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吃吧!SE(inSEcts)!
《她们做菜难吃的100个理由》 · 高野小鹿 · 1.6万 字
「那么,之后再也没遇到华凪吗?」
「是啊。虽然和红绪大致绕一圈却没看到……」
然后,文化祭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一年级的班级展示也全部都逛过,但哪里都没有。」
「呣呣呣!消失的华凪……真是神秘呢,我闻到案件的味道!」
──结果,我今天再也没有遇到华凪。
浪费一天这找那找却什么收获都没有。原本做为最后的下下策想说去拜托欧米茄,然而她那时已经换班、不知道跑哪去。
「……大概是在宿舍吧。」
姐姐神色不悦地说。我看向她。
「宿舍……那啥,在校舍深处吗?」
「没错。」姐姐点头。「不过那里外人禁止进入。因为文化祭也是课程的一环,所以偷懒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行为,但是……至少对学生来说,最能安心的场所就是自己的房间吧。」
如果华凪在宿舍,的确不可能找到她。
我们也讨论过「说不定华凪不在校园内」。
说起来,要在充满外宾的深山巨大学园中一个一个找过去,本来难度就过高。
「是吗,在宿舍啊……」
因为问不到本人所以也无法确定,但恐怕就是姐姐说的那样吧。
对现在的华凪而言,宿舍的房间就是家。就算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学校」这样的场所,但对华凪而言肯定……
「欸。反正华凪从小时候开始,就是那种会马上哭着逃跑的家伙,所以遇到之后立刻飞踢她,其他的等她倒下再说就好。」
「……这是亲生姐姐会说的话吗?」
姐姐的意见已经完全是野蛮人。
我随意躺在晒过太阳的榻榻米上,空调的凉风轻搔因为汗而黏住的衣领。我一边滚来滚去,一边低声咕哝出真心话。
「叶介,你还不去洗没关系吗?」
但红绪感觉上完全不在意这种事,这样有奇怪意识的我不就像笨蛋一样了吗啊不本来就是笨蛋。啊──可恶,真的受不了了……
从房间外传来的声音。我一边望着山麓对面、因为天色转黑而呈现的橙黄天空,一边回想早上看见的光景。
「放心,并不是会花那么多时间的事。那我走勒,麻烦你留守~」
怎么样都绝对比才见面就哭着逃跑更好。
「……唉。」
「哥、哥哥……」
事态比想像中还要严重。与其这样她不如一见面就骂「浑蛋大哥去死给我消失」,这样我说不定还好过一百倍……不,这样也很惨……大概五倍。
「…………蝉。」
唧唧吱吱。
从和服领口能看见的苍白肌肤,似乎硬塞进什么而蜷曲的背部和僵硬的肩膀。华凪好像非常明白地意识我的存在。
「华凪……为什么、妳会……」
「非常感谢您。那个……不好意思,房里乱七八糟的。」
还有。
红绪瞄了眼壁钟,催促姐姐她们。
日落西山,蝉声也已经听不见。
──她们三个已经洗将近四十分钟!
在我传完简讯后,走廊那边也正好有动静。
『是的。那么,请问方便将晚餐送过去吗?』
我根本没有时间在这边滚来滚去。
但那个的确是调理,也就是──烹煮食物。
「白水」旅馆的老板娘百濑小姐一边陈列晚餐一边笑着说。而华凪在这期间则一直低着头,抿着嘴收拾房间。
『没关系的。整理请交给我们就好。』
「是的。我非常期待温泉!」
吓我一跳。而且还是从国中就开始。学生在旅馆工作什么的,感觉很像NHK的晨间剧啊……
「我明白了。」
我知道,也应该是这样。毕竟本人之前就说过「绝对不想见」,那句话里面自然有着类似「(因为讨厌所以)绝对不想见」这样用括号隐藏起来的真心话。
这次华凪没逃。
留到最后的红绪笑着对我挥挥手,接着走出房间。
「……嗯。吃过饭再去。」
我们不约而同瞪大眼并僵直当场。我的脑袋只剩下、双手都拿着晚餐的她居然没把东西摔满地真是太好了这样的想法。
…………真假?
──和华凪有关的种种事情。
只不过见个面,就能让亲生妹妹讨厌到哭的这个事实。
「糟糕……」
和我家妹妹的第二次相遇,不是把脚走到铁腿后收获的成果,而是在旅馆打滚时从天而降的幸运。
──虽然想起来很不愉快,但现实就摆在眼前。
「欸。叶介现在不去吗?你不是说汗很𫫇心吗?」
『打扰了。我将晚餐送过来了。』
房务员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没办法,毕竟已经完全到晚餐时间,如果要请人家延后实在很不好意思。先让房务员把晚餐端上来放好,再去通知那三个赶紧回来更有效率吧。我传了简讯给她们。
虽然经常听说科学系会用烧瓶煮泡面,但会用酒精灯炸蝉的女子高中生全日本也只有我妹一个吧。
令人惊讶的是,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

可能是因为白天到处跑吧,双脚精疲力尽。如同真空包装一样,感觉肌肉连同身体都要被榻榻米吸进去。
「不会不会。我们才想向小华凪道谢呢。姐姐请别放在心上。」
理由当然有很多,但最主要还是「现场不只有华凪一个人」吧。不管怎么说,在雇用自己的老板娘面前转身就跑实在大有问题。
「不会,请别在意。」
「反正男生只有我一个,随意就好。」
──至少,她的心情应该不太平稳。
现在我们房里会全员到齐,是因为已经做好入浴准备的红绪和莉莉过来接姐姐。
脑袋已经冷却下来完全呈现昏昏欲睡的我,在滚来滚去时突然又一个(不如说这个更重要)必须绞尽脑汁的问题也跟着滚出来,于是我坐起身。
不过,华凪在旅馆打工啊。
「小华凪从国中开始就会偶尔会来帮忙喔。」
…………用蝉?
「非常抱歉。妹妹受您照顾却没有跟您打声招呼……」
……不对吧。
我是不愿意想,不愿意承认。要正视这件事实在太难过。
砰。贴有漂亮和纸的拉门关上。
不,可能只是单纯累瘫了也不一定。虽然在这种时候,身为男生的理想行动应该是得意洋洋地去偷窥女汤才对,但因为意识过剩,反而产生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我是笨蛋吗想死吗之类的念头。
加热器具是酒精灯这点,老实说很有理科的感觉。
但是我从未这么想过。
将跟枕头差不多大的金黄色坐垫用席子卷起──然后双手抱住那个抱枕,烦恼着这样做也不是,那样做也不对地浪费着时间。
「不、不好意思!里面完全没有整理……」
但是──我有晚点进去的理由。
我实在太小看女生泡澡的时间。红绪那家伙还说什么「并不会花太久时间」啊,完全到用餐时间了好吗!
说起来,就是害羞吧……
『──打扰了。爱内先生,差不多是晚餐的时……?』
我这种无谓的举动大概持续十五分钟吧。
趴搭趴搭趴搭……
华凪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偷瞄这边,虽然有种莫名的气氛,可我实在不太能体会她视线里所包含的意思。那究竟是什么呢?总之……希望不是杀意之类的就好……
温泉。
老实说我真的很想直接去泡温泉。
「欸──这样喔。不过绝对不可以因为觉得麻烦就不去喔?好吗?」
华凪似乎极度讨厌我。
对。
男汤和女汤只隔着一片木板,大家都光溜溜的,而且对面还是三个女孩子(说是这么说,但已经二十四岁的姐姐应该不能算是女孩子了吧),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冷静想想,这不是很不得了吗……
今天以来的第二次。
到底哪个世界会有刚见到好久不见的妹妹、立刻飞踢人家的哥哥和姐姐啊。这个姐姐是把妹妹和打倒后会得到很多经验值的史莱姆之类的搞反了吗?
然后,我和她视线相遇。
「那个、啊,那就麻烦了。」
我走向房间门口迎接房务员们,CHECK IN那时见过、约莫四十岁后半的老板娘朝我微微鞠躬。
「要吃、那个、吗?」
「呣。嗯……说的也是。已经接近晚餐时间了吗?走吧莉莉,没忘记东西吧?」
将折叠好的浴衣夹在腋下的姐姐问道,而我微微摇头。
这次的旅行我们订下两间房,现在大家都比较大的这间,是我和姐姐的房间,另一间是红绪和莉莉的。虽然是这样分配,但除了睡觉以外,大家主要都在大房间活动(例如吃晚餐等等)。
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也轻轻点头,并让房务员们进入房间。老板娘身后跟着类似餐车的东西,那边有个非常高的房务员正在作业。
「妳好烦啊。我知道啦。好啦快点去吧,不然就要赶不上晚餐了。」
是个可爱的孩子。虽然头发半遮住脸,全身都飘荡着阴郁气场,但身体曲线以及身高都跟看起来很难穿的和服非常相称。而慌慌张张作业模样很像小动物──
「红绪在所以很难进去啊。」
在生物教室里的是橄榄油和平底锅,还有无数摘下翅膀的蝉。
「「啊。」」
「那个,龙子小姐。温泉那边差不多──」
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一边叹气一边在榻榻米上左滚滚右滚滚,辗转反侧。
「啊,可以吗?」
──我是什么少女吗!
红绪似乎很奇怪地询问道。有道理。虽然长野是高地,但在七月下旬的学校走好几个小时绝对会满身大汗。
「说起来,是怎样。已经讨厌我到一见面就要飞速逃跑的程度吗……」
「唉。」
…………嗯?
这时,从房间入口外传来招呼声,半睡半醒的我就像从头被泼冷水一般惊醒,自然地将视线转向壁钟,接着愕然。
女性阵容在这段时间里也回到房了。听说在我传简讯的时候就已经从温泉上来,正在换衣服的样子。
但是,当姐姐露出奇妙表情时我就知道,她似乎完全不清楚华凪偶尔会来「白水」打工的事情。因为好像有跟学校通报,所以老妈应该也掌握消息才对……欸,反正这个情报就是停在老妈那里、根本没告诉我们就对了。
顺便说──包括姐姐,所有女性都换上浴衣。
姐姐就像江户时代的浪人一样,穿着宽松的浴衣。可以从领口看见,极为平坦的胸口,同时有着细肩背心状的褐色日晒痕迹,以及原本遮盖于衣服底下的白皙肌肤。不过,姐姐怎样都好啦,反正她就跟生鱼片上的蒲公英(注1)没两样。
我会注意的,果然是红绪和莉莉。
身材本来就很好的两人穿上洋溢无防备感的浴衣,而且还是在刚洗好澡的情况下,这样的搭配真的是有着值得夸耀的破坏力。
因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关系,莉莉洗好澡的模样我已经看过很多次。
但那并不是什么累积经验就可以习惯的事情,因为莉莉无论何时都很可爱。至于今天第一次看的红绪就更不用说──
「嗯。怎么了吗,叶介?」
「没,」我尽量自然地别开脸。「……什么都没有。」
该怎么说才好,简直就像棒透了反而无法直视一样。
通红的脸颊,比平常还要湿润的眼睛以及轻飘飘的头发,还有脖子,以及隔着浴衣这种质地非常柔软的衣物──也藏不住的胸口分量。
嗯。
太糟糕了……不该因为习惯使然就坐她对面。该说这个实在太养眼还是什么,我眼睛根本不知道要放哪才好……
──就当我在这个虽然想多看一点红绪的浴衣模样,但看了又会看过头,到底是要偷看还是正大光明看的边界彷徨时。
「………………啧。」
──我的背后突然感到一阵谜之恶寒。
似乎从哪传来杀气腾腾的视线……!
怎、怎么回事!? 刚才的到底是……!?
但当我左右张望时,那个不祥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除了正在准备晚餐的百濑小姐和华凪以外,并没看到其他人有什么显眼的动作。
「咿──」
华凪咚地一声以鸭子坐的姿势,坐在刚刚端来的餐点前面,边从一人用的饭桶里以饭杓往碗里添饭,边干巴巴的说。
「非专业的料理……也就是不使用昆虫的料理请让我省略……但是,因为非常好吃所以请一定要吃看看……我这次负责的料理有四道。『综合蜂蛹饭』、『黑马蜂汤』、『黑马蜂天妇罗』,以及今天的主菜『黑马蜂涮涮锅』……」
「──我、我明白了……!」
「呣。华凪,妳哥好像在要求料理解说喔。」
蜜蜂哦!?
接着,一口饮尽杯中酒水的姐姐转向我们。
「没、我没有特别想听!」
因为太重要了所以要说四次啊笨蛋!
「总之,昆虫大餐是日本自古以来,和人类非常亲近的食文化之一。刚好我正想写这个,所以觉得是个好机会。」
因为──那是蜜蜂哦!? 是蜜蜂哦!? 是蜜蜂哦!?
虽然不算是过敏反应,但偶尔比起第一次吃,必须吃第二次时会更加痛苦。
简直像是奔往前线赴死士兵般的表情,华凪深深点头。怎么说才好……这明明是兄长和妹妹之间的对谈,但这种谜之紧张感是怎么回事……?
我所认识的华凪,应该不是会这么毕恭毕敬说话的孩子,证据就是姐姐也在华凪开口时露出意外的表情。
毕竟她傲人的胸部就在肋骨附近的绑带上方。明明如此充满魅力的触感压在我身上,我却因为太怕虫而没空去在意,真是不可思议!
木制饭桶的盖子掀开那瞬间,莉莉漏出极力压抑的悲鸣。
大概搞错了吧。
挪完桌子和坐垫、排好四人份餐点。一做完晚餐的准备,华凪便毫不顾忌我们在场,拔高声音说道。
「唔……!」
此时,非常、非常──也可以说是太过熟悉的台词传到我耳中。
「什……妳、妳一开始就打算要吃这个吗……!? 」
莉莉大大的蓝眼里泪光闪闪,随着哆嗦的身体摇摇晃晃。而我则是濒临昏死前的翻白眼状态。随着再度掀开盖子时、那太过昆虫的景色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吓得我们完全缩成一团并且尖叫。
但──我现在并没有品味这种为人兄长感慨时光飞逝的余裕。
综合饭,汤,天妇罗,涮涮锅。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姐姐你们要在这里住……因为这里是市内会使用昆虫入菜的旅馆,我告诉学校老师们有这方面的兴趣之后,他们介绍我来的。」
不,并没有。
我屏气凝神,看向装汤的碗。
为了转换心情,我将视线移向眼前的晚餐。餐点都已经摆妥,看起来也真的非常豪华又丰富。虽然说到长野就会联想到山珍,但这里也像普通旅馆般备有生鱼片之类的,非单纯只是山珍的食物。
她是就算我家出现蟑螂,也能面不改色在十秒内用卷好的杂志拍死,然后拿面纸擦一擦包起来拿去丢掉的女人。但就算是这样,杀虫跟吃虫还是两回事吧……
结果,虫就是虫,说来说去就是虫啊。从味道来说能不能吃已经是不同次元的问题!例如我看过某部漫画──在透露使用的食材之前,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但一听到煮的人说「用了食用蛆虫」那瞬间,大家都把胃里的东西吐个精光。
汤的旁边是天妇罗。乍看之下并列着已经炸好,诸如虾子、番薯、沙鮻、绿辣椒等等基本的食材。
里面浮着大量白色的虫,虽然和装饰用的鸭儿芹莫名搭配,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本来应该是做为小菜的汤品,却没让我感受到丝毫得以喘息的气氛到底怎么回事。
「骗人……的吧……」
就算蛆和蟑螂比起来要好那么一点点,但是连还没长大的毛虫幼虫都加进去的话!?
听见和红绪一样吃着综合蜂蛹饭的姐姐这样呛声,我不禁感到狼狈。
也就是把蜂蛹加进饭里一起煮。就算是每次遇到这种类型的料理都可以从分析调理方法或源头来逃避现实的我,这次真的,那个…………
接着,华凪眼神彷徨地说。
──这么说的话,华凪在这里打工的事。
──她似乎,完全不介意。
旁观来看是非常豪华的晚餐对吧。而且味道也一定很美味吧。
「今天的料理几乎都是小华凪妳做的呢。」
「小华凪,妳可以再拿一份餐来吗?因为有客人取消用餐,所以多一人份的晚餐呢。妳去厨房把它端过来吧。」
「不行绝对不行我才不要吃蜜蜂不管是幼虫还是毛虫还有这里面不是混着成虫吗!」
实际上,身为喜欢昆虫的华凪手下牺牲品的我,当然吃过这种有着「食用昆虫」代表性的蜂蛹。但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而且我还记得当时的自己不但大吵大闹还大哭──简直是充满精神创伤的记忆。
超级不行。很抱歉。我几乎连直视都办不到。已经是希望双眼裸视从1.5降成雷射手术失败一样的近视眼程度了。
「呜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ㄔ、ㄔㄔ、虫!? 而且还超多!等、怎、怎么可能啊啊啊啊!? 」
不能想像成奇怪的东西。但是偶尔那些白色东西之中会混进黑色──蜜蜂的完全体也就是成虫,这样的景象真是富有魅力。
这么一看,虽然华凪像是没变,但果然还是有所不同的。
但是。
虽然听过「虫类之中,蜂蛹和蝗虫是可以吃的」,但老实说我觉得这种说法很卑鄙。因为如果不是用蜂蛹这个词,而是用「蜜蜂的幼虫」这个词的话,产生抗拒的人应该就会增加不少吧。
「妳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啰,所以慢慢来就好。而且这不正是难得的机会吗?因为──」
──红绪的筷子正夹着肥滋滋的白色虫虫。
「……阿姨,既然餐点都准备好……我、我我我可以走了吗……?」
果然,三年这段期间很长。
──但这个对我来说,无非就是地狱。
不是刚好选到有昆虫料理的旅馆,而是一开始就是为了吃这种料理才选择这里的吗…………等等?
「总觉得比普通常吃的炊饭还要好吃呢。不但多汁,而且充满浓厚奶香。嗯,好好吃!」
「……是心理作用就好。」
笔墨难以形容的、惊吓场面。
不行。
但那道声音很快变成惨叫。
而且「里面有虫」的不只是「饭」而已──也就是,所有盖着盖子的料理,大概全部都有。
我目击到。
综合蜂蛹饭。
似乎是没想过会和我们一起吃饭,所以完全开始自暴自弃。
纯白色块噗啾噗啾的在红绪可爱的嘴唇上压碎,煮好的茄子也变成烂糊状,带有茶色的无数种子弹出来。
「………………」
红绪大口大口将那白色物体和米饭一起放进嘴里,轻而易举地吃掉。
「这是……自古以来信州地方会食用的乡土料理之一,『蜂蛹茄子饭』。」
大概有成年男性的小指那么宽吧,但是感觉比正常体重再微胖一些。因为加入高汤、酱油、味醂、米酒等等炊饭不可少的调味料,所以才会有点茶色吗?
无论是体格,或是说话方式。
百濑小姐理所当然地说。「──小华凪也在这里吃就好啦。毕竟是好久不见的家人呢。」
「……欸。请、请问这是为什么?」
几乎呈现透明状的红色金枪鱼切片立刻夺走我的视线。大概有人会想说「在内陆的长野有鱼?」,但长野继续往内走的话,听说反而容易从新泻获取来自日本海的新鲜鱼类。
毕竟,出自华凪之手的昆虫料理──绝对是好吃的,华凪只会煮好吃的东西,并不会硬要别人吃不能吃的昆虫。
「就算妳这么说好了……但这个究竟……说起来,这个算是什么料理啊……?」
顺便说因为莉莉换上浴衣,丰满的上围也随着凸显出来。虽然有好好绑着带子,但果然要藏住好身材还是很困难的样子。
「吃、吃虫什么的……感、感感感觉好不舒服……」
「因为今天有非常好的黑马蜂巢,所以制作『综合蜂蛹』……虽然平常也有人说蜂蛹是指长脚蜂,但一般来说是土蜂……也就是『黑马蜂』……就像名字一样,因为黑马蜂的巢在地底,所以也有以『追蜂』这种独特方式引诱蜜蜂的专家……因为蜂蛹含有浓厚的脂肪和高卡路里,和缺少油分的茄子正是当季的绝配食材……」
「嗄、嗄呀啊啊啊!是、是虫!咿……为、为什么……饭、饭、饭里会有虫呢……!? 」
「…………那个,」
姐姐盘着腿,将手腕压在右膝上,摇摇头。她端起附餐的清酒(当然酒类只提供给姐姐)酒壶,把酒倒入小酒杯。由于酒已经热过,些许蒸气冉冉上升。我记得牌子是「明镜止水」这种,听起来好像很强的名字。
「你们在夸张什么。只是蜂蛹就怕成这样实在太不像话。再说蜂蛹的话,你也吃过不是吗?」
「是啊。」
这种东西,不管多好吃都不是那么容易入口的──
不如说,我希望只是心理作用。
虽然华凪没有当着对自己照顾有加的百濑小姐面前,像金属史莱姆般逃走,但似乎还没放弃希望。她再度一边偷瞄我一边请求百濑小姐。
只不过,盖着盖子的料理倒是出乎意料的多,因为看不清料理全貌所以更加令人在意。
而叫声飙高的不只莉莉一个人。
「只不过我没想到,华凪会在这里工作就是了。」
和瞪大眼、感觉完全呈现想死状态的华凪相形之下,百濑小姐用非常温柔的表情,说出十分新颖的话。那是不只华凪──就连我们都不会漏听的一句话。
华凪颇有怨气的说。
──还有我。
「欸~是吗?非常好吃喔。」
「原来如此。所以才让华凪妳帮忙啊。」
是我被自己无聊的色心袭击了吗……
「这里本来就是有信州地方传统餐……『季节昆虫料理』评价的旅馆。不要挣扎了给我吃。味道可是挂保证的喔。」
但和台词比起来,她的表情十分阴沉,而且驼着背,连声调都很低,看起来就是很奇怪。一脸灵魂哪时从嘴里飘出来也没办法的模样。
些许飞散到嘴巴周围的白色东西则被红舌舔拭,虽然感觉有点下流,却不知为何微妙的像样──当然,那个「白色东西」是黑马蜂的幼虫。
不如说我尖叫程度甚至比莉莉更严重。事到如今也用不着掩饰,爱内家最怕虫的不是女性中任何一位,而是我。
「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这次我和莉莉坐隔壁,所以我们两个已经呈现抱在一起抖个不停的状态(而且我已经走投无路到明明抱着她却没起一点色心)。
华凪淡淡的,似乎有毒似地解说。
「这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当然,因为这里有正式主厨,所以我不太能下厨煮饭……不过请放心吧。没加入昆虫的料理,都是由主厨制作的……」
顺便说,红绪完全不怕虫。
但是仔细去看的话,就会发现其中混着明显的无解生物。
伸出的触角和翅膀都好好炸过食物,一如其「黑马蜂」之名,亮黑色的物体即便裹了面衣仍旧昭示压倒性的存在感!
「……话说,蜂蛹是要怎么涮……?」
「和普通一样涮……那个,像这样。」
弯着腰,依旧维持驼背姿势的华凪拿过筷子,随手夹起生的蜂蛹、迅速放进小型锅子中烫一下,然后一口吃掉。
「请像我这样涮……不要在汤里浸太久,会比较好吃。佐料的话我推荐芥末酱油和橙汁酱……」
就算妳说推荐我也很困扰啊!
因为这是要我吃五分熟的昆虫幼虫对吧!? 办不到好不好!?
「用、用这种方式吃、吃幼虫什么的──」
「哇~好好吃~有点鲜甜感觉很棒呢!」
「呣,确实是极品。」
「!? 」
妳们……在吃幼虫……!?
红绪和姐姐毫不犹豫照办。这两个人就在我想哭的时候,边吃边点赞……
「来欸,叶介也吃啊。非常好吃喔。」
「唔……」
对面的红绪笑容满面地对我说。她的表情就像陶醉在幸福里,是那种吃到打从心底觉得好吃食物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我心情有点复杂。
「就跟香神说的一样。叶介,你到现在连筷子都没动吧。我可没有要你吃蟑螂哦?」
「不,如果是蟑螂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吃的……」
…………如果是以前的华凪肯定会强迫我吃。
「怎、怎么会……」
无懈可击。老实说会注意到这种小地方,正是红绪会做的事。
「怎么。有话就好好说。」
「你看,莉莉也吃了。」姐姐微妙地开心说道,嘴角浮现难以形容的抖S坏笑,「再来就轮到你了,叶介。」
因为那道视线,我的心跳扑通一声骤响。
明明是华凪难得做的料理,而且还和每次每次的难吃料理不同,味道是挂保证的。
蜂蛹,黑马蜂的幼虫。白白圆圆滑滑的虫!
「!」
「华凪,妳不觉得这样比较好吗?我话说在前面,要是就这么放着的话,这家伙绝对不会吃妳的料理哦。身为姐姐的我可以确定。」
「呜……那、那个,姐姐,那、那样……」
「怎、怎么样?」
虫。
咚──咚。微微颤动的新鲜黑马蜂幼虫充满弹力的Body,就在我眼前跳动。
胆怯地偷瞄过来的视线,红着脸、似乎非常害羞的红绪。但我也跟她一样难为情得不得了。姐姐则继续说道。
全部的视线都移向华凪,而她面不改色地淡淡说道。「毕竟蟑螂……也没有毒……还满有名的吧,英国人会吃蟑螂这件事……」
就像是自动的。
「啊──」
「呜哇,明明是没出息的话却说得好像很了不起……说起来,这个明明很好吃……而且龙子小姐和莉莉也都说好吃了哦?」
虽然嘴里道歉,但红绪脸上完全没有抱歉的样子。
「直接让他吃吧。『喂他』。」
──剩下也没关系。
正所谓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带来的冲击。不是自己吃而是被喂食这种行为,居然是这么堕落的事情吗!
「我明白了……抱歉喔叶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四道声音重叠。
「哇……!」
「妳、妳理智一点啊红绪!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多么害羞的事吗!? 」
红绪慢慢地说。
「……」
「不是,就算妳这么说……」
「所以,那个……莉莉,我觉得和蟑螂比起来,蜂蛹的难度比较低,如果妳愿意吃吃看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虫啊。
华凪大概忘记了吧。这点是基本上不管什么样的料理、就算抱怨也会大口大口全部吃掉的姐姐,对于料理的唯一坚持。
「『喂』他。」
红绪偷偷瞄我一眼。
华凪瞪大眼,但就算发现自己的错误也已经来不及。
但是──就算是身为浑蛋的我,也没办法在这里拒绝一个女孩子。
全场瞪大眼。
「啊、好的……说的、也是呢……」
「我、我当然知道。」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自己去吃虫啊!? 」
瞬间,姐姐如同太阳般刺眼的视线射向华凪。
我在想。
「欸?」
……不过啊。
虽然提心吊胆,但我依旧张开嘴巴。
「好、好了,叶介……啊、啊──嗯?」
莉莉用快哭出来的表情说道。「…………虽然很好吃,但心情果然非常复杂……!」
红绪用沙哑地声音询问。
「是的。英国船员生吃在船上繁殖的蟑螂……或者加进汤里煮……伦敦也有在面包上涂蟑螂酱的记载……我个人在想,英国有名的『酵母酱』是不是受到那个的影响……」
「……那个,具体上该怎么做呢……?说服叶介就好了吗……?」
「…………好吃。」
即便嘴已经张开但心情果然还是七上八下──红绪将筷子上面夹着的料理送进我嘴里。
这是我家决定性的禁语。
红绪的表情立刻像误会自己的料理被我夸奖一样开朗起来。而事实上──红绪说不定真的体验到类似的感觉。
「妳喂的话叶介顶多抱怨几句吧,但他不会抵抗,肯定会吃的。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都要扫兴了,所以这样最有效率。」
「欸,但、但是……」
我果然陷入犹豫。
「啊。龙子小姐,我来倒吧。」
「这我可不能当成没听见喔,华凪。」
「喂、喂、『喂他』吗……!? 那、那个,龙子小姐,这样实在……!」
「──香神,轮到妳出场了。妳让叶介吃吧。」
「所以这种时候就要讲求最适合的手段。去吧──香神,我允许了。」
嚼嚼。
姐姐说道。
「……嗯,谢了。」
那就是──「大吃」。
红绪眨眨眼。
「欸,还要抵抗吗……那,叶介你自己吃?」
我回答。
「英、英格兰吗!? 」
啊呜一声吃掉。
──生理上怕虫的人如果吃了虫,就算味道的确好吃,但同时也会有自己正在吃虫这种无法言喻的悲伤感。
怀疑的眼神同时移向龙子姐姐。唯一没这么做的只有边咕哝着「明明好吃却又不好吃……」,边把筷子伸向盘子、努力攻略蜂蛹料理的莉莉。
喝着清酒的姐姐扔出直球。
就在姐姐视线落在已经空了的酒杯那瞬间,坐在隔壁的红绪便立刻说道。向含糊点头的姐姐轻轻颔首后,红绪咕嘟嘟地倒出温酒。
如果要让我吃的是手工便当的「软呼呼甜滋滋煎蛋」就算了,但是这个青梅竹马要喂我的是──
我知道蜂蛹是可以吃的,但怎么说蟑螂都──
而且。
不如说她看起来非常兴奋!
红绪一边欸嘿嘿偷笑,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只自带的「涮涮锅用蜂蛹」,放进滚沸的小锅内涮。
华凪被姐姐的追问吓一跳而全身发抖。但就算这样,她还是拚命挤出像蚊子叫一样的微弱声音。
「「「「欸?」」」」
莉莉浮现今天以来最绝望的表情。听到祖先会吃那只小强,还可能和自己国家代表性的食品有所关联这种考察后──她完全抑郁起来。而华凪像是补尾刀一般继续说。
当事人──莉莉无法置信似地提高音量。而华凪点点头。
不过,但是啊,我还是要这么说啦姐姐大人。我觉得这次和味道没有多大的关系喔,因为最重要的问题出在虫身上啊。
稍微沾了小碟子中的芥末酱油后,红绪终于开始──行凶。
这就是我一路吃虫虫大餐的心路历程。
「啊~嗯」是一种罪孽深重的行为。
我记得小学时候的华凪,强行撬开害怕的我的嘴巴,并将昆虫硬塞进去要我吃这种恐怖的过去。但是──再次见面的华凪却和我保持着距离,这点绝对没错。
「就算不那么做,不、不、不用……强迫他吃也……没关系……剩下来也没关系……那个,也有不是我做的料理……那些也很好吃……我、我完全不介意哥哥不吃我的料理……所、所以,喂、喂喂喂他什么的就别……」
导致这个世界开始流行这种耻辱行为的家伙,难道是逼近公然猥亵物的笨蛋情侣吗?脑袋里肯定是进了蜂蛹。
「…………不是的。蟑螂……也有人吃。」
「那你就没有理由拒绝不是吗?你看,这样不但对煮了这些的小华凪不好意思,还会让龙子小姐要我喂你喔……呐?」
一边看着逐渐装满透明液体的酒杯,姐姐低声说道。

于是坐在我对面、听从姐姐号令的红绪,就这么以正坐的姿势从榻榻米上蹭蹭蹭地滑到我身边。
「真是……这样下去根本解决不了事情──」
被华凪催促的莉莉,终于也将筷子伸向蜜蜂料理。
「「「!? 」」」
「呼呣……是吗?还有这招呢。」
受害者的我觉得超级羞耻不说,身为加害者的红绪刚才那种期待的感觉也不知丢到哪去,现在满脸通红、害羞透了。
「既然有我在场,餐桌上就不存在『剩下』这种概念。居然说剩下也没关系?妳到底在说什么。我可是不允许剩下的哦?」
实际上真的很好吃。这也是当然的啦,毕竟是华凪煮的。
味道方面跟刚才红绪还有姐姐讲的一样,有着非常令人惊艳的浓厚奶油香。如果提到白又油腻的固体,大家都会先联想到肥肉,但和吃到肥肉时那种难以形容的空虚感不同,这个能实在地感受到食物的实感。
然后也不能错过那独特的香味。因为黑马蜂窝埋在土里,所以会有类似土壤的味道……不过严格来说,那是种令人忌惮的绝妙香味。同时还有些许甜味,和芥末酱油的刺激辣味搭出非比寻常的口感──简直是,无法代替的蜂蛹味。
「但是……有种,糊糊的感觉……」
「欸,」红绪点点头,「因为是虫啊。」
「是啊,是虫……」
不单好吃而且富有营养,嚼劲也意外地不赖,香味更是不用担心。
──但这是虫。
「……再多吃一点吧?毕竟是好吃的东西呢。」
「妳、妳还要来啊。」
「因为叶介你不自己吃啊……好了好了,张嘴,啊──」
「唔……」
红绪的筷子再度逼近,这次沾的不是芥末酱油而是橙汁酱的样子。而且第二次她似乎比较放松。
因为有点习惯吧。
红绪大概认为不是自己煮的东西,我就会好好地说「好吃」吧。的确,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连「难吃」这种形容都是极为罕见的。
……虽然那个「好吃」的方向性,和昆虫料理没什么关系。
即便知道好吃,但也不想多吃。
毕竟,制作这道料理的不是红绪──
「………………不行。」
「欸?」
而我也二话不说就想去追那道背影(虽然在女孩子当中可能很高,但对我来说依旧算是纤细),但才半起身──
看着华凪吃到一半的料理孤零零遗留在地,我无法释怀。
咕嘟咕嘟涌出的热水,和普通的水不同的味道窜入鼻尖。
不过──
「一直,就是一直。从还在东京的时候,到现在这个瞬间,一直……」
华凪的份由姐姐吃,而我的份──当然是我吃。
我到底该怎么理解这段话啊?华凪不是讨厌我吗?这太不合逻辑了。
从那么久以前就……?
我觉得吃太多了。
我以捣碎般的声音询问。
但是,不能剩下食物所以得吃。
「是的。是我……」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妳进了这边的学校后,一定是因为青春期还是什么所以觉得我烦到不行……因为妳完全不回东京啊,而且妳也用『因为不想见我』当不回家的理由,不是吗?」
简单来说,这里是温泉。
明明温泉的蒸气已经够朦胧。但是,不管是哪个号称可以治愈百病的著名泉水,也难以治愈心里的烦恼。
「──随她去。」
「不要继续下去了!」
不成样子的声音。
但那道声音并不在我的视野内──也就是不在男汤之中。
虽然单纯只是因为我讨厌虫──但看见我这种强烈拒绝反应的华凪,究竟会是什么心情呢?对自己所做料理不但不吃,还抱怨个不停的哥哥……
「回过学校之后……又回来这里。因为我非常……在意哥哥你们的事情。」
华凪消失之后,百濑小姐很快就来了。
就像要让腰骨直接接触地面一般,我将身体慢慢下沉。
然后是夜空。
毕竟全裸的妹妹就在几公尺之外。本来华凪是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意识的对象──但因为实在太久没见,而华凪又发生各种转变,才让我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我并没有讨厌哥哥。」
…………这好像就是全部的事实,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接着,那道影子──吃掉红绪筷子上的蜂蛹。
就因为这样,只能不停后悔与忏悔。
──哪怕味道没有任何问题,却还是不想吃的料理。
话虽如此,但我却迟迟等不到华凪的回答。大概是因为很难回答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现在就先不要谈这些,换个话题可能比较好吧。
因为这完全不合理。要是不弄清楚──华凪不想见我的理由的话,事情怎么也不会明朗化。
…………不,这样也……太困难了吧……
我想这正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难吃」。
「…………华凪!? 」
在那之后,晚餐气氛非常糟糕。
我们之间的应答停顿下来,只剩浴池里添入热水的声音。
高质演奏般、鲜明到令人害怕的声音。我完全没想过这么快就有和华凪说话的机会,而且还是在隔着竹壁的温泉里。
云呈现蕾丝窗帘状,将飘浮在夏日夜空里的月亮罩上薄雾。
我的感官被这些事物支配。
但是华凪似乎更加动摇。睁大眼睛的华凪转过身,似乎想要冲出房间。
华凪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边站起身,泪水溢出眼眶,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是种该将整个身体都交给这池温热的气氛。
与男汤以细竹篱笆区隔开来的前方──女汤,声音似乎是从那个绝对不能偷看的圣域传来。
现场完全呈现冷清状态,而身为A级战犯的我──不,所有在场的人应该都吃不消吧。
我又害华凪哭着跑掉。
这瞬间我完全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但是紧接而来的台词传到耳中那瞬间,疑惑却也如同雪融般消失。
我将背靠上以黑色岩石构成的内壁,哗啦一声捧起热水,啪唰一声泼到脸上。疲劳随着汗水一起流掉的感觉充斥全身。
「华、华凪!? 」
不知道能不能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才有想好好吃饭的心情。而料理当然很好吃…………但说实话很有精神压力。现在光是用手掌触摸鼓胀的肚子,就感觉有种奇怪颤动从头流窜到脚。
「对、对不起!小华凪,我太得寸进尺──」
老实说一点都不现实。
极度压抑似的声音。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那种、有点不礼貌的声音。
「唉。」
……
「平常是不能这样的……但因为今明两天是学园祭,所以校门还开着,也还有接驳公车……所以没关系。」
仰头上望,夜空是仿佛能表现此时心境的微妙阴天。
当红绪打算断然实行第二次「喂食」的时候,有道影子以仿佛要撞开我的气势般、从旁边迅速靠近。
因为华凪也没有自以为是啊。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应该要考虑华凪的心情,马上就开动才对吗?
正是所谓「冷场」的表现吧。
姐姐在这个绝妙的时机开口。
各式各样的线索无法整合,情报和情感相互交错。
「我就是个蠢蛋……」
百濑小姐似乎在走廊偶遇逃跑的华凪,于是让她搭上回学校的巴士。虽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但是女孩子独自走在深山里实在太危险。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
片刻后──舞台转换。
然后。
见况,僵硬的红绪才跳起来喊道。
明明是隔天即将满月的绝佳景色,但不知为何有种可惜的感觉。
「我说过不能剩吧。」
如果能做到的话,当然那么做会比较好,能那么做绝对是最好的。但是──如果我能做到那种厉害又帅气的事的话,现在就不会这么郁闷……
鼻子可以闻到有点刺激的硫磺味。
吞咽声。
直到刚才华凪的都维持弯着腰、倾向驼背的坐姿。而她这么一站起来,丝毫不输男生的身高立刻如实传递过来。
「…………小红绪……只有小红绪……不行……」
「华凪不讨厌我反而最喜欢,但却到最近还是说绝对不要见我,所以一次也没回过东京。」
「……一直是什么意思?」
就算这样,我依旧流露出叹息。
当然,温热泉水随着我的动作漫到上唇附近,我呈现出有点太满足于温泉的姿势,但同时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不够。
由于气势遭到削减,我的动作做到一半便凝固。而经过这么一耽搁就迟了,跑向门口的华凪已经用力拉开拉门、飞快地跑出去。
「虽然是那样没错……」
「什……!」
声音。
「但是宿舍门禁什么的……而且天已经黑了。」
不过现在的我正处于绝赞自我厌恶中,明明自己的座右铭是「上桌的料理总之吃看看再说」,也知道这类料理有很糟糕的部分,但我却从一开始就露出相当程度的拒绝。
「啊!」
即便在紊乱状态下,她那银铃般的音质依旧能轻易抓住听者的心。
哭丧着脸的华凪嘀咕道。
今天的第二次。
老实说,有点心痒痒。
「……!」
「……哥哥。」
「……那个大笨蛋。」
这个,就是难吃对应吧。
「直到现在,我还是最喜欢哥哥了。虽然我……变了很多,但是……从以前开始,一直都最喜欢哥哥。」
就在下个瞬间。
「怎……妳、妳怎么会在这里──」
接着。
「……并没有讨厌。」
虽然听见姐姐这么说,但我不懂那所谓的「笨蛋」是什么意思。是指华凪刚刚的行为很笨吗……?为什么?
咕笃。
「唉唉唉唉唉…………」
决定性的理由远远不够。
华凪说。
「这样当然会被妹妹讨厌啊……」
幸好我还有一个想问的问题……
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
「话说回来华凪──妳是不是发生什么事?那个,最近学校是不是怎么了之类的。」
「欸……」
刚睡醒似的声音。
当然那不是想睡而是──踌躇。我尽力放轻声音,努力用开玩笑般的语气继续说。
「我会来这里最直接的理由,是因为听说妳的成绩下滑,可能会拿不到奖学金。毕竟我也很难想像……妳是不是跟不上进度什么的,因为我知道妳头脑很好。所以如果变成这样,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这瞬间,我脑海里突然浮现某个难以启齿,最近不管新闻或杂志都强力报导的词汇。但是那个──
「哥。我没有欺负谁,也没有被欺负。」
「…………哦、噢。」
聪明的妹妹。完美地把我最难说出口的事情说出来了。「……是、是吗,这样啊,那就好。因为最近很危险欸,嗯。」
「是的……我也交到朋友了……虽然不是很多……不如说非常少……但还是有愿意和这样的我在一起的……朋友……」
仿佛渐渐渗入空气的声音。
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听得见声音也就够了。
至少还在东京时,我从来没听过华凪用这种开心又自豪的语调提起朋友。我对那个最具代表性的「非常少的朋友」──更加感谢。
「……但是,要说发生什么……也没错。我最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念书。该说是累积太多压力吗?会因为小事焦躁、心不在焉。虽然我知道理由……但果然还是非常在意……」
理由。不是华凪为什么不想见我的理由,而是欧米茄说的「变得奇怪」的理由。这么说的话,最重要的就是那个原因──?
「那,稍微和我聊聊吧。老实说我的智商一般,如果要商量的是课业可能派不上用场,但如果是课业以外的事情的话,应该多少能帮上忙吧。」
「…………我明白了。」
随着这句话语,浴池里传来起身的声音。
「呜噢!? 」
「哈?」
然后──声音逐渐远去。
过去和华凪交谈时,总有种「投接球」般、好像少了什么关键部分的感觉。因此我实在抓不住华凪的心思,一直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接着,这次就是──下一句话,便是今天华凪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喔。」
实在是,太好了。
但是,刚刚的对谈怎么样!
但是华凪的最后一句话,比起她今天所说的任何一句都要更深地扎入我的内心──即便我无法理解她话语中包含的意思。
「这样吗?」
「对不起。」
我忍不住笑起来。
「什、什么事啊。不要吓我……」
开始觉得放心的我调整姿势,将身体更深地沉进水中直到双肩。虽然是好几年不见的兄妹对话,但感觉比想像中要好。
就在这个时候,声音突然响起。
「明天,也就是文化祭吗?」
「抱歉耽误你的时间。那我回去啰,明天就麻烦你了。」
「……请在下午一点,到国中部校舍的三年二班来。」
是怎样啦,这不是能好好谈话吗?一直对她怀有难以应付意识的自己简直跟笨蛋一样。华凪长大了,似乎也在学校过得不错……太好了。
「这样啊。那个,能顺利回宿舍去吗?」
「……?好喔,当然。」
就算不深入想,这也是个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困扰问题啊。就算是兄妹,不分别进男汤和女汤是不行的吧。如果走错方向事情是很大条的。既然这样──
是华凪的声音。
「…………果然,是这样呢。」
稍微停顿之后。
「…………我有事情忘了说,所以回来了。」
「因为明天,有个孩子想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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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我懂了。那……时间地点呢?」
「是的。」华凪以有点生硬的语气说道。「我们……约个时间见吧。我会在那个时候,把事情全部告诉你。因为我现在必须回宿舍了……」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我认为是很普遍的要求,所以老实答应。
「这是个假设性问题,请不要深入去想──你觉得我们,现在还可以一起洗澡吗?」
「──但是,」华凪强调似的说。「…………请你绝对要一个人来。」
因为有竹壁遮着,所以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脸,传过来的声音也有点不清楚,和本来的声音相差甚远。
「……那么,我出去了。」
「──哥哥。」
「啊……不行吧。混浴在后面不是这边。虽然最近也有全家一起泡澡的温泉旅馆,但那是另一回事吧。而且也已经不是那个年纪了。」
「──哥哥,明天可以稍微陪陪我吗……?」
这家伙在说什么。
喀啦。我稍微听见拉开连接温泉区和更衣室玻璃门的声音。那是刚才华凪从温泉里起来时,没有听见的声音。
1注 原文刺身のタンポポ,生鱼片上的蒲公英,引申为不重要的配角。
「没问题的。我已经习惯了……那么,失陪了……」
「了解。没问题。」
怎么说呢──就像是普通的兄妹吧。光是能和华凪这么正常对话,我就已经先感动一半。虽然是在男汤和女汤这种特殊场所,但和小学时是完全不同的反应。
「呼……」
明明是和前一句话几乎相同的台词,却奇妙地带上哀愁的声音。
还没走吗……吓、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