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字軍

烏拉尼亞在偉大的法洛斯島的燈塔的第三層一下子跳了起來。雖然是根據假想重新構成的，眼前之人也是希臘最偉大的女詩人。

“……多麼美麗的世界啊。”

薩福的執筆用人格像唱歌一樣說道。

“是、是啊，薩福女士。”烏拉尼亞不停地點頭。

在燈塔頂端的兩人下方，是書架世界的雄姿。

夕陽的照耀下，波浪般的無數重書架羣與將其隔斷的防火牆一直延伸到遠端。暗淡的作者居留地，以及與居留地相對的廣闊的黯淡海洋。

烏拉尼亞扶着石質欄杆，巡視着下方。

最終，星光閃爍的夜晚將要降臨。雖然害怕艾拉多姐姐說的那些，同時也覺得十分興奮。

“……可愛的司書小姐，地平線上看到船了哦。黃昏了還有工作上門呢。”

突然，薩福說道。

“哎？這個時候？”

烏拉尼亞急忙順着執筆用人格的視線看去。

薩福說的沒錯。

水平線上可以看見黑色的船影。是從沒見過的船型。

“夜晚馬上就要降臨的說……還要讓我們去搬書嗎？”

烏拉尼亞急忙站上踏臺。

“我去告訴姐姐們!薩福大人，很高興能和您說話！”烏拉尼亞說道。

“嗯、我也是。”

執筆用人格站在大理石柱之間揮了揮手。

烏拉尼亞就像吹過港口的西風一樣，乘着踏臺急速下降。

“我去確認一下，姐姐。”

“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你們也看到艾泰爾佩姐姐怎麼樣了吧。不管我們是爲什麼被創造出來的，現在都必須戰鬥。”

此時，二姐克蕾奧和三姐艾泰爾佩從空中落了下來。似乎是暫時停下準備星星的工作，來看看妹妹們的情況。

姐妹們以大姐卡麗奧佩爲中心排成一橫排，各自將手伸向空中，呼喚侍者。

短短一瞬間。

“……【夜晚】要怎麼辦呢？”分開麻煩的頭髮，老五梅爾坡美奈用陰鬱的口氣問道。

“大、大家冷靜點！馬上通知大姐！”

發出慘叫的不是被射中的艾泰爾佩而是在碼頭的其他姐妹。

“那是——”

“你們在吵什麼啊！”

“不可能有預定外的船入港！”

她不禁轉過了身。

卡麗奧佩瞪着逐漸靠近碼頭的不祥之船，用力說道。

泰蕾亞正打算繼續追問。

“不能唉聲嘆氣!”克蕾奧略微恢復了冷靜，對妹妹們說道。

“說得好，艾拉多。”六姐泰爾普西可拉插了一句，誇張地點了點頭。“我們必須團結一致來應對這個威脅。”

烏拉尼亞注意到從身後的書架長廊中，傳來了像無數昆蟲在飛舞般的沙沙聲。

“……事情我已經聽泰蕾亞說過了。”

“不管對方是誰，只要是會損害這個世界書物的惡人，就不能讓他們上岸。”克蕾奧說道。

就像是要打斷泰爾普西可拉說話一般，艾拉多突然跪了下來，低下了頭。這是對大姐卡麗奧佩的禮節。

“‘我想’？你啊——”

烏拉尼亞邊上的姐姐艾拉多開始罵街了。

她和自己的踏臺一起，慢慢地向海中墜落。隨着噗通一聲被白色的飛沫掩蓋。

“你是說真的嗎？”泰蕾亞看着老幺烏拉尼亞的臉。

“別以爲打不沉你！”

“這不合事實！按預定，剛纔的船就應該是最後一班了。”帶着寫着標準希臘語言標語的臂章的老六泰爾普西可拉斬釘截鐵地說。

“呀！！！”

隨着是的一聲回答，泰蕾亞跳上踏臺飛走了。

“集中注意力！烏拉尼亞！”站在她身邊的艾拉多喊道。

“不、不是，因爲詩人薩福大人對我說話——”

“已經不行了。即使只有大姐也好，請快逃吧。”老二克蕾奧向大姐卡麗奧佩喊道。

和運送大量書籍定期入港的三角帆船完全不同。

二姐克蕾奧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她低下頭，才注意到，自己從腰到胸，被一根極粗的銀色箭矢刺穿了。

卡麗奧佩強有力的聲音響起。

姐妹們各自喊着。

“別害怕！瞄準船身！”

“什麼！”

“不能隨便跟執筆用人格說話的吧。規矩，沒忘記吧？”

剩下的姐妹們用不安的目光看着老三向地平線遠去。

“姐妹們只要能活下一個來，艾泰爾佩就能復活！而且我們也有守護這個世界的職責在！”

“——是什麼樣的船？”老二泰蕾亞問老三艾泰爾佩。

就像許多重雨雲被太陽照射一樣，港口上的侍者漸漸消失了。

“你倒是，在燈塔的哪裏找呢？不會全部房間都找過了吧？”

“是！”

天空中飛滿了幾千幾萬個侍者。它們黃銅色的身體像波浪一般閃閃發光。

“沒錯，‘船’要來了！”

醜惡的黑船一邊消滅侍者，一邊毫無顧忌地開始靠岸。

“什、什麼！”

聽着姐姐們的爭論，最小的烏拉尼亞卻仍然在顫抖。膝蓋不停顫動，感覺似乎就不是自己的膝蓋一樣。

剛纔的自信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你，睡糊塗了吧。”老五梅爾坡美奈分開麻煩的劉海，淡淡笑着慢慢地說。

老三艾泰爾佩說完立刻高高飛起，從昏暗的空中向地平線飛去。

“……對不起。找到梅爾坡美奈姐姐了嗎？”烏拉尼亞拼命張開小嘴大聲說道。

克蕾奧瞪着港外廣闊的地平線，明確地宣佈：“……夜晚降臨停止。”

三根桅杆上掛着四角帆。黑色的船體包裹着鐵甲。射穿艾泰爾佩的弩突出在甲板上。

此時“船”也眼看着離港口越來越近。

是軍艦。

像是金龜子羣一般的侍者們，開始攻擊逼近海港入口的迷之軍艦。每當侍者圓形的身體撞上船身包覆的鐵甲時，就可以看到橙色的火花飛舞。

留着麻煩的捲曲長髮的五姐梅爾坡美奈咧着嘴笑了笑。

老三並沒能把話說完。從地平線的那一端，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

艾泰爾佩飄舞着長髮回來了。斜射的微弱陽光使她的眼鏡閃閃發光。

“但是要怎麼做呢？”之前一直緘口不語的坡流修姆尼亞搖着頭說道,“我們並不是爲了戰鬥而創造的。”

“怎麼了，泰蕾亞姐姐？烏拉尼亞這傢伙又做了什麼蠢事了麼？”自認負責教育烏拉尼亞的艾拉多首先發問。

“哇……”她不禁喊了一聲。

“你說有船！?”平時穩重的克蕾奧也大聲叫了起來。

雖然難得見到一次，但姐姐還是一樣多麼威嚴啊。烏拉尼亞想。

“現在還說這個幹嘛？在那裏啦。”泰蕾亞指着蹲在碼頭上的一位詩神。

“是！”

“什麼事？”

因爲泰蕾亞喊得太大聲，在港口各處收拾貨物的姐妹們，也就是老八坡流修姆尼亞，老七艾拉多，老六泰爾普西可拉，老五梅爾坡美奈，都靠了過來。

“雖然是薩福大人看到的，有‘船’！有‘船’在靠近！”

和海發出相同的暗銀色的光的微小顆粒狀物體，堆積在狹窄的船上。

“一定是穿着鎧甲的騎士們……”陰沉的梅爾坡美奈輕聲說道。口氣似乎有點樂在其中。瞳孔在眼鏡下閃閃發光。

在場所有人都像艾拉多一樣跪了下來。

“是的。”泰蕾亞回答。

“大家，到這裏集合！”

“不是。這孩子，說她看到了‘船’。”

“又能跑到哪裏去呢。”卡麗奧佩說着從挺直脊樑的妹妹們身邊又朝前走了幾步。“克蕾奧，泰蕾亞，後面就交給你們了。”卡麗奧佩背對着她們說道。

帶着特色圓眼鏡的四姐泰蕾亞，看到老幺烏拉尼亞正從大燈塔上降落後對她喊道。

烏拉尼亞突然慌張了起來。

“將所有侍者集中到港口，用身體把那艘船撞沉！大家，動作快點！”

老四泰蕾亞引導着被稱爲大姐卡麗奧佩進入港口。

“哎……？”

就這樣，書架世界的時間，停在了懶洋洋的下午與黃昏之間。

咻。

“沒有錯。我真的看見了。還在地平線邊上，我想入港應該要到夜晚降臨以後了。”烏拉尼亞說道。

“我知道了。無論如何請下命令吧。”二女克蕾奧說道。

“怎麼可能！”不滿五姐口氣的艾拉多喊道。“又不是千年以前的十字軍，爲什麼那種傢伙要出現在這個世界啊！”

但是很顯然，她們的攻擊並沒有起效。烏拉尼亞也明白這一點。

“對不起……但是，泰蕾亞姐姐”

突然，船上的騎士們開始變形。似乎是急忙將手腳收進身體之中。眼看着騎士們慢慢變成大炮的形狀，相當於炮口的地方開始放出藍白色的光芒。

“他們顯然是壞人！不管目的是什麼，他們必須爲對艾泰爾佩所做的事負責。

被藍光照射到的侍者們，在撞上船之前就在空中咻咻咻地連環地被消滅了。

“……我、我想，應、應該是真的……”

已經有數以萬計的侍者被消滅了。姐妹們也知道自己唯一的攻擊手段沒有效果了。

一羣姐妹都覺得奇怪。

艾泰爾佩就像騎在烈馬上一樣身體前後劇烈搖晃。

“哎？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

大姐來了那就一定不要緊了。

“……十字軍！爲什麼他們會”老二克蕾奧呻吟般說道。

侍者們的攻擊點燃了船上的帆。但迷之船仍筆直航向港口併成功入灣。衆姐妹已經可以看到船上有大批的騎士。暗銀色的鎧甲，白色圍裙。而且圍裙上繡着深紅的十字架。

六姐妹連忙跪下，最大的泰蕾亞則向兩位姐姐說明情況。

“你在做什麼啊~最後這船貨物，都已經搬完了！”

烏拉尼亞悄悄地抬起了頭看着大姐。姐妹們的長女，是一位梳着整齊的銀髮，帶着單邊眼鏡的清瘦女性。

“姐姐！”兩個人抱住了姐姐。

“這是書架世界的萬能鑰匙。你們的使命就是活下去，從他們手中保護好鑰匙。”說完，卡麗奧佩把鑰匙交給了克蕾奧。

“是、是。”克蕾奧點了點頭。

“烏拉尼亞，過來。”

“好、好的。”烏拉尼亞馬上跳了起來，跑到大姐的身邊。卡麗奧佩馬上抱住了最小的妹妹。

“姐姐？”

“……你是我們中，最小也最弱的呢。所以你就往作者居留地逃跑吧。”

“哎？？”

“聽好了。這是命令。和艾拉多一起跑吧。如果有什麼問題，就去尋求母親大人的神諭吧。好嗎？”

烏拉尼亞點了點頭。卡麗奧佩放開了她，用力說道，

“你們，要把所有的防火牆都關上，把那羣惡人的侵入控制在最小限度。知道了嗎？”

“是！”

卡麗奧佩點了點頭，走向防波堤的空隙。

“大家，站上踏臺。”克蕾奧對其餘的妹妹們說道。

咚

港口搖晃了起來。衆姐妹驚叫着看向發出巨響的地方。

碼頭邊。醜惡的黑色軍船已經靠了岸。包裹着鑄鐵的部分船身，撞倒了存放書卷的倉庫。

“大家，看到我發信號以後就四散逃跑！”克蕾奧凝視着船頭的弩說道。身穿暗銀色鎧甲的騎士拿起那把弩，將視線轉向她們。

克蕾奧在不引起船上大批騎士注意的情況下，將鑰匙塞進身邊泰蕾亞的裙子口袋裏。

“你們知道這裏是哪裏嗎？亂來的話可不會放過你們啊。”

“爲什麼不行？”

“大姐她！克蕾奧姐姐她！”烏拉尼亞哭喊着。

卡麗奧佩踉踉蹌蹌地後退。名叫波多萬的白色騎士，一把抓過卡麗奧佩的頭。

“哦~~~很有氣勢呢。”

藍色騎士似乎很滿意地點着頭看着。話雖這麼說，但其實他帶着的全覆面式頭盔上只有三條狹縫，並不能看到他的表情。

“……我的名字是波多萬，‘亞歷山大’派我來，取回書架世界的全部控制權。”

“書的世界絕不會讓帶劍之人爲所欲爲！過去不會，將來也不會！”卡麗奧佩喊道。

“由我來直接交涉。退下吧，堂古雷特。”

“你想讓大姐和克蕾奧姐姐白白犧牲嗎烏拉尼亞！不是叫你逃到作者居留地去嗎！”艾拉多又喊到。

十幾根箭矢噗茲噗茲地貫穿了克蕾奧的身體。但她沒有掉落海中、和弩撞在一起並將弩撞翻在地。

烏拉尼亞含着淚水向港口伸出雙手。

在遠處看着的烏拉尼亞拼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然只怕就要叫出來了。

“……書的世界……”被一把抓住喉嚨的卡麗奧佩辛苦地說道。

每六十四列書架設置一層的防火牆的大門正在關閉。同時，牆的頂端向空中生出無數荊棘。整個世界似乎變成了無數重花瓣。

“侍者們後退！”卡麗奧佩大聲喊道。

波多萬用另一隻手抓住卡麗奧佩的頭，用原來握住喉嚨的手抽出腰間懸掛的大劍，砍向卡麗奧佩的頭。

“讓這些沒用的蟲子們都退下吧。”騎士的四隻手向天空張開。

轟隆隆隆。

“啊啊啊啊——”

軍艦上一個騎士站了出來。這個騎士比其他人要大上兩圈，身穿藍色鎧甲。而且，那個騎士有四隻手，每隻手上都拿着把狼牙棒。

“是。波多萬大人。”被叫做堂古雷特的藍色騎士，後退一步轉身像白騎士行禮。

白色騎士向卡麗奧佩慢慢走去，一直走到卡麗奧佩面前才停下。

“別亂動！烏拉尼亞！”

兩位詩神向書架羣的另一側，薄暮的領域，安靜地前行着。

“詩神啊！飛吧！”

當。包着銀色鎧甲的腳撞上了碼頭的石面。騎士站在卡麗奧佩的面前，低頭看着她。

“老實把萬能鑰匙交出來！這樣的話還可以不消除你們姐妹，讓你們繼續做這書架世界的司書。——當然，要略加‘改造’以後。”

活下來的姐姐們把門關上了。烏拉尼亞抬起眼鏡用力擦着眼睛，祈禱姐姐們能夠平安無事。

“……啊……啊……”烏拉尼亞搖着頭蹣跚後退。她的腳在不停顫抖。

“——混賬！”

兩個人飛越昏暗的書架。

白色的鎧甲上鑲嵌着金色的花紋。而且，胸口處雕刻着比別人更大的深紅色十字架。

“誰讓你們不聽話。住在象牙塔裏的學者把你們創造成這樣，所以纔會需要我們。”

此時，一名身穿優美的純白色鎧甲的騎士，帶領着其他幾名騎士從船中出現了。

老七艾拉多的聲音響起。

下一瞬間，老二克蕾奧大喊着張開雙手高高飛起，衝向停在港口的軍艦上的巨弩。

“什麼？”波萬多將卡麗奧佩拉到身前。

“沒有獲得許可就靠岸是被禁止的。請回吧”卡麗奧佩按捺住情緒說道。

“哎喲嘿”藍色騎士跳了起來。

“因爲我們是負有使命的。神聖的使命！你們要老實服從我們，不然的話——”

突然，烏拉尼亞被誰拉住了。有人將她一把抱起，飛了起來。

“連坡流修姆尼亞姐姐也！”

“那是不可能的，大嬸。”藍色騎士聳了聳肩。

“不然怎麼樣？”

但是，當烏拉尼亞還想說時，她的思維突然停住了。黑色太陽眼鏡和臉頰間佈滿淚痕的臉映入她的眼睛。

“……！”卡麗奧佩驚訝得發不出聲音。“爲什麼？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

姐妹們命令侍者們回到各自的書架羣。遮天蔽日的黃銅色圓形侍者們開始像港口內側的書架羣飛去。

眼看着漸漸遠離港口。銀色的騎士從船上一湧而出，開始捕捉剩下的姐妹。無數把劍在夕陽下反射出白色的光。可以看見在那白光中有被撕碎的淡藍色圍裙碎片。

大地在搖晃、烏拉尼亞四處張望，找到了發出巨響的地方。

“那傢伙跑的晚了！當然就是那種結果！”

“不然就消滅你們，永遠地。”

卡麗奧佩像是在保護身後的書架羣一樣張開雙臂，和軍艦對峙着。

——那是八姐坡流修姆尼亞穿的衣服！