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是在被動悻的三分鐘內完成的事
《她們做菜難喫的100個理由》 · 高野小鹿 · 3.1萬 字
圍繞在莉莉的料理和紅緒讓人誤解的反應「做菜難喫」事件,經過了兩個禮拜之後。
當我注意到時,黃金週連假已經放完,季節換到了綠色新芽開始冒出頭的五月中旬──事件就是在這樣平凡的平日午休時間發生的。
「…………哎。」
「怎麼了?」
瞥了還在嘆氣的我一眼,一同喫飯的冥開口問着。
「喔喔,你願意聽我說嗎……!」
「你都擺出那種欲言又止的態度了呀。然後呢,發生什麼事了?」
「嗯嗯。雖然距離現在還有點時間,不過我妹妹,華凪──她可能要回來了。」
「呣……?」
聽見我提到「妹妹」這個字,冥抬起了半邊的眉毛,驚訝地問着,
「這麼說來我聽你說過關於姐姐龍子的事情好幾次了,不過關於妹妹的話題卻幾乎沒聽你說過。就連名字好像也是第一次聽到。」
「是啊。這是我第一次提起她的名字。」
因爲這對我而言是個禁忌啊。
妹妹──那是這世界上最不祥……不,最令人畏懼的單字。
「先說我妹妹唸的是『山茶花女子高等學院』,住校制的女子貴族學校。」
「喔喔,山茶花女中。是許多財閥千金會念的名門啊。」
「你還真清楚……不過事實也是如此就是了──我換個話題,你有沒有養過獨角仙?」
「……嗯,有啊。那也算是男人的嗜好了吧。」
歪着頭,一副困惑的表情。「這有關係嗎?」
「這樣啊。那,你知道嗎?」我接着說道,「費盡千辛萬苦照顧出來的獨角仙幼蟲啊──真的是超級難喫的……有夠難喫的啊……」
眼神和態度都不好的同學。
最近這陣子,香神紅緒在愛內家待太久了。
「…………」
「贏啦!真是場好比賽!今年也很棒呢!」
但是,華凪不管看到什麼都會從「這個可以喫嗎?」的視角出發思考──她就是這麼的充滿野性素養。然後當實際料理完之後,不知道爲什麼負責喫的人都是我!
不過和這兩個快樂女郎不同,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幾近憂鬱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時間剛過晚上八點。今天的晚餐(調理者是紅緒。菜色是宛如肥胖蚯蚓一般的自家制香腸搭配雜草一般的沙拉,泡在倒滿橄欖油的池子裏,是在餐桌上重現大草原風景的野性料理)已經結束了。
「……爲什麼會不知道啊?」
先不管佔地菇了,我有話不得不對紅緒說。
某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向我搭話了。
「用『僕』自稱嗎?(注2)」
然而最近不知爲何,「佔地菇」擬人化的養成調理遊戲在年輕女性之間大流行(或許就是所謂的詭異可愛角色吧),而紅緒也不例外的,沉迷在「蘑菇人方吉養成套組」之中。
──紅緒待的時間就是這麼長。
順帶一提,我的老媽是大坂出身,而且還是某球隊的粉絲,自然就是棒球派的。也因此,很遺憾本人對足球只有最基本的知識而已。另一方面莉莉畢竟是英國出身,所以是足球的狂熱粉絲。像今天這樣有喜歡球隊轉播的日子,就會佔據長沙發上的一角,用認真的表情猛喫着洋芋片邊看比賽。
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這樣真的好嗎……」
那麼紅緒在做什麼呢──
如果只有我妹妹是那個樣子的話,那看漫畫和卡通時只要有妹妹登場,我都會想着「不管長得再可愛,這孩子一定也是個會喂哥哥喫下奇怪生物的邪惡妹妹吧」,而轉開目光的那段過去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我說啊,時間已經八點了。妳還是快點回去吧。」
金髮藍眼,明亮程度直逼太陽的笑顏──莉莉=亞波爾格士。
老實說我選的日子不好。明天才是我喜歡的雜誌的發售日,今天店裏沒有續刊可看。結果我多少有點鬧彆扭,竟然不拿少年志或青年志──卻拿了成人向的漫畫雜誌起來看。
該不會──只有我是個可憐的哥哥吧。
說實話,我也不大清楚。不過就算那個媽媽答應了,那個爲了女兒問題在煩惱的老爸絕對不會這麼想的。
「嗯。八點……對耶。聽你這麼說來最近好像都一直待在這裏耶。嗯,傷腦筋。不過,那個……不行嗎?」
「嗯!對啊!」
我眯了眼睛說着。
「呿……」
「妳還真是玩不膩呀。」
「……!? 不、不要亂說話!妹妹大致上都是這種生物吧!」
她在害羞……!?
「原來如此……」
這件事情是真的。
「如果一直在我家喫飯的話,會對特地幫妳做飯的令堂過意不去吧。何況妳最近喫完飯還一直待在我家打電動。」
「咦?爲什麼?這個現在很流行喔。種類也分了很多呢。」
紅緒將背靠在沙發,人坐在地毯上,抱着橙色的馬卡龍抱枕,靈活操作套着緋色皮套的iPad,讓機器發出啾啾的奇妙聲音,專心培育着自家產的蘑菇人方吉。
「從夏天開始。還要一段時間,跟現在沒有關係。」
一頭柔亮滑順的秀髮,配上沉穩的性格──香神紅緒。
現在,愛內家的居民應該只有我跟莉莉兩個人。但最近我卻開始有種『其實香神紅緒也住在這裏吧?』的錯覺。
「愛內同學?你在這裏做什麼呀?」
我發出比午休時更大的嘆息聲,意志消沉。
很遺憾──不管是足球或是佔地菇,都不能安慰我的心靈。
然而卻沒有人來安慰孤獨絕望的一家之主,這兩個人究竟一臉幸福的在做什麼呢──答案是,她們玩到瘋掉了。
「嗯。」
我需要轉換一下心情。
「華凪去了山茶花女中以後我這三年都沒有見過面。就算是放假,她也沒有回家。老媽和老姐雖然有常常去看她。但是我的話,呃,因爲華凪很可怕啊……」
「……不是佔地菇嗎?」
「……!? 」
「唔。真是遺憾。我先說好囉,如果葉介敢瞧不起我養的蘑菇人方吉的話,就算是葉介我也會生氣的。我現在可是把蘑菇人方吉看得跟葉介一樣重要喔。」
聽見這一看就知道很貴的衣服的價格,我不禁發出感嘆聲。
我則是無法理解這種遊戲哪裏好玩。
而且還說什麼「……不過,既然都炸了那也沒辦法,包含些供養的意思在裏面,還是應該喫掉比較好喔……」,硬塞到我嘴裏。
「真的好貴呀……」
「不過,現實生活中真的存在這麼有個性的妹妹也太誇張了吧。就連漫畫裏面也很少到這麼離譜的。」
「不是……因爲,那個──」
「人、人家不會待到太晚啦!這點我還是有在注意的!」
然後今天莉莉支持的球隊贏了,所以莉莉的心情也比平常好了數倍。
「唉……」
「呃──總之,我擔心的是妳們家啦。」
「咦……我、我跟佔地菇一樣地位……!? 」
「……那時候小學裏好像在流行這個。班上的女生有一半的自稱都是用『僕』的樣子。現在我就不知道了。」
這種微妙的不敏感部分,是紅緒少數的缺點之一。我一邊搔着自己的頭髮,一邊粗魯地說着。
「啊,可是,媽媽也已經答應了唷?還說什麼『女孩子總有一天還是要離巢的!』,我聽不大懂就是了。」
比賽結束的時候,莉莉壓抑住的感情像魚雷一般爆發開來而緊抱住我算是賺到了,但是她的額頭撞到了我的心窩,讓我數秒間無法呼吸,所以只能算是沒賺沒賠。
說完後經過了數秒的沉默,接着。
因此,我走到離家步程十分鐘左右,最近的便利商店。目的是散步和看免錢的漫畫雜誌。做爲轉換心情是個不錯的選擇。
和沉浸在悲哀絕望的我相對照,我的青梅竹馬以及同居人則是情緒到達了最高點。
然而當事人卻沒有這種自覺。
「……妳穿的衣服看起來很貴是我多心了嗎?」
只有一個弱點……總之除了做的飯有夠難喫這個弱點之外,她們不論是外表或是內在都無可挑剔。但光是這個弱點就足以致命。
──至今回想起來還是會讓我淚流滿面。華凪一邊說着「還以爲你是爲了要養來喫的……」,一邊把我養的獨角仙幼蟲炸好,連着檸檬片一起端給尖叫中的我,那個殘酷過頭的冬天的情景。
「不、不是,也不是說不行……」
這不科學。
紅緒羞紅着臉問着,卻又急急忙忙地爲自己辯解。但是,她會錯意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愛內家的客廳放了臺四十吋的電漿電視,是去年買的最新款。雖說如此,但我和紅緒對電視節目沒什麼興趣,通常都是莉莉拿來看衛星放送或電影、時代劇等等來用。今天莉莉收看的是祖國英格蘭足球聯盟的衛星頻道。
華凪的「惡食」只能用超來形容了。
「蝗蟲和蜜蜂幼蟲都還只是序章而已,我連龍蝨和田鱉都喫過啊。白灰蜻蜓的尾巴看來雖然像是沾了鹽,不過事實上一點鹹味都沒有啊。對了,還不只昆蟲咧。那傢伙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看着黃昏的天空說了句讓我戰慄的話啊。『吶,葉介哥哥。你覺得要怎樣料理烏鴉會比較好喫呢,僕覺得喫起來應該會有電味吧』。」
──花菱凱倫。
首先說莉莉。
「怎、怎麼會這樣……!」
「……而你說你的妹妹準備要回東京嗎?」
「應該說,這麼特殊的妹妹就算找遍全國也只有愛內家這個吧?」
結果全都是第一次見到的漫畫,內容完全讀不進腦裏。
──爲什麼我的妹妹不能以普通方式成長呢!
我一邊抱着頭,一邊自曝着往事。
「我說啊……你用常識想想看吧,這種景色除了住在亞馬遜叢林深部的兄妹和愛內家之外再也找不到了吧?」
另一方面,我則是非常害怕噁心的生物或物體。不用說昆蟲類,就連蛇和青蛙,看來像是腐爛屍體的恐怖菌類,光是看見深海魚、謎樣的爬蟲類我都會起雞皮疙瘩。
比起那些蟲子或者奇怪的生物,對我而言還是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我妹恐怖多了。
儘管如此──世界上還是沒有比妹妹更恐怖的生物。
或許是因爲我站着看書看太久了很礙事,一個看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男性店員開始在我背後大力揮着雞毛撣子掃灰塵。無言的壓力,讓我覺得待不下去了,開始想要逃離現場,正在此時。
「我們家?」紅緒眨了眨眼,歪着頭問我。「……什麼意思呀?」
「嗯……」
「衣服七萬五千圓,鞋子三萬九千八,包包六萬兩千圓。」
爲什麼!? 只不過是讓我和佔地菇平起平坐而已啊!?
「是啊,昨天晚上老姐打電話來了。她在那邊似乎也發生了不少事。」
開始看書看了差不多四十五分鐘,卻完全讀不下去。
冥倒抽了一口氣。
冥以受不了的語氣說着。
「……花菱?」
…………結果,我也只剩下這個選擇了,這就是生活費握在青梅竹馬的手中,完全被管理的男子高中生的現實。有夠慘的……
佔地菇──口蘑科離褶傘屬玉蕈離褶傘的一種,佔地菇因爲『松茸香,佔地美』這太過有名、也太過令人懷疑的諺語而成爲了日本菇界,和香菇並列爲兩大天王的代表性菌類。
「時間呢?」
「如果都是這種妹妹的話,日本人的『妹萌』應該早就消失了吧……」
「呵呵呵♪,把這些用心養大的一口氣……!哇,看起來好好喫喔!」
維持著有些散掉的體操坐姿,紅緒讓從半短褲外頭露出來的大腿發出啪啪啪的聲音,然後不知爲何有些開心,又有些害羞地嘿嘿嘿笑着。
「咦……不、不對不對。稍微冷靜一下吧,冥。妹妹讓哥哥喫下獨角仙的幼蟲應該很普通吧……是世界各地的標準啊……?」
花菱把這些衣服穿得很體面。衣服是以深藍色爲底,質感很好的連身裙式洋裝,特徵是在腰部打了個結。腳下則是有清潔感的白襪子,配上琺琅質的亮麪皮便鞋。包包雖然只有化妝包大小,但製作精細一看就知道是名牌。
說實話,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評價。畢竟平常只看過穿制服或運動服的樣子的同學,換上了私服,而且還打扮得讓人直接聯想到「時髦」兩字。
加上衣服的價格,讓人有置身奇幻世界的錯覺。
「只是很貴而已。這種衣服,其實我根本不想穿。而且因爲馬甲的關係還會呼吸困難。」
「喔、呃。這樣啊。怎麼說,那個……很適合妳喔。嗯。」
「謝謝。不過我不需要這種場面話。」
是老實還是辛辣呢──結果,花菱究竟屬於哪一邊。
但是,看來花菱應該是去完派對準備回家吧。因爲被馬甲這種和我無緣、充滿法國味的單字給震懾,我說話自然就結結巴巴的。
「這種時間還在看免錢的?」
「嗯,是啊。算是吧。這麼說來,妳來做什麼的?」
「喫飯,」花菱拉起了裙襬的一角,回答着。「喫完正準備回家。」
「就一個人?」
「當然不是。到剛纔爲止都還跟爸爸在一起,只有我先回去了。」
「原來如此,我想也是。」
「嗯。」
「……」
花菱用惡鬼一般的眼神盯着我。說凝視更加貼切──不對,這已經和用瞪的沒什麼差別了。但就算如此她還是不說話。
也就是,沉默。
傳進耳裏的只有便利商店裏放的BGM而已。
無防備的腳和手腕。
我只打算要藉機諷刺而已,沒想到她竟然聽得懂。畢竟我們都是平成時代出生的現代小孩,還真的不能隨便亂比喻。
「…………」
「要看電視也可以,或是打電動看書都請自便。」
──但是如果對方是花菱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
「趁這機會我先去洗個澡。」
我看着花菱一個人信步而行的背影,不禁想道。
「──這是啥啊。太瘦弱了……怎麼會這麼瘦啊……這樣根本無法見人啊。應該要再更豐滿一點纔好吧……!」
該怎麼說呢,她瘦得露骨了。也不大對。簡單來說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她完全沒有鍛鍊過。一副「文化社團」的感覺,完全沒有筋肉的瘦弱身材。
我不禁大叫了出來。但花菱卻以充滿厭惡的眼神狠瞪。
因爲成長環境中,『老媽&姐姐&妹妹&青梅竹馬』這些成員齊聚在我身邊的關係,基本上我算是滿懂得怎麼和「女性」相處的。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樣就好,不需要再變大了。」
就算打起精神,想讓意識集中在電視遙控器上,也只像是即使在大考前也無法安分坐在書桌前的笨學生一樣,視線自動拉回到剛纔花菱消失的門板前。
「其實,我有話想單獨對愛內同學說。」
「嗚……」
「喂喂喂。我在做什麼妳一看就知道了吧。」
「咦──!? 」
「吶,愛內同學,」此時花菱輕聲說道。「你有空嗎?」
留下這種單方面的話語,花菱就消失在像是淋浴間的房間裏了。沒經過多久,從裏面傳來了淋浴的聲音,而我則是困擾到了極點。
花菱狠狠瞪着我。我聳聳肩,想把事情輕鬆帶過。
「說得也是。」
「啊……那部呀。確實是有人說過我像啦。雖然我不這樣認爲就是了。」
於是,花菱凱倫看着說不出話的我,張口說道。
因此,就連全裸的年輕女性在家裏走來走去的情況我都有抵抗力了(不過,我的這種經驗有95%都是老姐帶來的),最近還有莉莉這位英國系的超絕美少女加入行列,隔着一道門就是全裸的異性……這種情況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小黃瓜口味的洋芋片到底要去哪裏買呀?
「沒關係。因爲除了遊戲之外我什麼都沒安裝……不過,太好了,」
花菱似乎想起了某事,點點頭,採取了謎樣的行動。
「唔唔,這點倒是不得不強烈贊同。」
順便一提,便利商店裏竟然有擺小黃瓜口味的洋芋片。這種神祕口味的洋芋片現在似乎在女子高中生之間悄悄流行。大概是因爲小黃瓜這沒什麼味道也沒有營養的空虛口感超COOOOOOOOOOOOL的吧。
「呃──啊──就算妳這麼說,我也……」
花菱一一照順序指着遙控器和遊樂器、漫畫等等。矮桌上則散放着iPad和天文雜誌。我像借來的貓一樣恭順的點着頭。
我把還拿在手上的雜誌放回書架,準備像十個禮拜就被腰斬的週刊連載漫劃一樣強硬結束話題。
這臺詞也太熱情了。有夠直白的。不對,我在花菱本人身上感覺不到熱意,只用臺詞來判斷未免也太過武斷。
「打擾了……」
…………先整理一下狀況吧。
這時候我還認真想着「要是花菱只圍了一條浴巾就走出來的話,我要怎麼辦纔好呀?」──幸好,花菱有把衣服穿上。
花菱用有些被嚇到的表情瞪着我。
距離自己不到數公尺的場所,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門的場所,我同班同學正全裸着在淋浴。這種異常像麻藥一般侵蝕着我的腦子。
不過,就算莉莉是一天可以喫完三袋洋芋片的洋芋片狂人(在英國似乎很正常),只喫這個似乎不大好吧。
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紅緒似乎說了什麼)』
花菱一臉驚訝的說着。
「啥!? 妳腦袋有問題嗎!? 」
好尷尬……實在是太尷尬了……
「纔不是咧!爲什麼妳會想到那種方向啊。我要說了,我一定要說!妳是某個動畫的角色吧!? 」
「有人說過啊……」
我聽她擴大解釋到誇張的境界,也忍不住提高音量。
…………怎麼辦。
花菱家位在六層樓高的公寓,是四樓靠角落的隔間。光看到公寓的外觀,就不難想像出公寓本身有多高級了。
而看見對方名字的時候我不禁瞠目結舌。
「嗯嗯,我知道──」
「啥?」
「我纔剛搬來沒多久,也有認真打掃啊。」
「她們說回家的時候幫忙買包占地菇和小黃瓜口味的洋芋片。紅緒已經答應要把你借給我了所以愛內同學沒有權拒絕。那麼走吧,跟我來。」
在從恍若永恆的苦惱之中找出答案,我的口中吐出了賢者一般的喘息。
「對吧?我說啊,花菱妳這樣不好喔,要是不多攝取一點營養的話,是沒辦法變大的。」
但是。
「就算要我看電視我也看不下去啊。」
「…………愛內同學,你在做什麼?」
而她帶我去的,是個像是客廳,約有六坪大的房間,沙發和桌子等傢俱整理得異常乾淨。在看到她穿的衣服時我就在想,雖然這話題有點庸俗,不過花菱的父親應該賺了不少吧。
她從包包裏摸索出紫色的智慧型手機,馬上打了電話給某人。
「是嗎?基本上,那東西還是越大越好吧。」
剛剛我還在便利商店裏買佔地菇和洋芋片,結果最後還是來花菱家打擾了。
總不能一直用背影跟人家說話吧,我慢慢轉往花菱的方向。
「我忘了徵得對方同意了。」
也因此,我還幫莉莉買了洋芋片之外的伴手禮。
但是,現在卻是一對一。我必須獨自面對花菱這個強敵。
花菱和我的關係只是單純的同學而已,完全是外人。這關係性和青梅竹馬或表姐妹大不相同。因此──反而更加煽情。
「我知道了,這個我也會轉達的。那,明天見囉。」
「……呼,」
「還頗乾淨的嘛。」
「你看起來好像很閒的樣子,那樣的話──要不要來我家?」
我沒必要揹負這種辛勞與痛苦──還是逃吧。
「冷靜想想,花菱。隨便把iPad放在桌上,不管是誰都會想摸上兩把吧?」
我爲了這種時候特意將每天五百圓的午餐錢省着花,剩下的當作軍用資金存了起來。我選的是相當接近高級品的杯裝提拉米蘇。是用濃縮咖啡把蛋糕部分染成略帶苦味,傳說中的一品。最近便利商店裏的點心充實度真的不可小看。
『~~~~(莉莉似乎也說了什麼)』
──還不是因爲妳的裸體的關係啊!
「紅緒,我可以借用愛內同學一下子嗎?」

「爲什麼,你會趁着我洗澡的時候,什麼不做做這個──竟敢拿我的iPad來養蘑菇人方吉?」
啪嘰,房裏的電燈點亮了。花菱回頭看着我說道。稍微帶點茶色的短髮晃了晃。
「嗯、那先樣子,我先走了。時間也滿晚了,花菱妳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水滴從沾溼的黑髮滴答滴答的落在木質地板上,花菱走近放着電視遙控器的矮桌,
「…………妳怎麼會突然問這個啊。」
…………
我停下了動作,認真地看着花菱的臉。但是,她絲毫不介意我驚訝的樣子,說出了決定性的臺詞。
──電視這東西誰看得下去啊。
我緩緩地站起身……
「那當然,男人也是有絕對不能退讓的時候的。」
「對吧,不過沒經過同意就拿起來玩是我不好。還是得先問過妳纔對。雖然說,除了蘑菇人方吉之外我什麼都沒碰……」
嘩啦啦的迴音穿過門板敲擊我的耳朵,水流打在不鏽鋼上特有的節拍也傳了過來。
想當然耳,我根本答不出話。
「聽不懂。我問的不是這個──」
在學校的時候,紅緒和花菱基本上都是一起行動的,也因此我才能自然的和她說話。
看到花菱一直點頭認同,我才鬆了一口氣,
半短褲蓋住了大腿的一半,上身則是綠色袖口的白底T恤,脖子上還掛着紫色的浴巾,不過看起來十分隨興。
「那只是男生的意見。我覺得小的比較可愛。話說,愛內同學你的態度也太坦然了吧。」
「我還真沒想到洗個澡竟然會被罵。愛內同學,你該不會是臭味控吧?你喜歡女生髒兮兮的呀?」
「……啊,原來如此。我太大意了。」
在手機大大的熒幕上顯示的名字──竟然是「香神紅緒」。然而,我那普通的驚訝方式也只維持了幾秒而已。
「請進,上來吧。」
「偶而啦。先不說這個了,愛內同學。我現在非常想脫掉這煩死人的衣服啊。我流過汗了,一直這樣會很難過。所以我要去沖澡了。你沒有反對的權利。」
「謝謝,我會轉達的。莉莉也在嗎?換她說?嗯,好啊。」
「這個沒機會派上用場。」
將夾在腋下的黑色盒子隨手放在桌上。
其中一側有着雄性獨角仙一般突出的兩根金屬。機身泛着黑光呈現手掌般大小。上頭貼着的銀色貼紙清楚的標着「二百五十萬V」。
唰唰唰唰──我感覺到背上的血液正迅速消失中。
「──妳、妳……花、花菱!? 這、這是什麼呀!? 」
「電擊棒。」
像在說看也知道吧,她用最低的字數回答我。
「誰在問這個呀!我是問妳爲什麼要準備這種東西呀!」
「當然是爲了愛內同學呀,」她比出了個伸向我的手勢,輕聲說道。
「啪嚓啪嚓的。」用擬態詞發出了閃光。
「因爲沒辦法上鎖,所以如果愛內同學闖進洗澡間的話我就準備拿來用。雖然我想洗澡也是事實,但……多少也有種試探愛內同學的味道。」
「試探……?」
「是啊。因爲如果你是那種其實沒聊過多少話,卻在房間裏兩人獨處時就會對我下手的人的話──是沒辦法信任的。」
不管我再怎麼溫厚,聽到這種不把人當一回事的臺詞還是會生氣的。
「喂喂喂,花菱。太誇張了吧,妳這樣做太過分了。不要拿別人當玩具好嗎?」
「等等。在生氣之前,先想想看。」
花菱像是要對我提出諫言,抬頭看着我。
「──女生把男生帶回家裏,當然也會挑對象,對吧。」
「!」這麼說確實有一點道理。不對應該是有一百點道理。「這我也知道啦……」
「沒錯,所以說,就算不會被看見身體,但洗澡的聲音被人聽見,當然還是會害羞的呀。雖然隔着一個門板,但那比想像中還要薄多了。」
意思就是。
「原來如此,難怪你們兩個人的名字都很怪。」
「咦?」
「啊──!煩死了!是我不好啦!我說啦,我說就是了啦!我以爲妳要對我告白啦!還真是抱歉喔!」
花菱自顧自的點了頭再望向我,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這樣啊。」
「啥?」
「……沒辦法,就這次吧。」
「沒錯。『冥』和『凱倫』(注3)。都是星星的名字。完全就是雙子的名字。」
「今天。」
啪,花菱輕拍了下手掌。
「我是覺得有點像沒錯,不過被說成是動畫人物也不怎麼值得高興啊。至少這相當因人而異呢。然後我是那種不會開心的人。事實上,愛內同學這種不會揣測女性心意的部分應該要好好改改了。你反省反省吧。」
花菱用充滿魄力的低聲說着。我今天到底是要惹她生氣幾次呀。
「我纔不像紅緒一樣眼光惡劣。」
「什……」因爲實在太過驚訝,我不禁從沙發上起身,傾身靠向花菱。「告、告白……!? 」
「嗯。這樣啊。」
「花菱,妳啊……會不會太過分了……?妳沒有人類的心嗎……!」
「再說一次,」花菱瞪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殺掉我一樣。「再說一次。」
既然是男生和女生的話那應該是異卵雙生囉。何況這兩個人同樣屬於冷靜派的,要說他們像的話的確是有點。
她看着我的臉,
「爲什麼呀?這聽起來都是好事呀?」
「……」
「就是這樣。但反過來說愛內同學就是無足輕重的對象,很適合找來討論。」
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我改變了話題。
「……話說,這次真的要來談點正事了。可以嗎?愛內同學。」
──這樣說着。
「而且我,被那個人……討厭了。」
我的感覺就像是拳擊手被打太多拳而暈眩一般,一邊吐着弱言。被異性當面狠狠的批評成這樣,應該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吧。
「順道一提,我們是同年紀的雙胞胎。」
她剛纔好像有提到某件不得了的事──呃。
那是一種準備要自由落體之前的感覺。爲了迎接下個瞬間,準備要來訪的衝擊,我咬緊了牙關──
「──愛內同學,你再說下去的話我不知道會對你做出什麼。請你自重。」
花菱低着頭擠出的話,完全異於至今爲止我對她的印象。把男生叫來房間以後還能普通的洗澡的人竟然會害羞?
然而,花菱露出失去感情的表情,
「是的……我太淺慮了……」
像是被她的話語所引誘,我的視線不禁集中在花菱的嘴脣上。既紅潤,又鮮明。然後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有點想閉上眼睛。
我自暴自棄的大叫完之後,花菱的眼神已經從驚訝,轉變成看着可疑人士的眼神了。我現在好想逃出這個家呀。
「……是的。」
冥討厭花菱?
「…………花菱,不是要對我……告……告白……」
然後正式進入了話題。花菱平淡地說着。
「愛內同學和我喜歡的類型差太遠了。」
「就算碰到面他也總是無視我,今天也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到。」
總之我就是那個比任何人都方便,同時又可能有點用的人選吧。這回答完全是瞧不起人,但理論上卻完全可以理解。
「真簡單。」
都被做出這麼完美的回應,我只能全面性的道歉了。
「嗯、嗯、也是啦。呃。確實是這樣。」
爲什麼我要在這裏被批得一無是處,然後還要被說教呀?
經過了短暫的沉默,花菱搖了搖頭。
「嗯,以後要多加註意啊。」
…………該高興、嗎……?
「那麼,怎麼說……妳之前該不會做錯了什麼吧?」
……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時候應該露出什麼表情。」
「咦?」
認真的表達厭惡之意。
「再說一次。」
「妳『咦』什麼呀?妳們不是朋友整天混在一起嗎?與其找我商量,先徵詢她們的意見不是比較自然嗎?」
討厭啦。女人果然很可怕。我完全搞不懂這個傢伙呀。
然後便坐在皮製沙發上,並且指向她對面的沙發。應該是要回到正題的意思吧。不過我怎麼有種她正在岔開話題的強烈感覺呀……
「啥?」
「和平常總是在一起的朋友討論這麼私人性的話題,說實話多少讓人躊躇,太難爲情了。而且我也不想讓她們擔心。」
被批得體無完膚。
「其實我,花菱凱倫──是藤見川冥的妹妹。」
「其實,我們本來離婚的雙親下個月準備要再婚了。也就是回到原來的樣貌。去年冬天,兩個人在相隔十年之後巧遇了,兩人都有種『果然還是非這個人莫屬啊』的興致,就這樣決定再婚了。」
花菱一臉愕然的呢喃着。
她用就算把人殺了也不奇怪的厲鬼模樣狠瞪着我。花菱一瞬間就抓狂了。看來拿名字開玩笑也是NG的。
「啊啊,原來如此。今天晚上花菱家全員到齊了呀。」
「真搞不懂。」
花菱的語氣極爲肯定。在她的話語裏流露出外人無法得知的確信。
「話說回來,紅緒和莉莉知道這件事嗎?」
「咦?」
花菱的動作打住了。
「打從心裏想說饒了我吧。」
「啥?」
「話說回來,現在不是討論這種無聊話題的時候。我不是爲了說這種事情才把愛內同學帶回家裏的。坐這邊吧。」
這麼說來,我記得花菱今天還有化妝和父親喫飯去了。
「我討厭又笨又不敏感的人。」
「……愛內同學。剛剛那句話,我的腦子沒辦法處理,可以再說一遍嗎?」
咕嚕。
她、她在說什麼?
「是嗎?」花菱的眼中飄過一絲陰影。「就算聽見我們兩個自從雙親離婚到聽到再婚的報告爲止,彼此從來都沒說過一句話以後,你還是這麼認爲嗎?」
「我、對愛內同學……告白……?」
帶我入家門的時候已經準備好電擊棒,然後讓我聽洗澡的聲音我就應該感激,嗎………………?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突然提到冥的名字呀!話說,妳不是準備要對我告白嗎!? 」
「沒事。自言自語而已。別放在心上。」
「嗯,就是告白。」
「其實──我想要向愛內同學告白。」
花菱的手指緊抓着短褲的褲管。
「……讓、讓這兩個人知道的話……人、人家會害羞……」
「是嗎?嗯。不錯啊。我是真的爲妳感到高興啊。恭喜妳,花菱。」
「嗯。」
「啊……妳和冥是,兄妹?而且還是雙胞胎?」
──告白。
「愛內同學太天真了。如果事情這麼簡單的話我就不用辛苦了,也不會來找你商量。」
「嗯。所以說,愛內同學反而應該高興纔對呀。」
「雖然有很多問題讓我困擾着,不過今天正好遇到愛內同學露出像只被扔在橋下的小狗一般的表情,想說正好是個好機會──」
和我的印象對照不起來。
還有這種再婚的形式呀。不過,這樣有什麼問題嗎?因爲事情不都回復到應有的樣貌了嗎──所以說?
「真是非常抱歉……我不應該隨便會錯意的……話說妳還在記仇啊……那個。妳自己剛纔不是還承認有點像的嗎……」
也就是,那個意思吧。不對不對,用常識想想看。除了那個意思之外還有什麼意思呢。普通不會有吧。
…………咦?
花菱全力瞪大了眼睛,認真看着我。「我完全聽不見耶。」
這麼說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搞不懂。先冷靜下來吧。怎麼會這樣。她說冥?咦?爲什麼要在這時候提到冥──我不懂啊。算了。我還是直接問吧!
緩緩的,小幅的。
橫擺着。
「……應該,沒犯過什麼特別的錯……吧。」
「咦?」
「爸爸他們離婚的時候我們還在唸幼稚園。雖然沒什麼印象,不過我應該沒做什麼會惹那個人生氣的事情纔對。」
「啊……那妳準備拜託我的事情就是……」
「嗯。我希望愛內同學能幫我和那個人重新修復關係。」
花菱筆直地看着我,深深的鞠了個躬。
「麻煩你了。」
…………原來如此。
事情是這麼一回事呀。
看着她纖瘦的背──我不禁脫口說出心裏想的話。
「我說啊,」
「嗯。」
「妳是不是誤會了?」
啪嘰。
瞬間,花菱的動作完全僵住了。
經過五秒之後。
花菱以幽鬼一般的動作,嘰嘰嘰嘰嘰的抬起頭。
能面。
「咦。」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也不大清楚。雖然不大清楚,不過其實我也不介意了。
花菱實在是太過分,我也開始覺得真的受傷了。
不用想也知道。能住在這麼貴的房子裏,父親一定是賣力工作的菁英上班族。所以一定沒什麼時間做家事吧。這樣的話,獨生女花菱自然就會具有相對應的家事技能!
然後,當我思考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就已經走到家門口了。
不對,等一下。這樣在根本上問題還是──
胃,已經習慣了。但是,心還沒有。
「Oh?」
「那麼,我們先來喫蛋糕吧!」
「喔喔、喔喔喔……」
──我身體裏的男性尊嚴,究竟跑到哪裏去了?
在我坐下去以後才突然發覺,莉莉的距離比我想像的還要近。
不過,我都被罵成那樣,結果班上同學只是丟了點誘餌,我就傻傻的拜在對方麾下,這樣真的好嗎?
「那就當作沒死好了幫我忙吧。」
「當我難過的時候,爸爸常常會對我這樣做。只要他一這樣做,我的心情就會變好。怎麼樣?葉介,打起精神了嗎?」
…………怎、怎麼了?
在此。
花菱睜大了眼睛,強力表達主張。
面對我折腰的背影,花菱以嬌豔的聲音說着。
眼睛對上了。我們的眼神彼此交叉。
「葉介、葉介。」
「算我求妳了!請讓我盡點微薄之力吧!」
「──然後呢,你的要求是什麼?我的錢?還是我的身體?」
等我發現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正持續墮落快到了谷底,我不禁有種自己很沒用的感覺。這樣真的很糟糕呀……
紅緒和莉莉基本都是柔和不好戰的類型,老媽帶給我的是疲勞,老姐在肉體上帶來傷害,華凪則是噁心繫的衝擊。
隔天到學校以後。
怎麼辦。
正當我情緒昇華到感動的領域時卻被摔落在地,莉莉意氣風發的消失在廚房裏。看來比起想鼓勵我的心意,她也同樣的想喫我帶回來的提拉米蘇。沒辦法。畢竟最近便利商店賣的提拉米蘇真的很厲害呀……
「…………什麼!? 」
「就跟你說我沒搞錯呀!」
「我來幫你做飯吧。」
「正向思考一點吧。基本上在我看來,冥不像是那種會露骨的討厭某個人的類型。更何況你們根本不是外人,是兄妹呀。」
當然,只要我答應的話,馬上就能解決這個場面了。
「誰要妳的錢跟肉體呀……我想要的只有安穩而已……快點饒了我吧……」
──我會不會太好攻略了?
莉莉臉上的笑容就像是開花一樣燦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嗯嗯,我回來了……啊,這是妳要我買的洋芋片,另外還有土產……」
好喫的飯。話題的方向性原本已經被扭曲到亂七八糟的地步,卻唐突地,回到某個我所熟悉的軌道上。
我是很困擾沒錯啦。爲了每天的日常茶飯困擾着。
「不愧是資本主義的走狗。沒有支付等價的話就什麼都不肯做……」
不經意的,莉莉的手掌伸到了我的頭上。
「我不只會做,也很會教喔。」
花菱以完全不帶感情的有機人工智慧一般表情,小聲說着。
「對了,愛內同學的答案──」
到剛纔爲止都還是她在拜託我,結果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換成我在拜託她了。
神降臨。
我不是因爲怕麻煩才這樣說的。我只是認爲,如果沒有被討厭的理由還被討厭,基本上是很罕見的狀況纔對。
然後,在這絕妙的時間點,我注意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所以說,其實愛內同學是想要酬勞吧?」
「喔喔……!」
因爲她實在太過認真,讓我有種「就算不這麼強烈表達也無所謂吧」的想法。承認自己被人討厭也只會徒增痛苦而已呀。
花菱點了點頭。
「我到底在妳心目中是個怎樣的人呀?」
回家後看見莉莉穿着睡衣,躺在長沙發上,悠哉的看着運動新聞。因爲時間頗晚,紅緒應該是先回去了。
莉莉笑容滿面地拍着自己身旁的座位,應該是要我坐下去的意思吧。我雖然有些疑惑,不過還是聽從指示坐了下去。
「沒有這種事!我絕對是被他討厭了!」
…………奇怪?爲什麼事情會變成我向花菱低頭了呢?
莉莉看着我的臉,有些迷惑地歪着頭。
花菱和父親兩個人相依爲命。那麼,負責家事的人──是誰?
如果接受的話,最後一定會變得超級麻煩……
而且既然她已經換上了睡衣──也是她已經洗好澡了的證據。
「安穩,」原來,花菱點了點頭。「也就是說──你想喫好喫的飯對吧?」
「Yes。以前葉介幫我打起精神了,然後,今天的葉介沒什麼精神。所以,現在換我來幫葉介打起精神了!」
花菱的眼睛已經完全充血了,開始說着意味不明的話。
「確實,現在的愛內同學最希望的應該是獲得關於食物的安穩。如果要求這個做爲報酬的話也不是不能理解。對我而言也在能妥協的最低範圍內。」
「爲、爲什麼呀!我只是冷靜地提出自己的意見而已呀!? 」
「歡迎回來。你回來得好晚呀!」
提高音量,花菱完全無視於我對那些罵言的抗議,她瞪大了眼睛,散發出充滿災禍的邪惡靈氣,一邊問着我。
「喔喔!是蛋糕呀!謝謝你!」
「嗯。」
「嗯,可是……」
不過,不知是幸或不幸,花菱兄妹之間幾乎沒有交集。所以就連要構成理由都沒有機會。單純只是花菱太早下定論或做了什麼事聽起來會比較合理。
「喔喔喔,日本的提拉米蘇真好喫呀。這麼好喫的東西,竟然只要三百圓……啊,我去泡咖啡吧!」
「該、該不會──花菱,妳……!? 」
「嗚……可是,我也只能……」
「妳是說叔叔嗎?」
「咦?不是,不是這樣,我沒有這個意思──」
然後像是安撫小朋友一樣,莉莉纖細的手指輕拂着我的頭頂。她眯起眼睛,朗朗地說着。
………………唉,真想快點回家和莉莉一起喫提拉米蘇呀……
當然多少還是會有例外的。
「冥呀,我有點事情想要問你。」
「優柔寡斷的。所以說愛內同學身爲男性的部分已經死了。」
「不是,所以說。我認爲,那不過是妳搞錯──」
「不要說得好像別有深意一樣。那部分還很活蹦亂跳的。」
睡衣是天藍色。因爲型號比較大,所以在莉莉嬌小的身軀上顯得有些過長。衣服質料似乎不是很厚,搭配莉莉過於豐滿的身材,要是看太久的話,會對眼睛造成保養……
──不對,是會對眼睛造成傷害。千萬別弄錯了。
「不可以這麼消沉喔。」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就應該換別的時間再買提拉米蘇,讓今天更加那個……沒有辦法補救了嗎?
離開花菱家的玄關進到公寓內的電梯以後,我突然回過神來。

這完全是各說各話而已。
「──」
「我覺得愛內同學還是死一死算了。」
「……沒辦法、嗎?」
「莉、莉莉……!」
應該是纔剛洗完澡的關係吧,有點熱。光是坐在她的身邊,就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很高。平常雪白的肌膚略爲泛紅,紅潤的臉頰,頭髮還有些溼潤的關係,所以髮型和平常不同……
「其實我也受夠了紅緒和莉莉老是做出難喫料理的樣子。」
但是,即便在這麼短時間的對話裏,卻可以明顯看出花菱一廂情願的性格有多強烈。她根本不是什麼沒感情的角色,反而是暴衝類型的吧……
什麼酬勞呀?妳當我是賞金獵人嗎?
──也就是說,面對花菱這種直接殘害精神的女性,我還不具有抵抗力。
「真是個好答案。」
「花菱妳太過分了!誰是走狗呀喂!」
時間是慣例的午餐時間。我以準備萬全的態勢和藤見川冥對決。
我也做好覺悟了。總之,既然答應對方要幫忙了,當然要盡我的所能。
然後,冥停下了他喫着一如往常的蛋糕便當的筷子,回答我。
「什麼呀?先說好了,我的提拉米蘇是不會分給你的。」
「纔不是咧!爲什麼你這麼剛好在喫提拉米蘇呀──啊,看、看起來真好喫呀……濃稠的程度還真是驚人呀……」
「這是馬斯卡彭提拉米蘇。用了一種叫做馬斯卡彭,味道像是打好泡的生奶油的起司。用這個起司做的提拉米蘇是最強的。」
「最強……嗎……」
真令人垂涎。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在他們家買過蛋糕。真想喫一次看──不對,我在想什麼呀!
「我不是要問提拉米蘇啦!我要問的事情是別的。其實,我是昨天聽紅緒說的──」
首先拿紅緒當作藉口,接下來就要靠演技了。
像這樣裝成自然的樣子。
我把視線放在在教室一角喫着便當的花菱她們身上,
「怎麼說呢……總之,就是花菱和你之間……」
他停止了動作。
「──這樣啊,原來如此。是說這個呀,」冥看了花菱她們一眼,馬上把視線拉回來。「對了,如果班長會知道也不奇怪呀。」
「……所以說。」
「我們是親兄妹啊。下個月我們的父母準備要再婚,這件事情先報告導師了。抱歉我一直瞞着你。因爲要特地說明很麻煩,所以我本來是打算等姓氏從『藤見川』改成『花菱』的時候再向你說明的。」
冥平淡的說着。但是,從他說的話中,沒辦法判斷他對花菱究竟是「喜歡」還是「厭惡」。這結果讓我決定直接踏入問題的核心。
「哦。果然嗎?那個我是沒關係啦,不過你們完全不像呀。」
「…………是嗎?雖說是異卵雙生,不過我們也沒有不像到那個地步吧……」
「呃──」
「是嗎……」
「……!」
原來是這樣呀。
「喔……那妳不要叫他『那個人』,試試看用更適合的稱謂吧。怎麼樣啊,妹妹A花菱凱倫小姐?」
花菱輕輕搖了搖頭,以理所當然般的態度說着。
這是不能在身爲妹妹的人──面前說的話,我卻說出來了。
我們一起進入了「啊哇哇哇哇哇」的模式。
「原來如此,」花菱也點頭表達同意。「那,具體上怎麼做呢?」
「關於愛內同學既沒神經又不纖細這點,我早就已經很清楚了。畢竟愛內同學和那個人在『格』上面是不能比的。那個人絕對不會說這種話。這點我很清楚。不過愛內同學的姐姐和妹妹有這麼無能的兄弟還真可憐呀。我打從心底同情她們。現實是殘酷的。這就是所謂的階級社會吧。」
說完的瞬間,花菱的臉就像火山爆發一樣紅到耳根去了。另一方面,我則是露出了奸笑。看來我的推測是完全正確呀。
◇◇◇◇◇◇
呼~呼~我們一邊喘着氣,一邊簽訂休戰條約。喫着到剛纔爲止都沒碰過一口的甜甜圈,思考要怎麼重整旗鼓。
「簡單來說花菱最喜歡哥哥了吧?雖然妳用了很多話來掩飾。」
「說實話,我也有些迷惘……」
經過了數分鐘,我們總算回覆了平靜,繼續着原來的話題。
「……我同意。」
──以上。
「葉介竟然會向我推薦修羅場,天上要下紅雨了……」
爲什麼我要把寶貴的下課時間犧牲在進行這種白癡的討論呢。實際上花菱的腦袋實在不怎麼樣,就連學校成績也是班上最差的。
「……我們先冷靜下來一下好了。」
「……首先,先喫點甜甜圈吧。」
「…………花菱呀,這不是什着值得抬頭挺小胸說的話吧……」
「咦……」
「才、才才、纔沒有這種事呢。我、我只是、單純就一般論而言而已、才、纔不是對那個人、纔不是你想的那樣咧。愛、愛內同學的腦袋太差了,所以說的話一點都不準。真是的,你沒救了。」
「由我來說是有點那個,但實際上兄妹之間的關係意外的隨便吧。什麼強烈的羈絆,我打從出生之起就沒有感受過。當然,或許是因爲我們家的關係特殊吧。不過考慮到我和姐姐的關係的話,說不定這也沒什──」
「只是就客觀而言而已。我最討厭謙虛了,希望能在可能範圍內做個正直的人。」
──對藤見川冥而言,妹妹根本無所謂。
「…………那讓自己再變得可愛一點怎麼樣。可愛的妹妹應該是無可替代的存在吧。」
花菱滿臉通紅,趕緊咚的一聲坐下,肩膀還在顫抖。似乎是發覺自己太引人注目了。另一方面,我則是咬緊了下脣。
「愛內同學還是下地獄一次會比較好吧……」
「我明白了。對不起。說了這麼沒神經的話。」
……咦?
「嗚嗚嗚……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平常總是像小動物一樣小小聲說話的傢伙,突然大聲了起來。周圍的客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而探頭來看。
「……!? 」
曖昧的回答。事實上,我們已經不記得原來是在討論什麼了。不過,總覺得差不多是這樣,總之先往這個方向進行吧。
這傢伙還真狠。
因爲她的辯解實在太令人聽不下去了,所以我也正大光明的諷刺回去。不過,看來這不是什麼好手段呀。說明白一點,就是攻擊力太高了。結果──被逼到牆角、毫無退路的老虎花菱小姐惱羞成怒,開始發難了。
──我搞砸了。在花菱的面前侮辱「哥哥」,原來是禁忌呀。
「……明白什麼?愛內同學應該要再加強一些說話邏輯──」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彷彿在忍耐着什麼一樣的曖昧表情,同時還磨磨蹭蹭地花了許多時間才把日本天使法蘭奇送到口邊。
用認真的表情。
「不對,你們完全不像呀。不過,怎麼說呢…………雖然是親兄妹,不過突然多一個妹妹出來也會有點困惑吧?」
「這樣有點困擾,」花菱搖着頭。「說實話,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本質上我是專門依賴別人的。」
「纔不小咧。是紅緒和莉莉太大了。像我這樣的,一般人稱爲苗條。」
「……我可以回家了嗎?」
應該說我表現得像是在說『班上同學突然變成你妹妹,總覺得有些悖德而煽情呀』的下流話,反而具有能緩和場面的效果呢。
「我到現在家人都只有爸爸而已,所以一直很羨慕有兄弟姐妹的人。當然我不是對爸爸有所不滿。不過,爸爸也不是一直都待在家裏的。所以,我一直都很嚮往。」
「我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不過我認爲彼此不要積極的干涉彼此會比較好喔。何況我們已經高二了吧?再過兩年的話大家都會升上大學。我的目標是念關西的大學,所以之後會一個人生活。就算在對方的家裏生活時間也不會太長。所以說,我覺得只要構築起雙親不會介意,就這樣的關係就好了。」
「沒關係。我已經不介意了。」
冥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繼續說道。
花菱無言地點了點頭。
「那傢伙只是個喜歡觀察修羅場的眼鏡宅而已喔。何況老家還是做蛋糕的,所以那傢伙也很會做蛋糕喔。我搞不懂那傢伙究竟有哪裏好的。」
「啥,等、等一下,妳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
「……說得也是。」
「啥……什、什麼意思呀?爲什麼什麼都不會改變……你的姓氏會改變,更何況會跑去花菱家生活吧?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會變成你最喜歡的愛恨情仇修羅場也說不定呀!」
「啊,是是是。原來是這樣呀。我終於明白了。」
這樣下去只是兩敗具傷而已。要是我再繼續這個調子和花菱吵下去的話,只能預見羞愧至死的未來而已。該拿出點辦法纔行了。
啊……
他的說法是,
我買的是原味歐菲香。香脆的口感配上適中的牛奶甜味,除了最強外沒有其他形容詞了,非常適合Mr. Donuts這個稱號。
「……!」
「應該……是在說這個吧。」
他會無視花菱,甚至連話都不說上一句,不是因爲冥討厭花菱,而是他單純的認爲「隨便的關係就好了」。
「在我心中,還是有憧憬的。」
以一個聽青梅竹馬轉述事實的朋友而言,沒有不自然的部分。
「!? 咦、嗚、哇……」
「話說回來──爲什麼花菱會這麼執着於冥呢?」
「……!? 愛、愛內同學真的太沒神經了!竟然強迫女孩子說這麼令人羞恥的話,真不敢相信!低級!笨蛋!無腦!變態!」
「……對於有哥哥這件事、嗎?」
「話說回來。我的雙親要再婚重新住在一起生活,對我而言也只是就這樣還不錯而已。不論迷惑或喜歡討厭的感覺──都沒有,這是我由衷的感想。」
「不對,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實上,什麼都不會改變。」
這次換我語塞了,總之我決定走一步算一步。簡單來說──就是把想到的事情隨口說出。
然後,花菱開始小小聲的細語着。
我也沒想到花菱會絕望到這種地步,不禁問道。
「言歸正傳……呃,總之就是妳要用什麼方式面對冥吧?」
但是,這樣反而更糟糕。俗話說「喜歡的反意詞是不關心」。如果沒有正面或負面的評價讓心靈動搖的話,那毫無疑問的是「最糟」的狀況。
……她該不會其實不喜歡喫甜甜圈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
花菱突然站起身大喊,打斷了我說的話。
──好了,答案會是哪邊?
一邊暢飲着咖啡歐蕾,花菱一臉坦然地說着。
花菱凱倫的臉上寫着絕望。
場所是離學校有要走一段路距離,Mr. Donuts的二樓。我尊重花菱「不想要在學校裏傳出和愛內同學一起回家的流言」那極其失禮的意見,約好了在這裏碰頭。
「怎、怎麼可能……爲什麼會這樣……這是怎麼一回事……」
「誰、誰管你這麼多呀!罵變態是變態哪裏有錯了!? 」
「笨、笨蛋!錯得徹底呀!不要在公共場合說這種話啦!」
「嗚……」
「妳到底對自己有自信還是沒自信,我已經快搞不懂了。」
…………不對,等一下。那這意思就是──
「喂喂喂,我可是有好好幫妳辦事喔,這樣根本是遷怒吧。」
──但是花菱的表情還是有些苦悶。
這個問題應該不算太差。
「就算你這麼說。我覺得自己平常就已經很可愛了呀。」
「啊…………那麼,這樣吧。現在妳對冥而言無足輕重,所以只要展現出妳無可取代的一面就好了吧。」
另一方面,花菱喫的則是日本天使法蘭奇。雖然比不上原味歐菲香,不過也是相當有人氣的一道。泡芙甜甜圈體和巧克力、鮮奶油的絕妙平衡如同出自神之手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
平常她的眼神就已經夠兇狠了,現在花菱身上還散發出了要將我咒殺的邪念。
確實,花菱是誤會冥沒錯。
「不準侮辱那個人!」
我開始覺得憂鬱了。
花菱的肩膀下垂,似乎是真的感到悲傷。
「真是的……」
說實話,我是認真覺得『妹妹哪有什麼可愛的』。但在現代日本里,頌讚兄妹之間絕佳關係的小說或漫畫卻是滿坑滿谷。
這不是個好現象。
這個環境會特別對花菱這種「雖然是兄妹關係,可是卻被分開養育着」的人產生莫大的影響,也會成爲讓她們懷有不切實際幻想的原因。
……不過,如果我真的說出來的話,花菱又要生氣了,所以還是保持沉默吧。
嗯。
「吶、愛內同學。」
「嗯?」
此時,花菱似乎想到了什麼。
「我也只是突然想到的,比方說如果喫到妹妹親手做的食物的話,你會覺得她很可愛嗎?」
「啥……!」
妹妹。親手。食物。
──這是什麼令人厭惡的單字串聯物啊。
「……」
「愛內同學?」
訝異於我突然表示沉默,花菱靠近着觀察我的臉。
我回過神來,也盯着她的眼睛看。似乎是因爲視線突然對上,花菱誇張的抖了一下。
「嚇、嚇我一跳。怎麼突然就這麼認真看着我。」
「啊,抱歉。不是……雖然我是有妹妹啦,不過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啦……話說,爲什麼妳會突然提到這個呀?」
「因爲我想起來明天班上女生要上烹飪實習課。」
老媽也滿常做司康餅的,所以我還算有些認識。
總之雖然步調有些緩慢,我們四個人最後還是一起直接前往愛內家。
「就是有!」
就在此時。
「對不起……」
「沒有爲什麼呀,我跟莉莉是來喫甜甜圈的。沒想到葉介和凱倫也在這裏,真的是好巧耶。這已經算是奇蹟的領域了吧。」
「沒有。」
距離花菱的雙親正式再婚爲止,沒多少時間了。不能再拖拖拉拉的,同時最近也沒有其他剛好可以利用的活動。把烹飪實習做的料理交給冥──說不定這樣輕鬆的方式纔是最好的。
「……」
「沒錯沒錯。我們只是來喫甜甜圈而已。因爲我聽說日本的高中生有在甜甜圈店喝下午茶的義務。」
「那、那個。因爲,愛內同學就像路邊的雜草一樣呀,而且又是那個人的朋友所以可以輕鬆……」
「司康?是醋昆布的同類嗎?」
「因、因爲被紅緒妳們知道的話我會害羞……」
「嗯,請你自重。」
我看着那像焦糖奶油松餅一樣堆積如山的司康餅,用奶油刀切了些若干帶黃的奶油和紅色的木莓果醬塗滿鬆餅,咬了一口。
「我做好了!你們喫喫看吧!」
「那,花菱應該會做家事吧?妳的父親感覺上工作應該很忙纔對呀。」
「愛內同學!」
莉莉在廚房穿着愛用的圍裙進行著作業。
討論時間結束,有空的紅緒和花菱兩個人便一團和氣地拿出自己的iPad玩起「佔地菇方吉」互相比較了起來。我則是用空虛的眼神看着這一切。
莉莉從廚房颯爽地端着大盤子登場。我看了下盤子裏裝的東西。
莉莉點頭表示同意。紅緒撥了一下自己的黑髮,用認真的表情說着。
「別驕傲呀!妳、妳啊,也太──不、不對……只有這點我沒有資格批評人呀……不過,不管怎麼想妳爸都在硬撐吧。」
「就算是這樣也不可以。雖然說葉介是很方便沒錯,不過我也希望妳能依靠我們一下呀。」
花菱又瞪着我,以今天最強硬的語氣斷言。
我斜眼瞥了帶着滿面笑容,並在剛出爐的司康餅上塗滿奶油和果醬,一口接着一口鼓着臉頰的青梅竹馬後,決定詢問花菱喫過的感想。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開玩笑的?」
順便一提。
花菱確實是個墮落到了極點的女人,不過同時她也是個充滿孝心的女孩,我明白的感受到這點。
花菱顯得相當猶豫。
──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地方的兩人現身了。
「不是,所以說,愛內同學……」
──一開始,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這個公主殿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呢!而且妳竟然找葉介討論更讓人不甘心!」
「嗯,真好喫……確實很好喫……不過,與其說太甜,反而是卡路里好像高得不得了呀……」
然後兩人互相看着對方,「對吧對吧」「是啊是啊」的彼此附和着,
我則是在旁邊心想着「這些人到底都把我當成什麼了呀……?」,以前被當成過小菊花和佔地菇,這次還被當成雜草讓我認真煩惱起來。
──爲了自己而活的父親,就要盡全力向他撒嬌。
「你們竟然會瞞着我們,太過分了。我也想要成爲凱倫的助力呀。」
「我從來不做家事的。全部,都是爸爸做的。」
「司康餅一般是搭配果醬或凝脂奶油來喫。請用。」
紅緒柔和的笑着。
烹飪實習。
「這是絕對必要的事情吧。」
「所以說呢。嗯。絕對不是因爲很在意昨天葉介和凱倫到底在做什麼纔在放學後跟蹤你們來的喔。真的唷。」
「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女子高中生喫甜甜圈了。」
「聽起來不錯耶。花菱!這麼重要的事情妳怎麼不先說呢!」
「Wao,真的耶,紅緒!爲什麼他們會在這裏呢!」
「是啊,從幼稚園開始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咦……爲、爲什麼妳們會……!? 」
花菱稍微提高了音量。輕輕嘆了一口氣。
「咦?葉介跟凱倫怎麼會在這裏!莉莉,好巧喔!」
「沒這種事。」
應該說,昨天花菱毫無意義的特地打給紅葉報告的那一刻,正常人都會抱持『這兩個人,究竟在做什麼呢?』的疑問吧。
「喔,是司康餅啊。」
「不過冥已經很習慣喫點心了。所以不能朝這點下手吧?不過,他喫習慣了那些高級品,說不定喫到一般的東西反而會更有效果也不一定──」
香神紅緒,在鬧彆扭。
因此,我們選擇相信莉莉一臉自信說的『要做點心的話就交給我吧!』這句話,決定先試做點什麼東西出來。
◇◇◇◇◇◇
「「!? 」」
「嗯,是這樣沒錯啦……不過,花菱不是和父親兩個人一起生活嗎?」
「妳好歹也是現役JK吧,女子力怎麼會低成這樣……」
不過花菱所說的話充滿了力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是嗎?我比較喜歡喫甜的司康餅唷。」
只有父親和女兒的家庭,正常應該都會這樣發展吧,雖然只是我的感覺而已。結果她竟然說除了泡麪以外沒做過其他料理?最好是有這種事。
究竟這種生活方式是好是壞──至少,不是我這種一個月前還過着毫無不自由的人所能判斷的。同時,也是外人絕對沒有資格可以跨越的一道領域。
──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畢竟花菱應該很擅長料理呀!
大部分的脾氣都發在花菱身上。
「爸爸的興趣就是料理和打掃洗衣服,所以我的工作就是在家裏無所事事。打從出生開始就沒有折過一次衣服是我偷偷驕傲之處。」
──事情完完全全敗露了。
話說回來,知道這個不得了的事實後,我好像還有件事情得要跟花菱抱怨──
然後,盯着我的眼睛。
「妳的問題……對了。總之不管這點可不可愛,但我想冥一定會高興的。男生就是那種不管從女生那邊拿到什麼,大致上都會高興的生物啦。」
總之,考慮到會塗抹果醬或奶油,製作司康餅的時候會盡量減糖,這算是基本定律。不過,看來莉莉做司康餅的時候完全沒有打算減少砂糖含量反而還追加了不少。而且,那個盤子裏到底有多少啊……
…………嗯?
我無言以對。花菱平淡地說着。
「莉、莉莉……這、這會不會太甜了……?」
簡潔有力的一句話。
看起來就很好喫呀。似乎很值得期待唷。
「……!」
「咦,可是,那個……」
「花菱,妳覺得怎樣──」
「拜託你,聽人說話好嗎?」
她用手指摸着帶些茶色的瀏海,有些煩躁地撥了撥,「愛內同學好像搞錯了。其實,雖然這件事情有點難開口……」
「喔、喔……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結果,紅緒和莉莉變成了夥伴。
另外剛纔想到的計劃──也就是利用明天的烹飪實習課──也被採用了。理由是,因爲方便又能馬上行動。
司康餅。
紅緒當然還是老樣子。
紅緒鼓起臉頰,盤起手腕,不滿地看着我們兩人。
「其實我除了泡麪以外什麼料理都沒做過。打從出生開始,一次都沒有。」
是一種既像是餅乾,也像是麪包,同時還有點像蛋糕的英國傳統點心。日本賣的司康餅雖然有各種形狀,但是莉莉拿來的則是和KFC單點的「比司吉」外型最爲相似。正確上應該說,肯德基賣的「比司吉」和日本一般常見的比司吉形狀完全不同。
我們學校的家政課是女生的限定科目。此時男生會被帶去上體育。因此,我不知道明天有烹飪實習課也是很正常的……
「──哇好好喫喔!真的好甜好好喫唷。真不愧是莉莉!」
「說不定呢。呃,這樣一個大約是七百大卡吧。」
「啊哈哈。那個,是呀。這是司康餅喔。是英格蘭的傳統點心喔。」
莉莉則是掛着大大的笑容。
「啥?不是吧,妳在開玩笑嗎?」
「我不做。」
「把我扶養長大就是爸爸的生活意義。所以,我在家裏什麼都不做。這是已經決定好的。只有這點,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說閒話。」
「~~♪~~♪」
「……」
「嘔嘔嘔嘔嘔……要、要死了……」
「!? 」
花菱已經在死亡邊緣了。
「好、好難過……好、好像有東西要跑出來了……」
「等──喂、喂喂!花菱,妳撐着點呀!快、快點喝水!」
「嗯、嗯……」
花菱整個人癱軟在沙發的靠背上,我把水杯壓在完全要被KO的花菱嘴邊。纖細的喉嚨上下律動着。
然後。
「我、我還以爲……要死了……」
當杯子全空的時候,花菱總算是復活了。但是她的臉色還是很難看,簡直就像是趴在結核療養所病牀上的虛弱美少女般。
…………爲什麼瀕死的時候,反而比平常看起來更漂亮呢?
啊,對了。
因爲兇惡的眼神都被趕跑了呀──
「那個、凱倫……我、我做的司康餅,不好喫嗎……?」
莉莉戰戰兢兢地問着。花菱以沉重的語氣開口說着。
「莉莉……怎麼會這樣……這樣不行啊……已經,已經不是好不好喫這種程度的問題了……根本是食用性兇器……!」
「這、這樣啊……對不起……」
伴隨着憤怒,花菱險惡的視線也復活了,她一邊死瞪着那堆光是存在、就散發着強烈甜膩氣味的「超激甜司康餅」小山,一邊喘着氣如是說。
莉莉看來是真心覺得對不起。
我光是看到她失落的樣子,反而不知不覺的悲哀起來。
莉莉以熟練的動作抱住我,再放開我的身體後,以清澈的聲音說着。同時向我遞出了以白色包裝紙漂亮地包起來的小袋子。
「好像是啊。」
「所……所以說,妳喫甜甜圈時露出的微妙表情也是因爲這個嗎……!? 」
對了。
「太誇張了吧……不過就算流了血淚我也不打算讓給他們咧。」
「到實際上陣的時候我也會幫忙的,一起加油吧!」
「我平常都會掰開天使法蘭奇,喫法是倒入辣醬變成『After Death天使法蘭奇』。如果只是普通的法蘭奇,會太甜了。」
就這樣,二年五班的男生回到了教室,馬上換好衣服。不過男生們使用爽身噴霧的人看來異常得多,這點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葉介!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們不由得面面相覷,脫口說了一句。
「啥?VIP的是什麼呀?」
這是明確的備戰姿勢。那麼,接下來來訪的就是「寧靜」吧。化爲風平浪靜的海面,極端性的寂靜。不論是誰都不敢呼吸……就在此時。
花菱的父親還真是幸福啊,我以一個男人的身分這樣想着。至少比起在每次見面的時候,都會對我說着「和紅緒見面的機會又減少了。呵呵呵……葉介同學,你覺得這是誰害的呀……?」這種哀怨話的香神先生來說,他幸福多了。
「很好喫吧?愛內同學和莉莉也太誇張了。就是要紅到恐怖的境界纔好喫啊。你們學學紅緒吧。」
接着以子彈般毫不留情的速度──衝向我的身體。
負責在外面當斥候的男子,衝回教室裏大喊着。
光是張嘴呼吸都會痛,什麼都不做也會痛。喝了水後更痛。
「好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嗯。多多少少吧。」
「來啦!莉莉和班長走在最前面呀!」
──轟轟轟──
「葉介,你知道嗎,女生們第四堂好像是家政課的烹飪實習喔。」
莉莉的藍色眼睛充滿淚水地說着。在身旁的紅緒好像也說了什麼,不過那臺詞實在太可怕我決定當作沒聽到。
「這還用問嗎!當然就是你獨佔了班長和亞波爾格士小姐兩人啊。實際上大家都很不爽喔,還有傢伙流着血淚瞪着你咧。」
「那妳剛纔爲什麼不用啊?」
紅緒遞來手上的緋紅色包裝,哈哈哈的笑着。
舌頭都麻掉啦──纔沒這麼輕微咧。
「──啊,葉介,也收下我的吧!」
「怎麼可能。他絕對會抓狂的。」
太詭異了。這種司康餅不應該存在於世界上。
只能期待船到橋頭自然直了……雖說如此。
花菱以挑戰性的眼神看着我們說道。
「愛內同學,你太大聲了。老實說,很吵。」
對我而言,還有其他更多數不盡,應該學好的禮儀纔是。實際上,和這傢伙交往的傢伙應該會很累吧。畢竟她有公主病。
「你還真是一派輕鬆呀。果然,VIP就是不一樣。」
我也漸漸習慣這份痛楚──纔怪。會痛就是會痛。畢竟,令人困擾的是莉莉的飛行距離每次都在更新呀。
想當然,花菱露出了一副相當不安的神情。
「當然啊,要是這兩個人送給其他人的話超級不爽的。」
「怎麼會這樣。」
似乎是因爲不管工作得再晚,父親都會在八點半之前回家,在這之前回家迎接父親是身爲被扶養女兒的義務的樣子。
花菱一臉得意的亮出濃稠紅色的小瓶給我們看。
「葉介!」
「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喫了呀。」
另一方面,紅緒則是發表着「好厲害好厲害!真奇怪。爲什麼凱倫會覺得不好喫呢?」的辛辣言論,依舊大口大口的貪嗜着那些司康餅。
決定命運之日輕易地來訪。
上完體育課回教室的途中,冥向我提起了這個話題。仔細觀察,附近的男生大部分也都在討論實習課的話題。
隔天。
花菱穿着黑色T恤並將毛巾纏在頭上打扮得像拉麪店的店長一樣,以無意義的威壓傲慢態度如此提議着。莉莉被震懾住,曖昧地點了點頭。
「怎麼辦?明天就是實習了呀。」
超越了單純的辛辣,身體已經把它判定成疼痛了。
「啊反正只要有愛的話就沒問題了,大概吧。」
「我、我要喝水……!」
除了使用辛辣系的調味料這點之外,所有的材料都跟莉莉使用的一樣,也用同樣的方法烘烤。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不過自豪於至今爲止沒有做過半次泡麪以外料理的人,能不做得爛反而奇怪吧。
同時我也注意到了,原來──
「獨佔欲!葉介你怎麼了嗎!以你這種除了具備像垃圾一樣的修羅場力之外一無是處的人而言,還真是稀奇呀。這份執着心,究竟對誰比較強烈呢──我還滿介意的呀。」
◇◇◇◇◇◇
像是波浪打來一般,教室裏的空氣麻痺着、鳴動着,接着換了型態。
四十分鐘後,花菱隨意做的司康餅一號誕生了。
結果昨天花菱練習到了晚上八點。雖然我告訴她「如果想做的話,要通宵練習也沒關係唷,練習到妳滿意爲止吧。」(花菱家沒有做點心的器材),但卻被她明快地拒絕了。
──氣氛很明顯的浮躁。
花菱垂頭喪氣,擠出了這句臺詞。
這是什麼?好可怕,太可怕了。就算我已經把司康餅吞下肚了,但是口腔黏膜就像被塗了一層辣椒粉一樣,強烈的痛楚完全沒有減輕的跡象。
喀啦──教室的門打開了。金色頭髮飄逸,最先露臉的人就如剛纔回報──是莉莉。
「──愛內同學,你覺得那個人如果收到這種感覺的點心的話,會說好喫嗎?」
但是,莉莉最近只要看到我露出空隙,都會衝(還是用飛的?)過來抱我,可不是練假的。
真不敢相信這麼辣的食物真的存在這世界上。
「當然會這樣!話說問題已經不出在辣不辣了,妳拿自己做的跟莉莉做的比較看看。」
「……總之,我也試着做出一樣的東西吧。莉莉,教我怎麼做。」
「什麼啊,你已經準備要收下了嗎?」
「咦?有這麼辣嗎?我覺得很有刺激感很棒呀。」
我把想到的事情隨口說了出來,他好像很喜歡我的答案。
花菱她隸屬於《超激辛黨》這點已經是一目瞭然了。但是還有個一樣構成問題的,就是這明明是烤點心,卻完全沒有膨脹這點。
「哇!好辣好好喫喔!凱倫妳真是厲害!」
「嗯,讓我來教你們什麼是真正的點心吧。」
「請收下!」
「唔……」
「雖然常常看到凱倫拿這瓶my sauce出來用……嗚嗚嗚,實際喫過才知道有這麼辣……!」
那是已經一腳踏入「衝撞」領域的衝擊。
「嗯,這是以世界上最棒的調味料之一而聞名的『After Death Sauce』。只要一滴就有塔巴斯科辣醬二十倍的香醇辣度。特徵是由紅色暴君辣椒的辛辣成分配合萊姆果汁的酸味交織而成絕妙的好口感。我考慮到大家不會喫辣,還特意降低了點辣度。」
「咕哇!」
還真會說。
「是、是……當然沒問題……」
紅緒真不愧是手藝部的,包裝真是精巧。緋紅色的包裝紙上配了金色、銀色、白色的緞帶,這豪華程度直逼聖誕節禮物。
我和莉莉戰戰兢兢的喫下那紅色司康餅的結果,就是遭遇到超越想像的辛辣程度而吐着舌頭,用手按着自己的喉嚨無法呼吸。
喫着自己做的紅辣司康餅,花菱卻是一滴汗都沒流。
順便一提,紅緒還是一如往常。我已經決定不管她了。
「我可不想介意這種小事啊……」
不過這男人也太沒有警戒心了。看起來就像是完全不知道等一下自己的親妹妹會送點心給自己吧。不過……這樣反而剛好。
教室門打開的瞬間,等待許久的男生全部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莉莉也嚇了一跳(順帶一提,就連我也不例外地看着莉莉)。
衝過來的人是紅緒。
現在提也太晚了吧。
「哪裏好喫呀!妳在開我們玩笑嗎!? 」
然而,這反應也不過是瞬間而已。莉莉的肩膀小幅顫抖一下後,便登登登的往這邊跑來,
這景色的對比實在太過強烈。
當莉莉把小點心交給我時,也傳來了某道熟悉的聲音。
…………題外話,莉莉的行動讓那些久候的男生同時不爽起來。
「咦……!? 」
「…………這下子,不妙了。」
「喫了這種東西誰都大聲呀!啊啊啊,真的有夠辣啊!」
「雖然看妳從書包裏面拿出『好喫的辣油』的時候,我多少就有覺悟了……果然那個骷顱頭的紅黑醬料就是原因……嗎?」
「我的餐桌禮儀還沒有惡劣到允許自己在男人面前使用調味料啊。又不是那種整天吸着美乃滋的人。」
「唔,你已經知道了嗎?」
標籤上不知道爲何還寫着「感受生命」,看來格外諷刺。
「來!這是葉介的份!」
我不禁沉默了來。背景小聲的「愛內去死口號」也迎向了最高潮。這些傢伙……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
「……啊,嗯。算了,兩位抱歉了,我會很榮幸的喫下去的,謝囉。對了,妳們做的是什麼?是餅乾嗎?」
「不是,我做的是司康餅喔。算是爲昨天雪恥!不過,因爲沒辦法準備奶油和果醬,所以可能會不夠甜喔。」
「喔。不過,我不喜歡太甜的,所以應該是剛好吧。紅緒呢?」
「我嗎?我做的是餅乾。有內容物的那種。」

「內容物……啊,該不會是奇怪的種子或水果吧,難怪這麼大包。」
談到紅緒的話,她的料理特徵就是會添加一堆有的沒的,其中又有很高的機率是甜味系的食材。不過,這和餅乾之間倒是絕配呀。
依照食材不同,說不定會很好──
「嗯,佔地菇。」
「佔、佔地……?」
紅緒說的話完全意義不明啊,我應該是聽錯了……
大概是最近電動打太多所以腦袋不清吧。真糟糕,還是把打電動的時間控制在一天三小時之內吧……沒辦法,還是再問一次看看吧。
「抱歉,紅緒。我剛剛沒聽清楚,妳說餅乾里加的是──」
「佔地菇。」
「……」
紅緒以純潔的眼神看着我,真摯地說道。
「我做的是,佔地菇餅乾。」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像是彈起來似地火速拆開緋紅色的包裝袋。
不馬上確認一下實際物體不行啊,即便在那之後我會受到多大的精神傷害也一樣。
藤見川冥和花菱凱倫是兄妹。這件震撼性的事實,絕對會是莉莉轉來二年五班後帶來的最大沖擊……
花菱開口的瞬間,教室被驚愕所包圍。
而現在,這份期待也被以最殘酷的形式背叛了。
故事進入了最後階段。
「正確的判斷。那傢伙不是好選項……我知道了,那我就收下了。」
──冥的面前。
「騙人的吧」「愛內去死」「那傢伙真的準備要全部打包帶走呀」「不要啊」「愛內去死」「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呀」「愛內去死」,等等的呢喃聲都傳進我的耳裏。
「可是,看起來完全沒有膨脹呀?」
因此重量很容易產生變化,伴隨着真實的沉重話語──
「嗯……」
「妳不給葉介嗎?」
果然還是紅的呀……
「要給我的嗎?」冥問着。
「因爲我覺得,既然都要做給葉介了,如果用葉介買來的材料,不是很令人開心嗎?然後,那個。呃,我的名字裏面有個『紅』對吧。昨天我看見凱倫做的司康餅,真的非常感動喔。哎呀,原來還有這個方法呀──大致是這樣。」
「哥哥。我希望你能再多關心我一點。難得生爲雙胞胎,我希望我們能是感情好的兄妹。請不要說出只要維持最簡單的關係就好,這麼令人傷心的話。」
冥和花菱兩個人說着些不着邊際的話──雖然我是這樣猜想的,儘管他們溫度都很低,對話卻毫無滯礙的進行着。
「不客氣。不過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
紅緒滿心期待地說着。
檯面上只有名字很怪這種共通點的兩人。他們之間,竟會有着甘甜的戀情在其中,究竟有誰會想到呢?
「唔……這樣啊。料理全都是爸爸負責的嗎?」
即使如此,卻馬上發生了某個巨大的問題。
「我希望,你能收下這個。」
理由很簡單……是男生們的騷動所引起的。
「怎麼可能。老實說愛內同學,一點都不重要吧。」
話說到底是誰叫我「去死」的呀!? 而且還是裏面最多的!
「藤見川可以去死嗎……」
光是存在本身就很奸詐了。
「在我們二年級早就已經有很多傳言了。」
點點頭。我也用只有花菱聽得見的聲音回答。
「沒錯。是那種香醇的辣喔,應該和昨天凱倫做得差不多辣吧。」
緩步前進的花菱終於停下了腳步。瞬間,像是時鐘的發條轉完般,教室裏一片寂靜。只有走廊的喧囂發出了殘響,迴盪在教室裏。
目睹如此詭異的景象,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紅緒的進化不會停止。
「──我要上了。」
「沒錯。」花菱以最簡短的方式回答。「給你的。」
相對的,二年五班這些喜歡看熱鬧的成員卻開始喧鬧。
花菱低着頭,把薰衣草色的包裝遞向冥。
不過,爲什麼我身邊的所有人,每次都要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貶低我呢?關於這點我想表達強烈抗議。
「嗯。上吧。」
藤見川冥和花菱凱倫之間的奇妙聯繫。
「…………」
這是她要決勝負用的臺詞。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呀。」
緊接着,映入我的眼簾的,是「絕望」。
也就是俗稱的「糖果包法」。用薰衣草色的包裝紙包着一個細長的小箱,上方則是用檸檬黃的緞帶打了個結。
『……!』
紅緒她們的包裝都是豪華的設計,但花菱的那份看來卻象徵着樸素剛健。
那是確認了實物的瞬間,腦海裏閃過的想法。
這也是當然的吧。
「……是嗎?不過也謝謝紅緒了。」
至於她停在誰的面前,就不用我多說了。
「吶,葉介。你不問爲什麼我要選佔地菇嗎?你很想知道對吧?」
花菱的人氣真高呀……這個念頭閃過了我的腦海。
這和莉莉還有紅緒的時候不一樣,色調明顯不同。感覺比那個時候,還充滿了悲壯感。也就是,那個,紅緒和莉莉是沒有辦法的……這樣想的人不在少數。也因此──對花菱抱持着更大的期待也不一定。
「那不是餅乾,是司……司康……」她遲疑着,然後,「總之就是那個名字很像醋昆布的東東。」
就算退讓個一百步,花菱的料理失敗是沒辦法好了;畢竟經驗就是不足,而失敗也是人人都有可能發生。這點不可否定──但是,
這已經不是「餅乾in佔地菇」這麼半吊子的東西了──該稱爲「餅乾≒佔地菇」,絕對是會帶來災禍的混沌產物啊。
也就是說,在這個時間點──觀衆是二年五班這個空間裏的最大公約數了。不管男子或是女子,都注目着事情的發展。
「稍微有點失敗了。」
「……那個,」
「啊,對了。」紅緒就這樣把嘴巴湊到我的耳邊,「凱倫也快回來囉,你好好看着她吧。她也是非常努力,要和我們一起做出好喫點心的喔。」
「先說好了,那個,辣得要死喔。」
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拋下了這句話,通過了我的眼前。
於是兩人陷入了沉默。
紅緒露出輕柔的微笑,以凜然的表情說着。
如果只看字面上意思的話,是沒什麼意義的對話。
──好多蕈類附着在餅乾上呀。
有些愉快的歪起了脣角,冥收下了花菱的小包。
當我和花菱的距離越縮越短時,教室裏的空氣也產生變化。
「紅色的餅乾倒是很罕見啊。」
在花菱和我短暫交錯並把我拋在腦後的瞬間,教室裏傳來露骨的盛大喊聲,也就是歡呼聲。裏面還有不在意麪子,大吼着「愛內你看看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傢伙在,真是令人困擾。
「還不就因爲……妳最近每天都在養香菇……所以就選了熟悉的食材……」
而且不知爲何,餅乾的顏色,不是小麥色──而是偏黑的紅色。
「什麼呀。人家還以爲這兩個人絕對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咧!」
但是,花菱踏出的腳步,稍微加快了速度,應該不是我的錯覺。畢竟,花菱的背影──是揹負着「覺悟」兩個字的,巨大的背影。
回到教室的花菱筆直地往我走來,手中緊緊握着小小的薰衣草色包裝。
「……」
然後,在紅緒回來後沒多久。喀啦啦,響起了一陣碰撞聲,教室的後門開啓。
不再有所隱瞞,傳達花菱真正的想法──決定性的一句話。
但,花菱卻毫不在意這些男生的聲音,以破風之勢走向我,然後,
還請想像看看──從餅乾的表面,伸出了無數佔地菇特有的灰色菌傘的景象。
──結果並沒有。
「呵呵呵,不是喔。當然多少也有點關係啦!」
「會辣嗎?」
她的嘴角勾起淺淺的笑容,得意地說着。
「…………雖然不大可能,不過妳是想說司康餅嗎?」
「對,就是那個。」
冥的眉毛挑動了一下。花菱凱倫則是慎重地搖搖頭,斬斷他空虛的疑問。只是真切地把答案掛在嘴邊。
「兩個人都意外的羞澀呢……要是有更禁斷的關係就好了……」
而且回到教室裏的不只是莉莉和紅緒而已。女生們,也有很多人都已經回到了基地。
「……謝了。我會心懷感激喫下去的。嗯嗯,請讓我喫下去吧。」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喫下我覺得最好喫的東西。」
「怎麼……會這樣……」
「太棒啦!我猜對啦!果然是雙子!我就知道是這樣!」
這和漫畫裏面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稱對方爲「哥哥」,提供給讀者一時間的快樂不同。
「……會辣?司康餅是這類型的點心嗎?」
曖昧的肯定。跟平常不同十分溫順。
而且,怎麼說呢,女生好奸詐呀,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向自己的內心發誓,等到花菱的事件結束後,我一定要好好地給紅緒上「餅乾裏面是不會長出佔地菇的」這樣一課。
「……」
──花菱凱倫,送藤見川冥禮物?
帶着無時無刻都瞪着這個世界的撲克臉──花菱凱倫現身了。
「咦?」
我不禁訝然。我慌忙的望向一樣呆住的紅緒方向,她似乎也想着一樣的事情,我們的視線漂亮的重疊了。
我皺起了眉,歪了歪頭,紅緒則是把嘴巴抿成直線用手掌在臉前激烈的左右晃動。「怎麼會這樣?」「我、我也不知道呀!」……手勢的意思是這樣。
咦?這到底是怎麼──
結果,冥帶着笑容說出了正確答案。
「果然藏不住嗎?這也是沒辦法的。」
「是、是這樣的嗎!? 」
「我們的名字之間有共通點,何況氣氛和長相也滿相近的。雖然沒有被直接問過,不過倒是有人在暗地裏問了我幾次。」
「我、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花菱不禁錯愕。
似乎很明顯啊。很明顯,真的嗎?
我和紅緒(還有花菱本人)完全沒有注意到,但是在學校裏大家似乎很早就懷疑他們之間的關聯性。
怎麼會這樣。該不會其實我們都很笨吧……!?
「……不過比起之前的氣氛,現在要做似乎容易多了。」
冥點點頭,向花菱踏出了一步。
兩個人縮短了距離,變成矮十公分的花菱抬頭望着冥。而冥則是對着花菱略帶茶色的頭頂,
「──如果能和凱倫打好關係的話,對我來說也是沒有比這更好的一件事呀。」
咚、咚。輕輕拍了兩下。
「咦、噫、啊、呀……!? 」
面對突如的肢體接觸,花菱失去了自我,突然慌張了起來,急忙用小動物般的眼神向在一旁看着事態進行的我求救。
「……是這樣的嗎?」
————————————————
「啊,關於、這個、花菱,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跟妳說了──」
「就是這樣。妳想想看吧,普通的兄妹,一天有一半的時間都要在同一個屋檐下過生活啊。難道每次見到面都要來個『最喜歡哥哥了~♪』嗎?如果過着這種生活的話,冥過沒多久鐵定會發瘋的。」
我用假音說話的時候,花菱馬上皺起了眉頭用極度厭惡的表情看着我,然後板着一張臉嘟起嘴巴。
沒過多久,從走廊的另一端,似乎傳來如同我昨天所發出的慘叫聲,但身爲男人之間的友情,就是要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呀。
當時反正不管說什麼她都會生氣,所以我就沒說了,但現在狀況不一樣。
「吶,愛內同學。」
「這可不一定啊。古往今來,妹妹都是一種讓人摸不透的生物呀。」
帶着安穩的眼神──花菱的嘴角露出細微的笑容。
2注 通常是男性的自稱詞。
「那個,怎麼說呢。兄妹和對父母的關係是不一樣的。喜歡或討厭,可愛不可愛……一直去想這些事情也只會搞得很累而已。就某種程度而言,平淡而簡單的關係也不錯啊?所謂簡單的關係並不是這麼壞的說法喔。」
「如果只是泡麪的話,也不是不能幫你準備啦。」
「泡麪。」

「我很清楚,我纔不會說。」
「嗯。那只是隨口答應的。」
我的回答也變得支離破碎,冥用鼻子冷笑了一聲,
我把我自己的想法解釋給花菱聽。
「啥?」
「不過,這也剛好。雖然這很明顯是一道相當危險的料理,但是身爲男人還是有不能逃避的時候──」
「但是,對愛內同學來說,說不定會有點辣喔。」
──花菱凱倫的眼神兇惡,也不會給人好臉色。她總是以裝了不滿,炸彈般猛烈的視線,威嚇着四周的人。
「請慢用,我認爲這次做得很好喫喔。」
我猜想,那是一切總算都結束了的表情。但是,我還是有話得要對花菱說。應該說,沒想到我能忍這麼久都沒說……
結果,我還是上鉤了,事情也正如我所想,超級麻煩的。
「…………啊。」
「沒、沒有。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什麼呀,原來葉介也是一夥的嗎?難怪剛纔兩個人好像在說悄悄話。」
「吶、愛內同學。雖然我完全聽不懂哥哥到底在說什麼……不過可以當作哥哥想和我建立適當的關係嗎?」
「什麼啦,我已經對妳沒有任何期待了。」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喫了,凱倫。」
「這、這女人……」
沒錯,愛面子的哥哥們,即便妹妹端上來的菜怎麼看都是劇毒,也不想讓她們看見自己喫下肚丟臉的一面……!
3注 凱倫爲冥衛一,冥王星的衛星。
這就是做妹妹的,不明白哥哥的心意嗎?換成做妹妹的,不明白哥哥的覺悟也說得通啊。
何況,如果在這時候向我求救的話──
但是,說不定是我眼花了。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什麼正常的答案,但事實果然是如此。
「嗚……」
「事到如今,你就別再裝了。」
數秒間,她停止了動作,然後小聲地說。「你還記得這個呀?」
「當然呀!妳竟敢隨便編這種話!妳不是根本不會做菜嗎!」
真是受不了!
──就這樣,冥離開了教室。
緩緩的搖了搖頭──花菱抬起了視線。
冥望向遠方說着。他推着銀框眼鏡的指尖輕輕地顫抖着,這點我可沒有看漏。
不過,此時,我確實記錄在自己的眼底了。
喂妳是笨蛋嗎!也太慌張過頭了吧!
「咦,啊,嗯,嗯……」
那變化,只有短短的一瞬間,眨眼一下就會錯過的瞬間,那是有如水蒸氣消失在空氣中般的微妙變化。
「我可沒說過,不會支付任何代價給愛內同學喔。」
「我纔不會用這麼噁心的聲音說話,也絕對不會說這麼噁心的話。」
「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花菱點了點頭。
花菱又向我搭話了。
「……話說回來,我從之前就一直很想問妳了──妳之前不是說過要幫我做飯,還要教紅緒料理嗎?」
冥把薰衣草色的包裝湊到面前,對着凱倫大大的點了點頭。花菱依然以有些不太懂的態度曖昧地做出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