況,妳一按電鈴我不是馬上就來應門了嗎?在這時間我當然已經起牀了,不用妳特別提醒吧。」
「啊,對了。是啊,這麼說也是。」
一頭豔麗的黑髮,全身散發出平穩安詳的氛圍──香神紅緒。
我的,青梅竹馬。
紅緒呵呵呵,開心的笑着。從一早開始就很嗨呀。
總覺得好久不見了呀。
當然是因爲正在放春假,所以純粹隔了一段時間沒見上面的關係。
但是,最大的原因是距離上次她來我家的時間意外地久──大致上是這種感覺。
舉個例子,我最後一次拜訪隔壁家,說不定得回溯到中學時代了。
…………實際上,她和我的情況也差不多吧?
「不是開玩笑的喔。京佳小姐真的把這個家的事情都拜託給我。你看,我連備用鑰匙都拿到了。」
「話說……妳這麼早來我家做什麼呀?」
好了。
「……」
紅緒一定有辦法把冰箱裏剩下的食材湊成美味的早餐吧。一道清爽優雅的味噌湯,剩下的青菜肯定也能利用絕妙的調味,做成營養和外觀都無從挑剔的小菜或是其他佳餚。
如果紅緒都說到這個程度的話,那她的料理技巧一定很厲害吧。
確實我有聽過。老媽的確有說過。
「就是這樣。」
「不用啦,我有壽司了。」
紅緒露出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掛在嘴上的笑容更濃了。
紅緒雙手扠腰,用生氣激動的口吻責備我。
「啥……」
「壽司。」
紅緒學着某個野獸系玩具卡通男主角的語氣說着。
「哼哼哼,很棒吧。我手邊有的是錢。其實是我覺得第一天喫得奢侈一點也無所謂。」
說到這裏中斷了一下,下個瞬間。
「唔。」
「!? 」
紅緒嘟起嘴說着。
紅緒一邊喫着巧克力口味的洋芋片一邊說着。這是莉莉在家裏大量擺放的搞笑口味洋芋片其中一款,甜味和鹹味無法契合在一起的微妙口感,卻不知道爲什麼很受歡迎而有長久的銷售成績。
「嗯嗯。說得也是,一開始奢侈一點也……」
紅緒得意地說着。
紅緒大概花了三秒無言地看着我。大概到第四秒的時候理解了我說的話,挑了一下眉毛,
「我則是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妳會突然發飆。」
「……」
紅葉的說教模式一瞬間停止了。
紅緒用微妙的眼神抬頭看着我,然後伴隨一聲深深的嘆息,
「不算意外。如果是妳的話,會做飯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不過,我從來沒想過這種像是愛情喜劇裏纔有的提案真的會實現。
「我認爲葉介應該要更依賴我一點纔好喔。既然你都說了那麼令人開心的話了,那拚了命我也要讓你喫我做的飯啊!」
「備、備用鑰匙……根本就準備萬全了嗎……」
「哪裏普通啦,異常到極點了。」
嗯,壽司以外的嗎……啊,對了。
「咦!? 」
「咦咦咦?」
紅緒略帶憂鬱的撩起頭髮,眯上眼睛──
「嗯,對啊。覺得意外嗎?」
「──當然不行啊!」
「咦?你沒有聽京佳小姐說過嗎?我會來負責做家事喔。呃,比方說洗衣打掃還有管帳之類的……啊,還有,」
「是嗎?真可惜……壽司也很好喫就是了……」
我用手指撫摸着下顎回答她。
「啊哈哈,能被葉介這樣稱讚我好高興。」
「……啥?」
紅緒沉默了。經過短暫的思考後,點點頭。
紅緒像是沒保養的機器一般,僵硬地歪着頭。
「喔。」紅緒的肩膀彈了一下。「不錯耶,我也想喫呢。」
「怎麼會!葉介你也聽到了吧?今天開始這個家的家事全部都由我來負責啊。我怎麼可能放任你一開始就浪費錢點壽司來喫呢。」
「壽司以外的!」
「嗯,所以說,吶。那個,可以讓我進去了嗎?因爲葉介,打掃洗衣應該都還不需要──對了。葉介,你還沒喫早飯吧?」
紅緒平靜地笑着問我。
輕風吹起,朝陽也益發強烈。
「咦?是嗎?」
「還是不用了。」
「…………妳說的那個,應該是老媽開玩笑的吧?我當時也覺得老媽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怎麼會呢?這很普通啊。是每個家庭裏都很常見的一幕呀?」
睜大了眼睛,表情就像是一切都在計劃之外。
──輕易地理解了。
「這個嘛,是還沒有啦……妳要幫我做嗎?早餐。」
不、不行嗎……這可是值得紀念的一人生活紀念日,不能點外送壽司喫海膽鮪魚肚鮭魚卵和穴子魚這些好料的嗎……!?
「咦咦咦?」
我回答她。
「妳在說什麼呀?爲什麼我非得拜託紅緒幫我做家事不可呀?用常識想也覺得很奇怪吧。」
散發光芒的笑顏。這傢伙還真是興致勃勃。
「不需要。」
「話說啊,這種事情也無關料理技巧好不好啦。就算老媽已經拜託紅緒也一樣。我一個人就可以搞定,我不想尋求──妳的幫助。」
話說,應該是那麼一回事吧。
「我做的飯真的很好喫喔。」
「我現在腦中浮現的,其他也只剩下『熱三明治』了……」
「我不會放棄的。」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
──而更重要的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媽這個人有多隨便、多會異想天開。
「呃呃呃。可是,那個…………我們算是關係很好的『青梅竹馬』吧。」
「當時還真棒呀……」
香神紅緒這個青梅竹馬有多完美,這點自幼一起長大的我是最清楚的。
然後,我們很認真的對看了一眼。
紅緒突然睜大了眼斷言道。
「當然。放心把一切都交給我吧!很好喫喔!很棒的喔!」
簡單來說,這個青梅竹馬似乎以爲我會感受到一個人生活的困難,而讓她進入我家幫我把家事全部打點好。
「真的假的,熱三明治這麼輕易就能做出來嗎?」
「對吧。那明天見囉。其實我正準備點外送壽司,我可不希望這至高的一刻被打擾了,妳應該懂我意思吧?」
「我對料理可是很有自信的唷。所以說,讓我幫你做早餐吧。啊,對了對了,順便問一下,葉介現在想喫什麼?」
那否定的力道太過強烈,我被嚇得縮了縮身子。
「咦?『真不愧是紅緒啊!就決定是妳了!』之類的。」
「怎麼跟我想的展開不一樣?」
然後像是剛想到似的小聲說道。
「妳的想像是怎樣?」
喂喂喂──這是什麼戀愛喜劇世界裏的常識呀?
但是,卻在之後小聲地補上了一句「可是,壽司好棒耶……我肚子也餓了……」這種貪喫的話,實在是沒什麼說服力。
「所以說,葉介你真是的!這樣我會傷心唷!」
「咦?一大清早就喫壽司嗎?真好,好豪華呀。」
「……怎麼說呢,我一直認爲不可以把漫畫裏的青梅竹馬和現實生活裏的混爲一談。」
「咦?問我來做什麼?」
「也會煮飯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嗯。」
早餐。
「我是來貼身照顧葉介的唷。」
雖然我老媽不是什麼正常人,但也不是會給別人家帶來麻煩的人。如果紅緒都這樣說了,那老媽一定是真的有去拜訪。
那既然她也明白這件事……
我對外送壽司充滿好奇,當然自起牀之後什麼都還沒入口。
◇◇◇◇◇◇
嘻嘻,她咧嘴一笑。
「聽你這麼講的確也是。平常不會因爲是青梅竹馬就幫對方做家事吧。」
「這是什麼感想啊。」
「那時候算是我的黃金時代吧,是我最輝煌的一段時間。」
「嗯,聽妳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點道理啊……」
莉莉還沒回來,而料理也還沒準備好。結果,我們還是隻能在客廳持續殺着時間。
「呵呵呵♪」
「妳怎麼啦?好噁心喔。」
紅緒露出奸笑說着,
「嗯,因爲你終於肯喫我做的飯啦,當時我的願望實現了呢。當時做不成的熱三明治後來也做成功了呢。」
「那真的算成功了嗎……?」
因爲我死命的勸阻奏效了,自從莉莉出現當天早晨喫到的熱三明治開始,我就再也沒喫到加了藥物的食物。
雖然如此,但紅緒可是能將「白飯就像是還沒動筆的白色畫布呢」這種詩情畫意自然地脫口而出的女人呢。絲毫不能大意呀。
「當然算啊。」
「算啊……」
「不過,還差一步啊,這方面則是差遠了呢。嗯。」
她說着讓人聽不懂的話。
──什麼事情還差一步呀?
不過,談到過去果然會讓話匣子打開呀。一開始還捂住耳朵完全不想聽的紅緒,現在卻被吸引過來。不過,她這種遊刃有餘的氣勢還能持續多久呢?
「真開心啊。」
「……」
「哈哈哈。」
身體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股謎樣的脫力感和漂浮感向我襲來,我戰戰兢兢的,看着手中折成兩半的錢包。
紅緒用安穩的眼神注視着我,接着緩緩地露出笑容。我則是無言地拿起一片紅緒正在喫的巧克力洋芋片放入口裏。
◇◇◇◇◇◇
這傢伙。
重新分班後,我分到了二年五班。
除了第一天點的外送壽司之外,我一餐很少花超過一千圓。點心也只有喫一點點,出門的時候也只有偶爾會去喫個拉麪或是速食店。但是都不構成六天內花掉兩萬四千圓,本世紀最大的謎團的關鍵啊。真是搞不懂。
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但還是有聽說超市在關店前,都會有所謂的「貼半額標籤時間」的魔性時間,只要過了那段時間,便當的價格都會降到半價甚至以下的樣子。如果定價是五百圓,那就會變成只要兩百五十圓。
我沒有記帳的習慣,每次花完錢也沒有確認好餘額確實是我不對,即使如此,錢也不可能減少得這麼快啊──
「我來幫你做飯吧?」「有好好洗衣服嗎?」「要記得常常使用吸塵器喔。」「說過好多次了,我很擅長做飯喔。」之類的。
「是可以……不過怎麼突然特地打電話來?」
在紅緒來襲的五天後,四月六日星期五。
而我的生活費是四萬五千圓。
『嗯,那個,』話語中有點雜音,這邊收訊似乎不大好。我站起身往窗戶走了兩三步。『你今天要不要來我家喫飯?』
如果只看錢包裏的金額,「不喫飯」應該是最好的選項。
「一餐要花上快一千圓嗎……老實說,我認爲你還是把一切都交給班長會比較輕鬆喔。」
現在正是勝負的分水嶺。
我回家後換下制服開始思考。獨立生活進行還滿順利的,真沒想到家裏只剩我一個人會這麼自在。要睡要醒都是我的自由,喫什麼很自由,要玩樂也超自由。
「唔……」
「…………奇怪?」
當初的計劃是除了第一天的壽司錢以外還有四萬兩千圓可用,減去五天的生活費七千五百圓還剩下三萬四千五百圓。
這真是充滿魅力的提案。
──好了,今天該喫什麼纔好呢?
我計算完後臉色發青。一天就算只喫兩餐也只有三百七十五圓可用。也就是說──纔剛開始沒多久,我就已經進入必須節儉的領域了。
現在和我說話的人是從以前就認識的藤見川冥。誇張的說話態度,還是知性眼鏡仔,另外興趣是修羅場和製作甜點的怪傢伙。
除以日數的話,一天一千五百圓,每餐有五百圓可花。
我解除手機的鎖定畫面,確認了一下時間,下午五點,外頭還很明亮。如果要買超市的便當,還要再等一段時間。但是,如果只是買菜或雞蛋之類的,就不會有問題,家裏應該還有剩下的米。
皮夾裏面只剩下一位福澤諭吉,八位夏目漱石,合計爲「一萬八千圓」。這數字只有當初預想的一半而已呀。
香神紅緒。
怎麼會這樣。乾燥的聲音從我的脣間傳出。不可能,雖然我認爲絕對不可能──但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哪麼,從消去法看來,答案已經決定了。
「啊!」
「咦……」
──該不會是被人偷了吧。
──從那天起,紅緒每天都會向我進逼。
確實以金額面做爲考量的話,我身上的財產已經逐漸進入危險領域。但是,在世界第一的美食都市‧東京內,以少量金額填飽肚子的手段應該不難找纔是。
像是被雷打到的衝擊傳遍了我的全身。
我被逼着要下決定。如果把自炊這項武器學會的話,即使是面對這種被逼到牆角的情況也能過正常生活吧。好了,我該怎麼做呢……
『嗯,那個,我有事情要問葉介!你還沒喫晚飯吧?才五點而已所以還沒喫吧?』
「──沒有機會?」
煩人的雙親,找碴的姐妹都不在身邊。
「奇怪的東西?」
『啊,因爲我現在抽不開身,在幫媽媽做飯。』
「嗯?」
「我自己、用掉的……嗎……」
「原來如此,難怪你會喫這種奇怪的東西。」
「我還是推薦你請班長幫忙喔。」
「……」
比方說,麥當勞。
早餐就算不喫的話也不會有問題,實際上午餐晚餐的預算加起來是一千五百圓,一餐有七百五十圓。已經很夠用了。
但是,再想想看。就現實面而言,「少喫一餐」似乎也不是很好。太奇怪了──就文化上而言。
畢竟無論如何,我身邊剩下的錢太少了。假設我被偷了一萬圓的話,就會是兩萬四千五百圓。雖然比目標金額還少,卻是相當可以理解的範圍。
但是,究竟是什麼時候被偷的?
「這樣啊,所以呢?」
看來她真的是很擔心我,每次來我家的時候,一定會給我一些意見,或是想幫我做家事。
「…………自炊。」
「爲、爲爲爲爲什麼,我只剩下一張萬圓鈔可用了……!? 」
「嗯,這個嘛……」
「便利商店的便當也不錯呀。我至今爲止幾乎都沒喫過所以很新奇啊。」
「這還用說。」
機會…………咦?奇怪?
今天是獨立生活的第六天。
現在喫的便當基本都是由蛋糕構成就足以做爲證據了。因爲家裏經營甜品鋪的關係,所以藤見川家的便當,都是當天準備上架的甜點類。
「更何況,如果是到去年爲止每天都帶豪華便當上學的人就更明顯了。」
「從那天開始,班長每天都會找個理由去你家吧?我反而懷疑,人家都做到這個地步了,爲什麼你還要拘泥於一切靠自己呢?」
比方說──半價便當。
是這個意思呀,你記得還真清楚。
我還在思考的時候,握在手裏的行動電話突然開始震動了。有人打給我,畫面上顯示的名字是──
──應該要這樣纔對啊。
她打來倒是滿罕見的。最近,她都會自己走來我家啊……
比方說,泡麪。
「嗯,當然啊。時間還早當然還沒喫啊。」
「一萬八千圓還有二十四天要過……一、一天七百五十圓嗎……」
我想到了一個恐怖的可能。
尤其是料理又佔了多數。雖然我每次都拒絕了,但就各方面意義而言,紅緒的誘惑相當甘美也是事實。
「媽媽問我,今天要不要找葉介同學來家裏喫飯啊。啊,你不用客氣喔。其實我們今天要喫火鍋呢。當然不會跟你拿錢啦,多葉介一個人也不會有問題的。怎麼樣啊?」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不過,這也太奇怪了。由自己來說有點奇怪,但是我並沒有喫過很貴東西的印象啊。
怎麼會這樣,好奇怪。仔細想想看,不要慌張,我要思考啊。
簡直是天國!世內桃源!
「這麼說來,我記得好像超商裏賣的便當在打烊前都會打折?」
「咦?真的嗎?」
比方說,便利商店的點心麪包。
這點不可否認。
那麼──今晚應該要怎麼辦呢。
──當我這樣想着,打開錢包確認的時候卻不由得僵住了。
順帶一提這個「特大~」的價格是七百八十圓,另外還買了寶特瓶裝的果汁當飲料,今天的午餐費總計是九百三十圓。
「那東西沒這麼了不起啦,就算你下個禮拜就喫膩了也不足爲奇。」
「是啊,差異很大喔。」
冥看了我現在喫的「特大精力醬烤肉便當」上的標籤一眼,冷靜地說着。
我對冥的提案表達反對,冥只是聳聳肩,
就算中間有些差距,至少也會剩下三萬圓以上纔對。
老實說,我覺得這樣應該算多了。畢竟這四萬五千圓基本上只會花在喫飯上。
雖說如此,只要理解我獨立生活也能過得很好的話,她應該也會放棄吧。我絕對不能輸。事關我身爲男人的尊嚴。
「另外,比起便利商店的便當,自炊比較便宜啊。」
那極度微妙的難喫程度正如我的想像。
冥一邊喫着以蛋糕爲主體的便當一邊聳聳肩。不過至少我可沒打算喫跟這個傢伙一樣奇怪的便當啊……
物超所值。就算是我也很清楚。不對,等等,說到物超所值──
『啊,葉介?我是紅緒。你可以接電話嗎?』
學校是從昨天開學的,而我平常也是錢包不離身的。怎麼可能有機會──
我的高二生活──新學期開始了。
是有這種可能性。
其實走到這一步,我也開始有些固執了。
機會……
──噗通。
「反正一定是因爲這樣比較有趣吧?」
火鍋。
這恐怕是在爸媽回國前,都幾乎沒有機會接觸到的日本人的精神食糧。基本上,不管怎麼做都很好喫──正是有家的味道。
「做爲參考問一下,是什麼火鍋?」
『這是祕密。實際上來喫就知道囉。』
「……妳還真愛賣關子啊。」
『呵呵呵,那我給點提示好了,是種類豐富的火鍋喔,香神家特製的。啊,對了。順便問一下,葉介今天打算喫什麼?』
「咦?啊,那個,我是打算喫超市的半價便當啦。」
我這樣回答後,電話另一頭的紅緒卻誇張地發出「咦咦咦!」的驚歎聲。
『不可以喫半價便當啦!太危險了。』
「……危險?」
爲什麼要用「危險」做爲半價便當的評論呢?是指對健康會構成危險嗎?確實是有點道理啦。
「啊,這樣啊。那我不喫半價便當了。」
…………正當我想着這種事的時候,突然想喫豆皮烏龍泡麪了……
『嗯嗯。這是正確的選擇。那,葉介也來我家喫──』
「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葉、葉介?怎麼了嗎?』
……!
「沒事,只是──我想說,這次還是不去了。」
『…………』
「這下子……真的不妙了……」
這個月還有十四天。
──沒錢了。
真是可惜。
「啊,對了……真抱歉,一時之間叫不出妳的名字。」
我的困惑寫在臉上。
「我,很生氣喔。」
其實,剛纔接到紅緒的電話後,我的背後就一直痙攣,心跳也莫名的劇烈,還感覺到一陣陣的寒氣──我的身體確實產生了奇怪的反應。
花菱凱倫。
傳來紅緒困惑的聲音。
「呃,怎麼說呢。妳肯約我,我是真的很高興,當然也不討厭喫火鍋。可以幫我跟妳媽媽說聲謝謝嗎?不過,那個──從剛纔開始,我身體就有點不舒服。大概是感冒了吧。」
她手中是個長方形的盒子,也就是便當,它包在酒紅色的餐巾裏。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表現方式了。
「我知道喔。葉介你已經把錢用完了對吧?」
「買來的──當然不可能是這樣對吧。」
同意。我總算理解爲什麼紅緒要把我叫到中庭來了──因爲她想叫我喫這個呀。
我不知道紅緒到底在想什麼。不過──既然她都找我過去了,也不可能無視吧。她一定有她的理由的。
那彷彿要把人吸進去的黑色眼瞳發着光。
我不知道原來紅緒還有這種表情,至今爲止從沒見過。
我的房間迴歸寧靜。剛剛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卻無法反駁。
「剩下三千六百圓,一天只能用兩百五十圓喔。就算在食堂,也只能喫到陽春烏龍麪吧。這下真的糟糕了。」
我以爲拿到的四萬五千圓全部可以用在喫飯和娛樂上簡直是一大敗筆。畢竟現在是新學期,是一年中最容易增加額外開銷的日子。
紅緒的眼睛睜得老大,表情就像是在說着「你在開玩笑吧」。
我怎麼想都找不到確切的答案。
◇◇◇◇◇◇
間隔了數秒,然後。
◇◇◇◇◇◇
我嘗試着喚住那逐漸遠去的背影,但對方完全沒有回頭的打算。花菱快步離開教室。我不禁愕然,爲什麼要特地請花菱轉達呢……?
「沒關係,我不介意。」
──我從來沒有想過,她會對我說出這麼充滿力量的話。
「咦、等、等一下呀喂!」
輕聲地,掛在嘴邊。
「──紅緒在中庭等你。」
紅緒似乎是真的很難過,打斷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沒有意義。
「你去跟班長要啦,愛內。」
而我也不例外,爲了買教科書或字典,不得不從所剩無幾的皮夾中掏錢出來。現狀是風中殘燭,我已經要燃燒殆盡了。
妳還看得真清楚。
應該說因爲我上個禮拜一直在化緣,結果終於沒有人肯給我喫便當了。那些傢伙都異口同聲的說着。
「怎、怎麼說呢。呃,一開始都喫外頭確實是有點影響。總之我沒有做好控管的確是不對。不過我從上禮拜就開始在節省了,但是除了喫飯之外還有很多額外開銷,然後──」
兩個禮拜前很難想像,我才十六歲,就已經親身體會到要生活卻沒錢可用的痛苦。
其實,我會拒絕也是有相對的理由的。當然答應紅緒的好意會害羞也是原因之一。
回想起來,這就是決定我受苦受難的關鍵日吧。
「咦?」
「葉介,我很傷心喔。」
「三、三千六百圓。」
「不是喔,今天我纔不會說『要不要喫喫看這個便當呀?』這麼溫和的話,」
「你真的有在反省嗎?」
紅緒坐在中庭邊緣的一條長椅上,擺出凝重的表情。而當她看到我的瞬間,劈頭就是這句話。
「給我的?」
通話聲結束,熒幕也退回了待機畫面──原本侵蝕我身體的謎樣不適感也立刻煙消雲散。
「我就知道。上個禮拜你都跟男生們化緣來喫呀。」
「這個。」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掛上電話了。
順便一提,紅緒說『那,葉介也來我家喫──』的時候,症狀也到了最高峯,伴隨着呼吸困難和目眩心悸等強烈的「感冒」前兆。
「你太沒有計劃性了。話說回來,家事怎麼樣了?有沒有記得洗衣服和打掃呀?有在用吸塵器嗎?」
此時,某人喊着我的名字。我慢慢的抬起頭,眼前的人是,
「愛內同學。」
是突然發作的症狀。具體而言,是從紅緒那句『今天要不要來我家喫飯?』充滿魅力的臺詞後開始的。
「不,不用了!我怕會傳染給妳!」
『我、我知道了。我會跟媽媽說的。葉介,一定要注意身體喔。那,明天見。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不用客氣直接叫我吧。我會馬上趕到的。』
「怎麼可能,當然是我做的呀。」
先說好,我絕對不是在裝病。
「……呃,我記得妳是……」
「順便問一下,你剩下多少錢?這個月還有一半……呃,所以,應該還有一萬塊左右吧。我記得,京佳小姐一開始給你的大概是四萬圓吧。」
我無言的搖了搖頭。這不是在開玩笑,我現在可沒閒情逸致開這種不怎麼好笑的玩笑。
「葉介非得喫我做的便當不可。」
「……是。」
我看着那用酒紅色餐巾包着的四方形盒子,輕輕嘆了口氣。
「……中庭。」
拒絕紅緒的邀約究竟是好是壞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的狀況卻越來越糟了。結果──我真的山窮水盡了。
這真的是我的青梅竹馬嗎?
「嗯。」
「我已經轉達了。就這樣。再見。」
剩下的三千六百圓除以日數,一天的預算是…………算了。
「我、我知道啦。」
『嗚嗚……確、確實……』
在我的記憶裏,紅緒是和善、悠哉又有點柔軟……
──獨立生活,一點都不簡單啊。
「原來如此。要不要喫喫看這個便當呀,妳是想說──」
這是鞭屍的行爲,我沒有必要跟自己過不去啊。
「真的很抱歉。我也不想給你們添麻煩,如果是普通料理的話也就罷了,但火鍋真的不是個好時機。畢竟大家都是在同一個鍋子裏夾東西喫呀。」
紅緒約我喫飯我是真的很高興,同時爲了顧慮到我的心情而特地設下了「請我去喫飯」的形式更是讓人感激。
但是,決定性的理由還是──
──所以我纔會覺得「非拒絕不可」。
數秒間,傳來了紅緒煩惱的呢喃聲之後,
這是今年首次同班的女生,和紅緒非常要好。這是因爲兩人都參加手藝社的關係吧。雖然如此,這卻是我們第一次正常交談。從新學期開始,紅緒介紹她之後就沒對話過了。
「花菱,」有些低沉的聲音,尖銳的視線,像戴着鐵面具般面無表情。「花菱凱倫。」
要罵我沒用的傢伙就儘管罵吧。
四月十六日星期一。
『咦咦咦咦?爲、爲、爲什麼?』
『你生病了嗎?糟糕!等我一下,我馬上就過去了!我會帶藥過去的。要喫百保能嗎?我家平常就有準備很多藥,用到的機會滿多的。』
「……嗯。雖、雖然很難爲情,不過已經快要見底了。」
「…………咦!? 」
「你過來。」
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的。照對話的走向,一般都不認爲我會拒絕吧。
串聯木木津高中北校舍和南校舍的中庭,算是頗有規模,地面不但有天然草皮還有樹木。這格局簡直就像是綜合公園的野餐廣場一樣啊。
餘額……三千六百圓。
隔壁。雖然我有些忐忑,卻還是遵照她的指示坐下了。
「有在反省。」
沒有東西喫的我,雖然是午餐時間卻只能趴在桌上等死而已。
「這個,只有最低限度……」
「怎麼可以!過着這樣的生活的話,馬上會變成沒用的大人喔!? 」
吊起兩眉,紅緒用激動的態度斥責我。
相對的,我已經無地自容了。
欸,當然沒有辯駁空間。這全部都是事實,是我全面性的失態,所以被青梅竹馬說教也是沒有辦法的,雖然是沒有辦法的……
──(奸笑)。
如果不是在公衆的面前說教的話,一切都沒問題。
另外再補充一點,如果我們說話的場所不是在──對戀愛飢渴,有着野獸一般眼神的JK棲息地的話,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今天的天氣非常棒。何況從四月開始,今年剛入學的一年級女生都會來中庭喫飯,也是木木津高中的傳統之一。
…………這是什麼展示會嗎?
另一方面,紅緒卻完全不明白我們現在有多引人注目。
因爲她是認真的。
沒把其他的人放在眼裏,只注視着我一個人。
但是──我卻在意着其他人的眼光。我也會覺得害羞,但同時也覺得很抱歉。畢竟紅緒是這麼的爲了我着想。
我卻想着別的事情。
「呵呵呵,知道了嗎?簡單來說,葉介已經沒有權利拒絕了。」
紅緒咧嘴一笑。
就算把靈魂賣掉也──
我一點都不高興。但是,問我是否傷心的話,嚴格說來也不算。應該有更適合的詞彙、概念,可以拿來形容我現在的心情。
奇怪。
「打開……便當蓋……」
但是,到了結尾時,她反而筋疲力盡,並開始自暴自棄了起來。眼睛失去了光彩,嘴脣也半開着。就連我也不禁擔心的問着。
「要我忘記當然沒有問題,但最重要的是妳要先能忘記吧?」
我試着模仿她說過最令人害羞的一句話那瞬間,紅緒的眼睛瞪得好大,一瞬間就充滿了淚水。然後。
怎麼辦。
「我已經不行了……」
紅緒肆意說着。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從今天開始,愛內家的家事由我來負責。不管是打掃或是洗衣煮飯,全部都由我來負責。可以吧?」
無論是對紅緒而言,或是對我而言。
紅緒突然笑了出來。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人同時被嚇到、困惑,然後引發騷動的情景。我想在我往後的人生,應該也很難再次遇到這種狀況吧。
而因爲本人是自信滿滿的,反作用力也就特別大。
「──!? 」
根據之後本人的說法,那天紅緒把臉埋在枕頭裏一整天,一直髮瘋到深夜。順便一提,隔天她就把從小學開始維持了十年份的全勤紀錄扔到海里,向學校請了假。
「……就是說啊。」
「可惡啊啊啊啊啊!」

「……原來如此、呀。」
「就是這樣。」
「不是。我一點都不高興。」
「當然這也有關係,不過不只是這樣。你沒發覺嗎?嗯。大概吧,對啊。我只要能幫上葉介的忙,就會很開心喔。」
伴隨着一聲咆哮,我打開了便當盒蓋。
她看來興致高昂呀。一切都在計劃之中的表情。
要怎樣才能修好呢……震撼療法?
「喂,紅緒妳還好吧?」
「我最近一直都泡在這裏,葉介不是也很在意嗎?」
但是,莉莉也差不多快到家了,我總不能丟着青梅竹馬不管吧。莉莉看到她這樣的話一定會嚇一跳。
「『所以從今天開始,愛內家的家事由我來負責。』」
「那是你的錯覺……算了隨便怎樣都好啦……」
「不過,只有一件事──看來這件事情我是真的完全做不好。我本來還自認爲沒有我不擅長的事情說……啊哈哈。」
「我,現在,打從出生開始,這是我最──絕望的一刻。」
「嗯嗯,因爲莉莉也在的關係吧?」
正如字面上所述。
「是啊,嗯。」我輕輕點了頭。「我是有說過。」
「對啊。大概是因爲,我在這個家過得很開心吧。」
「因爲葉介只要我不在身邊就什麼都做不到呀。因爲太過沒用反而讓人想照顧你呢。雖然一開始爲了要踏進這個家門就花了不少功夫,但現在卻肯讓我負責了。如果這樣能讓你開心的話,我也會很開心喔。而且京佳小姐也說過『葉介就拜託你了』,所以我想要盡我一切所能喔。」
咦。
我身爲男人的尊嚴也蕩然無存。
如果能從空腹感中解放出來的話!
◇◇◇◇◇◇
「……」
聲音越來越細微,紅緒從正面看着我。
她不是以強烈的語氣否定,卻在我心中狠狠刺了一記。
當她理解這個事實的瞬間──紅緒瞬間滿臉通紅,錯亂到讓剛纔的騷動相形失色的程度,再發出不成聲音的慘叫以超快的速度逃出了中庭,最後竟然早退離校了。
結果,還是那一句老話。
「討厭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別再說了!拜託忘了它吧啊啊啊啊!」
那天──四月十六日,我從紅緒手裏接下便當後,地獄纔剛開始。
不行啊,不行啊,不行啊,不行──
我是深切地這樣覺得。
──這明明是「黑」歷史呀。
視野、模糊了。
「我知道喔。葉介你一點都不老實呀。所以,你什麼都可以不用說喔。相對的──只要你打開這個便當蓋的話,我就當作你接受了。」
「我也不是爲了要別人感謝我啦。只是,我希望喫的人……葉介,可以跟我說好喫……我希望你能開心呀。」
「好想死呀……」
我心目中對於「完美青梅竹馬的幻想」,在這天,幻滅了。
該怎麼辦纔好!
紅緒露出得意的笑容說出了關鍵字。
其實這個週末,我除了泡麪之外什麼都沒喫。而且是紅色的豆皮烏龍麪,一天兩碗,合計四碗。想當然我的肚子已經餓扁了。胃袋要求着正常的食物。
不過,在場受到最嚴重衝擊的人,毫無疑問的是紅緒。
太恐怖了。這個青梅竹馬,真的準備將我身爲男性的尊嚴剝奪得一乾二淨啊。她想讓我和美少女遊戲裏的男主角一樣墮落啊……!
這個話題也接近了尾聲,紅緒則是逐漸沉沒了。
「不對喔。」
「──」
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七點了。莉莉也差不多要到了纔對,卻絲毫感受不到她要回來的氣息。往事也已經聊完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嗯。」
我試了一下味道,告訴她真是難喫到極點,但紅緒卻不能理解我的主張,那不然問問看別人的意見好了──當時在場的數十人全都說不出話來。
這樣的話……
我後悔了。同時,還有同等程度的……難以置信。
「……那天,究竟對誰有好處呢?」
那天,紅緒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味覺和對食物的價值觀徹底和一般人不同。
雖說她一點都沒變,不過還真是誇張的傢伙呀……
那就是。
紅緒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眼神卻是空虛的,這不是開玩笑的眼神。
出現的是深藍色的長方形盒子。
我們一起眺望着遠方點了點頭。
…………………………真的假的?
自己竟然是超高等級的料理難喫女,而且還一臉得意地對青梅竹馬說「我做料理給你喫吧」,然後再當衆出糗──
當鮮奶油和納豆和滑子蘑和培根和鱷梨和絹豆腐和豆瓣醬和水果麥片和優格和食用辣油炒飯,全部擠成一團塞滿的便當盒映入眼簾的時候,還沒喫之前「那句話」就閃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像是被滅蚊燈吸引的蟲子,搖搖……晃晃……的,我顫抖的指尖解開了便當盒外頭的酒紅色餐巾。有一半是無意識的動作。
「嗯,那個,是今天早上,我特別早起努力做的便當喔。」紅緒一臉開心的說着。「所以呢──你就乖乖喫下肚,然後要說好喫也是可以的喔?」
我的醜態公開在衆人面前,同時還無法抵抗「青梅竹馬」的侵略而被掌握了生殺大權──即便如此,我卻無法提出任何反駁!
──她都說到這種程度,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咕嚕。我吞了一下口水。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吧。妳到剛纔爲止不是都還很有精神嗎?」
一開始紅緒挺直了背,以非常漂亮的姿勢端坐着,但當話題逐漸接近本人的大失敗時,她突然開始舉動可疑,聲音也變了調,把臉埋在抱枕裏,一邊說着「不是不是不是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纔對呀」,一邊揮舞着手足。
「唔?怎麼了嗎,葉介?你也太誇張了吧。我沒有打算做得太豪華而讓你感動到說不出話來啦。嗯,不過,啊哈哈,這讓人有些開心呢。因爲,我沒想到你會爲了這個便當高興成──」
我向青梅竹馬投降了。這已經夠丟臉,夠難堪了,沒用也要有個限度。但是,如果等着我的是薔薇色的未來的話。
「從以前開始,我就知道我不認真一點不行了。葉介和京佳小姐很像,都很隨興啊,又像龍太郎先生一樣沒有生活能力,遺傳了兩個人的缺點呀。要一個人獨立生活,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的呀。嗯。」
「嗚……!」
──最近,我的生活被紅緒侵蝕得很徹底。
深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怎麼可能!這種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掉啊!」
擺明了就是因爲我拒絕了「讓紅緒做家事」的提案無數次而懷恨在心。
爆發了。
等等。
她滿臉通紅,強烈主張着。
「──做的飯難喫。」
「…………啥?」
紅緒看着緊閉的玄關大門,一口氣說完。
「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我該怎麼回答她纔好呢。
我想,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都只能說出接近的回答而已。
不管我說出多少話,但只要不處理掉擁有壓倒性存在感的「那句話」,她的願望就永遠不可能實現。
然而,這是極其困難的。
「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纔對的啊。反而,就算我其他什麼都不行只要料理能……我是懷抱着這樣的心情的。我到底是打哪來的自信呀,結果卻是這樣,真是困擾啊。那個,我還是不要做料──」
「妳做的話不就好了。」
「咦……」
「只要是端上桌的我都會喫掉,所以妳做的話不就好了嗎?『妳想做讓我脫口說出好喫的料理』吧?那麼,就做做看啊,做出好喫的料理吧。」
「……真的可以嗎?」
「有什麼關係呢。我都已經誤上賊船了,就陪妳陪到底吧。」
──這一個月來,香神紅緒的料理有進步嗎?
沒有進步。
技術上毫無疑問的有進步,但不可思議的是,紅緒的料理卻以更快的速度退化──不對,應該是進化着。
紅緒的吸收能力實在太強了,簡直就像是灌了多少水都灌不滿的水桶一樣。而且不知道爲什麼,我們身邊圍繞着的少女們,全都很不擅長料理。每當她們彼此交流時,紅緒就會受到她們的影響。
於是,她做的料理就益發難喫。也因此,我身爲青梅竹馬,能爲她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喫。
紅緒的嘴巴微張,呆住了一陣子後才又回神看着我。
用細微的,低喃般的音量。
「嗯。」
我從沙發上彈起,直衝向聲音的主人。
「就跟你聽到的一樣啊。」
「是啊。你很開心吧?我也很開心喔。如果現在沒有外人在場的話我已經抱緊你了。也就是說,」
「安心吧。接下來我一直都會待在家裏。」
輕輕笑着,以嚴格的視線狠狠地苛責我。
「──真是的,妳不會先聯絡一下嗎?每次都是突然回家,然後又突然消失。」
「我聽母親大人說過了喔。紅緒,妳似乎有個很大的弱點。而且,這件事情最近一直困擾着葉介,我身爲姐姐可不能坐視不管啊。」
「…………行李真多啊,這是怎麼回事?」
有人按了門鈴。
「你忘了嗎?我可不喜歡這種稱呼喔,應該要灌注更多愛與敬意和親情啊。你是猴子嗎?不是吧?你應該有辦法選擇更正確的詞彙,並且具有使用它的知性。這點我身爲你的姐姐是最清楚不過了。」
「看來妳理解得很清楚呀,紅緒。這點我不得不稱讚呢。很可惜,這不是男人可以插嘴的問題──那麼,就讓我直率地發表自己的感想吧。」
──愛內龍子。
「哦──沒想到一開始會是妳來迎接我啊。看來那傢伙已經變得相當墮落了,真是令人難過。」
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面容也顯得稚嫩。
「那倒也是。話說,妳也曬得太黑了吧。」
「你該不會認爲我是那種會帶着帶殼胡桃做爲澳洲土產,令人欽佩的女人吧。」
「嗯,滿足了。你又長大不少啦,葉介。做姐姐的很高興喔。」
「不過啊,葉介。見到了久違的親人你就不會說點話來表示喜悅嗎?我可不記得有把你教育成如此無禮的男性啊。」
我不禁抱怨着。
「──閉嘴,葉介。我現在在和紅緒說話。」
或者是離家許久的家人才會按電鈴吧?
真是一點都沒變。
「姐姐,要……一起住……!? 」
──如果只看某些部分的話,這個人絕對會被當成小學生。
這麼說來,莉莉第一天來的時候,我不想要任何事都麻煩紅緒,而是自己開門的……
「我不歡迎妳喔,香神紅緒。」
「這是土產澳洲牛肉,是谷飼牛,很好喫喔。」
紅緒有些害羞的笑着,是曖昧的笑容,接着紅緒站起身來。
「等、等一下!妳、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會一直待在家──」
「……」
會做這種事情的只有郵差,或是推銷報紙的業務員,或者……
我注視着她漸漸消失的背影,同時注意到一件事。
「──這樣不行喔,葉介。」
沒錯,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人就是──
她身上穿的是白色基底的哥德蘿莉裝。臉上和脖子以及露出的肩膀可以窺見那充分接受日光而曬成的豔麗可可亞色肌膚。
當和紅緒說話的那個人的聲音從走廊傳來的瞬間,我的背脊傳來一種像是被雷打到的感覺。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不對。
「…………啥?」
詢問。
紅緒用逃跑般的速度離開了客廳。
「老、老姐……!」
事實上,她真的在最麻煩的時間點回來了。
玄關有兩道人影。
「不、不是、那個!」
「你不是說我的行李很多嗎?好啦,接下來有很多事情要做喔。莉莉用的是誰的房間啊?該不會是我的房間吧,這樣的話倒是有些麻煩……」
這個瞬間,老姐的眼神──不是對着我,而是對着紅緒。
滿臉通紅的紅緒,正要把話說完的時候。
比本人愛內葉介大七歲的姐姐。從我的幼少時期便肆意妄爲,讓我徹底認知女性有多麼任性的兇手。
「等一下喔。這是我和龍子小姐之間的問題──對吧?」
老姐以挑戰的眼神瞪着紅緒,
語氣則是充滿自信,帶有一半男性色彩。同時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野獸一般的散發着黑色光輝的瞳孔,總是能壓倒所有與之對峙的人。
「什……!」
她稍微歪了下嘴角,說出了這段極具衝擊性的話。
我被震懾住了。老姐認真的時候眼神非常嚴肅啊。
──但是,除此之外的各種要素,卻把這「少女般」的印象吹到九霄雲外。
那個人則是悠悠哉哉的勾起脣角,輕拍着肩膀上的木箱。
「啥──!? 等、咦、爲、爲什麼……妳會在啊……!? 」
那就是,莉莉既然是這個家的居民,回家的時候怎麼會需要按電鈴呢?
現在,愛內家的事情已經夠複雜了。有莉莉在,也有紅緒在。又不知道姐姐到底會在日本待多久,只知道絕對會有一堆麻煩事──
「很遺憾,我不可能把可愛的弟弟交給連一道料理都做不好的料理難喫女。所以從明天開始──妳可以不用再來了。」
老姐的職業是作家,所以基本上人都不在日本。以海外做爲活動中心,飛遍世界各地,一邊旅行,一邊寫文章維生。
「土、土產竟然是繞……妳還是老樣子,都沒變啊……」
「在莉莉寄宿家裏的這段期間內,我都會在日本……住在家裏。畢竟讓兩個未成年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還是不能放心呀。我的外表雖然是這個樣子,不過你也知道我今年二十四歲了……總之,還是能負起監督責任的。你就安心吧。」
但是,我現在卻只回答了一聲「嗯」,就把事情交給了紅緒。看來我墮落了。但是,卻沒有隨着墮落伴隨而來的罪惡感和厭惡感……

「…………啊哈哈,看來是莉莉回來了。」
……當時我和紅緒都沒有察覺。但仔細想想的話,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只是我們都沒有想到這點。
「咦……!呃,啊、那個,好久不見了……!」
身材也十分纖細。胸部完全沒有膨脹,肩膀也很細瘦。聲音又高又甜,和經歷了變聲期的少女完全不同。而一頭長到背後的自然捲黑髮,就像西洋人偶一樣的纖細而柔軟。
「因爲那邊很熱啊。不過,我很容易曬黑這點應該從以前就沒變過吧。畢竟,最近這一段時間,我都還沒有恢復普通顏色過啊。」
──我從沒想過這個人會在此時回來,
我清楚那個人過頭,到了一種討厭的地步。
「謝謝你,葉介。我是真的很開心喔。我絕對會做出好喫到讓葉介開心的料理。然後,如果,我能做出令葉介滿足的料理的話──」
「我去開門。」
撩了一下令人聯想到黑瑪瑙的大量黑髮,姐姐繼續說着。
帶着簡直就像是在鑑定對方的滑稽眼神。
隔着電話是另一回事,現實應該已經有一年以上沒有直接見面了。但是,這個人卻和以前沒有兩樣。如此威猛、如此豪快、同時也如此燦爛──
「叮咚!」
「……」
「葉介晚安呀。但是,說實話,這反應很令人難過喔。就算你再高興一點也沒關係的。我希望你能再多愛我一點啊,呵呵呵。」
「啊!妳還是老樣子有夠麻煩的──歡迎回家,妳終於回來啦。我這個做弟弟的打從心底高興呀!這樣妳滿足了嗎?龍子姐姐!」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紅緒,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