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向天使獻上Q歌
《她們做菜難喫的100個理由》 · 高野小鹿 · 1.4萬 字
那天觀光結束、回到亞波爾格士家後,我坐在客廳沙發上度過了難以言喻的微妙時間。
整個腦袋裏充斥着葛蘿莉亞今天說的兩句話。
『邀請我們來這次旅行的不是老媽,是莉莉。』
『莉莉可能會比預定還早回英國。』
兩邊都是從來沒想過的新情報。
不,這不只是情報。這是在這次旅行中,我心裏對莉莉所抱持的想法爲之一變的重大舉發。
「呣……」
在思考內容之前,我最在意的還是那些話是否屬實。而如果要確認真僞,就只能詢問當事者了。也就是必須在莉莉、葛蘿莉亞、老媽──三個人之間選一個問。
但是,突然去問莉莉這種話題實在太難爲情。
不,那是當然的吧。如果我做得到那種事的話,現在就不會這麼煩惱。
實際上,離開波多貝羅市集街道、並從葛蘿莉亞那邊聽到那不得了的話後,和莉莉她們會合的我們並沒有就這樣回家。
而是又去了一個重要的觀光景點。
那個目的地是從市集附近的藍僕林站,轉乘到國王十字聖潘克拉斯站後會看到的──大英博物館。
因爲大英博物館可以拍照,所以華凪幹勁十足地拍個不停。但坐立不安的我,到底偷看開心眺望羅賽塔石碑還是其他什麼的莉莉幾次呢。
然後,這次我考慮過了。
在那個穩重的笑容之下──搞不好,存在着我所不知道的莉莉。明明這八個月間住在同個屋檐下、每天都會見面,但我對莉莉卻幾乎一無所知不是嗎……怎麼會這樣。
──得趕緊確認真實性纔行。
如果很難問莉莉的話,最適合的人選就是老媽了。但老媽這種時候偏偏不在亞波爾格士家。
「~~~~~~♪」
我從客廳瞄向廚房。
──只能去質問投下這顆炸彈的人了。
「啊、沒……」
「欸……」
「隨便你怎麼說,葛蘿莉亞醬寧可學習。陪你這種傢伙簡直是浪費葛蘿莉亞寶貴的人生時間。噓、噓。走開。」
從氣氛來說接近日本的正月時分。街上逐漸沒有人,各自回家與家人度過舒適的時間。
莉莉笑着說。
但是──
「惹她生氣了呢。趕快走吧。」
「哈,就算聖誕節再怎麼近,我也不可能換成看鬆懈的愛情電影。太令人不愉快了。」
「啊、好……」
「葉介、葛蘿莉亞、華凪!差不多該走囉!」
「咕嘎──妳、妳這小屁孩……!」
就在此時。
我根本不記得聽過啊。喂喂,這樣不就又增加一個讓我在意的話題了嗎……?
這就是我對莉莉的印象。
「什麼都可以啦。妳說妳的感覺就好。」
這纔是聖誕節本來的度過方式吧。我們將要去距離亞波爾格士家最近的教堂參加彌撒。
……雖然如此,但這小不點卻在看到那些過激場景時頻頻點頭、雙眼放光、捧腹大笑,然後邊大口喝可樂邊嚼洋芋片,看起來非常開心所以才反而讓人傷腦筋。
欸……………………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哥哥……怎麼了嗎……?」
葛蘿莉亞咕嘟咕嘟地喝着可樂隨意回答。
邊看着莉莉身後搖曳的豔麗金色秀髮,我邊考慮。
但是,我總感覺那個比起單純的極道電影,更像半充斥暴力色彩的強烈獵奇電影。例如在拉麪店用長筷插進店主的耳朵、牙醫把嘴裏弄得亂七八糟等等場景,就連是男生的我都覺得想吐。
葛蘿莉亞就這樣重新戴回耳機,結束和我對話時,動作突然一滯。
「啊不,話說,那種事隨便啦!」
莉莉的笑容濃度上升,而在我心裏討人喜歡的可愛度也似乎要爆滿了。
「什麼?」
莉莉不知爲何有點高興似的小聲說道。
莉莉輕輕指着入口的方向,開始邁步。
「……華凪妳覺得,莉莉哪裏奇怪?」
──莉莉,妳將我叫來這個國家,是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葛蘿莉亞慢慢起身,關掉電視接着走出客廳。莉莉眯眼看着那樣的表妹的嬌小背影,浮現明朗的笑容。
說起來,其實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做,所以恐怕會錯過老媽。
我邊戳脫下厚重大衣和帽子、露出金色頭髮的葛蘿莉亞後背,邊提高音量。
她再度目不轉睛地仰頭看着我。
但那是個無聲的疑問。存於想像的言語無法傳達出去,只會成爲負擔沉澱進心底而已。
「雖然離彌撒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但莉莉他們好像說必須早點去纔行……」
無時無刻都笑咪咪地、溫柔地,雖然偶爾有點迷糊但是個很好的孩子──這些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這就是名爲莉莉=亞波爾格士的女孩子。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在心底偷罵而產生的反應,但從玄關口那邊傳來葛蘿莉亞的怒吼。聽見這個聲音,莉莉輕笑出聲。
現實來說不可能等到老媽──這樣的話。
「啊啊,原來如此……但是,媽媽還要花點時間吧……而且我們也差不多該出門了,應該很難遇見她。」
倫敦市內的街道,會在二十四日的某個時間開始完全轉換成聖誕模式。
「──你真是個沒藥醫的傢伙呢。說起來,你覺得莉莉去日本留學的理由是什麼?」
奇怪──華凪也有這種感覺嗎?到底是哪裏奇怪?
「你們!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快點過來!」
然後關於老媽。
「唉。葛蘿莉亞反而覺得葉子的存在纔是『隨便』喔?」
「是這樣嗎。那我就放心了。」
然後就是,聖誕彌撒。
如果提到素食主義者,的確會覺得是不喫肉喫菜的人──這種印象比較大衆也說不定,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蔬菜』的名詞。
莉莉迅速把手伸向我額頭,小小掌心的冰涼觸感只出現一瞬間便立刻消失。莉莉有點疑問。
……我不是要問這種素食主義者的小知識。
「喫素最重要的是『不喫肉』這件事。『喫蔬菜』和『高度健康意識』只是附帶的副產品而已。日本人將喫素譯爲『菜食主義者』其實是誤譯喔。要說怎麼翻的話應該是『非‧肉食主義者』。搞錯那個的話我們會很困擾。」
「我說喂!注意我啦!」
「哦?怎麼了嗎,葉介?」
「雖然距離彌撒開始還有一段充裕的時間,但因爲人會很多,所以早點過去比較好。」
留學的理由──欸,那不就是……記得是『因爲想知道身爲混血兒的自己的源頭』或者『因爲對日本的文化有興趣』之類的不是嗎?
「…………」
多麼華美又莊嚴的迴音。這項例行公事會在二十四日深夜,在倫敦市內各座教堂中舉行。
旁邊的華凪小聲咕噥。
我心裏有個小小的疑問。
──在聖誕節時前往教堂。
「吶喂,葛蘿莉亞。」
「今天的葉介有點奇怪呢。從中午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在發呆。該不會發燒了吧?」
我非常爲難。
廚房裏,蕾妮嬸嬸似乎正在爲聖誕大餐做各種事前準備。
此時,和平常在日本的家裏時一樣的感覺、坐在我身邊的華凪微微沉下臉。我則含糊的說。
莉莉那種表情不管看幾次都不會膩。果然葛蘿莉亞那些全都是胡說而已吧,我深深這麼想着。
「嗯~你好像把喫素和『健康志向』搞錯了呢。可樂沒有動物的成分,這個Crisps使用的是植物油,口味也是薄荷味。也就是,完全沒有違反素食的作風。」
「這傢伙……突然說些超裝腔作勢的話然後擅自無視別人……!」
就在我一頭霧水的時候,莉莉來到客廳。見況,葛蘿莉亞刻不容緩地抬高聲量說道。
說人人到。
「…………吵死啦。你不知道我在看電影嗎?這個耳機就是代表『不要和我說話』的意思哦?」
──說人聲到。
「哦……不好意思。因爲我纔剛回來,行李不太好整理……」
說起來既然葛蘿莉亞看日本電影,也就是喜歡日本影星出演的電影。雖然這次她在看的作品因爲接上耳機聽不到聲音,但老實說畫面上多得是眼熟的日本影星。
必須要問。因爲如果不問出口的話,對方就無法得知。
「真是愛摸魚的傢伙……欸,那麼走吧。」
「慢死了!妳想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啊,莉莉!」
「……雖然,我不想這麼說莉莉,」
「我說妳,在聖誕夜看這種電影是想怎樣啊?」
從剛纔開始客廳裏就不只有我和華凪,葛蘿莉亞也在(順便說莉莉在自己房間裏做彌撒的準備)。
商店會接二連三提早關門,公司也會趕緊下班。
──光明正大霸佔客廳電視,接上耳機在看黑社會電影。
這孩子雖然會替店前陳列的動物肉感到可憐,卻似乎絲毫不替如同垃圾般被殺掉的黑社會感到憐憫。
「不是……那個,我沒辦法具體說出是哪裏奇怪。」
而且他們付諸於聖誕節的熱情也和日本大不相同。我聽說,歐美大概從好幾天前、甚至半年以前就會開始爲這個日子做準備,並不是像日本那樣總之買個蛋糕和壽司和KFC擺在桌上就好。
「呵呵呵,葛蘿莉亞嘴巴真的很壞呢。」
明明莉莉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但總有種什麼不一樣了──的感覺。雖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但我的確發現違和感。
「不妙啊……」
這個感覺、是什麼?
莉莉完全沒有生氣。就算對方是麻煩的表妹、而且還說了那種沒禮貌的話,她依舊露出和平常一樣的陽光笑容。
「莉莉她,有點奇怪呢……」
但是,明明是聖誕夜這個小屁孩居然──
「沒有啦……那個,只是有點在意老媽什麼時候回來而已。」
困擾的是,老媽在我們回來的時候,出門去買必要的食材了所以不在家。雖然每個家庭各有不同,不過亞波爾格士家的聖誕派對似乎會在二十四日晚上開始。也就是老媽還沒回來,但我們就去參加彌撒了因此錯過的機率非常高。
無論是電車巴士的班次還是飛機航班,都會從聖誕夜晚上開始急遽減少,而聖誕節當天除了幾個特例外幾乎完全停擺。明明日本的大晦日‧正月時,反而會爲了參拜人潮而加開電車的說。
此時此刻。
「沒、沒事啦。我沒有發燒也沒有身體不舒服,只是在想事情而已。莉莉完全不用在意我。」
「話說,洋芋片和可樂對素食主義者沒問題嗎?」
而且,還是比我印象中的黑社會電影還要過激的內容。
「唔呣……似乎沒有發燒呢。」
「說的是啊……」
最容易看出的變化之一就是,居然連大衆交通都會因爲聖誕節而停止運行。
聖誕節是和家人過的日子──這是歐美的常識。
一瞬間的欲言又止後,華凪皺起眉頭,「稍微有種,我不太喜歡的感覺。因爲──」
然後她說。
「現在的莉莉,感覺有點像小紅緒。」
◇ ◇ ◇ ◇ ◇ ◇
「欸,這就是……」
距離亞波爾格士家幾分鐘路程,舉行彌撒的教堂孤零零地佇立在那邊。
說是教堂,卻不是那種非常華美的建築。
和今天去過的、倫敦市內的大笨鐘和國會大廈附近的西敏寺,以及聖保羅座堂比起來小而雅緻──但依然能夠感受到歷史的重量──是那種一般街道上的小教堂。對只會在玩遊戲要存檔時纔會和教堂有關係的我來說,感覺上是相當新鮮的體驗。
欸小歸小,但那是因爲和各種成爲觀光景點的教堂相形之下啦,如果是和日本的普通平房比的話,絕對是教堂比較大。
「這個時間也很多人呢。」
「是啊。離彌撒開始還有……我看看,一個小時。」
我和同樣東張西望環顧四周的華凪相互點頭。
我們來的時候,教堂裏面就已經有不少參拜者在等待彌撒開始。不分男女老幼、年齡層也橫跨各種時代的人們,坐在可以稱爲「THE‧教堂」的木製長椅上,有的眺望中央的聖母像,有的和同伴小聲交談。
「住在這附近的人們,大多會來這邊參加彌撒。我也是從小時候開始,到了聖誕節就會來這裏參加彌撒。」
「欸~那,意思是有很多認識的人囉?」
聞言,莉莉也瞬間環顧整個教堂,有點遺憾的搖搖頭。
「並沒有呢……雖然我認識牧師大人,但幾乎不認識這裏的其他人。因爲這附近的居民,替換速度非常快……」
「啊,原來如此。」
「不過,我想其他地方就有不少熟人。」
其他地方?
呼呣,那是什麼意思呢……
……嗯。總覺得更加不懂了。
反而禮拜堂內走出穿着感覺可以用「就是牧師」來稱呼的壯年男性。
「莉莉,非常漂亮呢……!」
可是,被留下的我們卻不太受得了。因爲獲得驚喜同時卻伴隨各種犧牲這個事實瞬間擺在眼前。
「不好意思,現在還是祕密!是驚喜!」
「人也好多啊……」
但是真意外。
聖歌隊人數大概有學校的一個班那麼多。一眼看過去成員的年齡或性別似乎沒有固定。整體是女孩子居多,從年齡來看十三歲的葛蘿莉亞大概在中間值吧,好像也有大學生。
而「她」走在最後,慢慢地出現在那樣的聖歌隊之中。
然後。
結果,因爲這樣冷風竄進我大衣的袖口內,脖子也覺得很冷,所以只能馬上豎起領子。吐氣是白色的,身體微微顫抖。雖然說日本和英國的冬季氣溫差不了多少,但冷就是冷──
因爲突然闖進視野中的景象,在我們意料之外。
「呵呵呵,關於這點呢。老實說我在日本也有好好練習喔。」
──就在我們戰戰兢兢的當下時間飛逝,一下子就到了彌撒的預定時間。
見況,有人出現了。
只不過,要壓低會自然而然提高的聲量真的得很拚。
瞬間,我想也不想屏住氣息。
除了,搖搖擺擺走在聖歌隊前方的人──不知道爲啥是葛蘿莉亞這點。
「…………」
聽見葛蘿莉亞催促,莉莉急忙向我們行禮道歉。
「不是,妳那樣、」我回答:「……總之,佔好位置吧。」
雖然我還是不瞭解基督教的彌撒會做什麼,但至少施以教誨和唱讚美歌──只有這兩項是我猜「應該會做」的例行公事。而實際上,聖歌隊就真的出現了。
「──」
「──喂、喂華凪!那個是……!」
提到聖歌隊的代表性裝扮,那就是如同天使般的白色長袍。
我想大概是些感謝的話吧…………欸⁉
說起來平常的莉莉是所謂「可愛系」,服裝或身上會戴的飾品也都是以這個方向性爲主。
我們兄妹倆大喫一驚。
他身穿寬敞且厚重的牧師服,戴着銀框圓眼鏡,留着純白的鬍子,左手抱着本厚厚的聖經。
「莉莉,快點走吧。還有,莉莉本來就有空窗期。突然要『臨時上場』沒問題嗎?」
雖然不太明白但好像是驚喜的樣子。
莉莉晃着金色的頭髮,走到列隊完畢的聖歌隊中央。
天使──我認爲沒有比這個更能夠形容像莉莉這種女孩子的話了。但是,我這份認知似乎有點錯誤。
「說、說得也是呢……!感覺人還會繼續增加……!」
眼神明顯和之前不同。
牧師慢慢地環顧我們所在的座位,低語似的喃喃。
結果,結伴離開的莉莉她們消失在剛纔看見的門後了。
想也不想環視參拜羣衆的座位,但果然找不到她們兩個的身影。
葛蘿莉亞居然是聖歌隊的……嗯,等等喔?
我慢慢回過頭,莉莉就站在那邊。
整點──彌撒的時間到了。
我們趕緊並肩坐到長椅上。
「喂喂,她們兩個……」
但是現在的莉莉完全轉換成「漂亮系」。
坐在隔壁的華凪流露出感動的聲音,我也完全同意她的意見。
牧師用聽不懂的英語向參加彌撒的人們打完招呼後,對着自己走出來的入口方向比了個信號。
老實說,相當提心吊膽。
爲了不要吵到周圍的人,我們將聲音壓低並面面相覷。
接二連三地──走出穿着純白長袍的少年少女們。
實在是──太漂亮了。
「啊……有人從裏面……」
完全想像不出這個人會是覺得動物被殺可憐所以喫素,但非常喜歡黑道死了又死那種電影的小屁孩。
「那、那是什麼……總覺得那個單字裏有種孤獨的迴音……」
華凪含着眼淚、身體發抖地問我。
她當然是莉莉。
「啊,說得沒錯呢……不好意思,兩位!我和葛蘿莉亞要稍微離開一下座位!請在彌撒開始之前坐在位置上等!」
這個教堂確實好像有禮拜堂以外的房間,也可以看到不遠處有好幾扇房門。
「欸,那是什麼意──」
和葛蘿莉亞一起走進那扇門的莉莉也──
第一次聽見的莉莉的歌聲,真的非常好聽。
當然,在過去的大學入學考聽力測驗平均成績只有稍好程度的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看見那副景象,我腦袋裏自然而然想起「聖歌隊」這個單字。
「喔……」
衣裝雖然和葛蘿莉亞,或其他聖歌隊成員所穿的白色長袍相同,但莉莉那個天使般的打扮比任何人都要合適,髮型也不同於平常而是放了下來。
漂亮。
「──!」
那無庸置疑是,我完全不知道的莉莉=亞波爾格士。
意思就是。
「那是什麼不適合她的打扮……不,雖然只看外表挺適合啦……!」
沒什麼值得驚訝的。
莉莉不是「像天使的女孩子」──而是不妨直接用「天使本人」來斷言。
「明明沒有人坐,卻要多保留兩個位置感覺好尷尬啊……」
單純是觀光客的我們,被帶往可以稱爲英國基督教代表文化的聖誕彌撒,結果卻變成像是隻有兩個人單獨前往這種嚴重的狀況。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清楚。
「驚、驚喜──⁉」
「喂喂,已經快要一個小時了欸……」
就在華凪低聲這麼說的同時,教堂內微弱的嘈雜聲瞬間像是被波浪打過般,恢復平靜。
彌撒結束後,我依舊呆呆坐在長椅上,冷不防聽見自己的名字。
「彌撒已經結束了喔。回去喫聖誕大餐吧。」
葛蘿莉亞同樣套上了包覆全身的長袍,齊肩的金色頭髮也整理得很漂亮,給人整齊的印象。
獨唱。
「莉莉,走吧。得快點過去。」
「──」
藏起不高興和態度糟糕的一面,好好振作起來的眼角出色地襯出原本就好看的輪廓。
果然如此。我想。
然後爲難的是。
「只、只有妳們要做些什麼嗎?」
「……該、該怎麼辦呢,哥哥。」
「不是不是。因爲日本有『一人KTV』這種非常深奧的文化……」
「我、我知道、哥哥!」
「葉介。」

我將視線移向左腕的手錶。
但是莉莉她們卻沒有回來的跡象。手錶指針滴滴答答無情地走着,肌膚深深感覺到夜越來越深,教堂內氣溫也隨之下降。意外的是教堂內明明好像有暖氣,應該會比外面溫暖纔對,但可能由於天花板很高的關係所以室溫高不上去。
◇ ◇ ◇ ◇ ◇ ◇
至今爲止我好幾次都用「像天使的女孩子」來形容莉莉。
就跟典型的日本人一樣,我們對宗教不太瞭解。在不瞭解的情況下被帶來彌撒、卻突然遭到放置PLAY這完全在意料之外。老實說沒和身爲當地居民的她們在一起的話,我覺得超級不安……
「欸~是那樣啊。有錄音室之類的地方嗎?」
那扇門後可能是一些房間…………例如牧師的私人房間,或者雖然不知道這間教堂有沒有設置,但有告解室的機率也很高。
「……大餐?」
金色頭髮以及藍色雙眼──這兩個鮮明且強烈的特徵烙印在我眼底。
跟我說話的是,已經把白色長袍換回原本大衣的莉莉,而聽見我咕噥的她笑着點頭。
「是的。媽媽煮的聖誕大餐最棒了!」
「……總覺得,聽妳這樣說我反而非常不安。」
我打趣地說。
我深刻知道蕾妮嬸嬸的料理在各種意義上很詭異,畢竟教莉莉煮飯的就是蕾妮嬸嬸。
做菜難喫。
……難以想像那個以外的未來。
然而。
「呣呣,那是什麼意思呢?媽媽煮的聖誕大餐非常厲害!這個我有保證的自信!」
莉莉自信滿滿地對蕾妮嬸嬸的料理讚不絕口。
我更加不安了。
雖然不想質疑莉莉,但只要扯上食物莉莉就有太過無法解釋的部分。
她們的料理基本上都很難喫。
「……嗯。莉莉只有關於料理的保證……有點、恐怖啊──欸,話說回來,華凪和葛蘿莉亞咧……?」
我邊站起身邊環顧四周。
見況,莉莉嘴邊瞬間浮現苦笑,接着說。
「她們已經回去了──應該說,」
直直看着我,莉莉以非常認真的表情說道。
和去程時有什麼不同呢。我模糊地想着這種事。
「葛蘿莉亞所說的話,一半是正解,一半是錯誤的喔。」
就是那樣。
「我非常普通,而且大衆──是在哪裏都不奇怪的平凡人喔。」
──當我們還沒習慣所謂的「難喫料理」日常那時。
「並不是那麼富含深意的事情喔。我只是有點想回家而已。」
那、那是什麼!還、還偏偏告訴本人什麼的……那個小鬼的個性到底有多惡劣啊⁉那、也就是全都曝光了欸!
「我到三月都會好好待在日本喔。就算中途會不見──欸,因爲那是必須的、可以的話我會快點回來。」
「謝謝。」
「是那樣啊……」
但是,神性或神格化這種言語基本上不適合對人使用。如果對方是崇拜的藝人或音樂家等等還可以這麼用,但怎麼可以用在一起生活的女孩子身上。
莉莉握緊纖細且白皙的手指。
簡單來說就是我將她神格化了。
我所認識的莉莉,在這八個月中不知不覺成爲帶上異樣神性的存在。
「……⁉」
「就是那樣。不過我實在搞不懂那傢伙欸?還突然問我和莉莉妳是什麼關係、覺得莉莉爲什麼要特別去日本留學。老實說,我很困擾啊那個。」
我在這個時候,不經意地發現自己正在走的道路是石板路。
「我想,妳應該也聽我說過很多次了吧。『簡直像天使一樣』這種話。」
「……………實在太厲害,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了呢。」
──說起來,那天也是像現在一樣,莉莉突然說有話想單獨告訴我。
「我從那個時候就一直覺得,『葉介總是說些聽不懂的話呢』。」
──總覺得我這麼緊張又這麼迷惘簡直像個蠢蛋。
「OH?極不合理而且厲害是指?」
「剛纔嗎?」莉莉詢問,「那就是,彌撒的時候?」
「被這麼說的人當然會那麼想吧。不過,說的人不是在開玩笑喔,我是真的這麼想。」
「……回家?意思是這次是特別的?」
「欸……怪不得──啊,那麼回到天使的話題。」
莉莉倏地將視線從我這邊移開。她凝望遠方,仰頭看着染成深藍色的夜空喃喃說道。
笑咪咪笑咪咪。莉莉笑容滿面。
「哎呀~真服了她。我被葛蘿莉亞那傢伙嚇壞了。」
「因爲葛蘿莉亞告訴我『全都跟葉介說了』。」
「因此,我醒過來了。不對不對,無論再怎麼厲害,莉莉當然還是普通的女孩子欸。」
我回想起。
因爲現在只和莉莉兩個人並肩走着,對吧?
「嗯。啊、對了──我還沒說彌撒的感想對吧。那個是聖歌……讚美歌嗎?總之非常厲害。我完全不知道莉莉那麼會唱歌。每年聖誕節都會唱嗎?」
「什……⁉」
而那一天的事情也讓我留下了鮮明的記憶。
被搶先了。明明我會滔滔不絕說着這種有點羞恥的話,就是爲了找前往正題的突破口。
應該得看時間暫時回英國,做各種沙盤推演纔對。
但是,這天我的感覺無比敏銳。
「不怎麼下呢。雖然天空總是陰陰的、感覺隨時會下雨,但印象中不太下雪。」
──莉莉剛來日本HOMESTAY不久那時。
「沒錯。我受到那邊的聖歌隊相當長時間的照顧。」
可能是因爲我放下心能喘過氣了吧,回亞波爾格士家的步伐也自然而然輕快起來。如果這裏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肯定會直接連蹦帶跳着回去。
「啊、那確實是……」
如果在平常肯定會忽略的吧。
「欸欸欸……葉介,那樣很奇怪……」
「莉莉,一半是什麼意──」
「……」
莉莉本人當然不會有「自己就像天使一樣」這種自覺。
「是的。她大概是從京佳那邊間接聽到的吧。我聽說,葛蘿莉亞在我去日本的時候,偶爾也會來倫敦玩。」
但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所在──身爲關鍵發言者的我,對莉莉是天使般存在的這件事毫無疑問。
「哈哈哈……」
幾個小時前四個人一起走在這條路上時,根本沒有察覺的各種事情,奇妙地將我的意識弄亂。
我想問莉莉想得幾乎憋不住這件事──
「是的,就是那樣。」
「好的。」
沙沙作響的風聲、遠遠經過的車子排氣聲、雲間微微露臉的月亮、和日本不同完全沒有電線杆的城市景色、完全不習慣的路燈造型──
總而言之聊聊天氣話題──我和莉莉的對話以這種感覺起頭,但很快就像嗤一聲斷裂的絲線般中斷了。
連續聽到那麼小題大作、好像大事一樣的巧妙說法,對心臟實在太不好了。
莉莉收回目光,向我眨眨眼。
──氣氛沉重。
十二月的倫敦冬季天空下叩叩作響的長靴聲音,聽起來爲什麼會這麼吵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一半……⁉」
「我有話想跟葉介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因爲我想和葉介單獨聊聊,所以請她們先回去了。」
我回想起的是,四月最後一天──天空呈現灰色,那是不太適合在頂樓喫便當的一天所發生的事。我仰望和那個時候一樣的深灰色天空喃喃說道。
「就是那樣。爲了下個年度的升學,所以在二月中旬左右,我得回英格蘭辦各種手續纔行。」
但是她立刻皺起眉頭、嘴角浮現微妙笑容,並露出困惑的表情。
莉莉以強而有力的口吻說道。
玩梗或開玩笑說是「女神」或「天使」就算了,要是非常認真在想這種事的話,不管怎麼說都太過了。
對方可是每天都會見到面的「活生生」的存在,活生生的人類。
「吶莉莉。雖然是妳邀我一起走,不過我有話想說。妳願意聽嗎?」
莉莉是由於爲期一年,也就是今年四月開始到明年三月的長期留學而來日本的。那麼她明年四月就得回英國、回之前的學校──欸,但事情怎麼可能那麼自由那麼順利。
所以,這次的彌撒成爲一次完美突破。
「我啊,一直到現在依舊覺得莉莉──是極爲不合理的厲害存在或者什麼喔。」
「彌撒開始前,在休息室換衣服時她告訴我的。這樣謎團終於解開了。我還覺得奇怪,葉介從中午開始就一直偷偷看我是爲什麼呢……」
莉莉是輕而易舉就超出我想像的女孩子。
講真的──其實挺噁心的吧?
「居然。」
「好的,我不介意喔。請說吧,葉介。」
不對。大概,感覺不是這樣。
──紅緒和莉莉對彼此有些誤解所以糾結那時。
我慢慢開口。而莉莉則微微點頭。
「啊啊、是的。我確實聽過。」
「是那樣嗎?她本人並沒有那麼說喔……?」
「是的。」
「葉介,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喔。我是普通的女孩子。說是天使實在太過冒犯了。我不是葉介所認爲的、那麼純潔的人。有想隱瞞的事,也會說謊。例如,」
預計三月三十一日回去的話那就和結業式連動,就算早一個禮拜也是「可能比預定還早回國」,在這次英國旅行結束後就不回日本也是「可能比預定還早回國」。
莉莉藍眼閃亮亮地,開朗地笑了。
原本葛蘿莉亞說的那個「可能會比預定還早回國」情報就極爲曖昧。畢竟具體會早幾天根本完全不知道。
「──拜託京佳這次聖誕節找你們來的,就是我。」
意思是我杞人憂天了嗎……欸,這些全都是葛蘿莉亞裝腔作勢的錯。
那一定是──
「聽說,倫敦好像不太下雪。」
雖然不是驕傲,但我可不是那種會特別關注身旁事物的人。
「……」
「……那一點我在剛纔發現了。」
我已經不想管現在的形勢什麼的而是直接問她。
莉莉點頭。
我停頓片刻,回顧這八個月時光,接着將突然想到的事說出口。
小聲輕笑的莉莉說出十分故弄玄虛的發言。
當我再一次想到,從那時起時間已然經過八個月時,老實說非常錯愕。不知不覺間,居然已經過去這麼長的時間了嗎?
各種事情開始發生的,那一天。
「……原來如此。」
莉莉連續眨了幾次眼,「葛蘿莉亞問到那種程度嗎?我沒聽她提到這部分。」
「她問了她問了。但是,莉莉來日本的目的不就是『認識自己的祖先』嗎?所以纔會加入海文研。完全和我沒有關係欸。」
──這個時候的我,精神完全鬆懈下來。
以爲一切都解決了。
已經沒有事情需要擔心,再來只要考慮關於蕾妮嬸嬸待會準備的聖誕大餐怎麼想都會很難喫,以及結果沒在市集買到紅緒的生日禮物、那就在機場的免稅店挖挖看吧,等等和莉莉無關的事情。
因此「她」接下來所說的那句話。
「不是沒有關係。」
「……欸?」
「雖然之前都沒有說過…………我去HOMESTAY的另一個目的是──因爲想見葉介。」
──毫無疑問是個意外。
「那、那是什麼意……」
一開始,我無法理解莉莉說了什麼。
想見我?
爲什麼,會提到我?
和莉莉認識之前,我也模糊想過「有點想見見國外的表姐妹呢」。但雖如此,我從來沒想過像莉莉一樣爲了「見表姐妹」而選擇去長期HOMESTAY。
用RPG風來說,這個就是「支線」。絕對不可能成爲故事軸心的「主線」。
本來的話。
──如果沒有什麼理由的話。
「啊啊……這真是、很爲難呢……我本來沒打算說的……沒想到,想也不想就說出來了……」
莉莉以充滿後悔的語氣說道。
明明幾分鐘之前莉莉還說了像是對我告白一類的話,但爲什麼察覺到的時候話已經整個偏往別的方向──而且還是往我,不對,我們要開啓關上的潘朵拉盒子這種方向呢?
雙手遮住嘴巴,莉莉有點臉紅。
…………唔欸欸欸欸欸欸。
多次放棄說出口、又似乎想說──莉莉多次重複那種動作後,終於能夠將想表達的話清楚匯聚爲言語。
「嗯~因爲是從我學日文起就開始了,所以大概有好幾年吧?很久以前就想去日本看看,再加上知道日本還有名爲葉介的同年表兄弟後,明明從來沒見過面我卻自己情緒高昂起來了。類似於嚮往生活在遙遠東洋之國的男孩子,之類的情感吧?」
──那麼,究竟是因爲什麼樣的理由呢?
啊啊……多麼天使啊……就這樣,明明剛剛纔說過「脫‧天使宣言」,結果我又回到平常的過度神格化路線了。
那個絕對──難喫。
藉由做菜難喫再次構築、也因爲做菜難喫而遭到束縛的我們的關係,要是做菜難喫沒有任何改變的話,我們之間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奇怪?
快想啊。
──日本的聖誕節,是全世界異端中的異端。
莉莉用力點頭。
「……啊、是喔?」
「沒想到,會有說出這件事的時候……唔唔呣……」
我更加疑問了。
很快地。
我現在超 級──想死,有什麼可以簡單去死的方法嗎?像個日本男兒一樣切腹才風雅吧。有種就算沒有日本刀給我斷頭臺之類的也可以啊這種感覺呢,怎麼樣。
太陽似的笑臉──完全回到平常模式的莉莉,向我拋來詢問。
「比我想的還要,該說是相當嗎,不如說超級短欸。」

「哦?不是的、不是的。我並沒有對葉介幻滅。」
啊,這樣不妙。
連咕這種聲音都發不出來。
打個比方,要是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打保齡球或射飛鏢的話,絕對不管是球瓶還是標靶都打不中,不但球全會洗溝飛鏢也全都會偏離。
計劃、呢。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種東西的存在。而且好像還已經失敗了。
因爲莉莉看起來很想說,所以我笑了出來。
沒想到,身爲THE‧英國淑女的莉莉,居然會推薦這種無宗教主義加商業主義加戀愛至上主義的惡魔合體,孳生出的糟糕風俗!
「的確一天就捨棄掉長年以來的憧憬有點寂寞。但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因爲,我遇見了比任何人都更加適合那個男孩子的女孩子!反而覺得很清爽呢!」
「確實是有其他理由。我覺得葉介是非常溫柔的紳士,是和我想像中一樣棒的男孩子。」
不過,並非如此。
這是個謎題。是個提問──所謂很短的時間,大概有多久?
我是連那個善良的莉莉,都只過一天就滅絕了長年以來祕密思念的渾蛋!
「公佈答案!答案是『一天』!」
「嗚嘎嘎嘎嘎……!」
──香神紅緒是完美的青梅竹馬。
所以啊。
曾經是完美的青梅竹馬。
「啊──」
答案很簡單…………天使怎麼可能是我的戀愛對象。
而令人爲難的是,那纔是真正的我啊!
畢竟日本到達某個年紀的男女,聖誕節要是和家人過的話立刻會被當成失敗組,然後還要加上它是個半強行提倡「現充給我爆炸!」爲題的世界級奇妙世紀末國家。
「然後我和那個女孩子成爲朋友。剛開始留學就已經交到朋友了喔。我們成爲能夠共享喜怒哀樂的很棒的朋友。呵呵呵,其實也有很多絕對不能告訴葉介的『女生悄悄話』喔。這一定會成爲,就算我離開日本也不會消失的資產。
另一方面,我在這種關鍵時刻特別廢。
「…………是、那樣啊。」
「一、天?」
我們的確──我和紅緒是隨處可見的普通青梅竹馬,而如果有什麼小小契機的話,搞不好能改變那個關係也說不定。
「說得沒錯呢。是超短期戀愛,作夢般的短暫戀愛。」
和莉莉相遇是在四月的最後一天。
「我順便問一下,如果加上在英國的時間會是多久?」
「那就是,讓那個男孩子和女孩子,不僅體驗英格蘭式的聖誕節,也一起體驗日本式的聖誕節──這種方案。」
那是什麼!我更想死了!
大概是看我臉色不好所以認爲得負起責任吧,莉莉以有點慌的樣子和動作向我補充。
「聖誕節是情侶在過的節日。」
我傻了嗎。這怎麼可能啊。就算是過去式,但那個莉莉居然向我告白了欸。爲啥被告白的我會因爲受驚過度所以什麼都做不到啊。一般來說應該是反過來吧笨蛋。
「……總覺得連在旁邊聽的我都開心起來了呢。」
「欸……」
「葉介。雖然被說成爲天使吧有點困擾,但如果是愛的邱比特的話,我隨時都做好開心承接的覺悟喔?」
「對吧!但是,也覺得非常可惜!這八個月,我真的受到大家很多照顧!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樣度過了美好的時間。所以纔想邀請大家來英格蘭。不只是這樣,其實我還祕密準備了『某個計劃』。那是個非常厲害的方案,雖然失敗了……你想聽嗎,葉介?」
「這是猜謎!請思考看看!順便說,不是我去日本之前,而是去之後大概多久的時間,希望你猜猜看!」
搖搖晃晃,不省人事。
「欸、啊──」
我則說不出任何話。
直線前往亞波爾格士家的我們,步伐自然地停了下來。
稍微有誤。
什麼啊,那不就……那真是非常……
例如我們要是回到亞波爾格士家,蕾妮嬸嬸所煮的聖誕大餐正在等着我們。而我可以斷定。
「原來如此……實際見面後就瞬間幻滅了呢……」
「什……⁉」
不過,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
我和紅緒的關係,深深陷在「某個困擾概念」當中。
但是啊,莉莉。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哦?
「…………是那樣、啊。」
……哦?
莉莉到底想了什麼──
適合那個男孩子的女孩子。
莉莉雙手環胸,深有感慨的說道。
我希望我們的關係就像漱石譯文裏的美麗月色一樣,暫時這麼曖昧下去就好了。拜託,真的。麻煩了。
在那個瞬間,莉莉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這樣的話,就以那天爲基礎,倒數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就算是知道這件事實的現在──就算我已經理解莉莉是隨處可見的女孩子之後也還是一樣。
「BUBU!時間到了!」
「是的。」莉莉依舊笑着點頭,「從我到你家打擾開始,直到第二天的晚餐爲止。」
畢竟莉莉對我而言,從遇見那刻起就一直都是「天使」。我從來不曾考慮過莉莉是那種存在。
「…………那個,呢。葉介、這個是,希望你可以馬上忘掉的事情。如果你做得到的話……那個,因爲很害羞,所以希望你不要告訴別人。」
莉莉完全不提具體的名字,繼續說道。
所謂做菜難喫這個弱點。
莉莉話語不連貫、斷斷續續的說道。
紅緒有着能夠掩蓋所有優點的、強烈過頭的弱點。
日子開始接近聖誕節後,我有點困擾。因爲英格蘭的聖誕節是和家人一起慶祝的節日,要找兩個朋友來家裏有點難……只有這點讓我覺得非常遺憾。雖然有找其他人,但因爲發生各種事情,所以最後剩下我和那個男孩子,還有他妹妹三個人回到這個國家……再來就是葉介知道的那樣。」
我就像半被詛咒似地困在做菜難喫這個宿命裏,而只要那個根源依舊是紅緒,我們的關係大概就一直會是這樣。
我想想……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實我,有過喜歡葉介的時期。那真的是──很短的時間。」
怎麼說,思考完全無法穩定下來。
「葉介,你覺得這個『很短的時間』,大概有多久呢?」
和之前含義不同的暈眩感襲上腦袋。話說回來,我也已經很久沒受過那麼大的驚嚇了啊!
我聽莉莉說過蕾妮嬸嬸的料理很那個,雖然這次莉莉主張「媽媽煮的聖誕大餐非常好喫」,但那就是一目瞭然的死亡FLAG對吧。
「…………」
……
沒想到,偏偏是莉莉想推我們一把!
連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而她就那樣偷偷抬頭瞄向我的臉。
但是彼此的視線沒有交會。莉莉緩緩仰望天空,呼出純白氣息。在濃霧般的黑夜中,那團氣息因爲街燈照耀而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