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99% 她们的料理都不好吃
《她们做菜难吃的100个理由》 · 高野小鹿 · 1.9万 字
最近,我的生活已经被香神红绪侵蚀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耶~」
红绪用双手抱着橙色的马卡龙抱枕,发出感叹的声音。
时间是六点左右。
红绪正看着午间新闻的美食特辑。
──我发觉,最近红绪很常看料理节目。
就我所知的红绪应该是爱看书、玩猫(红绪家养了只叫做凡尔赛的俄罗斯蓝猫),也喜欢打电动,至于电视……尤其是新闻节目应该是完全不看,但最近似乎有些不同。
另外由于母亲工作上的关系,所以家里有相当多料理的相关书籍。每次红绪来的时候,都会借几本料理书或理论书回去。
看来她也有下相当多的功夫呀。
「呐。」
「嗯?」
「妳不是在做晚餐吗?」
「嗯。我在做啊。」
「那妳还在这里看电视?」
「没关系,剩下只要炖煮就完成了。」
一边用脸磨蹭着抱枕,红绪悠哉地说着。
……那个抱枕,是我之前一直在用的啊,不过算了没差。
──简单来说,爱内家不知不觉间多出了红绪的专用空间。
总是将背靠在沙发的弯角部分,坐在地毯而不是沙发椅上。动作则是双脚内弯像女生有些松散的体育坐法,把抱枕抱在胸前。这就是红绪在我家的基本型态。
而我则是坐在沙发的一端。
确实,我也很清楚那件事情对红绪而言是一大耻辱。
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距离。
「发生了不少事呢。」
关于这点没有办法要求莉莉。在寄宿家庭还要求她负责分配家里的预算,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不过,确实是还有不少时间。我把电视从儿童向的魔法少女卡通切换回新闻节目,开口说着。
被我独占的、家。说话声、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除了自己以外,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空间。当我瞥向家人平常会在的固定位置,就会再一次体认到「已经不在了」,确实有某种感觉涌上心头。
「妳还在介意那件事呀,也差不多该接受了吧。」
一瞬间,会话停止了。
对男子高中生而言是没什么现实感的词汇,不过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则不一定。也就是说──我离巢的时间提早了一点而已。
我和莉莉基本上都很不擅长做家事。特别是莉莉的家事技能异常低下,至于低下的程度,说不定……料理是里面她最擅长的。
「喂,红绪。妳怎么不说话了?」
「好──」
「他们还真的去了呀……」
总之,现在是无所事事的时间。
不对,其实在这之前……
──在这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也很让人难以忘怀吧。
「嗯,没有发生过你说的情况喔,很不可思议吧。」红绪缓缓地摇着头。「因为。如果有过这种情况的话,我一定会记得的。」
没有,回答。
「就、就算这样不记得的事情就是不记──啊!」
「嗯……」
「这样说可能有点过分,不过莉莉来之前我可是过得相当辛苦的喔。」
──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到「难吃料理」前的故事。
我?我的话…………
隔着抱枕传来含糊的声音。
然后。
红绪的眼睛充满泪水,害羞地低着头。
我在很久以前,就做好对父母亲要去英国这件事情的心理准备了。虽然有一瞬间曾经想过「老妈不在家的话我的生活怎么办呢」,不过仔细想想后,发觉我也不可能总是依赖老妈吧。
「有、有什么关系呀,都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反正距离煮完饭为止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就来聊点往事吧!」
「别、别开玩笑了。那件事对我而言,可是一辈子的耻辱啊……」
首先,为了庆祝我的成长当然要点个寿司来吃啦。没问题,手边的钱很够。做为纪念日,当然要吃些符合这种日子的好东西──
但是意外的,红绪犯下的大失误却没有传开来。恐怕是因为当时在现场的那些人都打从心底不想回忆起那件事吧。
节目进入了广告时间。我一边对红叶的话感觉有些疑惑,一边拿起遥控器转台寻找其他频道。红叶回答道。
──我的双亲在昨天夜里出发前往英国。
就算用手捂住脸,还是不可能藏住手指缝隙间可见的红透脸颊。
──溢满出来的,感情。
水电瓦斯之类的「基本开销」都已经先设好银行自动扣款了,我只要把拿到的钱除以天数,一天不要花超过这个金额就可以了。
红绪已经泪眼盈眶陷入完全错乱的状态,不过我本来只打算提出个轻松的话题却被这么生气的反抗,我也有点生气了──
「……」
「嗯……」
「反正老爸平常有在家就跟没在家一样,老妈和华凪也不在……喂喂喂,这里完全就是天国吧……糟糕啦……」
我一边发出欢呼声,一边飞扑向我家的沙发。接着抱着橙色的马卡龙抱枕,激动地滚来滚去。
「呀‼不、不要啊!人、人人人家不想听!我不想聊往事呀!」
「今天的晚餐我可是会充分发挥喔。毕竟今天是月底!京佳小姐的汇款也入帐了,所以有很多钱喔!」
「……是这样吗?」
「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太棒啦啊啊啊!耶──!没有人啦啊啊啊!一个人!只剩下我一个人!太爽啦!爽啊啊啊啊哈哈哈!」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妳刚才不是还在炫耀自己记忆力很好吗?」
早上起来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是家里宽敞得超乎想像。
「噫……不、不要啊!快停止啊!不要再回想了!」
「等、笨、笨蛋!不要因为自己不爽就打人啦!会痛耶!」
虽说如此──但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难的吧。
「就是在这个家里,和叶介两人独处的情况呀。」
「……!」
「呜呜呜,不要看我……」
「啥?妳在说什么呀?」
「等莉莉回来以后我们就开动吧。今天虽然会比平常晚一点,不过她说七点左右应该就会回来了吧。在这之前就先悠哉一下啰。」
「一个月啊。」
因为是非常柔软的抱枕,所以其实不会痛。
这家伙该不会──
──算了,先不管这件事吧。
爱内家的财产是由红绪负责掌控。应该说,除了红绪外,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懂得分配运用。
「总觉得好久没这样了呢。嗯,也对。差不多隔了一个月了吧。」
这里确实存在着自由,手边的钱也够。今天的我,可以不用在意家人的眼光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红绪的存在感会一直增加的原因之一。
我是打从心底开心,欢欣雀跃着。
红绪虽然追着想把抱枕抢回来,但那完全狼狈的样子,使得她无法快速做出反应。
就是大家说的「独立」呀。
「一个人生活、吗?」
就算是家事,也不过是些简单的动作罢了。吸尘器这种东西连小学生都会用,衣服只要丢进洗衣机就好了,肚子饿去外面买饭就行。虽然没什么好骄傲的,不过我家走路五分钟的范围内可是有七家便利商店呀。
那是红绪进入爱内家之前的故事了……
「也太夸张了吧。」
转了频道的电视,播放着儿童向卡通特有的尖锐主题歌。不过,不可思议的,却没有破坏现场的气氛。就像电脑桌布一样的贴切,漂亮的和背景融合在一起。
◇◇◇◇◇◇
就在此时。
红绪塞住耳朵,闭上眼睛表达彻底抗战的意图。
怎么说呢?真是的,我有点受不了似的说着,
「咦?」
毕竟那鬼畜的母亲、寡言的父亲、只把弟弟当作奴隶或仆人的姐姐,还有那魔女般的妹妹也不在了。换句话说,我被解放了。
人还没到齐,料理也还没好。
我猜想,这心情就是一般人所说的「哀愁」吧。
确实这一个月以来发生了不少事呀。
四月一日。
我感觉不对劲,转头一看我的青梅竹马正把脸埋在马卡龙抱枕里,肩膀也死命抖动着。握着抱枕的手背染上了淡淡的樱色。
因此客厅里只有我和红绪两人,随便看着电视上的美食特辑(顺带一提,今天的主题是「追迹!梦幻逸品千代幻豚!」,主持人扮成探险队的样子出发到长野的牧场和猪格斗)。
莉莉还在学校里。至于莉莉在学校做什么──正在参观社团活动。莉莉来日本也有一个月了,差不多该考虑加入社团活动。
「唔,为什么一脸不开心呀。」
红绪和花菱都是手艺社的,所以莉莉加入的可能性很高……但本人似乎希望能先参观过各社团再决定,也参考许多运动社团。
只有我和红绪而已。
再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我把马卡龙抱枕用力一抽。
「……不、不记得啦。人、人家什么都不记得啦!」
先是莉莉和红绪之间的误会,到为了解决花菱和冥间的兄妹问题也花了不少心力。
「是吗?妳在我家而莉莉去洗澡或是待在房间里的时候,我们也独处了好几次吧?」
五月底。我的双亲赴英之后的第二个月,莉莉也已经过来将近一个月了,但红绪在爱内家的存在感却是持续增加中。
「没有。所以说,会摆这种脸也是正常的……」
没错,这就是。
话说回来──对身处爱内家,生活中充满了各种被虐的我而言,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感伤的情操呢。
「叶、叶介做的事就是这么过分啦!」
结果,料理之外的工作全部都落到了我那完美的青梅竹马身上。然后──
「我记得那是老妈他们刚搬去英国的时候吧,呃……」
这堕落的日子简直就和融化的冰淇淋一样烂糊糊的。
红绪从我手中抢回抱枕后,就拿它当武器猛敲着我。
仔细确认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后,我就露出奸笑。
「就是这样喔。」
突然间,「叮咚!」玄关的电铃声响起。
我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早上九点。就算是送快递的也还太早。
……一大清早的到底是谁?
我歪了歪头,起身走到玄关。
打开门后,日光就像火焰一样占据了整个视野。我抬起一只手遮住视线,对刚起床的脑袋和眼睛来说这刺激太强了。
──之后,某人背对着这焰红的朝日,
「唷。早安呀,叶介。」
那个人,就是她。
「…………早安。」
「嗯,该不会是心情不好吧。叶介,你是低血压吗?」
「啊,没有……只是有点惊讶……更何况,妳一按电铃我不是马上就来应门了吗?在这时间我当然已经起床了,不用妳特别提醒吧。」
「啊,对了。是啊,这么说也是。」
一头艳丽的黑发,全身散发出平稳安详的氛围──香神红绪。
我的,青梅竹马。
红绪呵呵呵,开心的笑着。从一早开始就很嗨呀。
总觉得好久不见了呀。
当然是因为正在放春假,所以纯粹隔了一段时间没见上面的关系。
但是,最大的原因是距离上次她来我家的时间意外地久──大致上是这种感觉。
举个例子,我最后一次拜访隔壁家,说不定得回溯到中学时代了。
…………实际上,她和我的情况也差不多吧?
「不是开玩笑的喔。京佳小姐真的把这个家的事情都拜托给我。你看,我连备用钥匙都拿到了。」
「话说……妳这么早来我家做什么呀?」
好了。
「……」
红绪一定有办法把冰箱里剩下的食材凑成美味的早餐吧。一道清爽优雅的味噌汤,剩下的青菜肯定也能利用绝妙的调味,做成营养和外观都无从挑剔的小菜或是其他佳肴。
如果红绪都说到这个程度的话,那她的料理技巧一定很厉害吧。
确实我有听过。老妈的确有说过。
「就是这样。」
「不用啦,我有寿司了。」
红绪露出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挂在嘴上的笑容更浓了。
红绪双手扠腰,用生气激动的口吻责备我。
「啥……」
「寿司。」
红绪学着某个野兽系玩具卡通男主角的语气说着。
「哼哼哼,很棒吧。我手边有的是钱。其实是我觉得第一天吃得奢侈一点也无所谓。」
说到这里中断了一下,下个瞬间。
「唔。」
「!? 」
红绪嘟起嘴说着。
红绪一边吃着巧克力口味的洋芋片一边说着。这是莉莉在家里大量摆放的搞笑口味洋芋片其中一款,甜味和咸味无法契合在一起的微妙口感,却不知道为什么很受欢迎而有长久的销售成绩。
「嗯嗯。说得也是,一开始奢侈一点也……」
红绪得意地说着。
红绪大概花了三秒无言地看着我。大概到第四秒的时候理解了我说的话,挑了一下眉毛,
「我则是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妳会突然发飙。」
「……」
红叶的说教模式一瞬间停止了。
红绪用微妙的眼神抬头看着我,然后伴随一声深深的叹息,
「不算意外。如果是妳的话,会做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像是爱情喜剧里才有的提案真的会实现。
「我认为叶介应该要更依赖我一点才好喔。既然你都说了那么令人开心的话了,那拚了命我也要让你吃我做的饭啊!」
「备、备用钥匙……根本就准备万全了吗……」
「哪里普通啦,异常到极点了。」
嗯,寿司以外的吗……啊,对了。
「咦!? 」
「咦咦咦?」
红绪略带忧郁的撩起头发,眯上眼睛──
「嗯,对啊。觉得意外吗?」
「──当然不行啊!」
「咦?你没有听京佳小姐说过吗?我会来负责做家事喔。呃,比方说洗衣打扫还有管帐之类的……啊,还有,」
「是吗?真可惜……寿司也很好吃就是了……」
我用手指抚摸着下颚回答她。
「啊哈哈,能被叶介这样称赞我好高兴。」
「……啥?」
红绪沉默了。经过短暂的思考后,点点头。
红绪像是没保养的机器一般,僵硬地歪着头。
「喔。」红绪的肩膀弹了一下。「不错耶,我也想吃呢。」
「怎么会!叶介你也听到了吧?今天开始这个家的家事全部都由我来负责啊。我怎么可能放任你一开始就浪费钱点寿司来吃呢。」
「寿司以外的!」
「嗯,所以说,呐。那个,可以让我进去了吗?因为叶介,打扫洗衣应该都还不需要──对了。叶介,你还没吃早饭吧?」
红绪平静地笑着问我。
轻风吹起,朝阳也益发强烈。
「咦?是吗?」
「还是不用了。」
「…………妳说的那个,应该是老妈开玩笑的吧?我当时也觉得老妈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怎么会呢?这很普通啊。是每个家庭里都很常见的一幕呀?」
睁大了眼睛,表情就像是一切都在计划之外。
──轻易地理解了。
「这个嘛,是还没有啦……妳要帮我做吗?早餐。」
不、不行吗……这可是值得纪念的一人生活纪念日,不能点外送寿司吃海胆鲔鱼肚鲑鱼卵和穴子鱼这些好料的吗……!?
「咦咦咦?」
我回答她。
「妳在说什么呀?为什么我非得拜托红绪帮我做家事不可呀?用常识想也觉得很奇怪吧。」
散发光芒的笑颜。这家伙还真是兴致勃勃。
「不需要。」
「话说啊,这种事情也无关料理技巧好不好啦。就算老妈已经拜托红绪也一样。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我不想寻求──妳的帮助。」
话说,应该是那么一回事吧。
「我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喔。」
「我现在脑中浮现的,其他也只剩下『热三明治』了……」
「我不会放弃的。」
──这种事情,我很清楚。
──而更重要的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妈这个人有多随便、多会异想天开。
「呃呃呃。可是,那个…………我们算是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吧。」
「当时还真棒呀……」
香神红绪这个青梅竹马有多完美,这点自幼一起长大的我是最清楚的。
然后,我们很认真的对看了一眼。
红绪突然睁大了眼断言道。
「当然。放心把一切都交给我吧!很好吃喔!很棒的喔!」
简单来说,这个青梅竹马似乎以为我会感受到一个人生活的困难,而让她进入我家帮我把家事全部打点好。
「真的假的,热三明治这么轻易就能做出来吗?」
「对吧。那明天见啰。其实我正准备点外送寿司,我可不希望这至高的一刻被打扰了,妳应该懂我意思吧?」
「我对料理可是很有自信的唷。所以说,让我帮你做早餐吧。啊,对了对了,顺便问一下,叶介现在想吃什么?」
那否定的力道太过强烈,我被吓得缩了缩身子。
「咦?『真不愧是红绪啊!就决定是妳了!』之类的。」
「怎么跟我想的展开不一样?」
然后像是刚想到似的小声说道。
「妳的想像是怎样?」
喂喂喂──这是什么恋爱喜剧世界里的常识呀?
但是,却在之后小声地补上了一句「可是,寿司好棒耶……我肚子也饿了……」这种贪吃的话,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所以说,叶介你真是的!这样我会伤心唷!」
「咦?一大清早就吃寿司吗?真好,好豪华呀。」
「……怎么说呢,我一直认为不可以把漫画里的青梅竹马和现实生活里的混为一谈。」
「咦?问我来做什么?」
「也会煮饭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嗯。」
早餐。
「我是来贴身照顾叶介的唷。」
虽然我老妈不是什么正常人,但也不是会给别人家带来麻烦的人。如果红绪都这样说了,那老妈一定是真的有去拜访。
那既然她也明白这件事……
我对外送寿司充满好奇,当然自起床之后什么都还没入口。
◇◇◇◇◇◇
嘻嘻,她咧嘴一笑。
「听你这么讲的确也是。平常不会因为是青梅竹马就帮对方做家事吧。」
「这是什么感想啊。」
「那时候算是我的黄金时代吧,是我最辉煌的一段时间。」
「嗯,听妳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莉莉还没回来,而料理也还没准备好。结果,我们还是只能在客厅持续杀着时间。
「呵呵呵♪」
「妳怎么啦?好𫫇心喔。」
红绪露出奸笑说着,
「嗯,因为你终于肯吃我做的饭啦,当时我的愿望实现了呢。当时做不成的热三明治后来也做成功了呢。」
「那真的算成功了吗……?」
因为我死命的劝阻奏效了,自从莉莉出现当天早晨吃到的热三明治开始,我就再也没吃到加了药物的食物。
虽然如此,但红绪可是能将「白饭就像是还没动笔的白色画布呢」这种诗情画意自然地脱口而出的女人呢。丝毫不能大意呀。
「当然算啊。」
「算啊……」
「不过,还差一步啊,这方面则是差远了呢。嗯。」
她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什么事情还差一步呀?
不过,谈到过去果然会让话匣子打开呀。一开始还捂住耳朵完全不想听的红绪,现在却被吸引过来。不过,她这种游刃有余的气势还能持续多久呢?
「真开心啊。」
「……」
「哈哈哈。」
身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股谜样的脱力感和漂浮感向我袭来,我战战兢兢的,看着手中折成两半的钱包。
红绪用安稳的眼神注视着我,接着缓缓地露出笑容。我则是无言地拿起一片红绪正在吃的巧克力洋芋片放入口里。
◇◇◇◇◇◇
这家伙。
重新分班后,我分到了二年五班。
除了第一天点的外送寿司之外,我一餐很少花超过一千圆。点心也只有吃一点点,出门的时候也只有偶尔会去吃个拉面或是速食店。但是都不构成六天内花掉两万四千圆,本世纪最大的谜团的关键啊。真是搞不懂。
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过,但还是有听说超市在关店前,都会有所谓的「贴半额标签时间」的魔性时间,只要过了那段时间,便当的价格都会降到半价甚至以下的样子。如果定价是五百圆,那就会变成只要两百五十圆。
我没有记帐的习惯,每次花完钱也没有确认好余额确实是我不对,即使如此,钱也不可能减少得这么快啊──
「我来帮你做饭吧?」「有好好洗衣服吗?」「要记得常常使用吸尘器喔。」「说过好多次了,我很擅长做饭喔。」之类的。
「是可以……不过怎么突然特地打电话来?」
在红绪来袭的五天后,四月六日星期五。
而我的生活费是四万五千圆。
『嗯,那个,』话语中有点杂音,这边收讯似乎不大好。我站起身往窗户走了两三步。『你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如果只看钱包里的金额,「不吃饭」应该是最好的选项。
「一餐要花上快一千圆吗……老实说,我认为你还是把一切都交给班长会比较轻松喔。」
现在正是胜负的分水岭。
我回家后换下制服开始思考。独立生活进行还满顺利的,真没想到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会这么自在。要睡要醒都是我的自由,吃什么很自由,要玩乐也超自由。
「唔……」
「…………奇怪?」
当初的计划是除了第一天的寿司钱以外还有四万两千圆可用,减去五天的生活费七千五百圆还剩下三万四千五百圆。
这真是充满魅力的提案。
──好了,今天该吃什么才好呢?
我计算完后脸色发青。一天就算只吃两餐也只有三百七十五圆可用。也就是说──才刚开始没多久,我就已经进入必须节俭的领域了。
现在和我说话的人是从以前就认识的藤见川冥。夸张的说话态度,还是知性眼镜仔,另外兴趣是修罗场和制作甜点的怪家伙。
除以日数的话,一天一千五百圆,每餐有五百圆可花。
我解除手机的锁定画面,确认了一下时间,下午五点,外头还很明亮。如果要买超市的便当,还要再等一段时间。但是,如果只是买菜或鸡蛋之类的,就不会有问题,家里应该还有剩下的米。
皮夹里面只剩下一位福泽谕吉,八位夏目漱石,合计为「一万八千圆」。这数字只有当初预想的一半而已呀。
香神红绪。
怎么会这样。干燥的声音从我的唇间传出。不可能,虽然我认为绝对不可能──但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哪么,从消去法看来,答案已经决定了。
「啊!」
「咦……」
──该不会是被人偷了吧。
──从那天起,红绪每天都会向我进逼。
确实以金额面做为考量的话,我身上的财产已经逐渐进入危险领域。但是,在世界第一的美食都市‧东京内,以少量金额填饱肚子的手段应该不难找才是。
像是被雷打到的冲击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被逼着要下决定。如果把自炊这项武器学会的话,即使是面对这种被逼到墙角的情况也能过正常生活吧。好了,我该怎么做呢……
『嗯,那个,我有事情要问叶介!你还没吃晚饭吧?才五点而已所以还没吃吧?』
「──没有机会?」
烦人的双亲,找碴的姐妹都不在身边。
「奇怪的东西?」
『啊,因为我现在抽不开身,在帮妈妈做饭。』
「嗯?」
「我自己、用掉的……吗……」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吃这种奇怪的东西。」
「我还是推荐你请班长帮忙喔。」
「……」
比方说,麦当劳。
早餐就算不吃的话也不会有问题,实际上午餐晚餐的预算加起来是一千五百圆,一餐有七百五十圆。已经很够用了。
但是,再想想看。就现实面而言,「少吃一餐」似乎也不是很好。太奇怪了──就文化上而言。
毕竟无论如何,我身边剩下的钱太少了。假设我被偷了一万圆的话,就会是两万四千五百圆。虽然比目标金额还少,却是相当可以理解的范围。
但是,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偷的?
「这样啊,所以呢?」
看来她真的是很担心我,每次来我家的时候,一定会给我一些意见,或是想帮我做家事。
「…………自炊。」
「为、为为为为什么,我只剩下一张万圆钞可用了……!? 」
「嗯,这个嘛……」
「便利商店的便当也不错呀。我至今为止几乎都没吃过所以很新奇啊。」
「这还用说。」
机会…………咦?奇怪?
今天是独立生活的第六天。
现在吃的便当基本都是由蛋糕构成就足以做为证据了。因为家里经营甜品铺的关系,所以藤见川家的便当,都是当天准备上架的甜点类。
「更何况,如果是到去年为止每天都带豪华便当上学的人就更明显了。」
「从那天开始,班长每天都会找个理由去你家吧?我反而怀疑,人家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你还要拘泥于一切靠自己呢?」
比方说──半价便当。
是这个意思呀,你记得还真清楚。
我还在思考的时候,握在手里的行动电话突然开始震动了。有人打给我,画面上显示的名字是──
──应该要这样才对啊。
她打来倒是满罕见的。最近,她都会自己走来我家啊……
比方说,泡面。
「嗯,当然啊。时间还早当然还没吃啊。」
「一万八千圆还有二十四天要过……一、一天七百五十圆吗……」
我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尤其是料理又占了多数。虽然我每次都拒绝了,但就各方面意义而言,红绪的诱惑相当甘美也是事实。
「妈妈问我,今天要不要找叶介同学来家里吃饭啊。啊,你不用客气喔。其实我们今天要吃火锅呢。当然不会跟你拿钱啦,多叶介一个人也不会有问题的。怎么样啊?」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不过,这也太奇怪了。由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但是我并没有吃过很贵东西的印象啊。
怎么会这样,好奇怪。仔细想想看,不要慌张,我要思考啊。
简直是天国!世内桃源!
「这么说来,我记得好像超商里卖的便当在打烊前都会打折?」
「咦?真的吗?」
比方说,便利商店的点心面包。
这点不可否认。
那么──今晚应该要怎么办呢。
──当我这样想着,打开钱包确认的时候却不由得僵住了。
顺带一提这个「特大~」的价格是七百八十圆,另外还买了宝特瓶装的果汁当饮料,今天的午餐费总计是九百三十圆。
「那东西没这么了不起啦,就算你下个礼拜就吃腻了也不足为奇。」
「是啊,差异很大喔。」
冥看了我现在吃的「特大精力酱烤肉便当」上的标签一眼,冷静地说着。
我对冥的提案表达反对,冥只是耸耸肩,
就算中间有些差距,至少也会剩下三万圆以上才对。
老实说,我觉得这样应该算多了。毕竟这四万五千圆基本上只会花在吃饭上。
虽说如此,只要理解我独立生活也能过得很好的话,她应该也会放弃吧。我绝对不能输。事关我身为男人的尊严。
「另外,比起便利商店的便当,自炊比较便宜啊。」
那极度微妙的难吃程度正如我的想像。
冥一边吃着以蛋糕为主体的便当一边耸耸肩。不过至少我可没打算吃跟这个家伙一样奇怪的便当啊……
物超所值。就算是我也很清楚。不对,等等,说到物超所值──
『啊,叶介?我是红绪。你可以接电话吗?』
学校是从昨天开学的,而我平常也是钱包不离身的。怎么可能有机会──
我的高二生活──新学期开始了。
是有这种可能性。
其实走到这一步,我也开始有些固执了。
机会……
──噗通。
「反正一定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吧?」
火锅。
这恐怕是在爸妈回国前,都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的日本人的精神食粮。基本上,不管怎么做都很好吃──正是有家的味道。
「做为参考问一下,是什么火锅?」
『这是秘密。实际上来吃就知道啰。』
「……妳还真爱卖关子啊。」
『呵呵呵,那我给点提示好了,是种类丰富的火锅喔,香神家特制的。啊,对了。顺便问一下,叶介今天打算吃什么?』
「咦?啊,那个,我是打算吃超市的半价便当啦。」
我这样回答后,电话另一头的红绪却夸张地发出「咦咦咦!」的惊叹声。
『不可以吃半价便当啦!太危险了。』
「……危险?」
为什么要用「危险」做为半价便当的评论呢?是指对健康会构成危险吗?确实是有点道理啦。
「啊,这样啊。那我不吃半价便当了。」
…………正当我想着这种事的时候,突然想吃豆皮乌龙泡面了……
『嗯嗯。这是正确的选择。那,叶介也来我家吃──』
「呜……」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叶、叶介?怎么了吗?』
……!
「没事,只是──我想说,这次还是不去了。」
『…………』
「这下子……真的不妙了……」
这个月还有十四天。
──没钱了。
真是可惜。
「啊,对了……真抱歉,一时之间叫不出妳的名字。」
我的困惑写在脸上。
「我,很生气喔。」
其实,刚才接到红绪的电话后,我的背后就一直痉挛,心跳也莫名的剧烈,还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气──我的身体确实产生了奇怪的反应。
花菱凯伦。
传来红绪困惑的声音。
「呃,怎么说呢。妳肯约我,我是真的很高兴,当然也不讨厌吃火锅。可以帮我跟妳妈妈说声谢谢吗?不过,那个──从刚才开始,我身体就有点不舒服。大概是感冒了吧。」
她手中是个长方形的盒子,也就是便当,它包在酒红色的餐巾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表现方式了。
「我知道喔。叶介你已经把钱用完了对吧?」
「买来的──当然不可能是这样对吧。」
同意。我总算理解为什么红绪要把我叫到中庭来了──因为她想叫我吃这个呀。
我不知道红绪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既然她都找我过去了,也不可能无视吧。她一定有她的理由的。
那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黑色眼瞳发着光。
我不知道原来红绪还有这种表情,至今为止从没见过。
我的房间回归宁静。刚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却无法反驳。
「剩下三千六百圆,一天只能用两百五十圆喔。就算在食堂,也只能吃到阳春乌龙面吧。这下真的糟糕了。」
我以为拿到的四万五千圆全部可以用在吃饭和娱乐上简直是一大败笔。毕竟现在是新学期,是一年中最容易增加额外开销的日子。
红绪的眼睛睁得老大,表情就像是在说着「你在开玩笑吧」。
我怎么想都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
间隔了数秒,然后。
◇◇◇◇◇◇
我尝试着唤住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但对方完全没有回头的打算。花菱快步离开教室。我不禁愕然,为什么要特地请花菱转达呢……?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对我说出这么充满力量的话。
「咦、等、等一下呀喂!」
轻声地,挂在嘴边。
「──红绪在中庭等你。」
红绪似乎是真的很难过,打断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没有意义。
「你去跟班长要啦,爱内。」
而我也不例外,为了买教科书或字典,不得不从所剩无几的皮夹中掏钱出来。现状是风中残烛,我已经要燃烧殆尽了。
妳还看得真清楚。
应该说因为我上个礼拜一直在化缘,结果终于没有人肯给我吃便当了。那些家伙都异口同声的说着。
「怎、怎么说呢。呃,一开始都吃外头确实是有点影响。总之我没有做好控管的确是不对。不过我从上礼拜就开始在节省了,但是除了吃饭之外还有很多额外开销,然后──」
两个礼拜前很难想像,我才十六岁,就已经亲身体会到要生活却没钱可用的痛苦。
其实,我会拒绝也是有相对的理由的。当然答应红绪的好意会害羞也是原因之一。
回想起来,这就是决定我受苦受难的关键日吧。
「咦?」
「叶介,我很伤心喔。」
「三、三千六百圆。」
「不是喔,今天我才不会说『要不要吃吃看这个便当呀?』这么温和的话,」
「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红绪坐在中庭边缘的一条长椅上,摆出凝重的表情。而当她看到我的瞬间,劈头就是这句话。
「给我的?」
通话声结束,荧幕也退回了待机画面──原本侵蚀我身体的谜样不适感也立刻烟消云散。
「我就知道。上个礼拜你都跟男生们化缘来吃呀。」
「这个。」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挂上电话了。
顺便一提,红绪说『那,叶介也来我家吃──』的时候,症状也到了最高峰,伴随着呼吸困难和目眩心悸等强烈的「感冒」前兆。
「你太没有计划性了。话说回来,家事怎么样了?有没有记得洗衣服和打扫呀?有在用吸尘器吗?」
此时,某人喊着我的名字。我慢慢的抬起头,眼前的人是,
「爱内同学。」
是突然发作的症状。具体而言,是从红绪那句『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充满魅力的台词后开始的。
「不,不用了!我怕会传染给妳!」
『我、我知道了。我会跟妈妈说的。叶介,一定要注意身体喔。那,明天见。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不用客气直接叫我吧。我会马上赶到的。』
「怎么可能,当然是我做的呀。」
先说好,我绝对不是在装病。
「……呃,我记得妳是……」
「顺便问一下,你剩下多少钱?这个月还有一半……呃,所以,应该还有一万块左右吧。我记得,京佳小姐一开始给你的大概是四万圆吧。」
我无言的摇了摇头。这不是在开玩笑,我现在可没闲情逸致开这种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叶介非得吃我做的便当不可。」
「……是。」
我看着那用酒红色餐巾包着的四方形盒子,轻轻叹了口气。
「……中庭。」
拒绝红绪的邀约究竟是好是坏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的状况却越来越糟了。结果──我真的山穷水尽了。
这真的是我的青梅竹马吗?
「嗯。」
「我已经转达了。就这样。再见。」
剩下的三千六百圆除以日数,一天的预算是…………算了。
「我、我知道啦。」
『呜呜……确、确实……』
在我的记忆里,红绪是和善、悠哉又有点柔软……
──独立生活,一点都不简单啊。
「原来如此。要不要吃吃看这个便当呀,妳是想说──」
这是鞭尸的行为,我没有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啊。
「真的很抱歉。我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如果是普通料理的话也就罢了,但火锅真的不是个好时机。毕竟大家都是在同一个锅子里夹东西吃呀。」
红绪约我吃饭我是真的很高兴,同时为了顾虑到我的心情而特地设下了「请我去吃饭」的形式更是让人感激。
但是,决定性的理由还是──
──所以我才会觉得「非拒绝不可」。
数秒间,传来了红绪烦恼的呢喃声之后,
这是今年首次同班的女生,和红绪非常要好。这是因为两人都参加手艺社的关系吧。虽然如此,这却是我们第一次正常交谈。从新学期开始,红绪介绍她之后就没对话过了。
「花菱,」有些低沉的声音,尖锐的视线,像戴着铁面具般面无表情。「花菱凯伦。」
要骂我没用的家伙就尽管骂吧。
四月十六日星期一。
『咦咦咦咦?为、为、为什么?』
『你生病了吗?糟糕!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过去了!我会带药过去的。要吃百保能吗?我家平常就有准备很多药,用到的机会满多的。』
「……嗯。虽、虽然很难为情,不过已经快要见底了。」
「…………咦!? 」
「你过来。」
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照对话的走向,一般都不认为我会拒绝吧。
串联木木津高中北校舍和南校舍的中庭,算是颇有规模,地面不但有天然草皮还有树木。这格局简直就像是综合公园的野餐广场一样啊。
余额……三千六百圆。
隔壁。虽然我有些忐忑,却还是遵照她的指示坐下了。
「有在反省。」
没有东西吃的我,虽然是午餐时间却只能趴在桌上等死而已。
「这个,只有最低限度……」
「怎么可以!过着这样的生活的话,马上会变成没用的大人喔!? 」
吊起两眉,红绪用激动的态度斥责我。
相对的,我已经无地自容了。
欸,当然没有辩驳空间。这全部都是事实,是我全面性的失态,所以被青梅竹马说教也是没有办法的,虽然是没有办法的……
──(奸笑)。
如果不是在公众的面前说教的话,一切都没问题。
另外再补充一点,如果我们说话的场所不是在──对恋爱饥渴,有着野兽一般眼神的JK栖息地的话,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今天的天气非常棒。何况从四月开始,今年刚入学的一年级女生都会来中庭吃饭,也是木木津高中的传统之一。
…………这是什么展示会吗?
另一方面,红绪却完全不明白我们现在有多引人注目。
因为她是认真的。
没把其他的人放在眼里,只注视着我一个人。
但是──我却在意着其他人的眼光。我也会觉得害羞,但同时也觉得很抱歉。毕竟红绪是这么的为了我着想。
我却想着别的事情。
「呵呵呵,知道了吗?简单来说,叶介已经没有权利拒绝了。」
红绪咧嘴一笑。
就算把灵魂卖掉也──
我一点都不高兴。但是,问我是否伤心的话,严格说来也不算。应该有更适合的词汇、概念,可以拿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奇怪。
「打开……便当盖……」
但是,到了结尾时,她反而筋疲力尽,并开始自暴自弃了起来。眼睛失去了光彩,嘴唇也半开着。就连我也不禁担心的问着。
「要我忘记当然没有问题,但最重要的是妳要先能忘记吧?」
我试着模仿她说过最令人害羞的一句话那瞬间,红绪的眼睛瞪得好大,一瞬间就充满了泪水。然后。
怎么办。
「我已经不行了……」
红绪肆意说着。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从今天开始,爱内家的家事由我来负责。不管是打扫或是洗衣煮饭,全部都由我来负责。可以吧?」
无论是对红绪而言,或是对我而言。
红绪突然笑了出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同时被吓到、困惑,然后引发骚动的情景。我想在我往后的人生,应该也很难再次遇到这种状况吧。
而因为本人是自信满满的,反作用力也就特别大。
「──!? 」
根据之后本人的说法,那天红绪把脸埋在枕头里一整天,一直发疯到深夜。顺便一提,隔天她就把从小学开始维持了十年份的全勤纪录扔到海里,向学校请了假。
「……就是说啊。」
「可恶啊啊啊啊啊!」

「……原来如此、呀。」
「就是这样。」
「不是。我一点都不高兴。」
「当然这也有关系,不过不只是这样。你没发觉吗?嗯。大概吧,对啊。我只要能帮上叶介的忙,就会很开心喔。」
伴随着一声咆哮,我打开了便当盒盖。
她看来兴致高昂呀。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的表情。
要怎样才能修好呢……震撼疗法?
「喂,红绪妳还好吧?」
「我最近一直都泡在这里,叶介不是也很在意吗?」
但是,莉莉也差不多快到家了,我总不能丢着青梅竹马不管吧。莉莉看到她这样的话一定会吓一跳。
「『所以从今天开始,爱内家的家事由我来负责。』」
「那是你的错觉……算了随便怎样都好啦……」
「不过,只有一件事──看来这件事情我是真的完全做不好。我本来还自认为没有我不擅长的事情说……啊哈哈。」
「我,现在,打从出生开始,这是我最──绝望的一刻。」
「嗯嗯,因为莉莉也在的关系吧?」
正如字面上所述。
「是啊,嗯。」我轻轻点了头。「我是有说过。」
「对啊。大概是因为,我在这个家过得很开心吧。」
「因为叶介只要我不在身边就什么都做不到呀。因为太过没用反而让人想照顾你呢。虽然一开始为了要踏进这个家门就花了不少功夫,但现在却肯让我负责了。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很开心喔。而且京佳小姐也说过『叶介就拜托你了』,所以我想要尽我一切所能喔。」
咦。
我身为男人的尊严也荡然无存。
如果能从空腹感中解放出来的话!
◇◇◇◇◇◇
「……」
声音越来越细微,红绪从正面看着我。
她不是以强烈的语气否定,却在我心中狠狠刺了一记。
当她理解这个事实的瞬间──红绪瞬间满脸通红,错乱到让刚才的骚动相形失色的程度,再发出不成声音的惨叫以超快的速度逃出了中庭,最后竟然早退离校了。
结果,还是那一句老话。
「讨厌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别再说了!拜托忘了它吧啊啊啊啊!」
那天──四月十六日,我从红绪手里接下便当后,地狱才刚开始。
不行啊,不行啊,不行啊,不行──
我是深切地这样觉得。
──这明明是「黑」历史呀。
视野、模糊了。
「我知道喔。叶介你一点都不老实呀。所以,你什么都可以不用说喔。相对的──只要你打开这个便当盖的话,我就当作你接受了。」
「我也不是为了要别人感谢我啦。只是,我希望吃的人……叶介,可以跟我说好吃……我希望你能开心呀。」
「好想死呀……」
我心目中对于「完美青梅竹马的幻想」,在这天,幻灭了。
该怎么办才好!
红绪露出得意的笑容说出了关键字。
其实这个周末,我除了泡面之外什么都没吃。而且是红色的豆皮乌龙面,一天两碗,合计四碗。想当然我的肚子已经饿扁了。胃袋要求着正常的食物。
不过,在场受到最严重冲击的人,毫无疑问的是红绪。
太恐怖了。这个青梅竹马,真的准备将我身为男性的尊严剥夺得一干二净啊。她想让我和美少女游戏里的男主角一样堕落啊……!
这个话题也接近了尾声,红绪则是逐渐沉没了。
「不对喔。」
「──」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莉莉也差不多要到了才对,却丝毫感受不到她要回来的气息。往事也已经聊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嗯。」
我试了一下味道,告诉她真是难吃到极点,但红绪却不能理解我的主张,那不然问问看别人的意见好了──当时在场的数十人全都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话……
我后悔了。同时,还有同等程度的……难以置信。
「……那天,究竟对谁有好处呢?」
那天,红绪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味觉和对食物的价值观彻底和一般人不同。
虽说她一点都没变,不过还真是夸张的家伙呀……
那就是。
红绪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眼神却是空虚的,这不是开玩笑的眼神。
出现的是深蓝色的长方形盒子。
我们一起眺望着远方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
自己竟然是超高等级的料理难吃女,而且还一脸得意地对青梅竹马说「我做料理给你吃吧」,然后再当众出糗──
当鲜奶油和纳豆和滑子蘑和培根和鳄梨和绢豆腐和豆瓣酱和水果麦片和优格和食用辣油炒饭,全部挤成一团塞满的便当盒映入眼帘的时候,还没吃之前「那句话」就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像是被灭蚊灯吸引的虫子,摇摇……晃晃……的,我颤抖的指尖解开了便当盒外头的酒红色餐巾。有一半是无意识的动作。
「嗯,那个,是今天早上,我特别早起努力做的便当喔。」红绪一脸开心的说着。「所以呢──你就乖乖吃下肚,然后要说好吃也是可以的喔?」
我的丑态公开在众人面前,同时还无法抵抗「青梅竹马」的侵略而被掌握了生杀大权──即便如此,我却无法提出任何反驳!
──她都说到这种程度,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咕噜。我吞了一下口水。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吧。妳到刚才为止不是都还很有精神吗?」
一开始红绪挺直了背,以非常漂亮的姿势端坐着,但当话题逐渐接近本人的大失败时,她突然开始举动可疑,声音也变了调,把脸埋在抱枕里,一边说着「不是不是不是本来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呀」,一边挥舞着手足。
「唔?怎么了吗,叶介?你也太夸张了吧。我没有打算做得太豪华而让你感动到说不出话来啦。嗯,不过,啊哈哈,这让人有些开心呢。因为,我没想到你会为了这个便当高兴成──」
我向青梅竹马投降了。这已经够丢脸,够难堪了,没用也要有个限度。但是,如果等着我的是蔷薇色的未来的话。
「从以前开始,我就知道我不认真一点不行了。叶介和京佳小姐很像,都很随兴啊,又像龙太郎先生一样没有生活能力,遗传了两个人的缺点呀。要一个人独立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的呀。嗯。」
「呜……!」
──最近,我的生活被红绪侵蚀得很彻底。
深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啊!」
摆明了就是因为我拒绝了「让红绪做家事」的提案无数次而怀恨在心。
爆发了。
等等。
她满脸通红,强烈主张着。
「──做的饭难吃。」
「…………啥?」
红绪看着紧闭的玄关大门,一口气说完。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该怎么回答她才好呢。
我想,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都只能说出接近的回答而已。
不管我说出多少话,但只要不处理掉拥有压倒性存在感的「那句话」,她的愿望就永远不可能实现。
然而,这是极其困难的。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才对的啊。反而,就算我其他什么都不行只要料理能……我是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的。我到底是打哪来的自信呀,结果却是这样,真是困扰啊。那个,我还是不要做料──」
「妳做的话不就好了。」
「咦……」
「只要是端上桌的我都会吃掉,所以妳做的话不就好了吗?『妳想做让我脱口说出好吃的料理』吧?那么,就做做看啊,做出好吃的料理吧。」
「……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关系呢。我都已经误上贼船了,就陪妳陪到底吧。」
──这一个月来,香神红绪的料理有进步吗?
没有进步。
技术上毫无疑问的有进步,但不可思议的是,红绪的料理却以更快的速度退化──不对,应该是进化着。
红绪的吸收能力实在太强了,简直就像是灌了多少水都灌不满的水桶一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身边围绕着的少女们,全都很不擅长料理。每当她们彼此交流时,红绪就会受到她们的影响。
于是,她做的料理就益发难吃。也因此,我身为青梅竹马,能为她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吃。
红绪的嘴巴微张,呆住了一阵子后才又回神看着我。
用细微的,低喃般的音量。
「嗯。」
我从沙发上弹起,直冲向声音的主人。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啊。」
「是啊。你很开心吧?我也很开心喔。如果现在没有外人在场的话我已经抱紧你了。也就是说,」
「安心吧。接下来我一直都会待在家里。」
轻轻笑着,以严格的视线狠狠地苛责我。
「──真是的,妳不会先联络一下吗?每次都是突然回家,然后又突然消失。」
「我听母亲大人说过了喔。红绪,妳似乎有个很大的弱点。而且,这件事情最近一直困扰着叶介,我身为姐姐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行李真多啊,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按了门铃。
「你忘了吗?我可不喜欢这种称呼喔,应该要灌注更多爱与敬意和亲情啊。你是猴子吗?不是吧?你应该有办法选择更正确的词汇,并且具有使用它的知性。这点我身为你的姐姐是最清楚不过了。」
「看来妳理解得很清楚呀,红绪。这点我不得不称赞呢。很可惜,这不是男人可以插嘴的问题──那么,就让我直率地发表自己的感想吧。」
──爱内龙子。
「哦──没想到一开始会是妳来迎接我啊。看来那家伙已经变得相当堕落了,真是令人难过。」
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面容也显得稚嫩。
「那倒也是。话说,妳也晒得太黑了吧。」
「你该不会认为我是那种会带着带壳胡桃做为澳洲土产,令人钦佩的女人吧。」
「嗯,满足了。你又长大不少啦,叶介。做姐姐的很高兴喔。」
「不过啊,叶介。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你就不会说点话来表示喜悦吗?我可不记得有把你教育成如此无礼的男性啊。」
我不禁抱怨着。
「──闭嘴,叶介。我现在在和红绪说话。」
或者是离家许久的家人才会按电铃吧?
真是一点都没变。
「姐姐,要……一起住……!? 」
──如果只看某些部分的话,这个人绝对会被当成小学生。
这么说来,莉莉第一天来的时候,我不想要任何事都麻烦红绪,而是自己开门的……
「我不欢迎妳喔,香神红绪。」
「这是土产澳洲牛肉,是谷饲牛,很好吃喔。」
红绪有些害羞的笑着,是暧昧的笑容,接着红绪站起身来。
「等、等一下!妳、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会一直待在家──」
「……」
会做这种事情的只有邮差,或是推销报纸的业务员,或者……
我注视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同时注意到一件事。
「──这样不行喔,叶介。」
没错,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就是──
她身上穿的是白色基底的哥德萝莉装。脸上和脖子以及露出的肩膀可以窥见那充分接受日光而晒成的艳丽可可亚色肌肤。
当和红绪说话的那个人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的瞬间,我的背脊传来一种像是被雷打到的感觉。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不对。
「…………啥?」
询问。
红绪用逃跑般的速度离开了客厅。
「老、老姐……!」
事实上,她真的在最麻烦的时间点回来了。
玄关有两道人影。
「不、不是、那个!」
「你不是说我的行李很多吗?好啦,接下来有很多事情要做喔。莉莉用的是谁的房间啊?该不会是我的房间吧,这样的话倒是有些麻烦……」
这个瞬间,老姐的眼神──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红绪。
满脸通红的红绪,正要把话说完的时候。
比本人爱内叶介大七岁的姐姐。从我的幼少时期便肆意妄为,让我彻底认知女性有多么任性的凶手。
「等一下喔。这是我和龙子小姐之间的问题──对吧?」
老姐以挑战的眼神瞪着红绪,
语气则是充满自信,带有一半男性色彩。同时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野兽一般的散发着黑色光辉的瞳孔,总是能压倒所有与之对峙的人。
「什……!」
她稍微歪了下嘴角,说出了这段极具冲击性的话。
我被震慑住了。老姐认真的时候眼神非常严肃啊。
──但是,除此之外的各种要素,却把这「少女般」的印象吹到九霄云外。
那个人则是悠悠哉哉的勾起唇角,轻拍着肩膀上的木箱。
「啥──!? 等、咦、为、为什么……妳会在啊……!? 」
那就是,莉莉既然是这个家的居民,回家的时候怎么会需要按电铃呢?
现在,爱内家的事情已经够复杂了。有莉莉在,也有红绪在。又不知道姐姐到底会在日本待多久,只知道绝对会有一堆麻烦事──
「很遗憾,我不可能把可爱的弟弟交给连一道料理都做不好的料理难吃女。所以从明天开始──妳可以不用再来了。」
老姐的职业是作家,所以基本上人都不在日本。以海外做为活动中心,飞遍世界各地,一边旅行,一边写文章维生。
「土、土产竟然是绕……妳还是老样子,都没变啊……」
「在莉莉寄宿家里的这段期间内,我都会在日本……住在家里。毕竟让两个未成年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是不能放心呀。我的外表虽然是这个样子,不过你也知道我今年二十四岁了……总之,还是能负起监督责任的。你就安心吧。」
但是,我现在却只回答了一声「嗯」,就把事情交给了红绪。看来我堕落了。但是,却没有随着堕落伴随而来的罪恶感和厌恶感……

「…………啊哈哈,看来是莉莉回来了。」
……当时我和红绪都没有察觉。但仔细想想的话,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这点。
「咦……!呃,啊、那个,好久不见了……!」
身材也十分纤细。胸部完全没有膨胀,肩膀也很细瘦。声音又高又甜,和经历了变声期的少女完全不同。而一头长到背后的自然卷黑发,就像西洋人偶一样的纤细而柔软。
「因为那边很热啊。不过,我很容易晒黑这点应该从以前就没变过吧。毕竟,最近这一段时间,我都还没有恢复普通颜色过啊。」
──我从没想过这个人会在此时回来,
我清楚那个人过头,到了一种讨厌的地步。
「谢谢你,叶介。我是真的很开心喔。我绝对会做出好吃到让叶介开心的料理。然后,如果,我能做出令叶介满足的料理的话──」
「我去开门。」
撩了一下令人联想到黑玛瑙的大量黑发,姐姐继续说着。
带着简直就像是在鉴定对方的滑稽眼神。
隔着电话是另一回事,现实应该已经有一年以上没有直接见面了。但是,这个人却和以前没有两样。如此威猛、如此豪快、同时也如此灿烂──
「叮咚!」
「……」
「叶介晚安呀。但是,说实话,这反应很令人难过喔。就算你再高兴一点也没关系的。我希望你能再多爱我一点啊,呵呵呵。」
「啊!妳还是老样子有够麻烦的──欢迎回家,妳终于回来啦。我这个做弟弟的打从心底高兴呀!这样妳满足了吗?龙子姐姐!」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红绪,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