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持续的日常
《她们做菜难吃的100个理由》 · 高野小鹿 · 1.1万 字
隔天午休时间,二年五班教室。
最近因为各种原因,男生女生分开吃饭的机会变多了,难得今天五个人重新聚在一起。
「──那样简直太棒了啊。」
「有什么好棒的啦……」
向不知情的两人说完昨天发生的事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我那热爱修罗场的好友、藤见川冥。
看起来就像个酷酷眼镜仔的冥,其实内心深处非常热情。
要具体说明究竟有多么热情的话,他是个因为不太赞赏激进动画里,修罗场对象为了炫耀而把刮胡刀放进红茶,于是自己也想试试看,然后真的喝了那个刮胡刀茶结果割到嘴巴的奇怪家伙。
冥对焦躁的我露出装模作样的表情。
「为什么?这不正是参杂了姐妹的变种婆媳战争吗?很有趣喔。而且叶介你完全是夹在中间、把无能为力发挥到极限的顶级香料啊!」
「吵死了!你在乱说什么……!」
「叶介说的没错。冥!这可不是游戏!」
随着我的抗议,午餐像平常一样吃着洋芋片(今天是酵母酱口味。简单而言就是听说有着和「切下厚实油脂燃烧后的油渣」相似味道、英国最受欢迎的食物之一)的莉莉也附和。
但是,冥这时推了推眼镜。
「妳似乎有点误会我了呢,亚波尔格士同学。」
他露出遗憾的神色这么说。莉莉瞪大双眼,歪了歪头疑问。
「呣呣?」
「修罗场──并不是游戏喔,真的不是。我确确实实打从心底羡慕叶介现在的情况,请了解这点。」
「什、什么……」
听见冥的认真话语,莉莉倒抽口气。什么叫不是游戏啊。
真是、擅自说什么得寸进尺的话……
无话可说的我忍不住将注意力转向那个怎么看都该吐槽的点。
经过昨天那件事,我和红绪还没好好聊过。
花菱最近毫不隐藏敌意,淡然以挖苦人心的字句不断攻击我。因为不善人际关系反而更加不客气。再说主要都是她自己靠过来,所以非常难以应付。
但是这次(说起来这好像是花菱和冥和解以来,首次五个人一起吃饭)却是将桌子并排而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花菱还硬是挤进我和冥之间。
我觉得很意外。
「……」
顺便说,红绪的便当盒──盖子还没打开。
「所以,叶介什么都不用做哦。毕竟叶介站在我这边,会替我着想这样就够了呢。啊哈哈。」
「对吧?本来姐姐就是连过期两个礼拜的牛奶也喝得下去、诡异𫫇心的东西也吞得下去、甚至黄掉一半的猪肉也能面不改色吃掉的强壮女人啦。因为四处旅行,所以对奇怪料理有抗性,但同时会对味道特别讲究。姐姐她──讨厌难吃的料理。」
闻言,红绪轻轻笑着说。
从刚才开始红绪就没把便当打开,而是慢慢喝着装在深红水壶中的谜之蓝黑色液体。
红绪抬起头,边盯着水壶的杯子看,边以心不在焉的表情说。
「妳、妳这家伙……!」
「没那回事。」
「比如酱油──」
「欸,并没有特别的想法喔。」
「──龙子小姐该不会讨厌味噌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当然不行啊……真苦恼呢……」
「虽然是我自己在想啦。妳的态度很奇怪喔,花菱。」
我完全让那段话趁虚而入,因此茫然失措。另一方面,看见我这种反应的红绪似乎十分满足,她浮现了非常开心的笑容。
只有本人立刻露出大吃一惊的模样试图掩饰。
「『帅』这项概念基本上和爱内同学无缘,所以肯定一辈子也不会懂。」
但是,「毫不相干」这个颇有深意、等着人吐槽的词语,让我们纷纷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今天意外沉默到现在的红绪向我搭话。
花菱一边瞪向我,一边说。
我的脖子猛然往下一沉。
「啥!? 」
「啊?」
「嗯?哦,没什么问题啊,她这样很可爱。话说回来,亚波尔格士同学,我认为现在这种『只有亚波尔格士同学和叶介同居』的情况非常有趣。该说因为那是班长无法进入的领域还是──」
──我这个(似乎)会把不良习惯传染给她哥的没家教朋友,从对哥哥抱有幻想的花菱来说,是相当看不顺眼的存在。
「就算妳这么说……」
「……话说,这个位置分配好奇怪啊。」
「……哦、噢。」
「哪里奇怪?」眯起眼,花菱四下观察后说道。「根本不奇怪。」
我自然而然挺直腰脊,同时听见心跳扑通一声,清晰可闻。
「喂喂。这根本是歪理吧!」
难道那个液体混杂了蓝色夏威夷的(部分)原液,蓝色六号吗?
──如果红绪吃到觉得难吃的东西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真是愚蠢的指控。再说了,我并没有坐在爱内同学和哥哥之间。」
问题不在那里好吗!就算是每天都吃味噌的名古屋人,也大多会拒绝那种炸味噌的好吗!
哐咚,红绪将水壶的杯子放上桌,转换情绪。
「是、是这样吗?」红绪瞪眼,随后眨了眨。「这么说起来,龙子小姐把碰过的部分全都吃掉了呢……」
「不愧是哥哥,认真的男人好帅。」
「……话说,妳在喝什么啊……那个颜色也太恐怖了吧……」
红绪就像平常一样呆呆的反问,我立刻被打败。
姐姐向红绪提出的败部复活条件完全是乱来,通常应该不会再接受挑战了才对。但是,红绪二话不说就同意了。难道说,她果然有胜算──?
我无比错愕。
她盯着我看。
「怎么。」冷淡视线从隔壁扎过来。「爱内同学,别烦我。」
这句话毫无疑问也传到另外三人耳中,现场空气明显扭曲了。
「这是改变一下视角就会发现的事实。我有保护哥哥不要受到下流又粗暴的爱内同学影响的义务。」
虽然这不是我该说的话,但我想也不想就问了,因为我完全搞不懂红绪在想什么。
那倒也是。不过我想这是因为,红绪还没吃过觉得难吃的料理,所以并不会讨厌什么。
「是啊,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喔,所以还在想该怎么做。但是可以的话,我想赶快做菜给龙子小姐吃。」
「……就算她过去老是惹妳哭?」
「……话说回来,妳有胜算吗?」
「……妳啊,那是什么态度。」
简单举例的话就是我们所坐的位置。
红绪揉着眼皮说了诸如此类的话。
──为啥,是蓝色的。
「毕竟喜欢修罗场什么的,一般来说完全不帅吧。」
「喜欢的东西。」我稍微想了一下,但是,「啊──妳问我也不知道啊。她喜欢什么?我从来没想过姐姐会喜欢什么东西,也没兴趣想,因为她什么都吃嘛。」
「……我话说在前面,姐姐完全对那个没感觉啦。」
红绪咕噜咕噜地小口喝着水壶里的谜之蓝黑色液体。
「意思是,身为灯泡的爱内同学,黏在我和哥哥的旁边。」
由于红绪言词间那难以想像的沉重,我想也不想深吸口气,正襟危坐。
花菱的兄控又练得更上一层楼了。
「欸?叶介你好无情。那可是重要的姐姐哦,这样不太好吧?」
啊,对了。而且还有个比冥更那啥的人也在──
──即便总是说吵死了吵死了,但其实我和花菱交谈的机会正在逐渐增加。
「真的假的。那妳干么要接受条件啊……」
红绪半眯起眼,责怪似的说。
「这、这样可不好哦。如果影响健康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要好好吃饭啊,来,把便当打开吧……」
凝视着我,红绪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
「……冥,你也管管你妹啊。」
「很奇怪好吗?之前明明都是男生和女生分开坐──为什么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坐在我和冥之间啊。」
「嗯。虽然有点可怕,但我认为是必要的哦。啊,叶介不用担心呦。那个,我知道你一定会担心,这份心情我很高兴,但是……那个,只有这点我先说在前面。」
「哇。总觉得那一点很像我呢。」
「……」
带有茶色的短发、可怕的眼神、看起来冷漠实际上没那回事还各种让人困扰的个性──花菱凯伦以打从心里不悦的眼神瞪向我,如同磨光后刀刃般的尖锐视线,将我斩尽杀绝。
「我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十七年,绝对不会让人夺走。」
「不是……妳昨天接受了那个乱来的条件对吧?我以为妳应该有什么能让姐姐认同的想法才对。所以──」
──红绪以艳丽的笑容这么说。
一直以来,我们五个人吃饭的时候都是分成男生一边女生一边,面对面吃。
「啊……?什么意思……?」
而且,个性格外不好。
而且,那浑蛋居然还擅自挑拨我重要的表姐妹。果然怎么想冥这个人都很有问题不是吗?
张嘴就是哥哥,口头禅也是哥哥,顺便看到我的话就是「爱内同学好烦好吵赶紧消失」──一直都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啊、抱歉!刚才的不算,太高兴一不小心就把关系不到那里的事也说出来了。老实说我昨天没怎么睡呢。为了获得龙子小姐的认同,做了各种尝试……啊这就是类似现在流行的『不睡的骄傲』呢。对,我没睡──」
唯一可以指望的冥完全无视我。
「那么反过来说,龙子小姐喜欢什么呢?」
她说道。
……不好了。
「不不不……」
因为红绪是独生女所以可能不知道,有兄弟姐妹的人很多都比想像中还不了解自己的兄弟姐妹。毕竟一般的兄弟姐妹就是,哪怕随便生活在一起也不会造成任何问题嘛。
那种说法简直就像我待在冥身边是个错误。花菱则面无表情,用在看超市里陈列的冷冻毛豆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这一切都太过分了。
无法交谈。
「「「……」」」
──没、没有计划……居然没有!?
「欸……?」
实际上,由于之前的事件我和花菱成为了能说上话的朋友,但并不代表感情就有变得比较好。
「嗯,什么胜算?」
「我呢,想跟龙子小姐好好相处哦。所以想趁这个机会让龙子小姐认同我。」
「我在想啊,」
「呐、叶介。那个那个,关于龙子小姐的事。」
「虽然不了解日本习俗,但是直接喝什么的,还是、不要比较好……」
「睡眠是很重要的哦,班长。睡眠不足会有很多不良影响……」
「就、就像哥哥说的……吃失败品、奇怪的东西真的不好……就算妳平常一直都在吃……」
我们边将视线投向红绪手边,边七嘴八舌的说。
深红水壶,谜之蓝黑色液体,还有「酱油」这种意味深的单字。
──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欸……抱、抱歉哦大家,好像让你们担心了……但,不对,我非常开心哦。嗯,我知道了,肚子饿的时候要好好吃便当,我会记住的哦……可是,真的好棒啊,知道你们这么关心我,朋友真的很棒呢。嘻嘻。」
红绪笑容满面,似乎真的很高兴的说。
而就在这个一刻,全场再次认知到香神红绪在吃饭方面究竟是多么幸福的人类。
◇◇◇◇◇◇
今天是姐姐回家的第二天,晚餐由莉莉准备。
「呼呣……」
「嗯……」
用餐已经接近尾声,放上桌的食物也差不多都吃完了。
英国料理以少变化闻名,最近看的电视节目提过,一般英国家庭的家常菜大概有六种。
也就是,大半家庭一年间吃饭只靠那六道菜──令人无法置信,但却不是特别夸张而是的确存在的事实。
这样想的话,莉莉真的非常努力。毕竟,她的拿手菜可完全不只六种。
少说也有十位数。
而今天的主菜是英国的常见料理之一──烤牛肉。
烤牛肉和炸鱼薯条同为代表性的英国料理,平常可以在日本的超市买到真空包装。如果要现场制作的话,首先得确实将肉的表面烤到微焦,再将岩盐或黑胡椒等调味料研磨混进肉中──这些步骤必不可少。
然后为了让肉在切片时染上饱含水分、比什么都美丽的柔软深粉色,烤箱内的牛肉温度必须正好维持在51℃,更为了仔细看清楚肉质,还得依肉的脂质或产地等处的不同调整火力──烤牛肉本来就是如此复杂的料理。
我受到了冲击。
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随着裂帛般的气势,莉莉开始用小电锯将肉块切开。
4.结束。
「嘛,总之我会教妳煮饭。这样的话情况应该会好转。」
而且,应该是英国淑女的表姐妹爽快的用电锯把肉切下来──这点实在让人承受不住。
姐姐转过身,招呼正在洗东西的莉莉(即使基本上不会做家事,但使用洗碗机的话还是做得到的)。随着莉莉回头,白底混着粉红的围裙顺势飘动。姐姐说道。
太奇怪了……事情不能变成这样……
「哦──『入境随俗』对吗──」
莉莉点头表示了解。因为姐姐先往浴室去了,所以莉莉也加快速度洗碗。她叮叮当当地把盘子和筷子等餐具放进机械里,按下开关。
但是,莉莉瞪大双眼,歪头想了想。
自信是有的,但……
「呣……」
「是的?」
姐姐像在责怪被吓到的我这么说,接着莉莉也说。
…………不对,果然要成为觉得莉莉和电锯的组合「这也是有可能的!」的内行人之前,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对不起。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做烤牛肉,妈妈总是随便烤一下而已,切肉则是爸爸的工作……」
莉莉和姐姐展开了以上的对话。
……洗澡,呢。
「呣呣……我想要试试看寿司!」
「……寿司的话,比起在家里自己做,说不定去外面吃会比较快懂。」
「啊,好的。」
和平常印象相差太多,让人不自觉开始逃避现实。
绝对哪里搞错了吧,刚刚还那样挥着电锯解体肉块的表姐妹,莉莉才不会做这种事呢,这种任性的事……!
这可不只是味道的问题而已。
『居、居然光明正大的──咿呀!』
喀锵卡锵,只有洗碗机正在演奏的刺激声响持续传来。就算借用了家电,莉莉果然还是不擅长做家事。
「什么嘛,真无聊。还以为你会更慌乱一点。」
并不是只有半吊子觉悟就能和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
因为这样,我才就算偶尔听见沐浴声也能保持着坚强的心,这部分我有绝对的自信──
「去洗澡吧。」
「真是……我哪可能偷看啊。对吧?」
「好的!我明白了!」
当时我之所以能维持那种冷静态度,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平常莉莉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就算拿看上去贫乳又瘦弱的花菱和莉莉比较很残忍,但她们之间的差距──有黑心企业的职员和公务员这么大。
要是在温泉的露天浴池也就算了,明明在家却特地要一起洗吗?女孩子真是好奇心旺盛呢。我出神地想着。
1.从冰箱把肉块(超级大块)拉出来。
例如,之前曾发生过花菱那傻瓜把我找去她家,本人却光明正大地进浴室淋浴这种奇特行为。
「……那么。」
这发言太糟糕了!要是莉莉误会我真的做了这种事,可不是一句开个玩笑就能了事的啊!?
不巧的是,我心脏不像姐姐一样坚强。

过程豪爽到简直有种自己变成维京海盗的错觉。
3.把肉块强行塞进烤箱里,大火烤。
这么可爱的莉莉,为什么要挥舞这么危险的东西,简直是令人震惊的可怕光景。
『呀!妳、妳做什么啊龙子!? 』
不管怎么说,莉莉各个方面都非常了不起。
挑拨意图失败,姐姐露出了明显的无趣神色,就这样维持着从座位上起身、看也不看我们的姿势说。「我先进去了哦,莉莉。」
「呵,天真,太天真了姐姐。我和莉莉已经共同生活一个月了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信赖关系这种东西当然有好好培养。」
虽然难以相信,但听说切割肉块时不使用刀子才是正统英国流的样子。不仅开膛手杰克,面具杰森魔也表示深深理解着大不列颠这个国家。
『哦。真的是长大了呢。这是什么,在开玩笑吗?』
2.把肉块剁一剁(变得比较没那么大块)。
──莉莉也是。
「好奇怪……这样就是烤牛肉……说起来,这个真的是烤牛肉吗……?的确是烤过的牛肉没错……」
「我会吃啦。和姐姐妳比起来我就是不干脆啦。」
「你这人真不干脆,不要啰嗦吃就是了。」
当我们的胃差不多吸收了莉莉做的烤牛肉时,姐姐慢慢将视线移向走廊尽头,然后──
「莉莉,有空吗?」
「叶介,别偷看喔。嘛──说不定你已经偷看莉莉洗澡好几次了呢。」
『该、该不会……找我一起洗就是为了……!』
「当然。有什么感兴趣的料理吗?」
虽然这么说,但由于拿掉身为和平象征的红绪,换上总是环绕着粗暴气息的姐姐,所以餐桌的氛围完全走样了。
「啥……!? 」
但是,莉莉的烤牛肉制作方法非常简单。
让餐桌变得像战场的不只姐姐。
原来在电视等等会发出声音的家电全部没开的状态下,在浴室说话会传到客厅吗──而、而且那个对话的内容……!?
冷不防,姐姐抿嘴一笑,戏弄似的说。
偷偷说──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用尽全力避免和莉莉产生任何的「浴室事故」。
『呵呵呵呵。我没别的意思,别介意。反正这才是我的目的,稍微再让我试试吧,很快就会结束了。』
瞬间取回安静的客厅传来了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因为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我猛地从沙发里站起来。
听见姐姐的话莉莉有朝气地点头,下个瞬间──耿耿耿耿耿,震耳欲聋的怪声响彻了爱内家厨房。
几分钟后,莉莉也去盥洗室了,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闲着没事的我离开餐桌,坐进客厅沙发里。
「呜哇!好喔!」
「咚!」
已经是能够登上杂志的「男子料理特辑!」并成为「THE‧料理」系列的简单程度。
尽管只能从小电锯和刀子二选一,但其实小电锯的链刃比想像中要小。
──但,如果反过来是我被这么说的话,会怎么做呢?
莉莉来家里已经一个月了。
「……」
证据就是姐姐用若无其事的表情,注视莉莉微笑着把肉切开(虽然听起来很危险,但那个肉当然是烤牛肉的肉)。
「莉莉,能再来一份吗?」
虽然没亲眼看过,但我可以确定。
就像是,战场一样。
「噢噢!」
「所、所以……也是没办法的吗……?」
「啊!? 不要随便毁谤别人好吗!」
我仿佛在说相声似的自言自语。
「到底把别人当成什么了……以为这个月我是用多么顽强的钢铁意志挺过来的啊……」
围在餐桌边的人数和几天前一样是三个。
「哦?叶介不会做那种事情的喔?妳搞错了,龙子!」
「不行啊……莉莉用电锯什么的,绝对哪里搞错了……!」
「因为烤过头了,以莉莉的力气用刀是切不动那个肉的,这也没办法。物理上不行的东西就是不行。」
确实莉莉给烤牛肉用的浓郁「苹果&薄荷酱」,对日本人的舌头来说是非常微妙的味道。
大概是洗碗机洗完盘子、自动停止的时候吧。
「……哼,你越说越得寸进尺了呢。」
『没什么好介意的吧,又不会少块肉。』
似乎黏在嘴里的甜味,如同薄荷口香糖般清凉过头的风味,以及苹果本身的酸味,三者交织在一起。那种和薄荷冰淇淋同色的酱料浇在肉上,就视觉来说十分壮观。
我太感动了。这种时候莉莉居然没有被恶魔的耳语挑拨,而是一心一意相信我。
空空空咚空。
如果要在家里捏寿司的话,的确只有手卷一个选择(虽然是废话,但只有我认为「将准备好的各种材料随着吃的人的喜好卷一卷」这种深不可测的料理系统很恐怖吗)。不过要是莉莉将来不是煮英国料理,而是有煮日本料理的机会的话──我觉得这样非常好。
只能让每天逐渐崩坏的幻想击倒在地。
「……这、这是。」
没想到姐姐有这种癖好!简直就像家里没有男人一样。竟然利用女性的身分,对女孩子性骚扰!
我、我我我看错妳了,姐姐──
「咕!? 」
砰咚。
瞬间,我因为太过动摇而摔倒了。
支撑全身体重的左腕滑落沙发的同时,身体也顺势倒下,左侧腰腹狠狠撞上了地毯。
「……好、好痛……」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里面当然不会知道我现在痛到泛泪,甜甜的声音再次残忍传来。
『呼呣──虽然六年前就比我大了……但这个……』
『不、不要!不可以做这种事情!』
『真任性呢。如果这么讨厌单方面的话,莉莉妳反击也没关系喔。我可不会因为被碰一下就乱叫。』
『……但、但是……』
『怎么了?』
『我应该,反击龙子的哪里呢?因为似乎没有……』
『…………很简单──现在起我就用妳的身体告诉妳吧。』
『呀……啊、咿!龙子,真、真的很不妙……唔。而、而且,我有要跟龙子报告的事情……!』
说了非常多余的话之后,莉莉的声音拔高并带上些许艳丽,浴室骚动起来(还要加上在客厅的我也是)。
「到、到底怎么回事……!」
「……好歹我也是出色的男人哦?」
明明直到刚才还能听见,从吵闹浴室传来的娇滴滴声音和对话已经听不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含着飞来的冰棒,我搔了搔头。
话虽如此,正在进行的对话有种微妙的怀念感。
就像水滴落在地板瓷砖上渲染开来,姐姐回答的声音也慢慢流露出情感。但这对我来说,实在不太能接受。
莉莉从盥洗室出来了。
当然莉莉不会像姐姐一样,用那种所谓野性的全裸方式登场,她好好穿着淡蓝色的睡衣。
「来,这个给妳。」
──虽然我在升上国小高年级时,身高就追过姐姐了,但过去曾经有比姐姐还矮的时候。
「嘎啊!」
瞬间,从厨房飞来谜之物体!
「绝、绝对不是这种正当的理由吧……」
「还是说,你不相信香神吗?」
刚洗完澡,莉莉百合花似的白皙肌肤染上了艳色,总之太过耀眼了。
我边折回客厅边说。
姐姐像这样光溜溜在家里到处走的模样。
姐姐卖弄着毫无赘肉光滑有弹性的足部和腹部,以及完全没有脂肪的胸部,浮现了微笑。
姐姐嘴角浮现满意的笑容说道。
「我今年十七岁了。」
「──闭嘴。」
姐姐眼神锐利且严厉的瞪我。
红绪也一样。
真的是字面上的女人的战争。
就在此时──声音消失了。
「是这样吗?不是龙子给叶介的吗?」
「…………没说不能裸奔,但妳姑且是成熟的女人了,洗完澡穿点什么也不会被雷劈的……」
「姐姐,妳昨天跟红绪说的──」
「嘛,妳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后,看到身体检查结果的姐姐,不但不纠结身高被我超过的事,反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了开心的表情……似乎是这样。
我瞪着姐姐的方向,说话混上了叹息。
「对身为姐姐的我来说,你无论何时都是可爱的、小小的弟弟哦。不管你几岁,是不是声音变粗了,就算身高追过我也一样。」
「姐姐妳啊,和以前一样完全没长大呢,所以才会在浴室嫉妒到对莉莉性骚扰……」
虽然外表萝莉的亲生姐姐暴露各种东西而我连一丁点的性冲动都没有,可是,我却对这样曾经在家里处处上演的光景深有感慨。
构想完全只有姐姐和红绪──一对一,两个人的世界。

「没什么好介意吧。反正这里只有你而已。」
「这是女人的战争喔。」
也就是,非常痛。
「……啊,对了对了,妳等我一下。」
重整倒下姿态再度起身的我,手环胸,开始在厨房和客厅来回踱步。
姐姐身上的颜色变得稍微接近。可可亚色肌肤由于刚洗完澡呈现潮红,雪白肌肤也因加入的朱红而浮现樱花色泽。
楼梯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那是比起所有家庭成员都还要轻的声音。姐姐似乎终于穿上衣服回房间去了。
「唔……」
我站起来走向冰箱,从中翻找并取出一根白色的果汁冰棒,然后回到莉莉身边。
她嘴里叼着棒状冰品,手环胸一副焦躁模样。姐姐在吃的是将果汁放进塑胶管中结冰,要吃的时候会从中间一截「啵」一声折成两半的那个。因为是黄色,所以是柠檬味吗?
「…………嗯?」
「你离题了,这不是年龄的问题。」
「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叹口气。变成这样的话,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嗯,啊……」
「哇呜!叶介,你好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呢,那是什么?」
但是,爱内龙子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哦?为什么你要移开视线?」
就算要从魔王一样的姐姐手底守护可爱的表姐妹,我也不可能冲进浴室,但如果就这么旁听下去,各种意义上我肯定会变得很奇怪。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因为有拿着柠檬黄色的浴巾,所以并非完全没有隐蔽的地方。
「呼。」
「嗯?怎么了叶介,一脸痴呆的样子。」
「什──!? 」
「……女人。」
「是啊。看就知道了吧?」
「叶介,我洗好了呦!」
发着牢骚,姐姐走出了客厅。我目送她的白屁股远去,而脑里想的「主要都是因为这个家啦……」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叹气。
「既然香神同意了,你就不要多嘴吧。」
不是怎么了吧。
「傻子。我们可是姐弟,那种事怎么可能啊。我只是在想,」
──再这样下去莉莉就危险了。
从盥洗室出来的姐姐,毫无疑问全裸。
「听不下去了。姐姐我可不记得有养你这种会揶揄他人身体特征的可耻男人。给我改掉。」
「怎么,难道对我产生了欲望吗?真是没节操的家伙呢。」
同时我想起了,姐姐昨天最后强硬向红绪提出的话。
「我想也是,那就没有问题了。」
姐姐看着我,微微笑了。
──对着全裸从浴室出来,全身上下毫无遮蔽的姐姐,我说道。
顺便说,姐姐拿来丢我的东西也是果汁冰棒,而实际上,结冻的果汁冰棒攻击力就跟冰块没两样。
姐姐根本不打算理我。
但不巧的是,和少年漫画里有点H的场景会截掉敏感部位不同,正在滴水的黑发并没有发挥绝妙的救援功能。也就是,全部走光了。
我维持疑问的姿势,凝视着直接相连厨房和盥洗室的那扇门。
对比出现了。
看着边用浴巾擦头发,边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寻找食物的姐姐,我直接将想到的话脱口而出。
「真是……」
全部都。
姐姐的脸部和手、足等等外露的部分是浅褐色,然后──平常会被衣服遮起来所以晒不到的部分,则非常白皙。
「姐姐……不,因为是在家里所以念妳的话也有点那个……」
然后,当我松口气的时候。
妳倒是领悟一下我在这里想说什么啊……拜托……
但毕竟那是姐姐,她只是顺手拿眼前看起来丢中会很痛的冰吧。幸运刚好飞过来的是我最喜欢的哈密瓜冰棒而已,碰巧的吧,大概?
由于一时说不出话来,所以我没有回答。
「……怎么说才好。」
「真扫兴。真是的,你为什么会长成这种蠢货啊。」
冰棒是甜甜的哈密瓜味。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门走出来的姐姐询问道。
实际上,有多少年没看见了呢。
本来姐姐是很白的,但由于体质容易晒黑,从以前开始就一年到头都是这种感觉。因为没什么机会撞见从游泳池上来或刚洗完澡的姐姐,所以我才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吗……
「那问题出在哪啊。」
转头的时候,水滴顺着姐姐潮湿黑发滴滴答答落下的景色映入眼帘。姐姐则对我的回答嗤之以鼻。
「嗯……啊,这是姐姐拿来丢我的冰棒,很乱来吧?」
如同忍者投掷手里剑一般直线飞来的那个东西,漂亮击中了我的眉间。随意坐在沙发的我,被这精采一击打得摇摇欲坠,再度呈现整个人摔倒、本日第二次腰腹撞上地毯的结果。
反倒是我现在微妙地无法直视莉莉。一定是刚才听到那种声音的缘故,所以对莉莉产生了奇怪的想法。
「说出色太超过了。从我的角度来看,你还只是个小孩呢。」
──大概是为了缓和这种难得的感伤气氛吧。
然后──理所当然一般,果然还是全裸状态。
「什──才、才没那回事!」
特别有印象的就是「小小的弟弟」这一句。
接着我在兴致勃勃看着这边的莉莉面前,啵一声将果汁冰棒折断。莉莉「呜哇」地吓了一跳,但也在我推荐之下伸手接过冰棒。
「呼呣呣……哇,冰冰凉凉又甜甜的,好好吃!」
「对吧。这可不是武器,而是冰的同伴嘛。」
「叶介谢谢。啊,话说回来──我有必须告诉叶介的事。可以听我说吗?」
「欸,有事?啊,嗯,当然可以。」
我叼着冰棒边嚼边点头,等着莉莉说下去。
这么说起来,刚刚从浴室传来的声音也有提到,莉莉似乎有话要跟姐姐说……
「我要打工了。」
「欸?」
……打、打工?
「从明天开始。」
「啊……?」
「红绪也跟我一起。」
「……」
我说不出话来。而且,为什么会出现红绪的名字。
再、再说了打工什么的……她们还真有精神啊……
「……那啥,怎么说比较好啊,既然妳决定要做的话我没有意见喔。对了,有什么打工的理由吗?」
莉莉开朗的笑着回答。
「我想要钱。」
「钱?咦,莉莉妳的生活费……」
「欸欸欸欸欸欸欸!? 莉、莉莉当女……!? 不、不对,不只莉莉也就是连红绪都──」
女仆?是会说「欢迎回来主人」那种穿着女仆装,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写奇怪留言还会做出比划爱心之类萌动作的──那个女仆!?
「抱歉莉莉,妳可以再说一次吗?」
「女仆。」莉莉说。「我们要当女仆。」
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想过要积极工作。毕竟对我而言并没有需要工作的理由,虽然还不到「工作就输了」那种程度。
「家里有汇过来。但是,我觉得有必要自己赚。」
「嗄……姐、姐姐对不起……但是……」
「啊……那真是厉害啊,我会替妳加油的。红绪也在的话,感觉不管发生什么也能解决呢。对了,妳打什么工──」
「真的喔。」
「我要加油工作赚钱!」
如同平常一样,莉莉露出像太阳般的微笑说。
了不起。非常了不起……和我完全不同。
身为精神尼特预备军的我,因为那样的莉莉实在太过耀眼而别开了脸。
「女仆。」
由于那仿佛震入脊椎内部的愤怒声音,让长年害怕着姐姐的我、尽管她人不在眼前依旧难看的连连道歉。
「……嗯?」
我就像坏掉的喇叭一样放声大叫。可能因为我的叫声非常吵,于是下一秒姐姐从二楼对我大发雷霆。
心情很好的莉莉规矩地回答了我下意识发出的呻吟,而我不知为什么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目不转睛盯着莉莉看。
「……真的、吗?」
因为实在跳得太快,我的脑袋一时无法连结上那个单字的意思。
『叶介!!不要突然乱叫!你以为现在几点!? 』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
我的反应有了瞬间迟钝,但也马上意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