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紅VS.金
《她們做菜難喫的100個理由》 · 高野小鹿 · 1.1萬 字
沒有一刻猶豫,香神紅緒開口說道。
「就算妳這麼說,我無法接受。」
明確的拒絕言詞。
豔麗的黑色長髮、沉靜的氣質、穩重的性情──用一句話形容,香神紅緒是個極爲「和平」的女孩子。
但只在這瞬間,紅緒露出了和平常完全不同的表情。
而另一方面──
「哦,那我就聽聽妳的理由吧?」
「因、因爲我做菜難喫所以說『明天開始不用來了』什麼的……那、那種事,我認爲太過突然了!」
「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怎麼可能在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都不在的時候,把廚房交給像妳這種煮飯難喫的女人。我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話而已哦?」
我‧愛內葉介的老姐……不,姐姐──愛內龍子,以嚴厲的視線瞪向紅緒。
一觸即發的空氣,正劈里啪啦地響着。
這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我的青梅竹馬和姐姐正在面對面爭論做菜的事……爲啥?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實際上,一切的開端都是因爲我家老爸必須到英國長期出差,而且連老媽都一起帶走了的緣故。
簡單來說,身爲他們兒子的我,一個人被留在日本。
說是這麼說,但老媽也不認爲在這種情況下,把完全不會做家事的平凡男高中生,也就是我,單獨扔在家裏還能好好活下去(老實說,我的「一個人生活」已經失敗過一次,所以死心了)。
結果,老媽找了非常意外的人來幫我。
就是我那同時具有端莊外貌、優秀成績、無私奉獻精神,三個條件一次滿足的完美青梅竹馬──香神紅緒。
於是幾經波折後,我的日常生活就讓紅緒徹底「照顧」了。
再加上從英國來寄宿的表姐妹,莉莉‧亞波爾格士也住在家裏,我的生活真是越來越精彩、也越來越順利──
──不對,確實整理過了吧?
「既然我回來了,哪還有讓妳這種煮飯難喫的女人在家裏隨意出入的道理。屁股拍拍回家去,哭一哭然後睡吧。」
不過,現在我的生活不能沒有她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從結果來看的話,其實我除了喫飯以外並沒有任何不自由,日子就像泡在溫水裏一般平穩。
──對她們來說,這段孽緣從數年前就開始了。
──當我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那種程度而開始陷入自我嫌惡時,在廚房進行作業的紅緒,端着盤子過來了。
「唉……一點意義都沒有的問題呢。算我問錯。你忘了吧。」
「看起來居然很普通……!? 」
特別是紅緒,她的難喫程度簡直讓第二名連車尾燈都看不到。
「欸?」
「家事全都是香神在做呢。」
攏了攏波浪長髮,姐姐以如同野獸狙擊獵物般的銳利視線投向紅緒,然後低聲說道。
「……」
那是絲毫不輸給男人的內容。本來不該由女性作家執筆,但是因爲姐姐寫來十分得心應手,連載也有着不錯的人氣,所以一直都交給她。
「炸蝦、嗎?看起來挺不錯的呢。」
不管怎麼說我都在這個月依賴紅緒,自己儘可能偷懶,然後一直嫌人家做的飯難喫──等等,喂。
聽見兩人的對話,我咂嘴。
實際上,姐姐莫名其妙地討厭紅緒。
「不。比母親大人還在的時候更乾淨,毫無疑問打掃的時候連角落都沒放過呢。雖說因爲母親大人是個除了料理以外都意外隨便的人。」
完全,沒有那回事。
「妳、妳現在居然說這種話……!小時候告訴我『男生不用做菜也沒關係』、老是妨礙媽教我的到底是誰啊……!」
而且,我懂。我太懂了。
窗明几淨,連地板都閃亮亮的,櫥櫃裏的盤子也好好擺着,調理器具排放得簡單明瞭,調味罐更是一塵不染。
「等、等等啊姐姐!妳單方面那麼說我很困──」
這就是紅緒。無論做出多麼可怕的料理,本人卻真的覺得好喫的香神紅緒。這就是我的青梅竹馬。
那就是大我七歲的姐姐‧愛內龍子。
──我們發出了完全不同的感想。
「什、什麼嘛!起碼問一下──」
「抱歉。葉介不要插嘴。」
「……唔。」
完完全全被拒絕了。
紅緒也是,莉莉也是,包括同班的花菱凱倫在內,這兩個月裏和我比較熟的女孩子們,每個都有極爲個性的「做菜難喫理由」。
然後姐姐端給紅緒一碗「我纔不會把可愛的弟弟交給一個連飯都煮不好的做菜難喫女人,明天開始妳可以不用再來了」這樣的閉門羹。
紅緒回答。
…………聽姐姐這麼說於是重新觀察的我,突然覺得周圍奇妙地乾淨起來了。
「唔……」
龍子姐姐深有感慨的說。雖然姐姐負責的雜誌專欄不少,但我猜她在說的應該是讀者以年輕男性爲主的雜誌「BAROQUE」吧。
「嗚……」
要問原因的話就是,她們做菜都無可救藥的難喫。
「嚇了我一跳呢。收拾得相當乾淨不是嗎?」
擺在那裏的,怎麼看都是普通的炸蝦。
「哼。這麼說起來,妳白白長了很多地方但──似乎只有內容物沒什麼改進呢。嘛,也罷。好了香神,趕緊給我出去吧。」
以充滿怒氣的眼神瞪過來,姐姐說道。
「有嗎?我覺得沒怎麼變啊。」
等等。
還不只姐姐這樣,連紅緒也是。
「讓妳久等了,龍子小姐!希望能合妳的口味!我馬上把湯也端過來!」
實際上,我一個人住的時候也沒想過要自己煮飯。
「……哼呣,」
直直盯着紅緒看的姐姐,小幅度點了點頭。
「大致上呢,不管再怎麼掩飾,妳煮出來的飯很難喫──這事實就擺在眼前沒錯吧?葉介才十六歲,現在正是發育的時候。我身爲姐姐,有讓弟弟好好喫飯的義務。」
乾淨?
炸蝦。
「葉介,別吵。安靜點。」
「呣。」
黑色波浪捲髮,以白色爲基底的哥德式裝扮,然後是曬成可可亞色的肌膚──即便只從容站在那裏,也是凜然而強悍的存在。
「那、那麼!首先──可以請妳喫喫看嗎?」
我和姐姐坐在桌邊,等紅緒端出料理。順便說,從以前開始姐姐的座位就大多在我左邊。
喂。喂喂。
姐姐純粹是欺負弱小──比起這個,聽說由於她的女王體質,還在唸高中時兼任了學生會長和空手道社社長,從那時候就以和現在相同的外表支配整間學校。
「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就嚐嚐吧。沒喫過就斷定妳做菜難喫,的確是我設想不周──但是,」
「龍子小姐說的並沒有錯。只是──沒有實際喫過就斷言我的料理『難喫』,這點我無法接受。爲了大家今天我也有做菜,我認爲先喫過以後,再下決定也不遲。」
一個來自紅緒的懇求。
「……『君子遠庖廚』嗎?這早就是廢話了呢。說起來我負責連載的雜誌那個、叫什麼來着。好像是『料理男子』吧?這個特輯非常有人氣喔。下次帶過期的給你參考吧。」
當然,姐姐灌輸我的舊觀念是理由之一。
等等,冷靜思考一下。剛剛紅緒的臺詞,不是有着荒唐透頂的槽點嗎?
再也無法忍耐的我朝對峙的兩人插話,但是──
不能繼續沉默下去。
「別以爲半吊子的東西就有辦法滿足我。先說了,我完全不打算對妳手下留情,有話就會直說。這樣也無所謂嗎?」
「啊,那個我有覺得抱歉喔。只不過,想學的話後來機會多得是吧。尤其在一個人住的時候,這不就是最好的時間點嗎?」
「原來如此。那麼你做了什………不對……」
簡單來說,等在我面前的是一點生機都沒有的現實。
紅緒那傢伙,什麼時候連這些都做了……?
姐姐說到一半轉向我,凝視片刻後搖頭、誇張嘆氣。
看着姐姐,紅緒表情微微扭曲,不太愉快地說道。
但關鍵還是我根本沒有踏出那一步的決心。結果日子就拖拖拉拉的過去了,直到今天……
非常完美。沒喫過就說人家做菜難喫,這就本人而言絕對無法忍受吧。理論上沒有錯。雖然沒錯…………?
…………現在想想,我這種行爲不就是…………非常沒用的人類嗎……?
也就是將草蝦等等種類的蝦子抹上小麥粉、蛋液、麪包粉,經過油炸製成的日本代表性西洋料理。那樣的炸蝦排列在白色大盤子上,呈現恰到好處的酥脆金黃,一眼望去似乎很好喫。
姐姐至今爲止很姐姐的從不曾間斷連載着的專欄。
直到幾分鐘前──回國的姐姐抵家前曾經是這樣。
「姐、姐姐妳自己還不是一樣,學生時期不也沒在做什麼家事嗎!」
…………完了。
「龍子小姐,就和以前一樣沒有變呢……果然對我非常嚴厲……小學的時候也欺負我欺負得很厲害……!」
……嘛,只不過,我個人覺得那樣反而危險。
纔沒那回事。
高傲仰視比自己高十五公分以上的紅緒,姐姐扔出決定性的話。但,此時紅緒卻堅定地抬頭說道。
從澳洲回來的姐姐,似乎打算今天開始回家住。
「當我傻了嗎?反正一定什麼都沒做吧。」
但那具身體卻擁有無從計數的力量。眼睛、表情、口氣──無論哪方面都充滿了外漏的朝氣。
從以前開始,紅緒和姐姐就處得很糟。
紅緒邊拍拍愛用的深紅色圍裙,邊將大盤子放到綠色桌巾上。我和姐姐不約而同探頭看,接着。
「這種事早就能預料到了好嗎?姐姐我很難過啊,你居然這麼墮落。」
如果只從單純的應答角度來看,完全足夠了。
──就算說了那樣的話,紅緒卻一次都沒做過好喫料理這令人絕望的事實。
「……欸欸欸?」
小時候的紅緒比現在更加和平、更加無憂無慮,是經常跌跌撞撞跟在我後面的穩重女孩子。但基本上沒有人心的姐姐,經常用各種事惹紅緒哭。
「是啊,不過莉莉會幫忙煮飯。」
「但是我有幫忙喔。你不懂什麼叫『做不到』跟『不做』的區別嗎?說起來,你也該會做一兩道菜了吧。」
「哦。」
「沒問題。」
──但是,姐姐並沒有說錯什麼。
將買回來的土產肉收進冰箱後,坐到位子上、環顧好久沒回的家裏,似乎深有感慨的姐姐冷不防說道。
「因爲這是我的自信作。」
會錯認成中小學生一般嬌小,而且纖細的體型。
那句臺詞有理的同時──也充分讓人不得不覺得疑惑。
即使突然,但舉個毒菇做爲例子吧。
並非所有毒菇都會給人過於激烈的視覺印象,其中也有外表看似一般菇類、特別恐怖的危險存在。
然後。
──香神紅緒即使會「進化」,卻不會突然「覺醒」。
我比誰,甚至比本人都更清楚這個事實。
「呣,葉介好過分。就算是我也每天都有在進步哦?不會一直都拿不出成果的。」
「那啥,妳的確在進步沒有錯啦……」
似乎不怎麼滿意我的反應,紅緒鼓起臉頰,不悅地說道。
「總之!先不管葉介!龍子小姐,麻煩妳了!」
「好。不過喫之前要先有醬料……」
環顧桌上的姐姐抬高視線、看向冰箱的方向。
這麼說起來,餐桌上並沒有醬料類的東西。
一般而言,炸蝦是會沾塔塔醬之類有點濃度醬料來喫的料理。如果什麼都沒沾就直接喫的話,感覺上過於乏味──?
「啊,沒問題的!因爲不需要醬料!」
笑容滿面的紅緒說着讓人不太懂的話。理所當然地,我和姐姐視線相交,即使彼此沉默但清楚表現出了強烈疑問。
不是──炸蝦通常需要醬料這種東西的吧?
「……反正喫就對了呢。」
姐姐倏地陰沉下臉。要比喻的話,就像她現在看見盤子上擺的是毛毛蟲一樣,那種無比露骨的嫌惡表情。
話說回來,如果把毛毛蟲裹上面衣油炸的話,搞不好看起來會意外像炸蝦也不一定…………不要想。太噁了。
「嘛,算了。那我就開動吧。」
「什麼叫『是啊』啦啊啊啊啊啊!」
「這本來就是爲了你和莉莉所做的不是嗎?對吧香神?」
空氣逐漸結凍。
這個時候,老姐不悅地瞪向我,說道。
真的,非常沉重。
──總而言之,太味噌了。
因爲那是……第一次從外人那邊得到、對紅緒料理毫不留情的評價。
然後,姐姐完全沉默了。
姐姐打過來的是直截了當的直拳。
但是我不得不這麼做。
「哈……哈、啊……!? 」
卡茲。
紅緒臉頰僵住,肩頭大幅晃動。「怎、怎麼這樣……!」
我和紅緒甚至無法說些不像樣的辯解,而是完全緘默了。
姐姐苦笑着諷刺道。
──對炸蝦來說,不太適合的聲音。
「是嗎……是那樣嗎?原來是這樣的原理啊……」
「我說這個,沒有放蝦子而是整個都是味噌吧!? 根本不是炸蝦是炸味噌了不是嗎!」
然後,咀嚼。
紅緒邊呵呵笑,邊特地用名古屋腔(?)說道。
味噌。咪嗽。味噌。
面對和平常一樣不特別掩飾、坦白招認了的紅緒,走投無路的我越來越緊張。
背部如同電流通過般毛骨悚然。
「裏面……放了味噌……」
野獸般的危險眼神射向紅緒。
連呻吟都發不出來。
只有這句能表達我的心情。
「啊,好的。我明白了。」
紅緒冷不防說道。
「真是、好看的喫相呢。」
「…………」
當長在喉嚨的特別「逆向鱗片」被觸碰時,會激怒龍──也就是所謂的「拂逆鱗」。明明名字不是從這個故事裏取的,但我家姐姐生起氣來就像會殺人一樣恐怖,簡直是龍一樣的人。
而紅緒的炸蝦的效果音,到底該怎麼說纔好……
「是啊?」
這就是名古屋──似乎非常想這麼說的紅緒表情很滿足。但這無疑是個如果讓名古屋人聽到、肯定會氣到拿屋頂上的鯱扔過來的離譜錯誤。
姐姐慢慢開口。
「欸?」
然後──?
「……啊。」
「我想妳的味覺大概相當幸福……沒錯吧?」
「葉介,你在高興什麼。你也給我喫。」
「不是喔。這個不叫炸味噌哦。」
這個炸蝦,不只是裏面放了味噌而已!
至於味道……嗯,味道啊…………那個──隨便吧。
「謝謝您。大家經常這麼說。」
必須有覺悟,才能向那麼努力的紅緒說出「那句話」。雖然在喫到東西那瞬間時,任誰心裏都會想着同一件事。但對紅緒而言,那句話非常沉重。
「葉介,你瞭解我有多傻眼了嗎?」
試着送進嘴裏。
試着送進嘴裏……
「……香神,」經過彷彿倒數計時一般、幾乎帶有類似觸電麻痺感的絕妙沉默後,姐姐這麼說道。「──我只有一件事要妳做。」
這個時候我突然察覺一件可怕的事實。因爲剛纔實在太過沖擊,沒有馬上發現也不奇怪。
「那個,是……好像是這樣……」
但是,本質遲鈍的紅緒非常坦率點頭。
畢竟那就是味噌。
「妳也來喫看看。」
「喫過之後你就知道我想表達什麼了。」
炸蝦裏面放了味噌──這種衝擊強烈到難以用言語表達。現在我腦內語彙除了「非常的……味噌……」以外什麼都說不出來。
沒錯。
接着,姐姐維持呆愣的模樣嘀咕道。「比想像中還要、這真是相當……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送進,嘴裏了。
──預料中的結果。
「咦……這就是爲什麼剛纔那個反應嗎……我會喫啦。反正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將視線從無法反駁的我身上移開,姐姐瞪向緊緊抓住深紅圍裙裙襬、神情奇妙的紅緒。
「唔……」
總之現在只能喫了。
大半是來自身體的本能反應。
現在我所能想到的──糟糕了。死定了。好想逃。好想逃出去。諸如此類念頭。
雖然開始劇烈逃避現實,但我認爲食物除了色和味以外,還存在着一樣絕對不能無視的要素,那就是聲音。
難道這個青梅竹馬……以爲名古屋的人們平常都會生喫味噌嗎……!? 就像直接喫果醬一樣,名古屋人會用手指挖冰箱裏的味噌舔來喫!?
「不是吧……沒有這種東西……炸味噌什麼的……」
然後,瞠目。
我當然知道這樣大吼大叫非常難看。
無論怎麼說就是味噌,根本不關太甜或者太鹹太辣的事。
「唉……我這可是諷刺呢。」
咚一聲靠上椅背,姐姐說。曬成漂亮可可亞色的肌膚──太陽穴處浮現了青筋。
然後,我試着將炸蝦送進嘴裏。
紅緒一直都很認真。認真做出自己覺得好喫的東西,認真希望得到品嚐者的稱讚。
「換句話說,妳姑且還有所自覺,知道自己做菜很難喫。然後,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辦而焦急──」
「──總覺得妳好像察覺到什麼了嘛。那麼,什麼都不用說了。」
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打破這種寂靜尷尬場面的KY亂入者來訪。因此姐姐張口說話前,我們只能曝曬在這種僵硬氣氛中。
「居然是……名古屋……」
溼答答。
姐姐按着額頭,深深嘆息。
「是、是的……是這樣沒錯……」
依舊擺着嫌棄模樣,姐姐張口將炸蝦送進嘴裏。
「啊……是、是的。是這樣沒錯。」
──是「逆鱗」。
「什麼……!? 」
姐姐說道。
──我也是那麼想的哦,姐姐。
──但是,我不認爲姐姐會理解那種事情。
「我認爲大概是『炸呀蝦~』這種感覺吧。名古屋風。」
「那麼,如妳所願……我開動了。」
就是味噌。
用筷子夾起一隻炸蝦,瞬間狼吞虎嚥喫掉後,紅緒深深頷首,以無比認真的表情說道。「我個人認爲非常好喫。」
但那個是完全超出想像的──會進化的料理啊。紅緒的料理,可是經常走在我們想像力之前半步的料理啊。原本就是,徹底逆向思考的料理啊。
因爲那可是──完全剔除蝦子本身只揉合了炸蝦外型但裏面卻換成味噌下去炸的東西啊!
「雖然我沒去過名古屋,但名古屋的人不管喫什麼都會配着味噌或淋上味噌對吧?而且也有『炸奶油』跟『炸冰淇淋』嘛。就是直接拿奶油和冰淇淋去炸的那個。既然大家可以接受把奶油和冰淇淋拿去炸,那麼我覺得味噌也不錯啊。我很喜歡味噌喔。啊,口音好像和現在這個場合不太搭調對嗎。我很喜歡哪──」
「香神,妳的料理非常難喫喔,難喫到讓人感動了。」
炸蝦這項食物,最接近正解的聲音多半是面衣酥脆的「卡茲」聲,以及象徵蝦肉厚度和彈力的「ㄉㄨㄞ ㄉㄨㄞ」聲。好喫的炸蝦絕不能少了以上兩項,這點應該任誰都會同意纔對。
「……這時候才受到驚嚇嗎?我想差不多該絕望了吧。」
說真的,除了味噌以外沒有其他口感的東西,到底該怎麼修飾纔好啊。難怪會說不用醬料,因爲已經有味噌了啊。
「不、不可能……!」
嚇人的低沉嗓音,倏地滲透到空氣中。
嘛畢竟這是紅緒爲了我和莉莉所做的食物,雖然情況變成這樣,但全部都推給姐姐也不太好。
「原來如此。那麼,我只問妳一個問題。老實回答我。」
咚。姐姐伸出手指敲上桌面。
「香神,爲什麼妳不照着食譜做呢?」
「「……!」」
我和紅緒同時倒抽口氣。不管怎麼說──那對我們來說都是激烈回想起某件事實的質問。
姐姐繼續說道。
「的確妳的味覺是一大問題。但是,既然如此就該有對抗這種情況的方法不是嗎?我指的是『借用前人的智慧』,也就是看食譜。幸運的是,母親大人爲了版稅而量產的食譜家裏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並不缺少情報來源。按照食譜來煮的話──應該是不可能失敗的。不對嗎?」
完全正確。簡直可以說是『做菜難喫女必殺』,連一毫米反駁餘地都不留的完美主張。
──但,那個理論是行不通的。
直到目前爲止這種太過正確的主張,反過來說就是「按理而言誰都能想到」。
總而言之「我以前也想過同樣的事」這樣。結果呢……看看現在這個全力製作創新配方的紅緒,我想很明顯了吧。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因爲這傢伙是能夠完美地從那一毫米漏洞中鑽過、簡直可以稱爲『地表最強作飯難喫青梅竹馬』的香神紅緒。
「您說的、沒錯呢。事實上,因爲發生了很多事……」
「該怎麼說纔好,反正妳一定不會信的吧……」
面對我和紅緒牛頭不對馬嘴、拖泥帶水的辯解,基本上很沒耐心的姐姐十分焦躁地說。
「給我差不多一點!!」
「嗚……」
「呀!」
「──不用說了。我也不打算聽些無聊的藉口,再說你們還這樣磨磨蹭蹭……如果是你們來聽……」
怒髮衝冠的姐姐用鬼一般的神色睥視我們,接着粗魯說道。
「喂、喂!姐姐!不用這樣吧!再說,既然是我要喫的東西,我自己決定不就可以了嗎!憑什麼要聽妳的!」
但電鈴並沒有響。那人從打開的玄關進來──然後彷彿理所當然的轉動門把,接着。
離這邊有點距離,氣氛僵硬的走廊對面,玄關口。
這傢伙又要那麼說嗎,連紅緒都拒絕我蹚這淌渾水嗎?接着──就在我無話可說的瞬間。
啊啊啊……
「啊,看得出來……?發生很多事,很多悲傷的事喔……很多……」
「真、真的嗎!」莉莉雙眼放光。「還沒決定嗎!? 」
「你這個時候纔有意見啊。聽好了,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不在的現在,你以爲是誰擁有這個家的最高決定權?是身爲弟弟的你嗎?不是吧?是身爲愛內家長女,也可以說是監護人的我喔。你們都在我庇護之下,所以這個家的事情由我決定。不準有意見。」
所以紅緒用小巧的嘴斬釘截鐵地說。
依次打量我和紅緒,姐姐用嚴肅的表情說道。
我的表姐妹、愛內家的同居人──莉莉‧亞波爾格士。
就在聽見莉莉詢問,姐姐點頭的那瞬間。比起回答更快意識到姐姐存在的莉莉,浮現了有如太陽般耀眼的笑容。
太奇怪了吧。我家姐姐不可能這麼懂事!
「真不巧我就是這樣的人,我還以爲你非常瞭解呢。」
「欸?」
「我、我……!」
不過其實說的也是。對莉莉好也是沒辦法的事。就算是我,如果莉莉拜託什麼的話,肯定也會努力替她達成的……!
姐姐一旦決定「就這麼做」的話,那就連槓桿原理也舉不動……得考慮其他策略纔行。
但即便是數年不見的表姐妹再會,原本清一色微笑的莉莉,表情也隨着我們所說的狀況進度──由晴轉陰。
但是,我非常清楚姐姐究竟有多麼頑固。
理所當然似的平靜宣言。
「哦?我回來了,葉介。你看起來一臉悲傷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如果下次還是拿不出像樣的料理,香神就辭掉『葉介的青梅竹馬』。這就是我接受敗部復活的條件。」
莉莉毫不掩飾不滿,氣呼呼地鼓着臉頰說。
「放心吧。我也在想只給一次機會是不是太嚴格了呢。」
「龍子龍子!我好想妳啊!好久不見了!」
「我回來了♪呣呣呣,有沒看過的長靴呢。是誰來了嗎!」
「龍子!是龍子!」
姐姐妳突然說什麼啊!? 和剛纔說的完全不一樣啊!?
「不行!我想常常和紅緒在一起!」
雖然知道姐姐從以前開始就有和外表不符的強韌,高中時期還參加過空手道全國大賽,但是我成爲高中生後應該變得比較有力氣了纔對。現在看起來……難道姐姐還在我之上嗎……
「咦……?」
「葉介不要插手這件事。」
不管怎麼說,姐姐高中畢業後在英國待了將近一年的時間。
紅緒的聲音在顫抖──意識到這點瞬間,我顧不上還不怎麼能統整想法的自己,向姐姐掀起了無謀的挑戰。
「和你這沒用的蠢弟弟還有身爲外人的香神不一樣,莉莉是我可愛的表妹哦。待遇怎麼可能和你們相同。」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說起來我肚子一直咕嚕咕嚕叫。雖然不太好意思但我現在很想喫飯。請問有留我的份嗎?」
另一邊,這次換莉莉開心地抱着紅緒不放。
「是!我比之前長大很多!不過,我很高興龍子可以好好接住我!不愧是龍子!」
「嗚哇!」
一開始莉莉是笑着的。
不對──回來了。
因爲這樣,主要由我和紅緒向莉莉大略說明從姐姐回來以後發生的事。
另一方面,紅緒則是眼神空洞、含含糊糊地回答。
這時候姐姐提出了令人喫驚的交換條件。
而莉莉正以那種俯衝擁抱,朝着體格只有中小學生程度的姐姐飛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當我們說到姐姐向紅緒強硬發出最後通牒的時候,莉莉似乎忍耐到了極限。她大聲喊道。
知道實情的三人面面相覷,然後沉默。
習慣似地順手接下飛撲而來的莉莉,任何問題都沒產生的姐姐很快就和莉莉聊起來了。
她們兩人非常熟識。
疑惑地看着灰心喪志的我,莉莉說道。
「……喂。怎麼回事啊。」
「等、啥……?欸……?」
「欸欸欸欸欸欸?」
「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畢竟這可是莉莉的拜託呢。」
天真浪漫且堅忍不拔的英國淑女。
「呵呵。妳這習慣還是沒變。但是真的長大了呢,連身高都比我高了不是嗎?」
只有頭上冒着問號的莉莉,是這洋溢着味噌香氣家裏的唯一無邪存在。
被莉莉那毫不猶豫行動衝擊的我和紅緒,瞬間從結凍的空氣中解放並同時發出呻吟。
◇◇◇◇◇◇
接下來,莉莉以無比可怕的氣勢──朝姐姐飛過去。
莉莉有情緒高漲的時候、會猛然抱住親近的人的「抱抱癖」。而讓人困擾的是,那已經不只是單純的擁抱了。
高、快、遠。
──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卡鏘。
「「……」」
非常亂來的歪理。但是瞪着我們的那雙黑眸裏,卻有着無論對錯就是要貫徹到底的特別氛圍。而且──
「──只不過,做爲交換,我有一個條件。」
完全是最後通牒。
而後。
「那個,看得到不是嗎……?在學校的話……?」
「抱歉!葉介!紅緒!社團活動拖太久所以回來晚了……噢?」
「嗯。真的哦,不騙妳。」
但被莉莉緊抱的紅緒也因爲狀況急轉、而和我一樣浮現了呆愣的表情。姐姐稍微抬頭看我,聳肩說道。
中彈瞬間的衝擊力只能用非常恐怖來形容。
「辭、辭掉青梅竹馬……?」
「龍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把紅緒趕出去什麼的實在太過分了!」
「什……太、太不講理了!」
說的也是嘛。莉莉應該也不能接受姐姐這種決定。
面對姐姐相形見絀,也幫不了紅緒,連好好接住莉莉都辦不到……
金髮碧眼。身材嬌小卻豐滿,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很快就會成爲讓人心神盪漾的性感存在。
…………這是什麼意思?
「香神,趕緊給我出去。妳已經沒有機會了,到此爲止。」
「嗄!」
「什……!」
就像被KO的拳擊手一樣。
因爲這樣。
然後──
「是啊。如妳所見──」
莉莉向姐姐逼問。
說起那個破壞力,是連我這種體格不錯的男高中生也接不住、有如魚雷般的一擊。總之就是以公尺爲單位飛向天空。
「龍子回來了也一樣嗎?真不可思議。」
伴隨着熱鬧卻可愛的嘟噥,她出現了。
「啊……!龍子?真的、是龍子嗎?」
「我不要。我不要再也看不到紅緒!」
──正面進攻是沒用的。
這是什麼明顯的差別待遇!妳是隻要女兒撒嬌就異常好說話的頑固老爹嗎!
──纔怪。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我探問道。
「「「……」」」
──總覺得我已經,完全不行了?
「……葉介,不行喔。這是我和龍子小姐之間的問題。雖然葉介那麼說我很開心,可是這樣的話,我就太丟臉了。」
那叫俯衝。
我和紅緒同時困惑偏頭。姐姐立刻繼續說。
「香神,妳照顧葉介最大的理由之一應該是,『因爲我是葉介的青梅竹馬』。沒錯吧?」
「欸……」
紅緒瞪大眼,然後眨了眨,閃亮亮的眼睛看向我。
臉頰染上些許紅色。
然後──她稍稍含糊點頭。
「可能還有這之外的理由,不過、是的。暫且,可以說是這樣沒錯……大、大概。」
「又是個微妙的回答嗎……嘛,算了。」
姐姐苦笑,然後說道。
「也就是,因爲你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所以關係纔會這麼好。但是想想看,如果你們不是青梅竹馬的話,現在的關係還成立嗎?不成立吧。一定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不是嗎?」
「啊……」
話說到這裏,我終於恍然大悟。
的確姐姐對莉莉很好。但──只要是對紅緒就嚴厲得恐怖。
「剛纔我奪走了妳出入這個家的權利,所以下次妳就賭上和葉介這十七年間築起的『關係』吧。當然,如果妳輸了我沒辦法二十四小時監視你們,我也沒那麼閒,並不打算這麼做。反正只是個口頭約定呢。不過──」
姐姐揚起嘴角。
「香神,我知道妳對任何事都無比認真。所以若是事態真的變成這樣,我確定妳會像笨蛋一樣誠實的遵守約定。」
「──喂、喂!姐姐,妳這樣太無理取鬧了吧──!」
「你要讓我說幾次,葉介。這是我和香神之間的問題哦。」
姐姐一腳踢開我。然後朝着臉色蒼白,咬緊嘴脣的紅緒笑咪咪說道。
「──說點過去的事吧。葉介出生那年我七歲。當時我看着剛出生的小小的弟弟,這麼想着。」
嘻嘻。姐姐逸出輕笑。
「從那之後這傢伙一直是我的東西哦。不能白白送人,也沒打算賣掉。如果妳想要的話──就只能動手搶了哦?」
「我接受。請讓我挑戰,龍子小姐。」
「……!」
※後來紅緒另外準備、使用了大量蝦子的「超濃縮味噌濃湯(半液體)」,廣受飢腸轆轆的我和莉莉歡迎。
這次的事件最終會以多麼可怕的形式收場。
青梅竹馬、姐姐和飯。
我夾在她們中間左右爲難,幾乎看不見明天。
──而是全心全意的耿直答覆。
邊注視着紅緒,姐姐邊用手指撥了撥黑髮。
就這樣,我的生活迎來了接下來的局面。
但現在的我還沒發現。
然後紅緒開口了。但並非是對這明顯的不利條件提出異議。
「『這是,我的』這樣。」
「…………龍子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