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月的約會
《福音少年》 · 加地尚武 · 1萬 字
“就是那裏。”
艾莉卡指着並排的高層建築中的一棟說。
“哪裏?”
抱着艾莉卡腰,惠仍然在四處張望尋找。東京的街道在下面展開。
“那裏啦那裏。我已經標記了吧。你在看哪裏呢?”艾莉卡轉過身。
地上捲起的風吹過她亞麻色的頭髮,拂過坐在掃把後面惠的臉頰。很好聞。
“我要降落了”艾莉卡把掃帚柄向下傾斜。
眼看着越來越接近一座高層公寓。在那公寓的中間附近有個黃色的【↑】在閃爍。
“雖然蒙吉不在,找起來要多花不少時間,但還是找到了呢”艾莉卡說。
兩人坐着的掃把靜止在那窗口之前。
“到啦”
“從窗口進去不太好吧。明明說好是11點,現在才十點啊。而且窗簾也拉着。也許會嚇英介一跳的。”看到艾莉卡準備在窗臺上降落,惠急忙說道。
“也是……但是,反正他現在肯定也是一個人在睡覺”
艾莉卡在公寓的入口處降落。被玻璃包圍的雅緻入口有一個共用的對講機。
“好像是很高級的地方啊。”
惠一邊看着打理得很漂亮的庭院一邊說。對住在四十年屋齡的木造房子二樓的惠來說,高層公寓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
“…………是嗎?……也許收入不錯吧……大場英介……1107室。”
艾莉卡嗶嗶地按着對講機上的數字按鈕。“這樣就、好”最後按了下正方形的大按鈕。
沒有任何聲音。艾莉卡和惠默默地等着。
沒有反應。
“惠君,今天不好意思了。下次有空再來玩。”英介向惠說道。
“歡迎光臨。我們爲您保留了最好的位置”帶着黑色領結的中年男子,在艾莉卡報上名之前就出現並將兩人帶到裏面的桌前。
“嗯”惠回答。這時,他不經意間想到,這樣就像是在約會啊。對交錯而過的衆多路人來說,這看起來確實是世界上只有六人的最上位魔法使“法師”,和據傳是他的未婚妻的上級魔女在約會。行人們都若無其事地裝作沒有看到他們。
“就是德國南部。我是在個叫達姆施塔特的城市出生的。進入魔法學院以後就去了慕尼黑……你,難道不知道?”艾莉卡言外之意是你起碼也給我注意到我的來歷啊。
男子回答說我明白了。
不是明明生氣了嘛、惠想道。不過他當然沒有說出來。“不要忤逆魔女”,他服從着父親傳下來的家訓。但相對地他這樣說道:“離喫午飯還早呢,怎麼辦?”
“……英介呢,給了我張餐券,還說店已經定好了,截止日期是三月三十日,讓我們兩人一起去。”
“修百內布拉庭”艾莉卡用標準的德語說道。
“嗯。從我小時候,她就只顧着練習小提琴,從來沒燒過菜。和我一樣呢……雖然我是練習魔法。所以我也不會做菜。”艾莉卡說道。
“不太會做菜……”
“店裏面,只有我們啊。”
兩人隨意地在車站內和周邊散步。
“嗯,那就烏龍茶”
“呀,對不起你個頭啊。不讓我們進房間嗎?”
“笨蛋,我們又不能喝酒的吧……要不就烏龍茶吧?”艾莉卡說。
“午飯就做的清淡點吧。”艾莉卡點點頭。說完,那男子笑着回答說我明白了,然後又問,法師·御廚大人想怎麼處理。
“……如果拉不好小提琴的話,就不會去德國留學了。”艾莉卡低着頭繼續輕聲說道。
“艾莉卡好像在德國的哪裏呆過?”
“這些點亮了的話,一定很漂亮吧。”和惠並排走着的艾莉卡說。
“啊?是嗎?剛纔應該好好道謝的。”
“沒什麼,就是這麼覺得。”
“什麼啊……”她走到英介身邊。英介一邊在亞麻色頭髮的少女耳邊小聲說話一邊把一個像是信封的東西交給她。艾莉卡邊聽邊點頭。
“總覺得很不好意思啊。”
“……笨蛋,開玩笑的。我纔不做那種沒品的事”
“是嗎?但是日本人不是更喜歡碳烤的嗎?”
“謝謝,我很期待典子小姐親手做的料理。”英介鬆了一口氣似地說。
“非常感謝。多虧了英介先生。”惠低頭道謝。
根據地圖來看,那餐廳就在銀座中央大道的舊式鐘樓附近。
“……我媽媽她……”艾莉卡低下頭,一邊用刀切着肉一邊低聲說道。長長的睫毛上下翻動。
“啊,是哪位”然後就傳來大場那似乎有點慌張的聲音。
惠當然知道艾莉卡的出生地。在他以爲亞奈已死而召喚出反物質龍的時候就隱約感覺到了,成爲法師以後,又在羅威爾要塞被詳細地告知過了。
“哎?”艾莉卡猛地轉身瞪着對講機。
“……你生氣了?”惠戰戰兢兢地對着艾莉卡那纖細的背試探道。
“唔、嗯”惠含糊地回答。
“啊—”似乎傳來英介的慘叫。
“是嗎?……但是,和高級的法國餐廳感覺不一樣吧?”
惠注視着眼前的少女。不知爲何想起了媽媽典子被剝奪魔女資格的那一天。那個時候,名爲大場艾莉卡的平時活潑開朗的少女,看上去,非常柔弱。
“是嗎”
“是嗎……”從沒去過高級法國餐廳惠回答道。
“……稍,稍微在那裏等一下。不好意思……我馬上就下來……對不起!”咔嚓、傳來對講機被掛斷的生意。
艾莉卡快步走向店內。
“嗯。對不起,艾莉卡,惠君。稍微有點急事。”
“哎……那個,葡萄酒,不點不行的吧?”
兩個人坐着一把掃帚上升。丸之內附近的景色就在腳下展開。0;譯註:丸之內,東京車站名1;
“啊,就是這裏吧?”
艾莉卡看着那個充滿個性的圓屋頂說道。許多尖塔並排聳立在二月上午略有薄霧的空中。
艾莉卡和惠默默地站着。只感到一片空虛。
“本來想?那就是不去了?”艾莉卡冷冷低說。
“好、好緊張啊,艾莉卡”
說是玩笑,聲音倒是很認真啊,惠想。
銀座到處都是充滿歐洲風情的建築。關東大地震後建造的建築幾乎都被保存了下來並小心地使用着。只有黑色的瓦斯燈被換成電燈,沿着中央大道等間隔地排列着。
“嗯……但還是緊張啊。話說這個,味道真不錯”惠拿刀切着塗着奶油醬汁的鰻魚料理說道。
他在裏面掏出鑰匙打開門。“呀,對不起。”
老夫人關上門之後又過了一會兒。就看到嵌了鐵絲網的強化玻璃對面,大場英介跑了過來。藍色的運動套衫外披着件黑色的開襟毛衣。
“德國菜量比較多呢,稍微量少一點怎麼樣?”
本來,父親象山簡直就可以說是中年家裏蹲似的不愛出門,又不會開車,別說是“全家旅行”了,連“外出喫飯”的記憶都幾乎沒有。而且,去年度過整個夏天的世界魔法管理機構的要塞“羅威爾要塞”裏,喫的全是漢堡包和熱狗。
“不,不行啊,對英介先生不太好吧”惠急忙回答。
“嗯,那,我也要”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十一點半。雖然喫午飯還有點早,但他們還是決定根據英介給的地圖去那家店看看。
惠似乎有點坐立不安,張望着裝修成德國南部風格的店內。
“一定是看書看到很晚。”艾莉卡皺着眉頭轉過身來。
下面的話,就算是遲鈍的惠也明白。純粹的日本人母親如果不去德國的話,就不會遇見純粹的德國人伊古納茲·薛魯納,也就不會遭遇不幸了。但是,眼前這亞麻色頭髮的少女,也就不會存在於這世上了。
“纔沒有生氣呢。爲啥英介的房間裏有女人,身爲他的表妹的我就一定要生氣啊?我只是不爽他明明都約好了還這樣。”
“飲料想點什麼呢?”
“那個【急事】,不是昨天晚上就住下來了嗎?”艾莉卡諷刺低說。
“喂喂。……話說艾莉卡,你過來一下。”大場英介向艾莉卡招了招手。
“……別那麼緊張,稍微發出點聲音也不要緊的。”艾莉卡對雙手拿着刀叉微微顫抖的惠這樣說道。
帶着領結的男子過來,詢問是否想點今日本店的推薦菜色。
艾莉卡指着有點像是藍色帳篷的餐廳。用經常在酒吧招牌上出現的字體寫有奶白色的“dieBlaueBlume”的旗幟在飄揚着。
艾莉卡又一次按了房間的號碼,撥通對講機。
“沒有的事,還是因爲你非常努力……今天本來想爲了慶祝考上高中請你們一起去喫午飯的……”大場英介停了下來。
“接下來去銀座吧。那餐廳也在銀座。”轉了一圈之後,艾莉卡說。
“生氣?我爲什麼要生氣?”
“嗯……怎、怎麼樣好?”惠不安地問艾莉卡。
兩個人在東京站的正前方着陸。這是因爲艾莉卡說想來這裏。
“……好像很貴啊”
揚聲器裏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
點着大支藍色蠟燭的桌上,已經面對面準備了兩套餐具。惠和艾莉卡坐到木質的椅子上。
確認艾莉卡也同意以後,那男子鞠了個躬後退下了。
“好像很好喫啊,這個”惠對艾莉卡說。
揚聲器一片寂靜。
肉料理端上來了。盤子裏放滿了多汁的肉和馬鈴薯。空氣中飄蕩着誘人的香氣。
“啊,媽媽說請您一定要來喫晚飯。”惠說。
“那又如何?”
“什麼意思?”
“對、對不起,稍微有點……對了惠君,恭喜你考上高中。”英介向惠祝賀道。很明顯是爲了轉換話題。
“……要一起到他房間裏去不?”
但是,到現在他也難以相信。事實上,那個逼着他把人工生命體的亞奈交給“暗之王子”的可怕法師·薛魯納,正是艾莉卡的親生父親。
“……我從來沒有做過火車,平時都沒機會好好看看。這車站還真漂亮啊。”
不,我只是不好意思坐在女孩子的後面飛行、這次惠也沒說出口。
背後傳來似乎是住在這裏的高雅老夫人的腳步聲,只見她拿出公寓鑰匙,打開了入口。
兩人一邊欣賞着古老的建築,一邊隨意地散步。
揚聲器裏傳來的是年輕女性的聲音。還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還可以聽到遠處傳來“喂,別接啊”的大場那熟悉的聲音。
“可以啦,他說讓我們去就不用客氣了。”艾莉卡說。
“這裏是世界魔法管理機構的上級魔女大場艾莉卡和負責極東·太平洋地區的法師、法師·御廚。請問這裏是日本魔法大學的大場英介的家嗎?”艾莉卡故意鄭重其事地說。
艾莉卡側眼看着惠說道。
一九一四年,【魔法】首次被投入到戰爭當中,【世界大戰】爆發的那一年。這一年,這座赤煉瓦車站建成完工。建成以後未曾遭受大的損害,到現在幾乎仍然維持原樣。
“嗯……說實話我也覺得。”惠老實地回答。
“是啊……去哪裏消磨下時間吧?”
“快點習慣吧,法師·御廚。你可是全日本最有名的魔法使。”
“喂,請問是哪位?”
“紅燒豬肉。就是和名字一樣的菜啊,不過,這可是德國南部的名菜呢。”艾莉卡說道。表情有點恍惚。
“那又如何?”
坐上掃把,以銀座的三越爲標記飛翔。到底是東京,空中有許多用魔法飛行的人。而且,大家看到這對超有名的情侶後都會笑着揮手。
“真是的……難得表妹來,你就快點來接啊。”
“艾莉卡……”
惠,喊着那少女的名字。但是,她似乎沒有聽到。她仍然低着頭,喫着馬鈴薯。
喫完水果沙拉之後,喝着咖啡時,店裏的主廚來向兩人打招呼。世界最偉大的魔法使之一的惠,一邊說着非常好喫一邊不停點頭哈腰。
“不用老是低頭啦”
“……可是”
“好了。接下來——”
說着艾莉卡從黑色裙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個細長的東西。綠色的紙袋上打着一個金色的小蝴蝶結。
“給”艾莉卡把東西遞給惠。
“……這是什麼?”
“這是我給你的入學加情人節加生日禮物。雖然稍微早了點。”
“哎……你知道我的生日啊”
“二月十八號對吧……亞奈做了個大蛋糕還大鬧了一場,不想記住也難啊。”艾莉卡聳了聳肩說。
“唔、嗯”
“打開看看。”
惠笨拙地摘下蝴蝶結,從紙袋裏拿出一個細長的白色紙箱。打開白色紙箱,裏面是一支鋼筆。整體是木質的茶色,金色的筆尖還附帶筆夾。
“寫寫看你名字”艾莉卡拿出一張紙巾放在惠面前。
“嗯”惠輕輕按了一下露出筆尖,在紙上寫下“御廚惠”
“寫起來很舒服吧?”
“嗯”
“入學禮物的定例嘛。但是——先給我下”艾莉卡向惠攤開手掌。惠把筆放到艾莉卡那冰涼的手掌上。
所以,當艾莉卡說“看場電影再回去吧”時,惠立刻回答說“好啊”
從沒有在電影院和女孩子接吻過。本來就連電影也幾乎沒有看過,也沒有和女孩子單獨去哪裏玩過。儘管如此,惠就像純熟的成年戀人一樣,愛撫着艾莉卡的頭髮。
這時,惠注意到,自己像個孩子一樣把頭靠在艾莉卡的肩膀上睡着了。
當惠說差不多回去吧的時候,艾莉卡說去那裏喝點什麼再回去吧,於是就在寫着“資生堂飲料店”,對於飲料店來說有點大的店面裏點了熱巧克力。
艾莉卡用兩手把惠推了回去,轉過身看着銀幕。
“真像惠呢”艾莉卡嘆着氣說。
“是嗎?”幾乎從沒進過電影院的惠很驚訝。
“哎…………?是嗎?”
走出店時,黃昏的銀座已經點亮了街燈。那溫暖的光在微藍的空氣中滲出白光。
“是啊”
艾莉卡顫抖了一下僵住了。
鏘~~~,隨着音樂大聲響起,銀幕上出現了“UFAUniversunmFilmAG”的商標,似乎是德國電影廠商的名字。
突然,艾莉卡用手肘頂了頂惠的側腹。
“什麼啊”
“喂”
“不行……笨蛋”
“嗯……”
恰到好處的冷風讓人心曠神怡。正適合握着手緊貼着散步。艾莉卡那冰冷而纖細易折的手指,老實地躺在惠的手掌之中。
艾莉卡被銀幕的光照亮的美麗側臉就在眼前。聽起來像手錶滴答滴答走着一樣的德語臺詞,在前方響起。
艾莉卡看了看放映時間。再等二十分鐘左右就開始放下一場了。
“你沒看招牌嗎?”
注意到這一點,惠就強烈地意識到走在身邊的漂亮女孩。心情既高興又不安。
名叫亨利希的主人公,和各種各樣的人相遇,體驗各種各樣的經歷。雖然明白了這一點,但是故事太過跳越,讓惠無法掌握是處在夢境中還是現實中。
“還有,這個是進口貨,所以只能分辯英語,德語,西班牙語還有法語。”
“【諾瓦利斯】未完成的原作中,居然加入那種場景……不覺得太偶然了嗎?”
“啊,上面寫有德國電影”惠說道。
“當然了”艾莉卡有點得意似地說道。“所以說是入學禮物啊。明白了吧”
“哎……”惠喊了出來。
由利原要去離安型市兩站遠的女子高中上學,而南要去反方向的工業高中讀書。
惠不禁大聲叫了出來。空中大約二十公分大的手寫“Shine”開始發出猛烈的白光。十分炫目。惠不禁閉上了眼睛。
“要和小愛還有南分開了呢”艾莉卡說。
“然後”艾莉卡低聲說着,在最後的“e”之後,像是要寫上句點似地用力點了下去。
兩人在像歌劇院般寬廣的前廳中並排坐在一起。
在半圓型刷着白漆的屋頂下,兩人談論着將要一起上學的高中。
“看到沒”艾莉卡把收好筆尖的鋼筆還給惠。
是主人公亨利希在古希臘風格的建築物中行走的場景。昏暗的大理石迴廊一直延伸向畫面深處。終於,走到了迴廊盡頭,青年在月下的荒野中仿偟。
“再稍微……走一會吧?”艾莉卡像是撒嬌似地說。
“……我們,要是能在同一個班級裏就好了”艾莉卡兩隻手捧着溫熱的杯子,看着惠的臉。灰色的眼瞳注視着他。
終於,青年走到了一口泉水的邊上。那裏開着一朵大大的,藍色的花。青年把手伸向那朵花。就在指尖即將碰到花朵時。
“這個嘛,是學習【元素系魔法】時使用的輔助道具。用你擅長的【召喚系魔法】來比喻的話吧……嗯,就是【兒童用召喚生物圖鑑】的感覺吧”艾莉卡說道。
艾莉卡沒有抵抗,上半身完全放鬆。惠的手臂感受着她的重量,她的存在。一隻手繞在她背後,另一隻手撫摸着她的披肩長髮。
兩人並排着漫不經心地走在銀座的街道上。
惠的腦海裏想着的全是艾莉卡的大腿、如果這樣寫的話,那惠簡直就是色狼加笨蛋了。實際上,惠的腦海裏想着的是自己第一次親手摸到了女孩的大腿。
“那當然啦,德國從世界大戰以前就是電影大國了。現在進入日本的影片中有三分之一是德國電影呢。”
眼前的少女,臉上浮現了溫柔的,優美的笑容。
他們坐在像是戀人的一對人後面四排。沒多久大廳裏就暗了下來,深紅色的幕布緩緩拉開。
“從元素系魔法的控制這點上來說,你還只是個菜鳥吧”
“再逛一圈再回去吧?”艾莉卡說。
“那個,看”艾莉卡小聲說着指向銀幕。惠轉過身。
“哎?”惠發出了一聲傻叫。
滑滑的,柔軟的觸感。像把臉埋進絲綢一般的感覺。惠微微張開了眼睛。
那字,一定就是英語的TheEnd,惠想道。那字消失之後,隨着給人不可思議感覺的音樂,開始出現演員表。
“啊,那,那個……”惠一邊收起鋼筆一邊戰戰兢兢地說。
“而且,要用剛纔那種速度,在一定時間之內用手寫體寫。也不能忘記句點。相對的,只要不點上句點就不會發動,可以一直修改。”艾莉卡說道。
惠恢復了清醒。
那一瞬間,畫面轉暗,白色的文字浮現。
“嗯”
“對、對不起”
這時,艾莉卡把臉轉了過來,看着惠的眼睛。
而且,“在電影院和女孩接吻時,就會有不知不覺想撫摸女孩的大腿的衝動”如果也存在於所有男人身上的話,惠也順從了這衝動。
“看着”
惠腦海裏全是艾莉卡。沒想到在電影院中,她會先親過來。現在臉上還留着似乎非常幸福的微笑。惠無數次看着艾莉卡的側臉。鼻尖和臉頰一片通紅。
“啊,……沒有”似乎用德語寫着題名,但是想不起來了。
惠也把手放回自己的膝蓋上,伸了個懶腰,裝作認真看電影的樣子。但是仍然看不懂電影,也沒興趣看字幕。
冬天即將結束,街上開始出現春天的氣息。
走過紅綠燈的時候,兩人偶然牽起了手。於是他們就那樣牽着手繼續漫步。手臂緊緊地貼在一起。
dasEnde
奔馬般強大的本能,壓迫着惠的身體。他不覺開始把手滑向艾莉卡的裙子下面。
下一瞬間,她細長而冰冷的手指,像是要支起惠的頭一般,搭在他的臉頰上。惠剛剛注意到,艾莉卡的嘴脣就悄悄地靠近,和惠的嘴脣重疊在一起。
說着,艾莉卡爲了能讓惠看清楚似地按了下筆夾。然後,黃綠色的記號筆筆尖一樣的東西伸了出來代替了普通的筆尖。
明明打算喫得非常慢的一頓飯,等喫好才發覺不過剛剛一點。
然後,“Heinrien”(譯註:亨利希·封·奧弗特丁根,原著爲德國浪漫主義詩人諾瓦利斯的同名長篇小說)像是德文的文字出現了,似乎這就是標題。
“……等會放的是什麼電影?”惠突然說道。
艾莉卡擰着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惠的手背,把手推了回去。
“這種事不用道歉啦”
艾莉卡的嘴脣,像是涼涼的水的味道。
“……這個,到底是?”惠小心翼翼地檢查着鋼筆說道。
“在電影院就會想撫摸女孩頭髮基因”如果說存在於每個男人身上的話,他也許就是照着這基因的命令行動。
“什麼?”
“你沒注意到嗎?那個,亞歷山大圖書館啊!埃及托勒密王朝的王立圖書館,可以說是亞奈被吸進去的電子圖書館之象徵的古代圖書館。”
“兒童用啊……”惠一邊想着像是童話圖畫書一樣的教科書,一邊試着握緊鋼筆。
“……到底,你說的是什麼啊”
有一塊寫着“銀座劇院”招牌的古老建築之前。
她的臉微微動了動像是要退開。惠立刻伸出手,不讓艾莉卡離開。也就是說,抱緊了她。
“是啊,真笨”雖然這樣說,但是艾莉卡並不生氣。倒不如說是非常高興。
“那不知道英語單詞的話就使用不了魔法了嗎?”
“是的。發動的魔法強度,當然會受使用者的魔力和文字的大小所影響……喂,別在這裏試啊!用你那深不可測的魔力的話,不知道會變成多大規模的魔法的啊”艾莉卡慌張地制止打算在空中寫字的惠。
艾莉卡說的是初中同班同學的由利原愛和南康司。
換場後兩人走進大廳。連惠兩人在內觀衆也只有六個人。話說,現在還是工作日啊,惠想道。明明是春假,卻沒有學生來看,看來這不是適合兒童看的電影呢。
電影的音樂逐漸變響時,惠睡醒了。
“嗯……這樣只要在空中寫下文字的話魔法就會發動吧”
睡迷糊的惠只想到,這樣的話艾莉卡要生氣了。他抬起頭,微微坐正了身體。
“哇”
“還能買兩張初中學生票吧?”兩人把錢拿出來,惠買了票。
大約1秒過後,他再睜開眼,白光已經隨着文字一起消失了。
“在四周沒人的地方,用小字試試再說!……知道嗎?”
似乎很有趣的間諜片廣告之後,正片就開始了。
電影結束後,在寬廣前廳的小賣部中艾莉卡一邊買着場刊,一邊興奮地說道。
“對不起”
但是電影本身美得驚人。看着像是美術明信片一般美麗的銀幕,坐在開着暖氣的電影院裏,惠覺得非常舒服……然後就睡着了。
艾莉卡用那支筆在空着畫着文字。然後空中就留下了黃色所閃耀着的文字軌跡。看上去是手寫體的“Shine”.
兩人走出電影院,外面正處於白晝和黃昏之間。兩人步行在處於曖昧的時間帶中的東京街道上。
惠的手掌感覺到了沙沙的長筒襪。從艾莉卡的膝蓋一直畫着圈伸向大腿,感受着繃緊着的大腿的彈性。惠的腦海裏,似乎曾出現過的四匹馬拉的馬車又開始疾馳。
電影開始還不到十分鐘,惠就睡着了。電影院的大椅子坐起來又舒服,肚子又因爲德國菜喫得飽飽的,而且最關鍵的是電影太無聊了。
“這個,也可以這麼用的。”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硬要說的話,那和被稱爲“疼痛”的感覺接近。但是,惠並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這種感覺。
“歡迎回家”
“嗚嘰嘰”
不知爲何,亞奈和艾莉卡的使魔猴子,蒙吉站在御廚家的玄關前。
“我回來了”惠抬起頭,看着穿着圍裙的亞奈。
雪白的肌膚和黑色豔麗的長髮。微微張開的櫻色嘴脣。明明每天都見到,但像今天一樣離開家一段時間後再看,惠都會想,亞奈還真是美少女啊。
“洗澡水已經燒好了,惠,先去洗吧?”簡直就像等着丈夫回家的新婚妻子一般,亞奈微笑着。
從電子圖書館回來以後雖然有段時間沒什麼精神,但是過了年以後了,又恢復成平時的亞奈了。
“謝謝”惠看着亞奈的臉說道。
鈍痛。爲什麼我從哪個女孩子身上都會感到疼痛呢。惠想着。
“我回來了。對不起不能帶你一起去哦”
艾莉卡蹲着對小猴子說。她摸着迅速跳到固定位置的肩膀上的聰明小猴子的頭。
“爲什麼不帶它一起去啊”亞奈瞪着艾莉卡。
“因爲說要和英介去飯店啦……讓它等在飯店外面也太可憐了吧?”
艾莉卡冷靜地回答。但她當然不會把最應該說的英介沒來這事說出來。
惠有種罪惡感。他覺得兩人在一起對亞奈撒謊。沒有說出一個事實的謊言。
“午飯怎麼樣?去哪裏喫的?”惠的母親典子在廚房裏問道。
“在銀座一家叫布朗·不萊梅的德國餐廳喫的,很不錯呢”艾莉卡在惠之前回答。
“是嗎。免費來做家教,又去餐廳慶祝,對英介君真不好意思啊……有好好邀請人家再來玩嗎?”
“嗯,英介也說下次再來玩”艾莉卡點了點頭。
“是嗎?”
“這裏這裏”亞奈拉着惠走到房間中心。房間中心放着被叫做“反應爐”的帶操縱裝置的鉛箱。箱子一側標示了一個代表α,β,γ射線的標誌。
“一個人?”
我被感動了。
“怎麼了?”亞奈對惠說。
“惠去東京的時候,我畫的這個。”
“啊……我想起來了。惠成爲法師的發表會前一天來的吧。那個人,說的什麼話?”
“惠,我,又畫了畫,來看看嗎?”
“不,沒什麼”惠搖了搖頭。
“實、實驗室?”
直到這時,惠才能命名心中所出現的感情。
“哦”象山抬起圓鼓鼓的眼睛看了看惠。
只是我多心了。惠對自己解釋道。他一瞬間想到,也許自己也和負責美洲大陸的“法師”,法師·布利迪休一樣,有了預知夢的能力。
是一幅不可思議的畫。
亞奈拉着惠的手,把他拉進他的父親,鍊金術士御廚象山用來無所事事看看書的房間,也就是“實驗室”
惠將視線轉向畫中瘦削的旅人。亞奈所描繪的荒蕪的大地上,只有那個旅人獨自一人。
前年,我和爸爸一起在這張桌子上創造了一個人工生命體,惠想道。那個人工生命體的轉生,就是在眼前注視着惠的美少女亞奈。
“看着這幅畫……我想起了一個人說的話。”
“嗯”亞奈點了點頭。
惠一瞬間停頓了。有什麼要點在心中一閃而過。
惠想了起來。夕陽之下,夾雜着沙粒的米黃色的風吹拂過被毀壞的坦克。白髮老人注視着自己。
就這樣,以聯合國失言爲開端的御廚惠的過錯和誤會,又增加了新的一筆。
“這個旅行者是以誰爲原型的嗎?”
“因爲沒有其他大桌子,所以就借用了這張。”亞奈說。
“……AB對我說,【不要害怕獨自站在荒野上】……在巴格達附近的時候。”
“嗯,亞奈也認識的。因爲他來過我們家。”
亞奈指着放在反應爐旁的一張桌子。那張桌子平時一直雜亂地放着各種實驗器具和藥劑,但現在卻收拾得非常整潔。
“怎麼樣?……很難看?”惠沉默不語,於是亞奈就偷偷看他的臉。
這時,惠突然注意起畫中那孤獨的旅人。
“不是”惠馬上搖了搖頭。“要怎麼說呢……看着這幅畫……”
“嗯。安布魯斯·畢爾斯。被他的夥伴叫做【AB】的人。”
“……我覺得這幅畫很棒啊。亞奈,你一定有繪畫的才能。而且去年畫的圖書館九姐妹的圖畫書也很棒。”
“我沒有慌啦。怎麼了?”
惠把兩隻手撐在桌子上,看着這幅畫。
鍊金術士就是在鉛箱裏讓賢者之石和低價金屬接觸而將它們轉換爲黃金。使用鉛箱,就是爲了防止原子組合發生變化時產生的放射線泄漏。
“嗯,是吧。也許亞奈對繪畫沒有奇怪的先入爲主的觀念。”象山附魔着鬍鬚,有點得意地說。
“真的嗎?”
“爸爸”惠對正在從客室改造成的實驗室裏看文庫本小說的父親打招呼。
“真的。是吧?爸爸也是這麼想的吧”惠對把文庫本小說放在桌上看着這裏的鍊金術士說道。
“那,感想呢?”亞奈歪着頭。
藍色的天空和乾涸的大地。像成熟的橘子一樣的傾斜的太陽。在畫的正中略偏左的地方有個衣衫襤褸的旅行者。題材並沒有什麼特別。讓人覺得不協調的是構圖,鋼筆的筆觸,變形的人像,整體的色彩,水彩的上色方式。也就是說,除了題材以外,幾乎所有都有種從未見過的感覺。
“……不行?”
“嗯,好的。”
風景既相似,也像多次在夢中聽到的話語的後續。
惠急忙將佔了大腦三分之二的艾莉卡那穿着長筒襪的大腿的觸感趕出腦海回答“什、什麼”
桌子上放着一幅大型的畫。是用鋼筆和水彩畫的。
“你慌什麼啦”亞奈歪着頭問。
“那,到【實驗室】來。”
“……唔”惠沉吟着。因爲他那貧瘠的語言無法表達出從那畫中所獲得的感受。
似乎是在爲創造了人工生命體亞奈而得意。
“…………”
一定是我多心了。惠自言自語道。
“喂!”亞奈突然嘭地敲了下惠的背。
“說起電子圖書館的時候沒告訴你嗎?這個人是耶穌·基督哦。是個名人吧?他從一個叫拿撒勒的地方,向着埃及獨自旅行。”
已經去世的AB的臉,還有死去的魔女火葬時的場景,在惠的心中不斷膨脹,幾乎要爆炸開來。
惠慢慢地斟酌着用詞,慢慢說道。
沒有說出事實的謊言。大場英介說這句話是在公寓之前。但是惠沉默了。在電影院和艾莉卡接吻,還撫摸了她的大腿的那一幕,湧現在了他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