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红VS.金
《她们做菜难吃的100个理由》 · 高野小鹿 · 1.1万 字
没有一刻犹豫,香神红绪开口说道。
「就算妳这么说,我无法接受。」
明确的拒绝言词。
艳丽的黑色长发、沉静的气质、稳重的性情──用一句话形容,香神红绪是个极为「和平」的女孩子。
但只在这瞬间,红绪露出了和平常完全不同的表情。
而另一方面──
「哦,那我就听听妳的理由吧?」
「因、因为我做菜难吃所以说『明天开始不用来了』什么的……那、那种事,我认为太过突然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在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不在的时候,把厨房交给像妳这种煮饭难吃的女人。我只是说了理所当然的话而已哦?」
我‧爱内叶介的老姐……不,姐姐──爱内龙子,以严厉的视线瞪向红绪。
一触即发的空气,正劈里啪啦地响着。
这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我的青梅竹马和姐姐正在面对面争论做菜的事……为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实际上,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我家老爸必须到英国长期出差,而且连老妈都一起带走了的缘故。
简单来说,身为他们儿子的我,一个人被留在日本。
说是这么说,但老妈也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把完全不会做家事的平凡男高中生,也就是我,单独扔在家里还能好好活下去(老实说,我的「一个人生活」已经失败过一次,所以死心了)。
结果,老妈找了非常意外的人来帮我。
就是我那同时具有端庄外貌、优秀成绩、无私奉献精神,三个条件一次满足的完美青梅竹马──香神红绪。
于是几经波折后,我的日常生活就让红绪彻底「照顾」了。
再加上从英国来寄宿的表姐妹,莉莉‧亚波尔格士也住在家里,我的生活真是越来越精彩、也越来越顺利──
──不对,确实整理过了吧?
「既然我回来了,哪还有让妳这种煮饭难吃的女人在家里随意出入的道理。屁股拍拍回家去,哭一哭然后睡吧。」
不过,现在我的生活不能没有她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从结果来看的话,其实我除了吃饭以外并没有任何不自由,日子就像泡在温水里一般平稳。
──对她们来说,这段孽缘从数年前就开始了。
──当我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那种程度而开始陷入自我嫌恶时,在厨房进行作业的红绪,端着盘子过来了。
「唉……一点意义都没有的问题呢。算我问错。你忘了吧。」
「看起来居然很普通……!? 」
特别是红绪,她的难吃程度简直让第二名连车尾灯都看不到。
「欸?」
「家事全都是香神在做呢。」
拢了拢波浪长发,姐姐以如同野兽狙击猎物般的锐利视线投向红绪,然后低声说道。
「……」
那是丝毫不输给男人的内容。本来不该由女性作家执笔,但是因为姐姐写来十分得心应手,连载也有着不错的人气,所以一直都交给她。
「炸虾、吗?看起来挺不错的呢。」
不管怎么说我都在这个月依赖红绪,自己尽可能偷懒,然后一直嫌人家做的饭难吃──等等,喂。
听见两人的对话,我咂嘴。
实际上,姐姐莫名其妙地讨厌红绪。
「不。比母亲大人还在的时候更干净,毫无疑问打扫的时候连角落都没放过呢。虽说因为母亲大人是个除了料理以外都意外随便的人。」
完全,没有那回事。
「妳、妳现在居然说这种话……!小时候告诉我『男生不用做菜也没关系』、老是妨碍妈教我的到底是谁啊……!」
而且,我懂。我太懂了。
窗明几净,连地板都闪亮亮的,橱柜里的盘子也好好摆着,调理器具排放得简单明了,调味罐更是一尘不染。
「等、等等啊姐姐!妳单方面那么说我很困──」
这就是红绪。无论做出多么可怕的料理,本人却真的觉得好吃的香神红绪。这就是我的青梅竹马。
那就是大我七岁的姐姐‧爱内龙子。
──我们发出了完全不同的感想。
「什、什么嘛!起码问一下──」
「抱歉。叶介不要插嘴。」
「……唔。」
完完全全被拒绝了。
红绪也是,莉莉也是,包括同班的花菱凯伦在内,这两个月里和我比较熟的女孩子们,每个都有极为个性的「做菜难吃理由」。
然后姐姐端给红绪一碗「我才不会把可爱的弟弟交给一个连饭都煮不好的做菜难吃女人,明天开始妳可以不用再来了」这样的闭门羹。
红绪回答。
…………听姐姐这么说于是重新观察的我,突然觉得周围奇妙地干净起来了。
「唔……」
龙子姐姐深有感慨的说。虽然姐姐负责的杂志专栏不少,但我猜她在说的应该是读者以年轻男性为主的杂志「BAROQUE」吧。
「呜……」
要问原因的话就是,她们做菜都无可救药的难吃。
「吓了我一跳呢。收拾得相当干净不是吗?」
摆在那里的,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炸虾。
「哼。这么说起来,妳白白长了很多地方但──似乎只有内容物没什么改进呢。嘛,也罢。好了香神,赶紧给我出去吧。」
以充满怒气的眼神瞪过来,姐姐说道。
「有吗?我觉得没怎么变啊。」
等等。
还不只姐姐这样,连红绪也是。
「让妳久等了,龙子小姐!希望能合妳的口味!我马上把汤也端过来!」
实际上,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自己煮饭。
「……哼呣,」
直直盯着红绪看的姐姐,小幅度点了点头。
「大致上呢,不管再怎么掩饰,妳煮出来的饭很难吃──这事实就摆在眼前没错吧?叶介才十六岁,现在正是发育的时候。我身为姐姐,有让弟弟好好吃饭的义务。」
干净?
炸虾。
「叶介,别吵。安静点。」
「呣。」
黑色波浪卷发,以白色为基底的哥德式装扮,然后是晒成可可亚色的肌肤──即便只从容站在那里,也是凛然而强悍的存在。
「那、那么!首先──可以请妳吃吃看吗?」
我和姐姐坐在桌边,等红绪端出料理。顺便说,从以前开始姐姐的座位就大多在我左边。
喂。喂喂。
姐姐纯粹是欺负弱小──比起这个,听说由于她的女王体质,还在念高中时兼任了学生会长和空手道社社长,从那时候就以和现在相同的外表支配整间学校。
「好吧。既然妳都这么说了,那就尝尝吧。没吃过就断定妳做菜难吃,的确是我设想不周──但是,」
「龙子小姐说的并没有错。只是──没有实际吃过就断言我的料理『难吃』,这点我无法接受。为了大家今天我也有做菜,我认为先吃过以后,再下决定也不迟。」
一个来自红绪的恳求。
「……『君子远庖厨』吗?这早就是废话了呢。说起来我负责连载的杂志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料理男子』吧?这个特辑非常有人气喔。下次带过期的给你参考吧。」
当然,姐姐灌输我的旧观念是理由之一。
等等,冷静思考一下。刚刚红绪的台词,不是有着荒唐透顶的槽点吗?
再也无法忍耐的我朝对峙的两人插话,但是──
不能继续沉默下去。
「别以为半吊子的东西就有办法满足我。先说了,我完全不打算对妳手下留情,有话就会直说。这样也无所谓吗?」
「啊,那个我有觉得抱歉喔。只不过,想学的话后来机会多得是吧。尤其在一个人住的时候,这不就是最好的时间点吗?」
「原来如此。那么你做了什………不对……」
简单来说,等在我面前的是一点生机都没有的现实。
红绪那家伙,什么时候连这些都做了……?
姐姐说到一半转向我,凝视片刻后摇头、夸张叹气。
看着姐姐,红绪表情微微扭曲,不太愉快地说道。
但关键还是我根本没有踏出那一步的决心。结果日子就拖拖拉拉的过去了,直到今天……
非常完美。没吃过就说人家做菜难吃,这就本人而言绝对无法忍受吧。理论上没有错。虽然没错…………?
…………现在想想,我这种行为不就是…………非常没用的人类吗……?
也就是将草虾等等种类的虾子抹上小麦粉、蛋液、面包粉,经过油炸制成的日本代表性西洋料理。那样的炸虾排列在白色大盘子上,呈现恰到好处的酥脆金黄,一眼望去似乎很好吃。
姐姐至今为止很姐姐的从不曾间断连载着的专栏。
直到几分钟前──回国的姐姐抵家前曾经是这样。
「姐、姐姐妳自己还不是一样,学生时期不也没在做什么家事吗!」
…………完了。
「龙子小姐,就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呢……果然对我非常严厉……小学的时候也欺负我欺负得很厉害……!」
……嘛,只不过,我个人觉得那样反而危险。
才没那回事。
高傲仰视比自己高十五公分以上的红绪,姐姐扔出决定性的话。但,此时红绪却坚定地抬头说道。
从澳洲回来的姐姐,似乎打算今天开始回家住。
「当我傻了吗?反正一定什么都没做吧。」
但那具身体却拥有无从计数的力量。眼睛、表情、口气──无论哪方面都充满了外漏的朝气。
从以前开始,红绪和姐姐就处得很糟。
红绪边拍拍爱用的深红色围裙,边将大盘子放到绿色桌巾上。我和姐姐不约而同探头看,接着。
「这种事早就能预料到了好吗?姐姐我很难过啊,你居然这么堕落。」
如果只从单纯的应答角度来看,完全足够了。
──就算说了那样的话,红绪却一次都没做过好吃料理这令人绝望的事实。
「……欸欸欸?」
小时候的红绪比现在更加和平、更加无忧无虑,是经常跌跌撞撞跟在我后面的稳重女孩子。但基本上没有人心的姐姐,经常用各种事惹红绪哭。
「是啊,不过莉莉会帮忙煮饭。」
「但是我有帮忙喔。你不懂什么叫『做不到』跟『不做』的区别吗?说起来,你也该会做一两道菜了吧。」
「哦。」
「没问题。」
──但是,姐姐并没有说错什么。
将买回来的土产肉收进冰箱后,坐到位子上、环顾好久没回的家里,似乎深有感慨的姐姐冷不防说道。
「因为这是我的自信作。」
会错认成中小学生一般娇小,而且纤细的体型。
那句台词有理的同时──也充分让人不得不觉得疑惑。
即使突然,但举个毒菇做为例子吧。
并非所有毒菇都会给人过于激烈的视觉印象,其中也有外表看似一般菇类、特别恐怖的危险存在。
然后。
──香神红绪即使会「进化」,却不会突然「觉醒」。
我比谁,甚至比本人都更清楚这个事实。
「呣,叶介好过分。就算是我也每天都有在进步哦?不会一直都拿不出成果的。」
「那啥,妳的确在进步没有错啦……」
似乎不怎么满意我的反应,红绪鼓起脸颊,不悦地说道。
「总之!先不管叶介!龙子小姐,麻烦妳了!」
「好。不过吃之前要先有酱料……」
环顾桌上的姐姐抬高视线、看向冰箱的方向。
这么说起来,餐桌上并没有酱料类的东西。
一般而言,炸虾是会沾塔塔酱之类有点浓度酱料来吃的料理。如果什么都没沾就直接吃的话,感觉上过于乏味──?
「啊,没问题的!因为不需要酱料!」
笑容满面的红绪说着让人不太懂的话。理所当然地,我和姐姐视线相交,即使彼此沉默但清楚表现出了强烈疑问。
不是──炸虾通常需要酱料这种东西的吧?
「……反正吃就对了呢。」
姐姐倏地阴沉下脸。要比喻的话,就像她现在看见盘子上摆的是毛毛虫一样,那种无比露骨的嫌恶表情。
话说回来,如果把毛毛虫裹上面衣油炸的话,搞不好看起来会意外像炸虾也不一定…………不要想。太𫫇了。
「嘛,算了。那我就开动吧。」
「什么叫『是啊』啦啊啊啊啊啊!」
「这本来就是为了你和莉莉所做的不是吗?对吧香神?」
空气逐渐结冻。
这个时候,老姐不悦地瞪向我,说道。
真的,非常沉重。
──总而言之,太味噌了。
因为那是……第一次从外人那边得到、对红绪料理毫不留情的评价。
然后,姐姐完全沉默了。
姐姐打过来的是直截了当的直拳。
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
「哈……哈、啊……!? 」
卡兹。
红绪脸颊僵住,肩头大幅晃动。「怎、怎么这样……!」
我和红绪甚至无法说些不像样的辩解,而是完全缄默了。
姐姐苦笑着讽刺道。
──对炸虾来说,不太适合的声音。
「是吗……是那样吗?原来是这样的原理啊……」
「我说这个,没有放虾子而是整个都是味噌吧!? 根本不是炸虾是炸味噌了不是吗!」
然后,咀嚼。
红绪边呵呵笑,边特地用名古屋腔(?)说道。
味噌。咪嗽。味噌。
面对和平常一样不特别掩饰、坦白招认了的红绪,走投无路的我越来越紧张。
背部如同电流通过般毛骨悚然。
「里面……放了味噌……」
野兽般的危险眼神射向红绪。
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只有这句能表达我的心情。
「啊,好的。我明白了。」
红绪冷不防说道。
「真是、好看的吃相呢。」
「…………」
当长在喉咙的特别「逆向鳞片」被触碰时,会激怒龙──也就是所谓的「拂逆鳞」。明明名字不是从这个故事里取的,但我家姐姐生起气来就像会杀人一样恐怖,简直是龙一样的人。
而红绪的炸虾的效果音,到底该怎么说才好……
「是啊?」
这就是名古屋──似乎非常想这么说的红绪表情很满足。但这无疑是个如果让名古屋人听到、肯定会气到拿屋顶上的鯱扔过来的离谱错误。
姐姐慢慢开口。
「欸?」
然后──?
「……啊。」
「我想妳的味觉大概相当幸福……没错吧?」
「叶介,你在高兴什么。你也给我吃。」
「不是喔。这个不叫炸味噌哦。」
这个炸虾,不只是里面放了味噌而已!
至于味道……嗯,味道啊…………那个──随便吧。
「谢谢您。大家经常这么说。」
必须有觉悟,才能向那么努力的红绪说出「那句话」。虽然在吃到东西那瞬间时,任谁心里都会想着同一件事。但对红绪而言,那句话非常沉重。
「叶介,你了解我有多傻眼了吗?」
试着送进嘴里。
试着送进嘴里……
「……香神,」经过仿佛倒数计时一般、几乎带有类似触电麻痺感的绝妙沉默后,姐姐这么说道。「──我只有一件事要妳做。」
这个时候我突然察觉一件可怕的事实。因为刚才实在太过冲击,没有马上发现也不奇怪。
「那个,是……好像是这样……」
但是,本质迟钝的红绪非常坦率点头。
毕竟那就是味噌。
「妳也来吃看看。」
「吃过之后你就知道我想表达什么了。」
炸虾里面放了味噌──这种冲击强烈到难以用言语表达。现在我脑内语汇除了「非常的……味噌……」以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错。
接着,姐姐维持呆愣的模样嘀咕道。「比想像中还要、这真是相当……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送进,嘴里了。
──预料中的结果。
「咦……这就是为什么刚才那个反应吗……我会吃啦。反正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将视线从无法反驳的我身上移开,姐姐瞪向紧紧抓住深红围裙裙䙓、神情奇妙的红绪。
「唔……」
总之现在只能吃了。
大半是来自身体的本能反应。
现在我所能想到的──糟糕了。死定了。好想逃。好想逃出去。诸如此类念头。
虽然开始剧烈逃避现实,但我认为食物除了色和味以外,还存在着一样绝对不能无视的要素,那就是声音。
难道这个青梅竹马……以为名古屋的人们平常都会生吃味噌吗……!? 就像直接吃果酱一样,名古屋人会用手指挖冰箱里的味噌舔来吃!?
「不是吧……没有这种东西……炸味噌什么的……」
然后,瞠目。
我当然知道这样大吼大叫非常难看。
无论怎么说就是味噌,根本不关太甜或者太咸太辣的事。
「唉……我这可是讽刺呢。」
咚一声靠上椅背,姐姐说。晒成漂亮可可亚色的肌肤──太阳穴处浮现了青筋。
然后,我试着将炸虾送进嘴里。
红绪一直都很认真。认真做出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认真希望得到品尝者的称赞。
「换句话说,妳姑且还有所自觉,知道自己做菜很难吃。然后,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焦急──」
「──总觉得妳好像察觉到什么了嘛。那么,什么都不用说了。」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打破这种寂静尴尬场面的KY乱入者来访。因此姐姐张口说话前,我们只能曝晒在这种僵硬气氛中。
「居然是……名古屋……」
湿答答。
姐姐按着额头,深深叹息。
「是、是的……是这样没错……」
依旧摆着嫌弃模样,姐姐张口将炸虾送进嘴里。
「啊……是、是的。是这样没错。」
──是「逆鳞」。
「什么……!? 」
姐姐说道。
──我也是那么想的哦,姐姐。
──但是,我不认为姐姐会理解那种事情。
「我认为大概是『炸呀虾~』这种感觉吧。名古屋风。」
「那么,如妳所愿……我开动了。」
就是味噌。
用筷子夹起一只炸虾,瞬间狼吞虎咽吃掉后,红绪深深颔首,以无比认真的表情说道。「我个人认为非常好吃。」
但那个是完全超出想像的──会进化的料理啊。红绪的料理,可是经常走在我们想像力之前半步的料理啊。原本就是,彻底逆向思考的料理啊。
因为那可是──完全剔除虾子本身只揉合了炸虾外型但里面却换成味噌下去炸的东西啊!
「虽然我没去过名古屋,但名古屋的人不管吃什么都会配着味噌或淋上味噌对吧?而且也有『炸奶油』跟『炸冰淇淋』嘛。就是直接拿奶油和冰淇淋去炸的那个。既然大家可以接受把奶油和冰淇淋拿去炸,那么我觉得味噌也不错啊。我很喜欢味噌喔。啊,口音好像和现在这个场合不太搭调对吗。我很喜欢哪──」
「香神,妳的料理非常难吃喔,难吃到让人感动了。」
炸虾这项食物,最接近正解的声音多半是面衣酥脆的「卡兹」声,以及象征虾肉厚度和弹力的「ㄉㄨㄞ ㄉㄨㄞ」声。好吃的炸虾绝不能少了以上两项,这点应该任谁都会同意才对。
「……这时候才受到惊吓吗?我想差不多该绝望了吧。」
说真的,除了味噌以外没有其他口感的东西,到底该怎么修饰才好啊。难怪会说不用酱料,因为已经有味噌了啊。
「不、不可能……!」
吓人的低沉嗓音,倏地渗透到空气中。
嘛毕竟这是红绪为了我和莉莉所做的食物,虽然情况变成这样,但全部都推给姐姐也不太好。
「原来如此。那么,我只问妳一个问题。老实回答我。」
咚。姐姐伸出手指敲上桌面。
「香神,为什么妳不照着食谱做呢?」
「「……!」」
我和红绪同时倒抽口气。不管怎么说──那对我们来说都是激烈回想起某件事实的质问。
姐姐继续说道。
「的确妳的味觉是一大问题。但是,既然如此就该有对抗这种情况的方法不是吗?我指的是『借用前人的智慧』,也就是看食谱。幸运的是,母亲大人为了版税而量产的食谱家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并不缺少情报来源。按照食谱来煮的话──应该是不可能失败的。不对吗?」
完全正确。简直可以说是『做菜难吃女必杀』,连一毫米反驳余地都不留的完美主张。
──但,那个理论是行不通的。
直到目前为止这种太过正确的主张,反过来说就是「按理而言谁都能想到」。
总而言之「我以前也想过同样的事」这样。结果呢……看看现在这个全力制作创新配方的红绪,我想很明显了吧。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因为这家伙是能够完美地从那一毫米漏洞中钻过、简直可以称为『地表最强作饭难吃青梅竹马』的香神红绪。
「您说的、没错呢。事实上,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该怎么说才好,反正妳一定不会信的吧……」
面对我和红绪牛头不对马嘴、拖泥带水的辩解,基本上很没耐心的姐姐十分焦躁地说。
「给我差不多一点!!」
「呜……」
「呀!」
「──不用说了。我也不打算听些无聊的借口,再说你们还这样磨磨蹭蹭……如果是你们来听……」
怒发冲冠的姐姐用鬼一般的神色睥视我们,接着粗鲁说道。
「喂、喂!姐姐!不用这样吧!再说,既然是我要吃的东西,我自己决定不就可以了吗!凭什么要听妳的!」
但电铃并没有响。那人从打开的玄关进来──然后仿佛理所当然的转动门把,接着。
离这边有点距离,气氛僵硬的走廊对面,玄关口。
这家伙又要那么说吗,连红绪都拒绝我蹚这淌浑水吗?接着──就在我无话可说的瞬间。
啊啊啊……
「啊,看得出来……?发生很多事,很多悲伤的事喔……很多……」
「真、真的吗!」莉莉双眼放光。「还没决定吗!? 」
「你这个时候才有意见啊。听好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不在的现在,你以为是谁拥有这个家的最高决定权?是身为弟弟的你吗?不是吧?是身为爱内家长女,也可以说是监护人的我喔。你们都在我庇护之下,所以这个家的事情由我决定。不准有意见。」
所以红绪用小巧的嘴斩钉截铁地说。
依次打量我和红绪,姐姐用严肃的表情说道。
我的表姐妹、爱内家的同居人──莉莉‧亚波尔格士。
就在听见莉莉询问,姐姐点头的那瞬间。比起回答更快意识到姐姐存在的莉莉,浮现了有如太阳般耀眼的笑容。
太奇怪了吧。我家姐姐不可能这么懂事!
「真不巧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你非常了解呢。」
「欸?」
「我、我……!」
不过其实说的也是。对莉莉好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是我,如果莉莉拜托什么的话,肯定也会努力替她达成的……!
姐姐一旦决定「就这么做」的话,那就连杠杆原理也举不动……得考虑其他策略才行。
但即便是数年不见的表姐妹再会,原本清一色微笑的莉莉,表情也随着我们所说的状况进度──由晴转阴。
但是,我非常清楚姐姐究竟有多么顽固。
理所当然似的平静宣言。
「哦?我回来了,叶介。你看起来一脸悲伤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果下次还是拿不出像样的料理,香神就辞掉『叶介的青梅竹马』。这就是我接受败部复活的条件。」
莉莉毫不掩饰不满,气呼呼地鼓着脸颊说。
「放心吧。我也在想只给一次机会是不是太严格了呢。」
「龙子龙子!我好想妳啊!好久不见了!」
「我回来了♪呣呣呣,有没看过的长靴呢。是谁来了吗!」
「龙子!是龙子!」
姐姐妳突然说什么啊!? 和刚才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不行!我想常常和红绪在一起!」
虽然知道姐姐从以前开始就有和外表不符的强韧,高中时期还参加过空手道全国大赛,但是我成为高中生后应该变得比较有力气了才对。现在看起来……难道姐姐还在我之上吗……
「咦……?」
「叶介不要插手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姐姐高中毕业后在英国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红绪的声音在颤抖──意识到这点瞬间,我顾不上还不怎么能统整想法的自己,向姐姐掀起了无谋的挑战。
「和你这没用的蠢弟弟还有身为外人的香神不一样,莉莉是我可爱的表妹哦。待遇怎么可能和你们相同。」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说起来我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虽然不太好意思但我现在很想吃饭。请问有留我的份吗?」
另一边,这次换莉莉开心地抱着红绪不放。
「是!我比之前长大很多!不过,我很高兴龙子可以好好接住我!不愧是龙子!」
「呜哇!」
一开始莉莉是笑着的。
不对──回来了。
因为这样,主要由我和红绪向莉莉大略说明从姐姐回来以后发生的事。
另一方面,红绪则是眼神空洞、含含糊糊地回答。
这时候姐姐提出了令人吃惊的交换条件。
而莉莉正以那种俯冲拥抱,朝着体格只有中小学生程度的姐姐飞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当我们说到姐姐向红绪强硬发出最后通牒的时候,莉莉似乎忍耐到了极限。她大声喊道。
知道实情的三人面面相觑,然后沉默。
习惯似地顺手接下飞扑而来的莉莉,任何问题都没产生的姐姐很快就和莉莉聊起来了。
她们两人非常熟识。
疑惑地看着灰心丧志的我,莉莉说道。
「……喂。怎么回事啊。」
「等、啥……?欸……?」
「欸欸欸欸欸欸?」
「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毕竟这可是莉莉的拜托呢。」
天真浪漫且坚忍不拔的英国淑女。
「呵呵。妳这习惯还是没变。但是真的长大了呢,连身高都比我高了不是吗?」
只有头上冒着问号的莉莉,是这洋溢着味噌香气家里的唯一无邪存在。
被莉莉那毫不犹豫行动冲击的我和红绪,瞬间从结冻的空气中解放并同时发出呻吟。
◇◇◇◇◇◇
接下来,莉莉以无比可怕的气势──朝姐姐飞过去。
莉莉有情绪高涨的时候、会猛然抱住亲近的人的「抱抱癖」。而让人困扰的是,那已经不只是单纯的拥抱了。
高、快、远。
──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卡锵。
「「……」」
非常乱来的歪理。但是瞪着我们的那双黑眸里,却有着无论对错就是要贯彻到底的特别氛围。而且──
「──只不过,做为交换,我有一个条件。」
完全是最后通牒。
而后。
「那个,看得到不是吗……?在学校的话……?」
「抱歉!叶介!红绪!社团活动拖太久所以回来晚了……噢?」
「嗯。真的哦,不骗妳。」
但被莉莉紧抱的红绪也因为状况急转、而和我一样浮现了呆愣的表情。姐姐稍微抬头看我,耸肩说道。
中弹瞬间的冲击力只能用非常恐怖来形容。
「辞、辞掉青梅竹马……?」
「龙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红绪赶出去什么的实在太过分了!」
「什……太、太不讲理了!」
说的也是嘛。莉莉应该也不能接受姐姐这种决定。
面对姐姐相形见绌,也帮不了红绪,连好好接住莉莉都办不到……
金发碧眼。身材娇小却丰满,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很快就会成为让人心神荡漾的性感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香神,赶紧给我出去。妳已经没有机会了,到此为止。」
「嗄!」
「什……!」
就像被KO的拳击手一样。
因为这样。
然后──
「是啊。如妳所见──」
莉莉向姐姐逼问。
说起那个破坏力,是连我这种体格不错的男高中生也接不住、有如鱼雷般的一击。总之就是以公尺为单位飞向天空。
「龙子回来了也一样吗?真不可思议。」
伴随着热闹却可爱的嘟哝,她出现了。
「啊……!龙子?真的、是龙子吗?」
「我不要。我不要再也看不到红绪!」
──正面进攻是没用的。
这是什么明显的差别待遇!妳是只要女儿撒娇就异常好说话的顽固老爹吗!
──才怪。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我探问道。
「「「……」」」
──总觉得我已经,完全不行了?
「……叶介,不行喔。这是我和龙子小姐之间的问题。虽然叶介那么说我很开心,可是这样的话,我就太丢脸了。」
那叫俯冲。
我和红绪同时困惑偏头。姐姐立刻继续说。
「香神,妳照顾叶介最大的理由之一应该是,『因为我是叶介的青梅竹马』。没错吧?」
「欸……」
红绪瞪大眼,然后眨了眨,闪亮亮的眼睛看向我。
脸颊染上些许红色。
然后──她稍稍含糊点头。
「可能还有这之外的理由,不过、是的。暂且,可以说是这样没错……大、大概。」
「又是个微妙的回答吗……嘛,算了。」
姐姐苦笑,然后说道。
「也就是,因为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所以关系才会这么好。但是想想看,如果你们不是青梅竹马的话,现在的关系还成立吗?不成立吧。一定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不是吗?」
「啊……」
话说到这里,我终于恍然大悟。
的确姐姐对莉莉很好。但──只要是对红绪就严厉得恐怖。
「刚才我夺走了妳出入这个家的权利,所以下次妳就赌上和叶介这十七年间筑起的『关系』吧。当然,如果妳输了我没办法二十四小时监视你们,我也没那么闲,并不打算这么做。反正只是个口头约定呢。不过──」
姐姐扬起嘴角。
「香神,我知道妳对任何事都无比认真。所以若是事态真的变成这样,我确定妳会像笨蛋一样诚实的遵守约定。」
「──喂、喂!姐姐,妳这样太无理取闹了吧──!」
「你要让我说几次,叶介。这是我和香神之间的问题哦。」
姐姐一脚踢开我。然后朝着脸色苍白,咬紧嘴唇的红绪笑咪咪说道。
「──说点过去的事吧。叶介出生那年我七岁。当时我看着刚出生的小小的弟弟,这么想着。」
嘻嘻。姐姐逸出轻笑。
「从那之后这家伙一直是我的东西哦。不能白白送人,也没打算卖掉。如果妳想要的话──就只能动手抢了哦?」
「我接受。请让我挑战,龙子小姐。」
「……!」
※后来红绪另外准备、使用了大量虾子的「超浓缩味噌浓汤(半液体)」,广受饥肠辘辘的我和莉莉欢迎。
这次的事件最终会以多么可怕的形式收场。
青梅竹马、姐姐和饭。
我夹在她们中间左右为难,几乎看不见明天。
──而是全心全意的耿直答覆。
边注视着红绪,姐姐边用手指拨了拨黑发。
就这样,我的生活迎来了接下来的局面。
但现在的我还没发现。
然后红绪开口了。但并非是对这明显的不利条件提出异议。
「『这是,我的』这样。」
「…………龙子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