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月夜
《她們做菜難喫的100個理由》 · 高野小鹿 · 3774 字
那個夜晚,月亮漂亮得不像樣。
「呼──」
後夜祭結束後回來,喫下更多晚餐,稍作休息後的我終於能夠進到溫泉裏讓身體好好休息。
這也可以算是洗澡特權吧。因爲今天留宿旅館的男性客人只有我一個,所以會用男湯的也只有我一個。
實際上的包場。
「累死了……」
順便說,會沒出息的認爲「當紅緒泡女湯的時候自己也來洗澡總有點害羞」的是昨天喫完晚餐纔來泡澡的我,現在的我有點不同。
評審和晚餐──因爲這雙重打擊,我的肚子簡直脹得動彈不得。
「喫飽」這種概念對姐姐來說沒有任何意義,紅緒和莉莉也沒喫很多東西,反而是身爲評審的我喫了一堆。
因此只有我一個比較晚來泡溫泉。
──有種各種事情漸漸上軌道的感覺。
華凪會回東京。
雖然事情進展意外地比想像中簡單,而華凪對紅緒的對抗心也……欸,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了,但應該也比較少了吧。
順便說山茶花女子學院不是三學期制,而是採用前期後期制的學校,因此華凪還需要在學校待幾個月。七月裏也有幾天的課程,然後經過不到一個月的短暑假後,以十月上旬的秋季假期爲分界,纔開始後期的行程。
只不過,也得考慮轉學的事,因爲必須選擇三學期制、但時間點要配合山女的學校纔行,這邊還需要討論。
歐米茄似乎只要華凪恢復正常就滿足了。甚至還說「再來我們就放暑假了呢。學長不想去海邊嗎?既然家族旅行來山上了,果然不去海邊的話不行呢!我知道很不錯的海邊喔」等等,一邊偷看華凪一邊微妙強調海邊。
她似乎是想說「帶上華凪一起來」。
但我覺得這個提案其實不錯。畢竟聽說華凪在這裏的三年間,就算學校放長假也沒有出去玩,一到夏天就待在宿舍養鍬形蟲和獨角仙,或者到山裏採集蟬的樣子。
…………不,雖然我知道我家妹妹最喜歡蟲了!但還是想給她充滿女孩子味道的夏天啊。
說起來,之後還在後臺遇到神市先生。
就像潛水艇的聲納系統般,依靠着對方傳來的聲音和反應,我們在浴池中尋找對方的位置。然後。
只和紅緒兩個人針對這件事談論的機會來臨──
但絕不是氣氛陷入尷尬,而就是如此不可思議的沉默。
有句能接在這個「所以」之後的話。
雖然是這樣,但很難大聲說出來。
找到最適合的場所後,我們的探索行動漂亮的結束了。
會覺得應該有理由也是當然的。而如果只從追求結果的角度來看,我的行爲完全無法理解……
「……欸,妳不知道我來這裏嗎?」
「……雖然妳這麼說也沒錯啦。」
「…………嗯。」
「那不就好了。我聽說男湯今天只有葉介會用,女湯也沒有什麼人呢。我也沒想過會這樣偶遇……」
片刻後,那道聲音傳來。因爲嚇一跳所以我的回答有點慢。而沒等到我聲音的紅緒,再度從竹壁那邊傳來不安的聲音。
一邊說話,紅緒的聲音漸漸比較大聲了。
我自己也不懂,爲什麼會想也不想地跟着笑出來。
有一句。
實際上,料理對決從後半開始,對話就經常集中在歐米茄和華凪身上,而紅緒只是遠遠旁觀,哪怕她其實是當事人之一。
只不過是我想太多而已。
「……嗯。就在這裏吧。在這裏聲音能聽得最清楚。」
因爲歐米茄和姐姐的兩票所以紅緒贏了,而我的票投給華凪。
好像有誰來了。
「…………欸嘿嘿。」
「…………話說,她剛是說有話想跟我說嗎?」
欸、等、爲、爲什麼……真假?
可以的話,其實我也希望。
然後。
「……欸也不是不行。」
──真的假的啊?
「所以什麼啊?」
紅緒爲了煮出讓我說好喫的料理,一直都很努力。所以我無法背叛她。
在這種狀況下紅緒想說的話──也就只有那個了吧?
…………但講真的,對我自己來說,這部分的真心話內容實在太過直接,所以覺得很羞恥。簡直就像老是隻會拋直球的紅緒。
「…………我好高興。」
「嗯。因爲我沒有過去你們房間──啊,我去洗一下身體,你先不要起來等我一下喔,有話想跟你說。」
預料之外的聲音。
「……呣。」
在一連串的騷動解決後,我們還沒針對「這件事」聊過。而且實際上也因爲在意別人的眼光,所以避免交談。
「沒事喔。所以就是所以喔?」
那傢伙平常就拿自己的巨乳當梗玩得很開心不是嗎?不管怎麼想她都是玩弄男人的類型啦,絕對沒錯。
因爲有分隔兩個空間的竹壁遮着,所以看不見臉。正因如此,傳到耳中的空氣震動,述說着比什麼都還要激烈的感情。
「那根本不是回答好吧。」
不能這樣。
間隔。
經過昨天和華凪的對話我才知道,雖然聲音在這個溫泉裏會顯得含混不清,但其實在男湯和女湯隔着竹壁說話,是非常不像話的做法。
一定是這樣。
只要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就好。
如果是難喫的料理的話,就說難喫。前提是不能因爲說得太真實而傷到紅緒。
「因爲妳煮的飯──非常難喫啊,沒辦法投妳。」
我一邊想這件事,但仍舊將想到的話說出口。
但是神市先生似乎積極選擇遺忘蟲的事,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還問我「身體狀況怎樣?」這種,十分在意我的問題。
而且歐米茄怎麼可能是第一次。
「雖然有點粗暴,但我是打算用那個讓你跟大小姐重新開始啦……不要看我家大小姐那樣,但她實際上是第一次……因爲一直以來都念女校欸。很麻煩對吧。對了,話說在前面,我是不會道歉的喔,畢竟那是我的工作。就算不記得了但對你來說也是一次美好的回憶,所以我們打平了。」
這個小小的呻吟聲中隱含着什麼樣的意思呢。
但是──不對。
如果是女性客人的話,就不只我們了。紅緒她們應該晚飯之前就來泡過了,還沒經過多長時間。
「之前我和妳不是有比賽嗎?就是那個『由紅緒煮出,讓我打從心底覺得好喫的料理』啦。可惡。所以我超煩惱的。我完全不想對妳說『好喫』這種謊啦。如果當時把票投給妳的話,不就等於我說謊了嗎?但我又希望華凪回東京來,真的左右爲難喔?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怕得要命。所以下次真的拜託妳,如果再遇到這種狀況的話,一定要煮出讓我放心把票投給妳的料理。」
「嗯……啊咧,葉介?難道那邊是你嗎?」
但是意識到那句話後,我就像鏘一聲切換開關、完全轉換模式。
「我知道。妳想問爲什麼我票不是投給妳,而是投給華凪對吧?」
同樣身爲怕蟲的男人,我只能對目擊到那種特級蟲圖的神市先生,獻上無比的同情。
「是啊。我也這麼想。」
「啊。果然是葉介。葉介也來洗澡了呢。」
「我無法把票投給難喫的料理。因爲我不是審查基準完全排除『味道』的歐米茄,不管什麼時候我的標準都是味道。」
「什……!」
「久等了。」
「那、那個,欸?葉介該不會,起來了……?」
故弄玄虛的言詞像果實一般被養胖,但紅緒那放鬆的笑聲卻將之一一粉碎。
「欸?」
「葉介總是,只看着我呢。所以,我也──」
那是拿放在洗浴場所的木桶的聲音吧。之後就聽不見什麼明顯的聲音,應該是將頭髮放下來──慢着我在幹麼?
「沒有啦。還好好在這裏。」
接着紅緒的聲音就中斷了,換成稍嫌高亢的木桶碰撞聲。
「啊……太好了。我放心了。因爲沒有馬上聽到你的聲音,所以想說你該不會上去了。」
「但、但是,這樣的話,小華凪贏的機率很高喔!? 」
「這也沒辦法欸。因爲啊,」
如果只是考慮她們的勝負結果的話,確實是這樣吧。
準備完畢,再來就是……
但是那個預想和願望,直到最後依舊含糊地融化在夜空中。我雖然覺得可惜,卻也同時認爲這樣比較好。
我說。
壓抑似的聲音。
「也沒有什麼理由。」
「那個,關於剛剛的料理對決──」
因爲不這樣的話──要是哪天紅緒真的煮出好喫料理的時候,我就無法打從心底和紅緒一起開心。
要是說了什麼笨拙的話,對面會聽得很清楚。
就在此時──嘎啦啦,傳來女湯玻璃門打開的聲響。

因此,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說謊。
從我和她的「做菜難喫」開始起一直──有個協定。
「因爲葉介的票是死票(注4),所以沒有被提出來……但是對我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可以的話,請讓我問吧。爲什麼──你會把票投給小華凪的理由。」
這種逐一分析並直播紅緒在做什麼的做法,簡直就像變態一樣……
應該是不認識的人吧。
「因爲我以爲葉介應該希望小華凪回東京,所以會想也不想就把票投給我。正常來想的話,小歐米茄絕對會把票投給小華凪的,所以如果葉介也那麼做了的話,獲勝的就是小華凪了,而結果不能這樣……」
「因爲有人預約了。」
諸如此類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要避免自言自語啊……因爲會使用男湯的只有我,所以如果對面聽見什麼奇怪的話,在走廊遇到就太丟──
再加上他還說了這樣的話。
就跟坐隔壁的同學說「我忘記帶課本了可以和你一起看嗎?」一樣的輕鬆聲音。我們所在的場地是有明確區隔的男湯和女湯,當然也不可能穿着泳衣之類的東西,所以兩邊都是裸着的──
「欸,不行?」
「不、不對吧,什麼果然啊!爲啥妳就這樣跟我講話了啊!? 」
「這樣不也挺好嗎?適當就好。我覺得對我和葉介而言這樣剛剛好喔。」
曖昧就好了,曖昧。
不只一拍,而是好幾秒,或是好幾十秒的空白。
話語停頓片刻,紅緒以清澈的聲音說道。
「啊……」
「──吶葉介,你看你看。」
「什麼啦,要我看什麼?」
「嗯。那個啊,」
紅緒說道。
「月亮。月亮非常漂亮呢。」
「是啊……」
我回答。
「沒錯。非常漂亮。」
此時只能以聲音連結彼此的我和紅緒,同時注視着唯一共有的、在朦朧微光中的黃金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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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注 死票:沒有當選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