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次下厨
《她们做菜难吃的100个理由》 · 高野小鹿 · 6491 字
「你慢吞吞的发什么呆!挥动锅子的速度再快一点!不然米就没办法粒粒分明了不是吗!? 」
伴随着催促,我的左小腿因为姐姐的下旋踢而炸裂。
而踢出那脚的人──我的姐姐、爱内龙子,从她一百四十五公分的身高,完全无法想像能踢出这么强烈的一击。
「很痛欸欸欸欸!? 有合气道经验的人居然攻击外行人吗!? 而且明明用嘴说就好为什么姐姐妳马上对我出手了啊!这不对吧!」
──我和姐姐在自家厨房大吵特吵。
而吵架的原因是我现在正在做的、应该可以用令人惊讶来形容的行为。
「不对的到底是哪边啊蠢蛋!再说我没有出手,我出的是脚!还有你到底在干么,从刚才开始我交代的连三成都没做到不是吗!? 」
「才没那回事!我尽全力在做了!有五成好吗!」
「哪里有啊!因为说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只好揍一顿让你懂了。为什么不了解姐姐我对你的爱!喂,用火的时候不要心不在焉,很危险好吗!」
「吵死了啦!都是因为妳在旁边不单插嘴还插脚的错啦!」
这一天,爱内家的餐桌迎来像是另一个阶段的东西。
场地是厨房。我家生出无数惊愕料理的象征,同时也能说是最让人敬而远之的空间。
然后──今天,站在瓦斯炉前面的不是「她们」之中任何一位。姐姐只不过是来支援的。
主厨是,我。
「龙、龙子小姐,希望妳不要踢叶介……如、如果妳不满意的话,那个我,由我来做吧……」
「你、你们不要吵架啦……」
观望这边动向的红绪和莉莉委婉地劝架,但因为我们的吵架内容,她们立场其实很薄弱。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今天是我,人生首次的料理挑战。

一般来说,反而是完全没有煮过饭的人更少见。
「先吃看看再判断吧。」
「欸,啊……」
伸直的背脊、贤淑冷静的举止、雪白的手指──这是只有身为英日混血的莉莉,才能够成立的特异性。
冷、冷静。冷静一点啊我。拿莉莉和对弟弟冷淡地连环打击的恶鬼姐姐比较,实在太没礼貌。反正我已经度过严厉批评的危险期,事态不会比现在更──
爽朗的笑容。
把我的料理送进嘴里那瞬间,姐姐半生气的说。
「蠢蛋。什么叫做『吃过之后再判断』。」
由于姐姐过于贴切的话,她们错愕似地面面相觑,接着露出些许不安的表情。因为内心动摇,所以如花的笑靥也随着凋谢。
我是说真的。
炒饭的材料是米、鸡蛋、长葱和培根,调味料则是胡椒盐和酱油。因为是正统做法,所以很厉害,目标是成为一道闪亮亮的质朴刚健料理。
虽然不是我自夸,但每次家政课要料理实习时,我基本上都在和同班或别班的男生们玩。因为这样被女孩子们抱怨「老师,爱内同学都在玩不帮忙」的次数实在不胜枚举。
红绪。
因为大受冲击,我突然有点头晕。但不管我有多么狼狈,姐姐的抨击依旧持续下去。她放下分装炒饭的盘子,接着用涂了白色指甲油的手指,敲敲桌子中央的大盘子。
莉莉=亚波尔格士。
──这是真的啦。
相形之下,我比较在意炒青菜。使用的材料是高丽菜、豆芽菜、青椒、香菇、红萝卜。也就是将冰箱里感觉上能够用来炒的食材都加下去的形式。虽然这么说,但有很多会让心情逐渐消沉的食材。
平常像盛开花朵般的显眼表情蒙上阴影,视线低垂、声音下沉、背部蜷曲,看起来十分沮丧。
「还有一道是炒青菜吗?这就是那个、加热时间的问题。这我也说过好几次,蔬菜是种加热时间越长水分会越来越多的东西,而且蔬菜体积不同受热面积也会不同……总之,水分太多了。我明明说过水越多蔬菜的味道就会下降,但你这家伙却说『再一下、再等一下』,说什么就是不关火。那么下场就是这样。」
而那样──足以成为模范榜样的筷子前端,却微弱地凌乱了。
纯粹其实是把刀。由于打从心底为我担忧的那份心情诚挚地传达过来,所以讽刺的是,莉莉话的杀伤力反而是姐姐的好几倍。
「香神,不要纵容他。这个笨蛋会得意忘形的。」
但结果是──
「不、不用说得那么严重吧……」
姐姐充满愤怒的眼神如同针一般刺向我。因为被那道视线压制,我一瞬间忘了呼吸,但也很快以丹田之力回嘴。
我将手上的盘子放上桌。
「我并没有纵容喔,龙子小姐!因为这个真的非常好吃!」
「果然吗。我就知道是这样。莉莉也觉得不好吃。」
红绪只看着我──然后就像真的认为我的料理很美味一般吃着。而这时姐姐开口。
莉莉的话里并没有出现和「难吃」相关的字眼。
「叶、叶介对不起……我、我该怎么办呢……」
莉莉夹着炒青菜的筷子前端正在晃动。
「明明是第一次下厨,居然能煮出这么好吃的料理,我真的觉得很厉害喔!」
沉默至今的最后一个人慢慢开口了。
只不过,现实是残酷的。
「…………那个。」
我这次煮的料理有两道,炒饭和炒青菜。顺便说,要煮这两道也是由我决定的。该怎么说,我觉得比起第一次料理就变成奇怪的凝固物,不如从这种的开始比较好。
一边骂我,姐姐的筷子却没有停。
「叶介!这个非常好吃喔。」
现在把话题转回来,值得纪念的今天。
金发碧眼,开朗笑容。就像妖精般可爱、天使般温柔──在我家是偶像一般的存在。
「……说的也是。毕竟妳是个不管吃什么都会认真回答的傻瓜呢……」
…………嗯,有的。就是我。
「这是什么?有够难吃。你这家伙是瞧不起我们吗?」
「……真的,不是什么可以期待的东西。」
但是,身为货真价实的大胃王、同时对多种难吃料理有抗性的姐姐,吃饭速度却有点奇妙──明确的比平常要慢。
──空气开始产生骚动。
「龙子小姐和莉莉好奇怪呢。这个很好吃啊。」
「说起来,你到底打算做几人份?炒青菜可不是反正把冰箱有的蔬菜全部丢进去就好的料理。你该不会以为把蔬菜随便炒炒就会变成料理了吧?如果你是那么想可就大错特错。那只是单纯在意有没有煮过饭而已──再说,这个连我都觉得棘手。你这大傻瓜。」
这个国家有着义务教育,而义务教育之中有门课叫做「家政」。
就在此时。
「那、那是什么不讲理的感想!? 」
大概是国中小女生特有的超级直觉──也就是「女生的第六感」吧。「虽然不太清楚但有种不能让红绪煮东西的感觉」之类的。要成为魔法少女也是这个年纪左右,所以她们会有特别的危机查知能力也不奇怪。
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姐姐大发脾气。她皱着眉头,沉着声音,以打从心底不满的表情骂我,而我也无法反驳。
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在姐姐的教唆之下,终于连莉莉都说出「不好吃」这样坦白过头的感想。
「嘻嘻,我非常期待喔!」
──最近,红绪和姐姐的关系产生很大的变化。
因此我想啊,这样还可以顺便整理冰箱。用了这些的话,感觉不是很酷吗?
「……那个,叶介。」莉莉看向我,询问,「我该怎么回答,才不会伤到你呢……?」
……
嗯。
在我煮完饭以后,拿着围裙到盥洗室放的姐姐回到厨房。
「怎、怎么会……」
因为听见红绪强而有力的呼喊,我有点惊慌失措。
姐姐扑通一声坐上椅子,用手背撑在晒得有点黑的脸颊上,深深地叹气。然后朝红绪她们眯了眯眼。
…………唉。
啊、咧?
「哦?」姐姐尖锐的目光刺向我。「你还要狡辩就对了……身为我的弟弟居然那么不干脆。真没办法──莉莉,告诉他。」
「才、才没有!觉、觉得叶介是笨蛋那种事我从来没想过!我只是有点觉得『不怎么好吃呢』这样而已……!」
「咦──」
这不是很奇怪吗。连好几公斤的牛排都可以很快吃完的姐姐觉得棘手?这也太夸张……
「闭嘴。我对你很失望。而且越吃你的料理越觉得焦躁,这真是意外呢。」
「什──」
只不过在这份实习记忆中值得注意的是,红绪从未在学校的料理实习中好好煮过饭这一点。
「我从来没想过能吃到叶介煮的饭,感觉好不可思议!」
看见红绪诚实过头的反应,姐姐闭上嘴。
──莉莉的持筷方式,不可思议地比我认识的日本人都还要漂亮。
──我的亲手料理第一号完成。
「没有不讲理,这都是实话。而且,吃了你的料理焦躁起来的可不只我哦。连莉莉都露出『这个笨蛋,为什么会煮这种料理?』的脸喔。」
拨了拨黑色卷发,姐姐低声说。「失败的做法太典型也是最后一击……我更不高兴了。叶介,让我揍几下。」
我心底涌上山一样高的后悔以及抱歉……我第一次体会到──吃的人对自己料理提出差评时的苦闷。
「等、等等啦姐姐,不用这么打击红绪她们吧。」
「……这是『让吃的人不幸的料理』呢。」
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还会向红绪(我和红绪从国小开始就一直同班)告状「小红绪,妳也说说爱内同学啊」。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负责洗菜或削皮的红绪就会说「叶介,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了,你就好好帮忙吧,好吗?」这样的流程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真不愧是我,从小时候开始就没药救了。
「……妳们俩一样这么乐天呢。旁观我们的对答,居然还能对这个笨蛋说出这种温暖人心的话。」
突然传来的、最想听见的话。而红绪继续说。
就算一边进行伴随打击的姐弟吵架,但我仍然煮好料理。我将料理端到桌上,坐在那边等的红绪和莉莉浮现开心的笑容。
在学校煮饭的机会男女均等,怎么可能会有已经升上高二,却没有好好煮过一次饭的人──
「莉、莉莉……怎、怎么了……?」
──好吃。
「炒饭因为水太多所以烂糊糊的。明明告诉过你油放得不够、火也太小了,结果呢?米完全黏在一起、简直可以用泥泞不堪来形容。」
「明明是叶介第一次下厨所煮的料理……为、为什么我会是这种心情呢……开始……讨厌自己了……」
「呜哇!? 那、那个是……龙、龙子太卑鄙了!这是诱导回答!」
「唔……!但、但那是姐姐妳的感想啊,感想这种东西会因人而异的吧……!? 」
「唔……」
「好,煮好了……!」
「毕竟我是第一次煮,怎么可能煮得很好啊。欸,那个,怎么说,」
「什么?」
她非常不愉快地说。
但是,那段话里埋藏更为直接的尖锐语意。
要说理由的话,就是「实习中偷懒」。
瞥了我一眼之后,姐姐把话抛给莉莉。
怎么说呢。感觉姐姐微妙地对红绪温柔起来。明明之前还各种抱怨和弄哭人家的说。
之前那件事解决后,姐姐似乎将煮饭以外的事也托付给红绪。而红绪当然不会拒绝姐姐交付的任何事,倒不如说她好像觉得十分光荣一般、满口答应更保证会完美做到。
姐姐似乎很疼红绪──没错,比我这个亲生弟弟更加疼爱。
「…………」
但此刻关键的是,对于向我表达「好吃」感想的红绪,我就像以前一样、对直接的青梅竹马说道。
「……不管怎样,妳也说过头了吧。才没像妳说的那么好吃。」
我只能用别扭的话回应。
闻言,红绪不满似的嘟起嘴。
「叶介好怪。明明一开始感觉很有自信的样子。」
她用汤匙舀起炒饭,大口送进嘴里。慢慢的、如同要让米饭发挥绝妙的黏稠感后才咽下。
红绪稍微露出在考虑什么的表情。然后她说。
「你看。果然很好吃啊。」
「……!」
「我在想啊,龙子小姐说叶介的料理『会让吃的人不幸』,这是不正确的。因为……」
她笑得很开心。
「我现在非常幸福呢。」
「…………」
但这么说完后,红绪皱起眉头。
「叶介居然能煮出这么好吃的料理……没想到反而是我先说『好吃』了呢。啊啊啊啊啊……我真没用。」
嘴角浮现自嘲般的干笑,即使只有一瞬间──却似乎能够窥见红绪的绝望。
此时,姐姐突然把话题抛给红绪,而后者有点惊讶的说。
以特别的感情。
……这样就只能向姐姐上诉,拜托她煮饭这方面就饶了我吧。
「哦?这些是票吗。有很多呢。」
那瞬间,不只我和姐姐,连在一旁吃着草莓口味洋芋片的莉莉,听到那句话都停下动作,眼神游移。
「呣……欸,妳父亲大人的事先放一边。这个周末妳有预定行程吗?」
在我的料理被消灭、气氛稳定下来后,龙子姐姐调整坐姿,慢慢问我。
「不是,那个。怎么说呢……比起教育,爸爸只是单纯对我的事有热忱而已吧……啊哈哈……」
稍微转过头,姐姐看贴在冰箱上的日历,接着维持着看日历的姿势,再次确认般询问。
「……姐姐,妳问红绪那么多问题,难道这个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咳咳。姐姐慢慢地清了清喉咙。
姐姐开口。
「嗯。没错,星期五就是结业式,暑假从星期六开始。」
没错──已经来到这个时期。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料理被人称赞好吃,是这么让人开心的事情。甚至还觉得如果红绪说好吃的话,就算只为了红绪煮饭也无所谓。
「叶介,学校这礼拜就会结束了吧?」
也就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红绪直到最近才发现,自己煮出来的东西压倒性的难吃,那么养育她、并负责香神家厨房的人物……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突然嗨起来的红绪一边说,一边确认信封里票上的文字。接着她停下动作,发出「……啊咧?」这样的惊讶声音。
现在是七月下旬,再过几天学校就放暑假。然而如同泼冷水般,暑假第一个礼拜就有监护人面谈这种悲伤的活动在等着。比起老妈,我更不想要姐姐来。反正她一定是歌德萝莉打扮,再说我就要变成毕业生……以后的出路怎么办……哇啊啊啊……
「这个周末我们……要去见华凪。包括香神──在场全员一起去。」
「欸……嗯……」
「票…………?意思是──啊!难、难道……龙子小姐,要、要邀请我去演唱会吗!? 和我一起吗!? 还是看球赛呢!? 我去!我要去!虽然我没有很懂棒球,但请一定──」
充满无可奈何的情绪。
红绪苦笑道。
「有啊。是很重要的活动呢。等我一下。」
那的确是票,但并非音乐或者戏剧类的票,也完全和电影或运动没有关系。
称为──中和。
姐姐坏笑。
「呣。特别调整工作时间吗?妳的父亲大人对教育还真有热忱呢。」
「等、等一下啦姐姐!? 要红绪外宿……!? 再说山茶花女子学院的学园祭,也就是……!」
就像普遍都用「三方会谈」这个名词一样,父亲特地参加、也就是双亲都出席的情况可以说是罕见个案。
「这个周末,山茶花女子学院将会举办学园祭。那间学校的学园祭只会把票寄给监护人,如果没有这票就无法入场。而这次的票刚好有四张,本来是给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和叶介的……因为这样所以香神──妳就和我们去吧……对了,时间刚好,我也顺道去向妳双亲打个招呼。毕竟是要未出嫁的女孩子外宿──」
「我、我吗?」
「那个……我家是下下礼拜六。因为不只妈妈,爸爸也会来,为了配合爸爸的工作时间,所以我是班上最后一个。」
像是完全看透我的动摇,姐姐严肃而明确的回应。
「前段时间,你不是在伦敦红茶馆被斋藤欧米茄乱骂一顿吗?然而那是个不直接会面无法解决的问题喔──因此我准备三天两夜的家族旅行。目的地当然是──」
「……这部分也先放一边吧。回到刚刚的话题──也就是没有需要外出的事情对吧?」
我想要体验更多次红绪吃了我的饭以后,笑容满面的瞬间。
「「「…………」」」
幸好我的料理评价很差,这个要求应该很容易通过。
因为,信封里放着的是──学园祭的票。
姐姐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然后走到房间角落的箱子前,开始翻找。
她这种反应很正常。
「什……!」
「是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预定。」
无论红绪吃了我的料理后露出多么开心的表情,却马上就会和自己的料理相互比较。如果那家伙会浮现自我嫌恶的悲伤脸色的话──那我就不应该做饭。此时此刻,我强烈感觉到这件事。
「对了。我有事想问。」
不过如果是红绪家的话,总觉得本来就会变成这样……嗯。
「是啊。事情不是很明显吗。」
我的胸口有种被勒紧似的感觉。
「长野县长野市。是个好地方喔──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我想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那么,香神妳家的面谈在什么时候?」
「原来如此。这样刚好。」
她啪一声放上桌的是,已经开封过的信封。里面装的是──
「周末没有喔。大概只有要跟妈妈学煮饭了吧。虽然我非常不擅长让人指导做菜,但只有妈妈不一样!」
「没错。预定什么时候?」
我觉得这个提议应该不难。虽然这次整体都是灾难,但只有这个或许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肯定这么做比较好。
「是的!」
「监护人面谈是下个礼拜吗?叶介和莉莉同一天对吧?」
「是吗?还有──」
接着。
但我也知道那是不行的。
脑海里浮上完美概括现况的单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